序曲
第一章
第二章
第三章
第四章
第五章
第六章
第七章
第八章
第九章
第十章
第十一章
第十二章
第十三章
第十四章
第十五章
第十六章
第十七章
第十八章
第十九章
第二十章
第二十一章
第二十二章
第二十三章
第二十四章
第二十五章
第二十六章

《神秘化身》

塔娜．法蘭琪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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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曲

　　偶爾當我獨自過夜，依然會夢見山楂林屋。夢中的場景總是春天，光線細緻、清新，帶著薄晚的迷濛。

　　我走上飽經風霜的石階，敲了敲門──巨大的黃銅釦環被歲月侵蝕得發黑，永遠沉重得令人訝異──繫著圍裙的老婦人開門讓我進去，一張臉龐機敏堅毅。她將鏽蝕的大鑰匙掛回腰帶上，沿著車道走開。櫻花在她的頭上綻放，落英繽紛，我看著婦人的背影，將門關上。

　　屋裡總是空無一人，臥房簡陋明亮，只有我踩踏地板的聲音在屋內迴盪，穿越陽光與塵埃，升到高高的天花板上。野生風信子的香味從大開的窗戶飄來，還帶有蜂蠟的味道。窗框的白漆剝落，有如紛飛的雪花。一綹常春藤的捲鬚在窗台上迎風搖曳，幾隻森鳩在屋外某處慵懶鳴唱。

　　起居室裡擺著鋼琴，琴蓋開著，微風伸指撥動泛黃的琴譜，栗色的木頭琴身映著斑駁陽光，閃耀得幾乎令人睜不開眼。飯桌已經擺放就緒，等待著我們的到來。五組餐具──骨瓷餐盤、長腳酒杯、新摘的忍冬花藤垂掛在水晶碗邊──然而，銀製刀叉已經失去光澤，厚實的花緞餐巾也佈滿了灰塵。丹尼爾的煙盒放在他的位子上，也就是飯桌主位，盒子開著，裡面只有一根燃盡的火柴。

　　屋裡傳來聲響，輕細得彷彿一彈指甲，幾乎諦聽不見。是腳步聲，又像竊竊私語，讓我差點心跳停止。其他人還沒離開，是我搞錯了。他們只是躲起來，他們一直都在，永遠永遠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我循著輕聲細語穿越屋子，走過一個又一個的房間，時時駐足聆聽，但動作始終不夠迅速。聲音有如幻影般飄忽而去，總是躲在門後或樓梯之間，有時咯咯輕笑，隨即銷聲匿跡，有時是木頭噼啪一響。我大力推開衣櫥的木門，一次踩著三級台階往上，當我繞過樓梯頂端的螺旋梯中柱，眼角忽然瞥見影子一閃。是走廊盡頭的斑駁老鏡，我的臉龐映在鏡中，笑容燦爛。

第一章

　　這是蕾西．麥迪森的故事，不是我的。我很希望能將兩人的故事分開，可惜沒有辦法。我之前總認為是我自己將兩人縫在一起，雖然縫得很緊，但隨時可以將線解開。可是，我現在發覺縫線比我想像的還要深、還要底層，眼不能見，不受我的控制。

　　不過，她的故事裡有我，有我所做的一切。法蘭克認為是別人的錯，尤其是丹尼爾。至於山姆，就我所知，他覺得錯在蕾西，從某個模糊、略微顛倒的角度來說。然而，我只要開口反駁，他們就會謹慎地瞄我一眼，再轉移話題。我感覺法蘭克認為我得了詭異的變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（譯註：又稱人質情結或人質症候群，是一種被害者反過來對加害者產生情感，甚至信賴、想幫助加害者的心理症狀。）。臥底偶爾會有這種反應，這是實話，但我不是。我不想保護誰，也沒人讓我保護。蕾西和其他人永遠不會知道有人怪罪他們，就算知道，他們也不會在乎。洗牌或許另有其人，但拿牌的人是我，我下完手上的牌，而且自有道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至於蕾西，各位只要牢記一點，就是她不存在。是我和法蘭克．麥奇多年以前捏造出來的臥底假身分，在他哈庫特街的骯髒辦公室，一個豔陽的午後。法蘭克想要派人滲透在都柏林大學學院活動的販毒組織，而我想要那份工作，或許是我這輩子最想要的東西。

　　法蘭克這傢伙，是個傳奇人物。三十出頭就已經在幹臥底，而且是愛爾蘭史上的第一把交椅，大家都這麼說。他膽大無畏、肆無忌憚，辦案有如走高空鋼索，而且從來不用護網，絕對不用。法蘭克滲入愛爾蘭共和軍與黑道幫派，就像走進酒吧一樣稀鬆平常。我遇到的人都對我說過，法蘭克混入蛇王幫的事情，蛇王性格反覆無常，曾經因為手下沒替他付帳，就將對方打成四肢殘廢。他有一回對法蘭克起了疑心，恐嚇要用釘槍對付他的雙手。法蘭克目不轉睛地瞪著蛇王，臉上一滴汗水也沒流，最後唬得蛇王回心轉意，不僅拍拍他的背部致歉，還送他假勞力士作為賠禮。法蘭克至今還戴著那支錶。

　　我當年只是菜鳥中的菜鳥，剛從天普墨警察學校畢業一年。和法蘭克見面的前兩天，他打電話到局裡，問誰讀過大學、看起來二十多歲。當時我正穿著太大的黃色蛋光背心在史利哥鎮巡邏，覺得小鎮居民怎麼都長得一個模樣。我看到法蘭克應該緊張才對，但我一點也不心慌意亂，因為我太想成為臥底警察，根本沒空緊張。

　　我走到辦公室，房門開著，法蘭克就坐在桌緣，穿著牛仔褲和褪色的藍色T恤，正翻閱著我的個人檔案。辦公室很小，看起來像被人翻過，彷彿法蘭克只拿它來當儲藏室。桌上很空，連家人的相片也沒有，書架上堆著文件，夾雜藍調唱片的CD、小報和一疊撲克牌，還有一件女人的粉紅羊毛衫，標籤還沒剪掉。我立刻知道自己會喜歡這傢伙。

　　「凱西．麥道斯。」他說著，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
　　「是，長官。」我說。

　　身高中等的他略顯粗壯，但很健康，肩膀線條完美、棕色頭髮剪得很短。我一直以為他應該毫不起眼、面貌模糊，或許還會像美國影集「X檔案」裡的癌人一樣。沒想到法蘭克線條分明、輪廓粗獷，雙眸又大又藍，所到之處似乎都會留下一股熱流。他不是我喜歡的類型，但我敢說這男人一定頗受女性的青睞。

　　「叫我法蘭克就好，坐辦公室的才會叫長官。」法蘭克說話帶著都柏林老市區的口音，語調變化細微，帶著一點刻意，有挑釁的味道。他離開桌緣，伸出手來。

　　「我是凱西。」我和法蘭克握手，並作自我介紹。

　　他指著一張椅子，自己又坐回桌緣。「報告說，」他拍拍我的個人檔案說，「妳很有抗壓性。」

　　我花了一秒鐘才聽懂他的意思。警校受訓期間，我被分派到柯克市一個不怎麼乾淨的區域。有回遇到一名罹患精神分裂的青少年，瘋狂揚言要用祖父的剃刀割喉自盡，被我說服之後棄械投降。我幾乎忘了這回事，直到法蘭克問起，我才想起自己或許能夠勝任臥底工作。

　　「希望是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妳今年，啊──才二十七歲？」

　　「二十六。」

　　陽光穿過窗戶打在我臉上，法蘭克仔細地打量了我一番。「妳看起來像二十一歲，完全沒有問題。報告說妳唸了三年大學，是哪一間學校？」

　　「三一學院，唸心理學。」

　　法蘭克眉毛一揚，擺出不得了的表情。「啊，原來是專家，那為什麼沒唸完？」

　　「我發現自己對英式愛爾蘭腔過敏，醫生找不出病因。」我對他說。

　　這個笑話他喜歡。「這樣妳進都柏林大學學院會起疹子嗎？」

　　「我會吃抗組織胺。」

　　法蘭克彈離桌緣走到窗邊，也要我過去。「好，」他說，「看到底下那兩個人沒有？」

　　只見一對年輕男女沿著街道邊走邊聊，女人東摸西找掏出鑰匙，兩人走進外觀單調的公寓大樓。「跟我描述他們。」法蘭克說完背靠窗戶，雙手拇指勾住皮帶看著我。

　　「他們是學生，」我說，「因為兩人背著書包。他們出去買吃的，因為手裡拿著鄧氏超商百貨的購物袋。女孩的經濟條件比男的好，因為她的外套很貴，男的牛仔褲加了補釘，但不是流行的樣式。」

　　「他們是情侶、朋友，還是室友？」

　　「情侶，因為他們走得比朋友近，頭還微微靠攏。」

　　「他們在一起很久了嗎？」

　　我喜歡這種新的動腦方式。「沒錯，有一陣子了，」我說。法蘭克質疑似的揚起眉毛，我一時不大確定自己說的對不對，但很快就想到了。「他們講話的時候沒有看對方，剛交往的戀人老是四目交會，久了就沒必要一直察言觀色。」

　　「他們住在一起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否則男的也會掏鑰匙，這是女孩的公寓。不過，女孩起碼有一位室友，因為他們同時抬頭看窗戶，檢查窗簾是不是拉開了。」

　　「他們感情如何？」

　　「感情很好，因為女孩讓男孩笑了，除非兩人還很有話聊，否則男生通常不會被女孩的玩笑話逗樂。兩只購物袋都是男的提，女孩先幫男的抵住大門，自己才跟著進去，表示兩人都很照顧對方。」

　　法蘭克朝我點頭。「幹得好，臥底就該有這樣的直覺。我指的不是心電感應之類的狗屁玩意兒，而是注意事情、分析事情，而且是下意識這樣幹。再來就只剩速度和勇氣，不管說什麼、做什麼都要夠快，百分之百肯定，只要稍微猶豫就完了，說不定連小命也沒了。接下來一、兩年妳得行蹤隱密。有家人嗎？」

　　「只有姑姑和姑丈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男朋友？」

　　「有。」

　　「妳可以和他們聯絡，但他們不能和妳聯絡，他們能接受嗎？」

　　「不行也得行。」我說。

　　法蘭克依然懶洋洋地靠在窗邊，但我瞥見藍色眼眸銳利地一閃，知道他一直在仔細觀察我。「我們的對象可不是哥倫比亞毒梟，妳大部分時間只會和小嘍囉廝混，起碼剛開始的時候。但是妳必須搞清楚，這工作一點也不安全。那些傢伙有一半幾乎整天不省人事，另一半對生意非常認真。換句話說，他們如果想殺妳，絕對不會手軟。這樣妳會擔心嗎？」

　　「不會，」我說，我是認真的，「完全不會。」

　　「好極了，」法蘭克說，「走吧，咱們去喝咖啡，然後就開始幹活了。」

　　我一時沒有意會過來，事情已經定了。我以為要接受三小時問話，做上一堆奇奇怪怪的墨漬測驗，問我母親的事，但法蘭克完全不吃那一套。我到現在依然不清楚他是在哪一個點上做出決定的。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一直想找機會問他，但我不曉得自己是不是還想知道，他當初到底發現我什麼，讓他肯定我確實有本事。

　　我們到局裡餐廳喝了有焦味的咖啡，吃了一包巧克力餅乾，其餘時間都在捏造蕾西的身分，而名字是我挑的。「這樣妳才記得牢。」法蘭克說。姓麥迪森，因為我姓麥道斯，聽起來夠像，別人喊我才會回頭。取名蕾西，是因為我小時候想像自己有個妹妹，名字就叫蕾西。

　　法蘭克摸出一張大紙，替我寫下蕾西的過往：「妳一九七九年三月一日生於霍爾街醫院，父親西恩是低階外交官員，派駐加拿大，這樣我們要妳抽腿的時候才有藉口，只要說妳家裡有急事就可以閃人。這也表示妳小時候經常旅行，所以沒什麼人認識妳。」愛爾蘭很小，隨便也找得到某人表弟的女朋友是你同班同學。「我們當然可以說妳是外國人，但我可不希望因為口音而讓妳砸鍋。母親卡洛琳，她有工作？」

　　「護士。」

　　「小心，腦子動快一點，注意每句話的涵義。護士每到一國都必須重新考照。妳母親受過訓，但在妳七歲的時候辭掉工作，舉家搬離愛爾蘭。妳想要兄弟姊妹嗎？」

　　「好啊，無所謂，」我說，「我要一個弟弟。」

　　這麼做真刺激，要什麼有什麼，完全自由，隨你揮霍，讓我一直很想笑。從親戚、國籍到各式各樣的事情，全都攤在我的面前，任我選擇。我可以在不丹王宮長大，有十七名兄弟姊妹，還有私人司機，我想怎樣就是怎樣。我又塞了一塊巧克力餅乾到嘴裡，法蘭克發現我面帶微笑，覺得我好像不把臥底當作一回事。

　　「隨妳想要怎樣。妳弟小妳六歲，所以還和妳爸、媽住在加拿大。他叫什麼名字？」

　　「史帝芬。」虛擬弟弟，我小時候一直活在幻想世界裡。

　　「妳和弟弟處得來嗎？他的長相如何？快點！」我吸了一口氣，法蘭克催促我。

　　「他是一個小滑頭，特大號的足球迷，成天只會和爸、媽吵架，因為十五歲。但還願意跟我說話。」

　　陽光斜斜地打在刮痕累累的桌面，法蘭克身上氣味清爽，帶著肥皂與皮革的淡香。他是個好老師、天才教授，拿著黑色畢洛鋼珠筆潦草地寫下日期、地點和事件，不久蕾西就像拍立得相片一樣慢慢地成形，從紙上裊裊升起，飄浮在空中有如一縷焚香。她的臉是我的臉龐，生命來自半被遺忘的夢境。

　　妳什麼時候交第一個男朋友？

　　你們住在哪裡？

　　他叫什麼名字？

　　是誰先甩掉對方？為什麼？

　　法蘭克找出煙灰缸，彈彈香煙盒，弄了一根約翰尊品香煙給我。

　　斑駁陽光離開桌面，窗外天色開始變暗，法蘭克轉動座椅，從架上拿了一瓶威士忌，替咖啡加料。

　　「這是獎勵，」他說，「乾杯！」

　　我們將蕾西塑造成精力無窮的女孩，聰明有教養，從小善良，但始終靜不下來，怎麼都教不會。或許有些天真、不知防備，總是急著回答你，不需要對方再問。

　　「蕾西是誘餌，」法蘭克說得很白，「而且味道一定要對，毒販才會上鉤。她要夠天真，才不會被他們看成威脅；要夠莊重，對他們才有用處；還要夠叛逆，他們才不會懷疑為什麼她會想入夥。」

　　等我們準備就緒，天色已經黑了。「很好，」法蘭克將寫著蕾西生平的大紙捲好，遞給我說：「十天後有一個警探訓練課程，我會幫妳報名，結束之後再回來，我會和妳共事一陣子，等都柏林大學學院十月開學了，妳就進去。」

　　法蘭克從書架角落的鉤子上抓起皮夾克，熄燈後再關上幽暗小辦公室的房門。我徒步走到公

　　車站，心蕩神馳地被奇妙的感覺所包圍。我感覺飄浮在秘密之中，進入新的世界，只聽見蕾西的生平在我制服外套的口袋裡窸窣作響。一切就是這麼快，這麼簡單。

　　後來發生一連串的事情，讓我從臥底警察轉到家暴組，其間的過程千迴百轉，我也不想多談，簡單講就是，都柏林大學學院的頭號毒販喪心病狂，刺了我幾刀；我因公負傷調升到重案組，但重案組太讓人頭痛，所以我就離開了。我已經許多年沒有想到蕾西，想起她有如幻影般的短暫生命。我不是個喜歡追憶過往的人，起碼我很努力不這麼做。逝者已矣，討論「要是當初」只會浪費時間。但我現在覺得自己始終明白，蕾西不會這樣善罷甘休。你不可能隨便捏造一個人，一個有過初吻、個性幽默、特別偏愛某種三明治的生命，然後期望她被你利用完之後立即消失，再度變回潦草的幾筆塗鴉與加了酒的咖啡。我想自己早就知道，蕾西終究會回來找我，總有一天。

　　她花了四年，小心揀選時機，最後才找上門來。那是四月初的一個清晨，就在我離開重案組之後幾個月，地點是靶場。

　　靶場在市中心的地底，遠離都柏林路面的半數車輛與厚重煙霧。我其實不需要去，因為我的射擊成績一向出色，而且離考核測驗還有好幾個月。但我那天太早醒來，離上班還有很長時間，我又靜不下來做其他事，只有射擊練習能撫平我內心的焦躁。我慢慢調整耳罩、檢查佩槍，等其他人都專心瞄準了，不會注意我頭幾發像卡通裡被人電擊的角色一樣胡亂開槍，我才扣動扳機。容易驚慌失措的人自有一套應變之道，你會發展出細緻的小技巧，不讓別人發現你在慌張。要是你學得夠快，不久就能活得和正常人沒兩樣，將日子一天天應付過去。

　　我從前不是這樣的。我一直以為大驚小怪是珍．奧斯汀筆下人物的本領，不然也是老用娃娃音要別人替她買單的女生才會如此。我面對危機的態度頂多就是隨時在小提包裡放嗅鹽而已，即使見到都柏林大學學院的「毒魔」拿刀刺我，我也毫不心慌。局裡的心理醫生花了幾個星期，想說服我承認心底深處其實受創慘重，但最後還是放棄了，承認我很好（語氣不免帶著遺憾，因為他很少碰到遇刺的警察，我想他一定希望我有難以想像的後遺症），讓我復職歸建。

　　說來慚愧，讓我心驚膽跳的不是瘋狂兇殺案，也不是人質危機處理失敗，更不是安靜靦腆的男人將人體器官收在特百惠保鮮盒裡。我在重案組辦的最後一件案子很簡單，就像之前辦的幾十件案子一樣，看不出任何異狀。

　　一名少女在夏天的早晨被殺，報案電話進來的時候，我和搭檔正好在組裡閒晃。外表看來一切順利，我們不到一個月就宣布破案，再次拯救社會免於罪惡的攻擊。媒體一致讚揚，我們的年終考績也很漂亮。從頭到尾沒有驚險萬分的飛車追逐，沒有猛烈交火，什麼都沒有。我還算慘的，但也只是遭到皮肉傷，臉上縫了兩針，最後連疤痕都沒留下，總之就是皆大歡喜。

　　但私底下……「薇絲塔行動」，即使事隔多月，只要你到重案組提起這五個字，就算對方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，他也會意味深長地看你一眼、雙手一攤、眉毛一挑，彷彿不想扯入雜交派對或犯下間接傷害似的。歸根究底，我們不但輸了，而且輸得很難看。有些人就像小型的車諾比核電廠，外表光鮮亮麗，暗地裡卻不停釋放毒素，只要靠近他們，張口呼吸就會將你徹底毀滅。有些案子（你可以隨便請教任何警察）就是如此惡毒，吞噬它們所碰觸到的一切。

　　命案是破了，但我出現的症狀肯定會讓愛穿皮涼鞋的心理醫師雀躍不已。幸好沒有人認為臉上被人抓傷需要去看心理醫生。我的反應是標準的創傷後症候群：發抖、沒有食慾、門鈴或電話一響就嚇得彈到天花板，外加一點我個人的小毛病。我的身體協調變得很怪，有生以來頭一回被自己絆倒、踢到門框，或是腦袋去撞櫃子。另外就是我不再作夢。我以前總會夢到一連串混亂洶湧的影像，如火柱翻騰飛越黑色山巒，藤蔓破磚而出，或是鹿群披著光袍在三地毛海灘跑跑跳跳。

　　但現在我只要腦袋往枕頭一靠，睡意立刻像木槌一樣將我敲昏。山姆說（他是我男朋友，我有時想到依然覺得難以置信）復元需要時間，驚惶終究會變淡。我跟他說我不確定，他只是靜靜地點頭，跟我說不確定的感覺也會過去。山姆偶爾真的很讓人火大。

　　我考慮過一般警察的解決之道，就是酗酒，從一早開始喝，而且不停喝。但我很怕自己三更半夜打電話給不對的人，向他們酒後吐真言。再說，我發現射擊練習幾乎一樣有效，又沒有麻煩的副作用。

　　這麼做其實很可笑，因為我根本就不怕噪音，但我想無所謂。只要打上幾靶，我後腦勺的保險絲就會砰地繃斷，握槍的雙手變得穩若磐石，全世界霎時消逝在遠方，只剩下我和眼前的靶紙，還有空氣中熟悉的煙硝味以及我拱起抵擋後座力的腰背。

　　走出靶場，我變得既冷靜又麻木，彷彿吃了煩寧。等到打耙效力完全退了，我已經又撐完一天，可以下班回到舒服的家，將長滿刺的腦袋搥平。經常光顧靶場的結果，我能在三十五公尺外連開十槍，九槍命中頭部。靶場管理員是個乾巴巴的小矮子，他開始用伯樂的眼神看我，大談要我參加警局的射擊比賽。

　　那天早上，我七點結束打靶，走到更衣室清槍，和兩名巡邏小組的同事閒聊，但刻意保持距離，不讓他們覺得可以共進早餐。就在這時，手機響了。

　　「天老爺，」兩名同事其中一個說，「妳是家暴組的，對吧？現在才幾點，竟然有人這麼閒，打起老婆來了？」

　　「要緊事永遠擠得出時間做。」我說著，從口袋掏出衣櫃鑰匙。

　　「說不定是突擊行動，」比較年輕的同事對我咧嘴微笑，「記得找狙擊手。」這小子人高馬大，滿頭紅髮，覺得我很可愛。他沒忘記展示自己的肌肉，我還注意到他瞄了我的無名指一眼。

　　「肯定因為找不到我們。」他的夥伴說。

　　我從櫃子裡撈出手機，螢幕顯示「山姆」，「未接來電」的符號在角落一閃一閃。

　　「嗨，」我說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凱西！」山姆說，語氣很可怕，生病似的氣喘吁吁，彷彿被人打到沒氣了。「妳還好吧？」

　　我轉身背對巡邏小組的同事，走到角落。「我很好。幹嘛這麼問？出了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老天，」山姆粗聲嚥了嚥口水說，彷彿喉嚨太緊：「我打了四通電話給妳，正準備派同事到妳家找人。天殺的，妳幹嘛不接手機？」

　　這一點都不像山姆，他是我認識最溫和的人。「我在靶場，」我說，「手機放在衣櫃裡，到底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抱歉！我不知道妳……抱歉，」他又粗聲嚥了嚥口水，「我被找去接一個案子。」

　　我的心臟猛烈撞了肋骨一下。山姆是重案組警探，我知道自己最好坐下來，但膝蓋卻沒辦法彎，只好靠著櫃子。

　　「是誰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什麼？不是──老天，不是，妳搞錯……我是說，不是我們認識的人。起碼我覺得不是！聽著，妳能過來一下嗎？」

　　我呼吸恢復正常。「山姆，」我說，「到底出了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就是……妳能不能就來一下？我們在威克勞，葛倫斯凱外圍，妳知道地方，對吧？先順著路標指示到葛倫斯凱，穿過村子之後直直往南，大約一公里多，右手邊會出現一條小路──妳會看到封鎖線，我們在那裡碰頭。」

　　巡邏小組的同事開始好奇了。「我還有一小時就要值勤，」我說，「但我開車過去就差不多要一小時。」

　　「我會打電話過去，跟家暴組說我們需要妳支援。」

　　「不行，我已經不在重案組了，山姆。如果是謀殺案，那就跟我無關。」

　　電話那頭有另外一個男人的聲音，慢條斯理卻語氣果決，很難不去注意。聲音聽起來很熟悉，但我想不起來是誰。「妳等一下。」山姆說。

　　我將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，開始組槍。如果死者不是我和山姆認識的人，那肯定案情重大，非常嚴重，才會讓他這樣說話。愛爾蘭是有命案，但普遍來講都很單純，即使現在也不例外。不是毒梟火併或竊盜失風，就是殺弒命案：「殺」妻「弒」夫。也有人叫它「家暴沙士」，看你問的人是誰。

　　愛爾蘭西南有一個利麥立克郡，那裡的家庭關係很詭異，夫妻經常反目成仇。愛爾蘭幾十年來的兇殺死傷，他們居功厥偉。我們這裡不像其他國家，有一些超乎尋常的恐怖惡行，例如連續殺人魔和扮裝虐待，或在地下室發現有如落葉堆疊的成排屍體。但我想遲早會有的，因為這十年來，都柏林的變化之快，遠超過我們心力所能應付。經濟奇蹟讓我們成為歐洲的「凱爾特之虎」，讓太多人擁有直升機，太多人像蟑螂似的擠在公寓裡，太多人窩在辦公室怨天尤人，為了週末忍受煎熬，然後重來一次。這樣的重擔讓我們粉身碎骨。我在離開重案組之前，就已經意識到這股壓力，感覺瘋狂在空中高歌，城市匍匐抽搐，有如即將狂犬病發的惡狗。遲早會有人犯下駭人聽聞的罪行，遲早。

　　局裡沒有罪犯側寫專家，但重案組的同事習慣找我。他們多數沒有唸過大學，知道我待過三年心理系，全都佩服得過了頭。他們請我幫忙，我也覺得無妨。我趁閒暇時間讀了許多教科書與統計資料，希望不負眾望。如果有需要，山姆也會找我，因為他的警察直覺終究凌駕於保護我的本能之上，尤其當他來到命案現場，發現情況非同小可的時候。

　　「等一下。」紅髮同事說。他已經切掉「愛現」模式，在長凳上坐直身子，「妳之前是重案組的？」這就是我不想和人太親近的原因。這幾個月我已經聽過太多次這樣的語調了，那種急欲打探的口吻。

　　「從前從前。」我說完給他最甜美的微笑，擺出「別再多問」的眼神。

　　紅髮男的好奇心和色慾正在捉對廝殺，但他顯然曉得後者出頭的機會微乎其微，因為好奇心終究佔了上風。「妳是承辦警探，對吧？」他說著走過幾個櫃子朝我接近，「就是小女孩那個案子，到底有什麼內幕？」

　　「傳言都是真的。」我對他說。電話另一頭，山姆壓低聲音正在和人爭論，說得氣急敗壞，卻被對方的慢條斯理打斷。要是紅髮男肯閉嘴，一秒鐘也好，我敢說自己一定聽得出來山姆在和誰說話。

　　「聽說妳的搭檔頭殼壞了，上了嫌犯。」紅髮男說，想要喚起我的記憶。

　　「我哪會知道。」我一邊回答，一邊試著掙脫防彈背心，不讓手機滑掉。我當下只想對紅髮男說，這麼有創意的事情，你怎麼不自己去做。但我前搭檔的心理狀態和感情生活不是我的問題，再也不是了。

　　山姆回來了，語氣變得更加緊張慌亂。「妳方便戴著太陽眼鏡、帽子或頭套之類的東西過來嗎？」

　　我防彈背心脫到一半，卡在頭上。「搞什麼？」

　　「拜託妳了，凱西。」山姆說，他聽起來幾乎快崩潰了，「拜託！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我騎機車，在都柏林這種以物度人的城市，騎車就是不酷，更何況是歪七扭八的古董偉士牌。但也不是沒有好處，塞車的時候，機車的速度是休旅車的四倍，而且到哪裡都能停車。而且還能讓我很容易看清一個人，誰要是看到偉士牌露出輕蔑的眼神，肯定很難成為我的好友。我一騎出市區，天氣就變得非常適合騎車。前晚才下過雨，雨雪交加打在窗上，但到破曉就都散了，天空湛藍，讓人感覺春天幾乎降臨大地。過去幾年，我只要遇到這樣的早晨，都會騎車到郊外，猛催油門，迎風放聲高歌。

　　葛倫斯凱在都柏林外圍，群山環抱的威克勞郡，幾乎遺世獨立。我在威克勞住了大半歲月，從來沒有靠近過那個村子，除了那根怪路標。而它也真是這樣一個地方：零星的幾間老房子，圍著每個月聚會一次的教堂、一間酒吧和一間什麼都賣的雜貨商店，村子又小、又孤單，就連急著在都柏林郊區尋找便宜房子的年輕世代也沒發現這裡。

　　星期四早上八點，大街（先不管「大」和「街」的定義）空空蕩蕩的，美得有如風景明信片，只有一名老婦人拉著菜籃車，從殘破的花崗岩石碑前走過，幾間糖褐色小屋蜿蜒其後，遠山綠綠蔥蔥，漠然俯瞰一切。我可以想像有人死在這裡，但應該是農夫，為了爭執歷經數代未決的疆界而死；或是妻子，被愛喝酒跟罹患艙熱症而變得暴力的丈夫殺死；還是弟弟，被與他同住、隱忍了四十年的胞兄謀害。總之就是一些根深柢固的平凡罪行，和愛爾蘭一樣源遠流長，絕對不會讓經驗豐富一如山姆的警探語無倫次。

　　我在電話另一頭聽到的聲音讓我很不自在。就我所知，山姆是唯一沒有搭檔的警探，他喜歡單打獨鬥，遇到案子就和新的團隊合作，有時以專家身分協助地方員警，有時支援接到大案的警探同事。山姆和誰都處得來，是最佳候補，我很好奇他這回支援的是我之前的哪一位同事。

　　出了葛倫斯凱，變窄的山路在耀眼的荊豆叢間蜿蜒而上。只見田地越來越小，石塊越來越多，山頂站了兩個男的。一頭金髮的山姆繃著強壯身子，岔開雙腳，雙手插在外套口袋；另外一個人站在幾步之外，抬頭彎腰想抵擋強勁的風勢。太陽低垂，影子將山姆和陌生男子拉成莊嚴的巨人。浮雲掠過，兩人身形明亮得難以逼視，有如步下日宮、沿著閃爍道路前來的信差。在他們身後，藍白的封鎖帶迎風翻騰，有如藤鞭。

　　我朝山姆揮手，山姆舉起手來，在他身旁的男人腦袋微微一揚，快如眨眼，但我已經曉得對方是誰。

　　「操他媽的！」我還沒跨下偉士牌，就忍不住脫口而出，「原來是法蘭克，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？」

　　法蘭克，手摟住我，將我抱離地面。四年了，他還是一點都沒變，我敢說他還穿著那件破破爛爛的皮夾克。「凱西，」他說：「全世界最高明的冒牌學生，妳還好嗎？怎麼跑到家暴組去了？」

　　「他們要我拯救世界，所以給了我盔甲和光劍。」我用眼角餘光瞄了山姆一眼，發現一頭霧水的他皺起眉毛。我很少談起臥底的事，也忘了有沒有和他提過法蘭克這個人。但當我轉頭看他，才發現他看起來糟透了，嘴唇泛白、雙眼圓睜。我心頭突然一緊：這不是好預兆。

　　「你還好嗎？」我問他，邊脫下安全帽。

　　「很好！」山姆說。他試著對我微笑，但笑容僵硬地歪向一邊。

　　「喔、喔，」法蘭克說著板起臉孔，兩手抓著我，眼珠子上下打量，「看看妳，這年頭的警探服裝已經改成這副模樣了嗎？」他上一回看到我，我還在穿野戰褲，上衣寫著：凱蒂樂趣屋需要「你」。

　　「要笑就笑吧，法蘭克，」我對他說：「我這幾年的配備可是起碼更新了一、兩回。」

　　「錯了、錯了，我是印象深刻，真是有模有樣。」他說著想讓我轉圈，但我將他的手甩開。有一點要說清楚，我穿得一點也不像前美國第一夫人希拉蕊。我穿的是上班服，黑色褲裝和白襯衫。我對這種衣服沒什麼好感，可是轉到家暴組，老闆一直強調要塑造專業形象，以建立民眾信心，T恤、牛仔褲顯然做不到這一點，我也懶得反彈。「妳有帶太陽眼鏡和帽子之類的東西來嗎？」法蘭克問：「搭配妳現在這套服裝一定很棒。」

　　「你讓我大老遠跑來這裡，就是為了討論我的穿著品味嗎？」我問。我在書包裡找到以前常戴的紅扁帽，拿出來朝他揮了揮。

　　「不是，穿著部分我們晚點再談。這裡，拿去！」法蘭克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太陽眼鏡遞到我面前。這種反光鏡片，一九八五年美國影集《邁阿密風雲》男主角唐．強生戴的款式。

　　「如果你要我戴著這麼蠢的東西在臉上，」我瞪著墨鏡說：「最好他媽的給我充分的理由。」

　　「這妳放心。妳要是不喜歡，可以一直戴著安全帽。」法蘭克等著。我聳聳肩，將那副蠢墨鏡戴上。見到他的興奮開始消失了，我的背又開始緊繃。山姆看起來病慵慵的，法蘭克負責這件案子，又不讓我看命案現場，表示很有可能是臥底被殺了。

　　「果然還是很好看。」法蘭克說完拉起膠帶，讓我彎腰鑽過去。那過程真是熟悉，同樣輕快的動作我做過不下千百次，讓我霎時有種回家的感覺。我下意識地將槍收回腰間，轉頭去看搭檔，彷彿這是我的案子，接著才突然回到現實。

　　「事情是這樣的，」山姆說：「今天清晨六點十五分左右，一位名叫杜爾的村民遛狗經過這裡。他將鏈子解開，放狗在田地裡跑。路旁不遠處有一間荒廢的小屋，狗跑進去就沒有出來，於是杜爾只好走過去，結果發現狗正在聞一名女子的屍體。他立刻一把將狗抱住，拔腿離開屋子，打電話報警。」

　　我稍微鬆了一口氣，我不記得有女警在幹臥底。「那我來這裡幹嘛？」我問：「還有你這傢伙，你什麼時候轉到重案組了，怎麼沒人告訴我？」

　　「妳馬上就知道了，」法蘭克說。我跟著他沿小路走，只看得到他的後腦勺。「真的，妳馬上就知道了。」

　　我回頭看了山姆一眼。「別擔心，」他輕聲說道。他臉上回復血色，顯得斑斑點點，微微發亮。「妳不會有事的。」

　　小路蜿蜒而上，窄得無法並肩同行。地表泥濘，兩旁山楂叢聚遮住了路面。走到樹叢開口處，只見青草茂盛如茵，羊群點點如星，遠方有羔羊咩咩低叫。空氣冰冷鬱結，彷彿開口就能嚐到。朝陽穿過山楂，光芒細長金黃，我真想拋下山姆和法蘭克，就這樣邁步越過山脊繼續往前，留他們獨自面對晨光下等待檢視的血腥暴行。「從這裡走。」法蘭克說。

　　樹叢退去，眼前是一道傾圮的石牆，圍著雜草蔓生的田地。小屋距離小路大約三十到四十公尺，是大饑荒時期遺留下來的農舍。這樣的房子在愛爾蘭依然隨處可見，在十九世紀饑病和移民潮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居住。我看了一眼房子，心裡更加確定自己只想遠離即將目睹到的一切。這裡應該非常熱鬧，給人耐心專注的感覺才對──員警低頭檢視草地，鑑識小組穿著連身白袍，手拿相機、直尺和指紋取樣儀四處忙碌，殯葬員抬出擔架──但我只看見兩名員警站在門口兩側，雙腳踮來踮去，神情有些茫然，還有兩隻畫眉在屋簷氣得跳腳，吱喳怒罵。

　　「人呢？」我說。

　　我問山姆，但法蘭克回答：「庫柏來過又走了，」庫柏是政府的首席法醫。「我覺得他應該盡快看死者一眼，確定死亡時間。鑑識科可以等，反正物證不會跑走。」

　　「天哪，」我說：「萬一我們踩到呢？山姆，你有沒有辦過雙屍命案？」

　　法蘭克眉毛一挑，「還有一具屍體？」

　　「你啊。等鑑識科來，你就死定了。竟然讓六個人在現場走來走去，不等他們先取樣蒐證？他們絕對會把你殺了。」

　　「那也值得，」法蘭克一腿跨過石牆，開心說道：「這個案子我想保密一陣子，要是讓鑑識科的傢伙到這裡爬來爬去，事情就難辦了，他們很容易引人注意。」

　　不對，大大的不對！案子不是法蘭克負責，是山姆，應該由他決定物證如何處理，什麼時候該找誰來。我不曉得小屋裡究竟是怎麼了，竟然讓山姆無法承受，被法蘭克插手接管，而且立刻積極調度，照他心裡不知哪來的計畫辦事。我想抓住山姆的眼神，但他只是越過石牆，不看我和法蘭克兩人。

　　「妳穿那樣可以翻牆嗎？」法蘭克體貼問道：「還是需要幫忙？」我朝他做了個鬼臉，接著一躍跳進田地，感覺潮濕的野草與蒲公英貼上我的腳踝。

　　小屋原本有兩個房間，很久以前。一間看來近似完整，連屋頂都幾乎沒有缺損，一間卻只剩斷窗殘壁，裸裎向天，裂隙長滿旋花類植物、青苔和蔓生的小藍花。有人在門口旁邊噴了「夏妞」兩個字，不是很有美感，但這房子太不方便了，不適合廝混，就連喜歡私下亂搞的青少年也不想來，任由它在時光中緩緩凋敗。

　　「這位是凱西警探，」法蘭克說：「這兩位是拉索文分局的伯恩警佐和道帝警佐，葛倫斯凱是他們的轄區。」

　　「罪過、罪過。」伯恩說，語氣聽起來很認真。他年紀五十出頭，略微駝背，水藍色眼睛，身上飄著濕制服和癟三的味道。

　　道帝很年輕，一雙倒楣樣的耳朵，身材瘦得難看。我朝他伸出手，他竟然像卡通人物一樣驚訝得連看我兩眼，我感覺似乎聽見他眼球「啵」的一聲轉回原位。天曉得他聽過關於我的什麼傳言──小道消息在警察圈子傳得比賓果俱樂部還要快──但我當時沒空在意這點。我只是笑著瞪他一眼，只見他嘟囔一聲就急急鬆開我的手，彷彿被火燙到。

　　「我們想讓凱西警探看一下屍體。」法蘭克說。

　　「我想也是，好的。」伯恩看著我說。我不曉得他是不是在開玩笑，但我想他沒那個力氣。道帝則在一旁緊張地竊笑。

　　「準備好了嗎？」山姆輕聲問我。

　　「搞得這麼懸疑，我都快被好奇心殺死了！」我說，語氣比我想的還要粗魯。但法蘭克這時已經鑽進小屋，撥開懸垂下來擋在門口和裡面房間的荊棘。

　　「女士優先。」法蘭克說著伸手一揮。我摘下騷包墨鏡插在襯衫的前襟，深呼吸一口氣，接著踏進屋裡。

　　房間很小，照理說應該平靜而哀戚。陽光斜斜地穿過屋頂裂口，擠過爬滿窗子的樹枝，有如粼粼波光。住戶留下的壁爐沉寂了一個世紀，堆滿從煙囪落下的鳥巢。鐵鉤雖然生鏽，依然等待有人掛上鍋爐。不遠處有森鳩自得鳴唱。

　　然而，有經驗的人都曉得，屍體會改變一切。那巨大的沉默與有如黑洞的空無，時間靜止，分子凝結在不動的屍體周圍，死者得知生命最終之謎，卻無法對人訴說。一般死者只是屋裡的一件東西，但被殺害的死者不同，他們並不孤單。沉默有如震耳欲聾的吶喊，空氣中佈滿斑紋與手印，屍體烙著冒煙的標記，是方才緊抓死者不放的人，是兇手。

　　不過，那天在現場最先引起我注意的，卻是兇手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我之前已經作好準備，等著目睹難以想像的場景。或許是四肢攤開的裸裎軀體、難以數算的兇殘傷痕或四散飛濺的屍塊。但這女孩卻像算好位置，小心翼翼地躺在地上，選定時間、地點再緩緩吐出最後一口氣，沒有藉助任何外力。她仰頭躺在壁爐前的陰影下，姿態端正，雙腳併攏，兩手收在身側。她穿著深藍雙排釦大衣，釦子解開，露出靛藍牛仔褲──沒有褪下，拉鍊完好──運動鞋和藍色上衣，胸前是深色的紮染星星，唯一不尋常的只有她緊握的雙拳。法蘭克和山姆走到我身旁，我困惑地看了法蘭克一眼──這有什麼？──但他只是望著我，表情莫測高深。

　　女孩身高中等，體格和我近似，結實得像個男孩。她的臉避開我們，面向牆壁。我就著微弱的光線，只見到她短黑的鬈髮和一道白皙：是她顴骨突起的弧線，連結到小小的下巴。「看好囉！」法蘭克說著打開小手電筒，強光照亮女孩的臉，形成清楚的光暈。

　　我遲疑半晌──山姆騙我？──因為我認得她，我看過這張臉，看過上百萬次。接著我往前一步，定睛一瞧，世界倏地靜默凝結，黑暗從角落蜂擁而至，唯有女孩的臉龐閃閃發亮。是我，是我的臉。微斜的鼻梁、修長的眉毛，那張臉龐上的一曲一彎寫得清清楚楚：是我，雙唇發紫、靜止不動、眼窩陰影有如瘀青的我。我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和呼吸，我感覺自己彷彿飄到空中碎成片片，隨風湮滅。

　　「妳認識她嗎？」法蘭克說，聲音彷彿來自他處，「親戚之類的？」

　　我感覺雙眼如盲，無法接收女孩的影像。她不可能存在，應該是我發燒的幻覺，自然法則的崩潰瓦解。我意識到自己雙腳僵直，一手朝槍伸了過去，全身肌肉緊繃，準備和眼前死去的女孩決一死戰。「不認識。」我說。感覺不是我的聲音，來自我以外的地方，「從來沒見過她。」

　　「妳是養女嗎？」

　　山姆猛然轉頭，滿臉驚詫，但我喜歡法蘭克的直接，立刻將我捏醒。「不是。」我說，但心裡確實一震，強烈猶豫了片刻。然而，我看過相片，母親疲憊地躺在醫院病床上，面帶微笑，懷中抱著剛剛降臨世間的我。不是養女。

　　「妳像哪一邊？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我花了一秒鐘才意會過來。我的目光無法從女孩身上離開，必須強迫自己眨眼。難怪剛才怪耳男道帝會忍不住瞄我一眼。「不會，像我媽。我爸不是經常出門的人，而且……不可能。」

　　法蘭克聲聳肩說：「只是問問。」

　　「聽說世界上所有人，都可以找到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。」山姆說，聲音就在我的身旁。他離我太近了，我一時沒有想到他是想提防意外，準備抱住我。

　　我不是會昏倒的人，我只是猛力一咬嘴唇，用劇痛讓自己腦袋清醒。「她身上沒有證件之類的東西嗎？」

　　他們兩人頓了一下，我立刻恍然大悟。可惡，我暗自咒罵，肚子又像被人捶了一拳：這女孩盜用身分。我不曉得她是怎麼辦到的，但只要看過我，加上生花妙筆的打扮，我猜這女孩一定能輕鬆拿著我的護照，辦信用卡買高級轎車。

　　「她身上有學生證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外套左口袋有鑰匙，右口袋是美格光手電筒，皮夾在牛仔褲右前口袋，十二鎊紙鈔和零錢，還有一張提款卡、兩張舊收據和這玩意。」他從門邊一堆東西翻出一只乾淨的證物袋，啪的一聲放到我手上。

　　袋子裡是三一學院學生證，光滑明亮的電子卡，不是我們以前用的護貝紙。相片中的女孩看起來比角落那張蒼白凹陷的臉龐年輕十歲，用我的笑容對我微笑，頭上的條紋貝克小帽歪向一邊。我的心臟突然狂跳不止：我沒有這種條紋帽子，對吧，我是什麼時候──我將學生證對著陽光，假裝閱讀證件上的小字，讓自己背對其他人。蕾西．麥迪森。

　　暈眩幾秒之後，我懂了。是我和法蘭克造成的，是我們一骨一肉讓蕾西從無到有地降臨世間，讓她擁有臉龐和肉身行走了幾個月。但當我們將她拋棄，她卻無法滿足，於是花了四年時間救亡圖存，終於從黑土與夜風之中掙脫而出，隨即呼喚我們來到這裡，讓我們看看自己做了什麼。

　　「搞什麼鬼！」呼吸順暢之後，我說。

　　「員警接到案子，將她的名字輸入電腦，」法蘭克收回證物袋說：「螢幕立刻出現提示訊號，此人發生任何狀況，務必『即刻』回報法蘭克警官。我一直沒有把蕾西從系統裡消除，心想或許哪一天還用得著她，或早或晚，誰曉得。」

　　「是啦！」我說：「果然。」我緊盯著屍體，不停告訴自己：這不是假人，是活生生死掉的女孩，這是什麼矛盾的講法等等。「山姆，」我說：「有什麼線索？」

　　山姆瞥了我一眼，想知道狀況。他發現我沒有昏倒或尖叫的傾向，也不會做出他心裡所想的舉動，便點了點頭，開始稍微恢復正常。「白人女性，」他說：「二十五歲到三十出頭，胸口一刀斃命。庫柏說死亡時間大約是午夜，誤差約前後一小時，至於其他就不確定了，例如是否受到重擊、周圍溫度變化、死前身體狀況之類的，他一概回答不曉得。」

　　局裡的人都和庫柏處不好，我是少數的例外，但我很慶幸沒遇到他。小屋裡感覺很擠，充滿了人的動作與腳步聲，而且大家都在看我。「在這裡被刺的？」我問。

　　山姆搖頭說：「很難說，得等鑑識科蒐證化驗之後才曉得。不過，昨晚那場大雨沖走許多物證──小路不可能找到腳印或血跡，不可能。但要我猜的話，我會說這裡不是第一現場，因為死者遇刺之後還站了一陣子。這裡，你們看到沒有？血直直往下流到她的牛仔褲管，」法蘭克順勢將手電筒往下照。「而且死者兩邊膝蓋都沾了泥巴，一邊還破洞，感覺應該是奔跑後曾跌倒過。」

　　「找地方躲吧。」我話剛說完，女孩奔跑的影像便一湧而上，有如湮滅於記憶中的夢魘場景：小徑蜿蜒伸向黑暗，女孩落荒而逃，雙腳無可避免地踩到碎石滑倒，耳中只聽見自己的猛烈喘息。我感覺法蘭克小心翼翼後退一步，一言不發地緊盯著我。

　　「有可能，」山姆說：「說不定兇手過來追她，也或許只是她這麼想。死者的腳印或許從兇手家門口一路過來，但我們不可能知道，因為早就消失了。」

　　我的雙手蠢蠢欲動地想找事情來做，撥頭髮或摀嘴巴都好。我將手收進口袋，讓它們保持安分。「所以她躲到這裡，結果不省人事。」

　　「也不是，我想她死在別處，」山姆說著撥開荊棘，頭朝外面房間角落一撇。「我們在那裡發現一大攤疑似血跡，總量多少不曉得，要看鑑識科有沒有辦法查出來。不過要是過了一個晚上還留下這麼多血，我敢說之前一定更多。死者或許坐靠在那面牆，因為血漬集中在上衣胸前、腿間和牛仔褲臀部。如果她是躺著，應該流向身體兩側，看到了嗎？」

　　山姆指著女孩上衣，我頓時恍然大悟，那並不是紮染的布料。「死者扭緊上衣壓住傷口，想要止血。」

　　大雨滂沱中，女孩縮在角落，溫熱的鮮血汩汩流過手指之間。「那她是怎麼到這裡來的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我們的小兇手最後還是追了上來，」法蘭克說：「或是其他人，反正就是這樣。」

　　說完他彎下腰去，拎著女孩的鞋帶將她的一隻腳抬了起來。我頓時寒毛一豎：法蘭克竟然碰她。

　　法蘭克側著手電筒，照向女孩鞋跟，只見棕色刮痕處處，嵌滿泥沙。「女孩在死亡之後被人拖動過，因為屍體底下沒有血灘。換句話說，死者被拖來這裡的時候，已經不再流血了。發現她的傢伙發誓沒有動過屍體，我相信他沒有動。他看起來就像要吐了，不可能靠得太近。總而言之，女孩死後不久就被拖到這裡，庫柏說屍體還沒僵硬，也沒有二重瘀青，死者在雨中也沒有逗留太多時間，因為身上幾乎沒濕。要是整晚待在室外，肯定成了落湯雞。」

　　我慢慢察覺自己剛才以為是陰影與水漬的塊斑，其實都是血，感覺就像眼睛總算適應微光一般。血跡到處都是，弄得地上斑斑點點，浸濕女孩的長褲，乾涸在她手上的則有如傷痂，直到手腕。我不想看她的臉，不想看任何人的臉。我盯著女孩的上衣，讓雙眼失焦，深色星星浮動模糊。「有腳印嗎？」

　　「零，」法蘭克說：「連死者的都沒有。妳想地上這麼多土，怎麼可能？不過就像山姆之前說的，下雨。我們在另一個房間只找到一狗票爛泥，還有報警的傢伙和小狗的腳印──所以我才不介意帶妳走過來，這是原因之一。小路也好不到哪裡，至於這裡……」他將手電筒指向地板邊緣，一路照了四個角落。沙土全都被人清過掃過，平平坦坦地不留痕跡。「我們到的時候，這裡就像這樣。妳在屍體周圍看到的腳印是我和山姆、庫柏，還有兩名員警留下的。把死者搬來這裡的傢伙，離開之前沒忘了將四周整理乾淨。田地中央有一根斷掉的荊豆枝，可能是門邊那一大叢荊豆落下來的。我猜兇手可能用它把地面清過，之後再離開。我們得看鑑識科有沒有辦法從上面取得血跡或指紋。不但沒有腳印……」

　　法蘭克說著遞給我另一只證物袋，「看出哪裡不對了嗎？」

　　袋子裡是個白色假皮的皮夾，用銀線繡了蝴蝶，表面有幾抹很淡的血跡。「太乾淨了，」我回答：「你說皮夾放在死者牛仔褲的前口袋，她腿間全都是血，皮夾也該血跡斑斑才對。」

　　「賓果！她的口袋被血浸透，這會兒都發硬了，但皮夾居然滴血未沾？手電筒和鑰匙也一樣，除了幾點污漬，完全看不到血跡。看來我們的小兇手搜過死者口袋，將東西抹乾淨再放回去。我們還是會將所有物品拿給鑑識科取樣，看能不能找到留存夠久的跡證，但我可不認為會抓出什麼有用的線索。這人顯然非常、非常謹慎。」

　　「有性侵的跡象嗎？」我問。山姆縮了一下，但我早就沒事了。

　　「庫柏要等驗屍之後才敢確定，但起碼初步檢視看不出來。我們要是走運，或許能在女孩身上找到異體血，」很多刺人於死的兇手都會傷到自己。「不過說老實話，我是不會把希望都寄託在DNA上。」

　　我一開始就猜是不留痕跡的隱形罪犯，看來我的直覺與事實相去不遠。只要在重案組待過幾個月，你大老遠就能嗅出一件案子是不是「那種」案子。我用僅存的一點理智提醒自己，這件事不管案情如何，都與我無關。「很好，」我說：「那你們到底發現什麼？除了她唸三一學院和用假名四處闖蕩之外，還有什麼？」

　　「伯恩說死者是本地人，」山姆說：「住在山楂林屋，離這裡八百公尺左右，和幾名學生一起，他只知道這些。我還沒跟也住那間屋子的人談過，因為……」他比了比法蘭克。

　　「因為我拜託他等一等，」法蘭克沉著地說：「我有個小計畫，想在調查正式展開之前由你們兩個先執行，」他眉毛一挑，比著門外的兩名員警：「也許我們應該出去轉一轉再回來。」

　　「有道理，」我說。女孩的屍體讓小屋裡的空氣變得很怪，嘶嘶作響，有如電視切到靜音時的低鳴，很難專心思考。「在一個房裡待太久，宇宙可能變成反物質。」我將證物袋交還法蘭克，手在褲管側邊抹了幾下。

　　走出門口之前，我回頭再看了女孩一眼。法蘭克已經關掉手電筒，但我撥開荊棘，春日朝陽頓時湧入屋內。在我影子遮蔽光線前的那一瞬間，只見女孩耀眼奪目，從黑暗中驀然浮現。她的下巴低垂，一手握拳、喉間拱起，渾身浴血絢爛，冷酷無情，有如我備受折磨的遊魂。

　　我之後再也沒有見過她。我當時並不曉得（因為我心有旁騖），現在想來更覺得不可思議，小屋裡的那十分鐘是我和女孩唯一共處過的時間，但卻深深刻在我生命之中，形成永恆的烙痕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兩名員警還在原地，有如兩袋沙包垂頭喪氣。伯恩凝視不遠處，眼神彷彿緊張性精神分裂症患者，道帝舉起手指左右觀察，讓我以為他在摳鼻子。

　　「好了，」伯恩總算回過神來，察覺我們再度出現便說：「我們得走人，她就交給你們了。」

　　有些地方員警很了不起，奔波幾公里找所有居民抽絲剝繭，列出幾條可疑動機，甚至端上頭號嫌犯給你，有些員警卻只想趕快推掉燙手山芋，回去玩釣魚。眼前的這兩位顯然屬於後者。

　　「我們還需要兩位再待一下，」山姆說，我覺得是好現象。法蘭克一直將案子抓在自己手裡，讓我很緊張。「鑑識人員或許會要兩位協助蒐證，我也要麻煩兩位儘可能提供地方上的線索。」

　　「她不是這裡人，絕對的，」道帝手指伸到褲子側邊抹了抹，再度盯著我看：「他們住在上頭的山楂林屋，是外來客，跟葛倫斯凱一點關係也沒有。」

　　「走狗運的傢伙。」伯恩喃喃自語，聲音停在胸腔。

　　「但她確實住在這裡，」山姆耐心解釋：「也死在這裡，表示我們必須詳細搜查這個地方。你們或許應該幫我們一點忙，既然你們是地頭蛇。」

　　伯恩的腦袋更往肩膀沉。「這裡的傢伙全都腦袋有病，」他憾恨地說：「病到底了，你們知道這點就夠了。」

　　「我有幾個死黨也是腦袋有病，」法蘭克開心說道：「就當作挑戰吧。」說完便朝他們揮揮手，朝田地上坡走去，雙腳踩著濕漉漉的野草，窸窣出聲。

　　我和山姆跟了上去，我雖然沒有回頭，卻曉得山姆面帶愁容，眉間微皺。只是我實在沒有力氣安撫他，讓他放心。我一離開小屋，心裡只剩下單純而強烈的熊熊怒火。那是我的臉龐、我的名字。感覺就像某天傍晚回到家中，發現一個女的正在你的廚房裡優閒地煮飯，身上是你最舒服的牛仔褲，邊聽邊哼你最喜歡的音樂。我氣得呼吸困難，想起學生證上的相片，只想一拳將自己的微笑從那女孩的臉上捶走。

　　「那個，」我們在坡頂追上法蘭克，我說：「這一趟真好玩，我可以回去值勤了嗎？」

　　「看來家暴組一定比我想得有趣多了，」法蘭克裝出詫異的樣子說：「既然妳這麼趕，我們就不留妳了。墨鏡。」

　　我將墨鏡物歸原主。「除非這女孩是家暴受害人，但我完全看不出來，否則和我一點屁蛋關係也沒有。你們大老遠把我拖來這裡，到底是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嘿，因為我們很想妳啊，寶貝。所以隨便找個理由，」法蘭克對我咧嘴微笑，我狠狠回瞪他一眼。「還有妳真的覺得她和妳一點屁蛋關係都沒有？話別說得太早，等我們開始查證她的身分，看妳的親朋好友會不會大驚失色，全都打電話來說死掉的那個人是妳。」

　　我的怒氣頓時消失，只在胃裡殘留難堪的空虛。法蘭克這混帳小子，他說得沒錯。只要女孩的相片出現在報上，呼籲民眾指認，所有認為我是蕾西、她是蕾西和我是我的人都會想知道死者是誰，還有如果我們都不是蕾西，那又是誰？屆時「誰是誰」的問題肯定就像鏡子屋裡的倒影，沒完沒了。說出來各位可能不信，但我直到那一刻才恍然明白：事情絕不可能這麼簡單，光靠一句「我不認識她，也不想認識，謝謝兩位浪費我一早上的時間，咱們改天見」就能解決。

　　「山姆，」我說：「這件事你可不可以先壓個一、兩天，不要讓女孩的相片上報？讓我有時間通知一些人。」我完全不曉得該如何開口：是這樣的，露易莎姑姑，我們發現一名女孩死了，她……

　　「真巧，」法蘭克說：「沒想到妳會這麼說，因為我也是這麼打算的。」田地角落凌亂地堆了幾塊爬滿青苔的礫岩，法蘭克朝後一跳坐上岩石，一隻腳前後搖晃。

　　法蘭克目光炯炯，我見過這樣的眼神。只要這傢伙眼睛一亮，就表示他又準備說出什麼驚人之語，而且還會故意輕描淡寫。「怎樣，法蘭克？」我說。

　　「我說，」法蘭克舒舒服服地靠著岩石，雙手枕在頭下，開口說道：「這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嗎？浪費實在太可惜了。」

　　「你是說我們？」山姆說。

　　「你是說我們？」我說。

　　「那還用說？拜託，當然是，」法蘭克嘴角又浮現大膽的微笑。「我們難得有機會，」他語氣不疾不徐：「可以從命案『裡頭』辦案，有機會派出經驗豐富的臥底警官走進被害人的生命。」

　　我和山姆盯著他看。

　　「你們有想過會發生這種事嗎？真是帥呆了，小凱，簡直太完美了。」

　　「完美個頭啦！」我說：「你到底想幹嘛，老法？」

　　法蘭克兩手一攤，彷彿事情再明顯不過。「聽著，妳之前當過蕾西，對吧？妳現在可以再當一次，妳可以──不是，等一下，妳先聽我說完──假裝她沒有死，只是受傷，對吧？妳可以直接走進她的生活，替她活下去。」

　　「天哪，」我說：「難怪你不找鑑識科來，也不請殯葬人員。難怪你要我打扮成這副蠢樣，免得被人發現你已經找了替身？」我脫下帽子塞回書包。就算法蘭克是個天才，也不可能幾秒之內想出這招，他一定早計畫好了，肯定剛到現場不久，腦袋裡就有了這個點子。

　　「妳可以掌握警方掌握不到的線索，接近死者親近的人，揪出嫌犯──」

　　「你要凱西當誘餌。」山姆說，語氣太過沉穩了點。

　　「我要她當警探，兄弟，」法蘭克說：「我上回查過檔案，她就是。」

　　「你要放凱西出去，讓那傢伙現身把事情搞定，這就是誘餌。」

　　「那又怎麼樣？臥底本來就是誘餌，再說我又沒有要她做我自己做不到的事，要不是因為──」

　　「不行，」山姆說：「絕對不行！」

　　法蘭克眉毛一挑：「你是誰？她媽啊？」

　　「我是承辦警探，我說不行就是不行。」

　　「朋友，我覺得你最好多考慮個十秒鐘，然後再──」

　　我覺得自己好像消失了。「哈囉？」我說。

　　他們轉頭看我。「抱歉。」山姆說，語氣有些難為情，又有些倨傲。

　　「嗨！」法蘭克朝我咧嘴微笑。

　　「法蘭克，」我說：「我這輩子還沒聽過這麼白癡的點子，我看你腦袋燒壞了，根本是在自掘墳墓。我看你──」

　　「哪裡白癡了？」法蘭克問，語氣微微受傷。

　　「拜託！」我雙手抱頭搔了一圈，不曉得該從何說起。山丘、田野、狀況外的員警和女孩喪命的小屋，這可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惡夢。「好吧，我話先說在前頭，當替身我絕對不幹，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。」

　　「可是妙就妙在這一點啊！」法蘭克解釋道。

　　「法蘭克，頂替真人過日子，就算只有半小時，也是非同小可，得清楚什麼該做，什麼不該做，何況是一個完全的外人。你不能因為我長得有一點像她，就要我跳進女孩的生活──」

　　「有一點像？」

　　「你知道她眼眸是什麼顏色嗎？萬一她眼睛是藍的，或者──」

　　「我還沒那麼差吧，寶貝，她眼眸是棕色的。」

　　「那要是她會設計電腦程式或打網球呢？甚至是左撇子呢？不可能的，我只要一小時就會完蛋了。」

　　法蘭克從夾克口袋掏出壓扁的煙盒，撈了一根煙，兩眼再度閃閃發亮。他這人就是喜歡挑戰。「我對妳很有信心。要不要來一根？」

　　「不要。」我說，雖然心裡很想。我站不住，不停在長草地上前後左右移動。這女孩我連喜歡都談不上，我很想這麼說，只是一點意義也沒有。

　　法蘭克聳聳肩膀，將煙點燃。「可不可能由我來傷腦筋就好。也許真的不行，這點我不否認，但等做下去就會知道了。還有呢？」

　　山姆撇過頭去，雙手深插口袋，讓我自己處理。「還有，」我說：「這麼做也有道德層面的問題。女孩一定有家人和朋友，你打算對他們說女孩活得好好的，只不過需要縫個幾針，其實她正躺在停屍間，讓庫柏開膛剖腹？拜託，法蘭克。」

　　「她生前可是在用假名過日子呢，小凱，」法蘭克開始講道理，「妳真以為她有和家人聯絡？等我們查出她的家人是誰，案子也差不多結束了，對他們來說根本沒差。」

　　「那女孩的朋友呢？員警說她和一群人住，要是她有男朋友呢？」

　　「關心她的朋友，」法蘭克說：「一定希望我們揪出下手的傢伙，不計任何代價，而這正是我要做的。」他說完朝天空吐了一口煙。

　　山姆的肩膀動了一下，他覺得法蘭克只是在耍聰明。但他從來沒有當過臥底，所以不曉得臥底和其他警察不一樣。臥底什麼都做得出來，無論對自己或別人。只要能逮到人，他們什麼都幹。這一點你沒辦法和法蘭克爭辯，因為他剛才字字當真：要是今天被殺的是他的小孩，如果有人為了逮到兇手而瞞著他，他絕對一言不吭。這是幹臥底最大的誘惑，你可以為所欲為，不受任何限制。但你必須夠強，強到停止呼吸。我當初決定離開，這就是原因之一。

　　「然後呢？」我說：「破案之後，你對他們說：『喔，對了，我忘了告訴你們，這位是替身，你們的朋友三週前就死了。』還是要我一直當蕾西，直到老死為止？」

　　法蘭克瞇眼望著太陽，細細沉思。「妳傷口感染，」他突然神情一亮：「緊急送往加護病房，醫生用盡最新的藥，但還是回天乏術。」

　　「天老爺啊！」我說，心想自己一早上除了這句話就沒說過別的，「你怎麼會覺得這是個好主意？」

　　「還有什麼？」法蘭克問：「快點，快問我。」

　　「還有，」山姆說，目光依然盯著小路，「這麼做非常危險。」

　　法蘭克眉毛一豎，側頭比了比山姆，對我狡黠一笑。我差一點就笑了回去，還好我極力忍住。

　　「還有，」我說：「這麼做太遲了，伯恩、道帝和那個出來遛狗不曉得叫什麼名字的傢伙都知道女孩死了。你是說你有辦法讓他們三個人閉嘴，就因為你另有計畫？遛狗先生搞不好早就通知半個威克勞郡的人了。」

　　「遛狗先生名叫道爾，我也不打算讓他閉嘴。等計畫安排妥當，我會立刻恭喜他救了女孩一命，要不是他反應冷靜，立刻打電話通知警方，後果肯定不堪設想。他是救人英雄，他想跟誰說都隨他去。至於伯恩，妳也看到了，寶貝，那傢伙身為我們的光榮夥伴，似乎不怎麼開心。只要我暗示有辦法幫他調職，他不但會把自己的嘴巴閉緊，還會幫我們讓道帝闔上嘴巴。還有呢？」

　　「還有，」我說：「這麼做一點意義都沒有。山姆辦過幾十件兇殺案，法蘭克，大多數都偵破了，完全沒耍什麼異想天開的怪招。你剛才說的小計畫，光準備就得花上幾個星期──」

　　「幾天。」法蘭克糾正我。

　　「──那時他早就盯上某人了。如果沒有，那也是因為你要大家假裝根本沒有命案，把事情他媽的搞砸了。你這麼做只會浪費你的時間、我的時間和所有人的時間。」

　　「這麼做會搞砸你辦案嗎？」法蘭克問山姆：「我只是假設。假如你對外宣布──就說瞞個兩天吧──女孩只是遇襲，沒有被殺，這會有影響嗎？」

　　山姆沉默半晌，之後嘆了一口氣。「不會，」他說：「應該不至於。調查意圖謀殺和調查真的謀殺其實差不多，而且就如同凱西剛才講的，我們本來就得保密幾天，直到查出女孩身分為止，免得橫生枝節。但這不是重點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法蘭克說道：「那我有個提議。你們通常七十二小時之內就能找到嫌疑犯，對吧？」

　　山姆沒有回答。

　　「對嗎？」

　　「對，」山姆說：「我看不出這件案子會不一樣。」

　　「當然不會，」法蘭克欣然同意：「今天星期四，這個週末我們先不做決定。我們不向民眾宣布發生命案，凱西留在家裡，免得兇手看到她。我們把王牌留著，再決定要不要用。我會儘可能挖出女孩的一切，以防萬一──反正這本來就是一定要做的，我沒說錯吧？我不會礙事，這我向你們保證。你們剛才也說了，最遲星期天晚上就會找到可疑對象。如果逮到人，我就完全收手，凱西回家暴組，一切都按標準程序來，沒有問題。但要是不知道怎麼搞的……起碼我們還有別的方法。」

　　我和山姆都沒有回答。

　　「兩位，我只是希望你們給我三天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又沒有要你們答應什麼。這樣會有什麼傷害？」

　　山姆似乎稍稍動搖，但我沒有，因為我太清楚法蘭克的把戲。他總是步步進逼，每一步看來都微不足道，狀似無害，等你意識過來，已經啪的一聲落入自己根本不想踩進的圈套裡了。「問題是為什麼，法蘭克，」我問：「回答這一點就好。可以，我是不介意蹧蹋一個春光燦爛的週末，在家看爛透的電視節目，不像正常人一樣出去約會。但你投入這麼多的時間人力，就為了一件可能根本無須大費周章的事情，為什麼？」

　　法蘭克手掌一揚，遮著眼睛好看清楚我。「為什麼？」他反問道：「拜託，凱西，因為我們可以，因為警察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機會，他媽的肯定超級刺激。怎麼，難道妳看不出來？妳到底怎麼啦？想糊弄我？」

　　法蘭克這番話彷彿拳頭，朝我腹部猛力一擊。我停止踱步，轉頭望向山坡，不看山姆和法蘭克，也不看扭頭呆視小屋裡死掉的我的兩名員警。

　　過了一會兒，法蘭克在我背後開口，聲音放柔：「抱歉，凱西，我真的沒想到。重案組那票人反對我可以理解，但我萬萬想不到妳也……我不曉得妳……我以為妳只是想要確定沒有缺漏，是我沒注意到。」

　　他聽起來真的很意外。我很清楚他在哄我，也可以列出他的招數，但都無所謂，因為他說得對。換作五年前，甚至一年前，要是能有這麼可遇不可求的冒險機會，我絕對二話不說，立刻與他攜手同行，肯定早就研究起死掉的女孩有沒有穿耳洞，頭髮怎麼分邊。我看著田野，心裡明白又疏離地詢問自己：我到底是怎麼回事？

　　「好吧，」最後，我開口說：「你們要怎麼對媒體說是你們的事，兩個人自己打一架決定。我週末不會出來招搖礙事，不過除此之外，法蘭克，我什麼也沒答應。不管山姆有找到或沒找到嫌犯，都不表示我同意插手。這樣夠清楚了沒有？」

　　「這才是我的好姑娘，」法蘭克說，我可以聽見他話語裡的笑意，「我剛剛還以為異形在妳腦袋植入晶片了呢。」

　　「你少來了，法蘭克。」我說完轉身要走，山姆看來不怎麼高興，但我當時懶得煩心，只想趕快離開，一個人把事情想清楚。

　　「我可沒說好。」山姆說。

　　「那還用說，你是老大，」法蘭克說，語氣沒有很擔憂，但我想他可能沒搞清楚，眼前對手可沒那麼容易打發。山姆是好好先生，但他有時一旦拿定主意，就像要把房子從你眼前的路上推開似的，難以動他分毫。「只不過動作要快。如果真的要做，就算只是這一、兩天，現在也得盡快找一輛救護車來。」

　　「你決定之後再告訴我，」我對山姆說：「我現在要回家。晚上見？」法蘭克突然豎起眉毛。臥底有自己的強力消息網，但幾乎不碰流言蜚語，而且是有點刻意避開，再說我和山姆對於兩人的事又很低調。只見法蘭克很感興趣似的看我一眼，舌頭從口腔內側輕抵著臉頰轉啊轉，我假裝沒看見。

　　「我不曉得會忙到幾點。」山姆說。

　　我聳聳肩膀：「反正我又不會去哪。」

　　「那就改天見，寶貝。」法蘭克叼著第二根煙開心說道，和我揮手告別。

　　山姆陪我走下田野，肩膀近得擦過我的肩膀，像是保護我。我感覺山姆似乎不想讓我獨自經過屍體，但我其實很想再看女孩一眼，就我自己一個人靜靜注視她。只是我感覺法蘭克在背後盯著我，因此便頭也不回從小屋門前走過。

　　「我想先提醒妳，」山姆突然開口：「但法蘭克不肯，而且非常堅持。我當時腦袋不是很清楚……但我應該想到的，對不起。」

　　果然，法蘭克就和我身邊的人一樣，也曉得薇絲塔行動的事。「他想看我反應如何，」我說：「確定我的狀態。這種事情他很在行，你沒必要自責。」

　　「這個法蘭克，他是好警察嗎？」

　　我答不上來。「好警察」這三個字可不能隨便說說，箇中條件錯綜複雜，而且每一位警察都有自己的標準。法蘭克符不符合山姆眼中的好警察，我一點也不曉得。老實說，我連他是不是我眼中的好警察都不清楚。「那傢伙精得要命，」最後我只說：「而且總是手到擒來，無論方法好壞。你要照他說的觀望三天嗎？」

　　山姆嘆了一口氣。「如果妳覺得週末窩在家裡無所謂，那麼對，我想我會答應。反正在我們稍微掌握案情之前，例如查出死者身分或發現嫌疑犯之前，這麼做其實無妨。我會盡量減少困擾，因為我可沒瘋到那個程度，讓女孩的朋友存著不切實際的希望。但當然，我想這麼做應該能夠讓打擊小一點，給他們幾天時間，習慣好友可能撐不過難關的想法……」

　　那個星期四怎麼看都是美好的一天，陽光煦煦地烘乾草地，四周一片寂靜，甚至聽得見昆蟲上下穿梭野花之間的窸窣聲響。但眼前的翠綠山坡卻讓我惶惶不安，彷彿背影般神秘，徘徊不去。片刻之後，我才察覺問題所在。山裡空空曠曠，全葛倫斯凱村沒有半個人前來觀望，打探出了什麼事。

　　我們回到小路，樹木和圍簾隔絕了其他人的視線，山姆突然將我緊緊擁入懷中。「我還以為是妳，」他在我髮間說，聲音低沉顫抖：「我還以為是妳。」

第二章

　　之後三天，我其實沒像自己對法蘭克說的，窩在家裡看爛節目。我本來就坐不住，要是心情焦躁就更需要動。於是我（就為了找點刺激）開始整理房子。我將家裡每一寸地方洗刷過，吸塵打蠟，就連壁腳板和鍋子內壁都沒遺漏。

　　我拆下窗簾，拿到浴缸洗好，吊在太平梯裡晾乾，又將被褥掛在窗台上，用抹刀拍灰塵。要不是沒有油漆，我會連牆壁都粉刷了。我真的想過變裝，穿成一副蠢樣去找五金行，但我答應過法蘭克，因此只好清理水槽背面，作為補償。

　　我還想過法蘭克那句話：想不到妳也……薇絲塔行動之後，我調離重案組，雖然家暴組相較之下確實缺乏挑戰，但還真是天殺的清靜。我知道用「清靜」來形容有點奇怪，但這裡不是甲有打乙，就是沒有，簡簡單單。你只需要搞清楚有或沒有，怎麼讓事情別再發生就好。家暴向來清楚明瞭，而我就需要這種東西，直接有效，因為當時的我對高風險、道德兩難和複雜的處境已經厭倦到了極點。

　　想不到妳也……妳在糊弄我嗎？我的高檔套裝燙好熨平，掛在衣櫃門邊，等我星期一穿上。但我看了只覺得噁心想吐，後來連看都沒辦法看，直接將衣服扔進櫃裡，砰的將門甩上。

　　當然，我還想到那個女孩。時時刻刻，不管我做什麼，心裡都惦記著她。我感覺女孩臉上一定有什麼線索，用密碼寫成的隱密訊息，唯有我能解讀，假如我有足夠的聰明與時間發現的話。

　　我倘若還在重案組，肯定會偷拿一張現場相片或女孩的證件影本，回家一個人看個仔細。我要是拜託山姆，他一定會幫我，但我沒有開口。

　　那三天的某個時刻，在某個地方，庫柏會幫女孩驗屍，我想到就無法釋懷。

　　我從來沒遇過某人見到某個像我的人的情況。都柏林到處都是模樣嚇人的女孩，我敢發誓她們全是同一個人，不然就是用了同一罐助曬噴霧。至於我，儘管不是花容月貌，起碼還算出眾。我外公是法國人，很奇怪，法國和愛爾蘭混血生出來的小孩就是長得與眾不同，特別醒目。我沒有兄弟姊妹，只有叔叔、姑姑和一大票活潑快樂的表兄弟姊妹，但沒有一個長得像我。

　　我父母在我五歲的時候就過世了。我媽媽是駐唱歌手，爸爸是記者，那年十二月的一天晚上，媽媽結束在基爾肯尼的表演，爸爸開車接她回家。途中天雨路滑，加上他可能超速，車子連翻了三圈，頭上腳下地栽進田裡。一名農人見到燈光過去查看，才得知發生車禍。

　　我父親死於隔日，母親則是還沒送上救護車就斷氣了。我向來很早和別人說，省得以後麻煩。對方聽了不是瞠目結舌，就是感嘆不已（「妳一定很想念他們」），而且和我越熟，就覺得更應該傷感。我從來不曉得該怎麼回答，畢竟當時我才五歲，車禍又是二十五年前的往事，對我來說早就過去了，我想可以這麼說。我也希望自己記得夠多，能夠確實想念爸媽。但我可以緬懷的只有模糊的印象，頂多偶爾想起母親曾經對我唱的歌，不過我從來沒向其他人說。

　　我很幸運。成千上萬和我一樣遭遇的小孩從此落入深淵，成為領養兒童，就讀夢魘般的職業學校，我父母卻在前往基爾肯尼途中將我托給家住威克勞的姑姑。我還記得那天夜裡電話鈴聲大作，上下樓的腳步聲匆匆忙忙，走廊有人焦急低語，車子發動，接著不斷有人進進出出，感覺彷彿過了幾天。後來，露易莎姑姑帶我坐在陰暗的客廳裡，說我要在她家再住一陣子，因為我爸爸和媽媽不會回來了。

　　露易莎姑姑比我父親年長許多，和傑拉德姑丈沒有小孩。姑丈是歷史學家，夫妻兩人經常玩橋牌，我想他們一直沒有完全適應家裡多了一個人的感覺。他們將空房間給我，房裡除了高腳雙人床，還有易碎的小飾品和一張兒童不宜的「維納斯誕生圖」。等我年紀稍長，想掛自己喜歡的海報，他們忍不住面露擔憂。但他們養了我十二年半，送我上學唸書，學習體操與音樂，只要我出現在他們身邊，姑姑或姑丈就會輕拍我的頭，動作匆促卻充滿感情，而且從來不干預我。因此我總是小心翼翼，不讓他們知道我逃學、爬了不該爬的東西摔下來、留校察看和開始抽煙，作為回報。

　　我童年過得很幸福，這點又讓我身邊的人難以置信。父母過世後的頭幾個月，我經常躲到花園邊哭到嘔吐，朝想來和我做朋友的鄰居小孩罵髒話。但小孩子很實際，就算成為孤兒或遇上更悲慘的命運，也照樣活蹦亂跳。我只撐了一陣子，就明白自己怎麼也無法挽回爸媽，更何況身邊還有千百件新奇的事情等著我：隔壁的艾瑪坐在牆上，我的新腳踏車映著陽光火紅閃亮，花園棚子裡幾隻半野生的小貓坐立不住，總是期盼我快點醒來，出去逗牠們玩。我很小的時候就發現，你可以完全拋開自己，專心懷念失去的一切。

　　我用懷念取代美沙冬鎮痛藥，用想像自己不曾擁有的一切療傷止痛。這麼做不會上癃，也不引人注目，又比較不會讓你陷入瘋狂。我和新朋友到店裡買了喀哩哇哩糖果棒，刻意留下半條給我想像中的妹妹。我將糖果收在衣櫥裡，結果融得黏黏稠稠沾到我的鞋子。我會為她在雙人床留位子，除非艾瑪或其他人來過夜。學校裡坐我後面的噁心鬼麥金泰爾把鼻涕抹在我的辮子上，我想像中的哥哥就會出手將他痛打一頓，直到我學會親自揍他為止。我在心裡想像大人看著我們，三顆深色頭髮的腦袋站成一排，對我們說：喔，天哪，他們三個是兄妹沒錯，但怎麼看起來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？

　　我要的不是情感，完全不是。我要的是與我相屬的人，無庸置疑，無可否認，看一眼就能完全確定，清楚證明兩人彼此相繫，終其一生。相片裡的母親和我容貌相似，但就只有她，再也沒有其他人。我不曉得各位有沒有辦法想像，我在學校的朋友，每個人不是擁有家族遺傳的鼻子或父親的頭髮，就是眼睛和姊妹一模一樣。就連貝麗也是，她雖然是領養來的，外表卻像班上同學的表姊或表妹──八〇年代，愛爾蘭人人都是親戚。在我多愁善感的少女時代，沒有與我樣貌相似的人就好比鏡子缺了倒影，無法證明我的存在。我可能來自任何地方，被外星人拋棄，是小精靈偷換的孩子，中情局培植的試管嬰兒。假若他們有一天要來將我帶走，我完全沒有憑據可以留下。

　　要是這名神秘女孩當年走進班上，肯定會讓我生命圓滿，可惜沒有。於是我長大，學會把握當下，不再想起這件事。但現在，完美倒影突如其來出現在我身邊，我一點也不喜歡。我已經習慣單獨一人，沒有任何牽絆，但女孩就像手銬，無端套住我的手腕，緊扣入骨。

　　而且，我知道女孩怎麼會挑上蕾西，化身為她。一切在我腦中清楚明瞭，有如晶亮的碎玻璃，彷彿是我自己做的事情，這也讓我很不喜歡。或許是城裡擁擠酒吧的吧台，或許是服飾店，女孩正在挑選衣服，突然背後傳來一聲：蕾西？妳是蕾西嗎？天哪！好久不見！接下來只要小心行事，問對無關痛癢的問題──真的好久不見。上回遇見你的時候，我在做什麼？我自己都不記得了──巧妙地套出自己應該知道的細節。她可不是笨蛋，這女孩。

　　許多兇案辦到後來都變成你死我活的鬥智大賽，但這件案子不同。我頭一回覺得自己真正的對手不是嫌犯，而是死者。女孩毫不示弱，將秘密緊握手中，直到關節發白。她和我在各方面都旗鼓相當，兩人難分高下。

　　星期六午飯時間，我已經焦躁如狂，忍不住爬上流理台，將放在櫥櫃上方的檔案鞋盒拿下來，翻出所有資料紀錄攤在地上，找我的出生證明。凱西．麥道斯，性別：女，體重：三千〇五公克，胎別：單胎。

　　「白癡！」我大聲自言自語，抱著鞋盒爬回流理台上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那天下午，法蘭克來找我。當時我整個人煩亂到了極點──我住的地方很小，能夠清的東西都清完了──因此隔著對講機聽到他的聲音，其實高興得很。

　　「現在是西元幾年了？」他走上樓來，我問：「總統又是誰？」

　　「少發牢騷了，」法蘭克摟住我的脖子抱我一下說：「這屋子大得很，又舒服，我看妳根本是殺手，正在等候狙擊對象，已經好幾天文風不動，只能尿在瓶子裡，而我就是送補給的。」

　　說完他遞給我一只特易購的塑膠袋，裡面全是必備品，包括巧克力餅乾、香煙、研磨咖啡和兩瓶酒。「真有你的，法蘭克，」我說：「這麼瞭解我。」其實過去也是，法蘭克四年前就記得我喜歡抽好彩淡煙。他這麼做沒有讓我安心多少，但話說回來，他本來也沒那個意思。

　　法蘭克眉毛一挑，不置可否說：「有開瓶器嗎？」

　　我立刻心生警覺。但我喝酒向來很有節制，而且法蘭克一定曉得我不可能蠢到在他面前喝醉。我將開瓶器扔給他，開始四處找玻璃杯。

　　「妳這地方真不錯，」他一邊開酒一邊說：「我剛才還很擔心妳的公寓會是那種噁心巴拉的雅痞風呢，全部鍍上鉻。」

　　「就憑警察的薪水？」都柏林最近房價直逼紐約，但在紐約出門起碼就是紐約，這裡什麼都沒有。我住的是單房公寓，中等大小，位於喬治式樓房改建的高樓頂層。房裡保留了原來的鑄鐵壁爐，空間夠放床墊、沙發和我所有的書，地板醉酒似的斜向一邊角落，天花板住了一窩貓頭鷹，還有俯瞰三地毛海灘的窗景。我喜歡這裡。

　　「兩份警察薪水。妳和咱們的小山姆不是出雙入對嗎？」

　　我坐在床墊上，將杯子遞到法蘭克面前，讓他斟酒。「才兩個月，還不算罪孽深重。」

　　「我還以為你們交往很久了。星期四那天，他感覺很保護妳。是真愛嗎？」

　　「關你屁事，」我說著和他碰杯，「乾杯。好了，你來幹嘛？」

　　法蘭克一臉受傷。「我以為妳或許需要人陪。我讓妳一個人在家，哪兒都不能去，想到就良心不安……」我狠狠地瞪他一眼，法蘭克發覺這招沒用，便咧嘴對我微笑，「妳真是聰明過頭了，知道嗎？我只是不想看到妳因為挨餓、無聊或哈煙哈瘋了，就隨便出門買東西。妳在路上遇到女孩舊識的機會頂多千分之一，但何必冒險？」

　　這麼說合情合理，但法蘭克向來喜歡多頭佈餌，讓你分心上鉤。「我還是不想蹚渾水，老法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我瞭解，」法蘭克說，似乎不以為意。他拿起酒豪飲一口，讓自己在沙發坐得更舒服一點。「對了，我和上頭聊過，命案現在由臥底組和重案組聯合偵辦，但我想妳男友可能和妳說了吧。」

　　他沒有。山姆這兩天自己睡──「我六點就會起來，肯定是這樣，但妳沒有理由跟我同時起床。還是妳需要我過去陪妳？妳一個人可以嗎？」──我和他在命案現場見到之後，就沒有再碰面過。「我敢說大家一定開心極了。」我說。其實，誰都討厭聯合辦案，因為雙方人馬最後都會睪丸酮衝腦，變成沒有止境、無聊誇張的意氣之爭。

　　法蘭克聳聳肩說：「他們會沒事的。想聽聽我們追查女孩身分有什麼進展嗎？」

　　當然想！我想得有如酒鬼渴望爛醉，明知愚蠢至極，還是決意痛飲。「講就講吧，」我說：「反正你都來了。」

　　「漂亮！」法蘭克一邊說著，一邊在特易購袋子裡找煙，「聽好，女孩二〇〇二年二月首次現身，她拿到蕾西的出生證明，去銀行開戶，再憑著那張臉和兩份證明到都柏林大學學院取得妳之前的學籍紀錄，拿去申請三一學院的英國文學博士班。」

　　「按部就班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沒錯，按部就班，很有創意，又能服人。她是天生高手，連我都自嘆不如。她沒有申請失業救濟，這很聰明。她在城裡一家咖啡館找到工作，全職做完夏天，十月開學就進三一學院唸書。她的論文題目是──妳聽了一定會喜歡──〈異聲：身分、隱藏與真相〉，研究用化名或化身創作的女作家。」

　　「有趣，」我說：「所以她很有幽默感。」

　　法蘭克面帶嘲弄看我一眼。「我們沒必要喜歡她，寶貝，」他沉默片刻之後說：「只要找出誰殺了她就好。」

　　「是你找，不是我。還有嗎？」

　　法蘭克拋了一根煙叼著，找出他的打火機。「所以，女孩進了三一學院，和四位同系的研究生成為朋友，幾乎只和他們往來。去年九月，其中一位研究生繼承伯公的房子，於是五人都搬了進去。房子名叫山楂林屋，在葛倫斯凱村外圍，離她陳屍的地方只有八百多公尺。星期三晚上，女孩出門散步就沒有回來。四名研究生都是彼此的不在場證人。」

　　「這些你用電話跟我講就行了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啊！」法蘭克說著開始在夾克口袋裡摸索，「可是這樣我就不能秀給妳看了。拿去，驚奇四超人，女孩的屋友。」他一手掏出相片，攤在桌上。

　　其中一張是快照，冬天拍的，天空灰沉，地上撒滿雪花，五人站在喬治式大房子前，腦袋微微靠攏，頭髮被風吹向一邊。蕾西站在中間，裹著那件深藍大衣，面帶笑容。我心裡再度猛然暈眩：我什麼時候……？法蘭克像獵犬一樣盯著我，我放下相片。

　　其他相片都是錄影帶裡取得的靜態影像──看起來是，因為移動的人周圍都有模糊的殘影──而且是在重案組印的，因為重案組的列印機會在右上角留下條紋。四張全身影像和四張頭部放大圖，全都在同一個房間拍攝，小花壁紙破破爛爛。其中兩張相片背景角落有一棵大樅樹，沒有裝飾，表示拍攝時間是耶誕節之前。

　　「丹尼爾．馬區，」法蘭克指著其中一人說：「不叫丹，更不叫丹尼，就叫丹尼爾。房子是他繼承的。獨子，後來成為孤兒，早期英裔愛爾蘭人的後裔。祖父五〇年代做生意被人騙了幾回，失去大部分積蓄，但還夠咱們的小丹分到一點錢。他拿獎學金，所以不用付學費，博士論文主題是──我不蓋妳──〈中世紀早期史詩的無生命敘事者〉。」

　　「所以他不笨囉。」我說。丹尼爾生得高頭大馬，絕對不只一百八十公分，體重也和身高相稱，頭髮黑亮，下巴方正。相片裡的他坐在扶手椅中，小心翼翼從盒子裡捧出玻璃球，抬頭看著鏡頭，身上的白襯衫、黑長褲與輕軟灰色套頭毛衣看來價格不斐。他戴著金屬框眼鏡，雙眼在放大影像裡灰冷如石。

　　「絕對不笨，他們四個都不笨，尤其是他。妳在他身邊要小心一點。」

　　我假裝沒聽見。「賈思汀．曼勒寧，」法蘭克接著說。賈思汀身上纏滿白色耶誕燈，露出無助的表情。他個頭也高，但細瘦不少，外表像是早熟的教授，戴著迷你無框眼鏡，鼠灰色短髮開始後退，臉龐長而溫和。「貝爾法斯特人，博士研究主題是文藝復興文學中的神聖與世俗之愛，哪種世俗沒說，但我想應該一分鐘兩英鎊吧。母親在他七歲過世，父親再娶，生了兩個異母弟弟。賈思汀不常回家，但律師老爸還是替兒子支付學費，按月寄錢給他。聽起來不錯，是吧？」

　　「爸媽有錢，小孩也沒辦法。」我隨便應了一句。

　　「他們可以找個鳥事來做，不是嗎？蕾西當家教、改考卷、監考，還在咖啡館工作，直到搬進葛倫斯凱，通勤太不方便才辭掉。妳大學打工嗎？」

　　「我在酒吧當服務生，工作爛透了。要不是別無選擇，我才不幹。被喝醉酒的會計師戳屁股，這可不算什麼奮鬥向上的人生。」

　　法蘭克聳聳肩說：「我討厭白吃白拿的傢伙。說到這個，他是瑞法爾．海蘭德，小瑞，走狗運的混小子。老爹是工商銀行家，都柏林人，一九七〇年代搬到倫敦，老媽是社交名媛。兩人在他六歲的時候離婚，直接把他扔到寄宿學校。老爸每兩年升遷一次，財力更足就幫兒子轉學一次。小瑞有自己的信託基金，博士研究主題是〈詹姆斯一世時期戲劇的反抗與不滿〉。」

　　小瑞靠在沙發上，手拿酒杯，頭戴耶誕老人帽，稱職扮演花瓶的角色。他外表俊俏得不可思議，絕對能讓許多男人氣急攻心，口出惡言。他的身高與體格都和賈思汀相仿，但臉龐瘦削見骨，輪廓深刻，而且一身金黃。頭髮深金濃密，皮膚看起來總像剛曬過太陽，冰茶色的雙眼狹長有如獵魔，臉龐宛如埃及法老王的面具。

　　「哇哦，」我說：「這下我可感興趣了。」

　　「妳要是表現好，我就不跟妳男人說妳這樣講。反正這小子看起來也是花心大少，」法蘭克果然斬釘截鐵這麼說：「最後一個：艾比蓋兒．史東，小名艾比。」

　　艾比長得不算漂亮，個頭嬌小，棕髮齊肩，鼻子很短，但她的臉龐卻很特別，彎折的眉毛與微撇的嘴角彷彿帶著嘲弄，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。她坐在火光熊熊的壁爐前，用爆米花做花環，看著拍照者（應該是蕾西）的目光卻充滿嫌惡，一隻手影像模糊，我想應該是她朝鏡頭扔爆米花。

　　「艾比就不同了，」法蘭克說：「都柏林人，父不詳，母親在艾比十歲的時候將她送到寄養家庭。高中畢業考全部拿A，進入三一學院繼續拚老命，又是第一名畢業。博士研究主題是〈維多莉亞時期文學的社會階級〉。之前靠打掃辦公室和英文家教掙生活費，現在不用付房租，因為丹尼爾不收他們的錢，所以她就只在大學教課，幫老師做研究賺點零花。妳可以看下一張了。」雖然被法蘭克逮到，但我的目光依然無法從他們四人身上移開。一方面是相片裡的情景太過光明完美，彷彿可以聞到烘烤薑餅的香味，遠處有人在唱頌歌，只差一隻知更鳥就能當成耶誕卡片。另外就是他們的穿著打扮都很樸素，宛如清教徒。男孩襯衫潔白光亮，褲子褶痕俐落如刀，艾比的羊毛長裙拘謹收在膝間，看不到牌子或標語。

　　當年我讀大學，班上同學的衣服感覺都像用雜牌洗衣粉，在破爛投幣洗衣機裡洗過不曉得多少次，而事實也是如此。相片裡的他們簡單自然，反而很詭異。四個人分開來或許都不起眼，和都柏林時下流行的全身名牌裝扮相比更是呆板。但當他們聚集在一起，用四雙冷靜挑釁的目光注視鏡頭，看起來不只古怪，還很遙遠，彷彿來自上個世紀，感覺可怕而陌生。我和絕大部分警探一樣，遇到無法理解的事物就會緊盯著看。法蘭克很瞭解這點，他當然清楚。

　　「這四個人還真特別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這四個人還真怪，真的很怪，英文系上的人都這麼說。他們剛進大學就認識，已經將近七年了，四個人如膠似漆，沒時間和其他人往來。他們在系上不是特別受歡迎，其他學生都覺得他們很討厭。還真意外，是吧？但死掉的女孩竟然打入了他們的圈子，而且剛進三一學院不久就和他們混熟了。其他人想和女孩做朋友，但她興趣缺缺，眼光只看準這四個人。」

　　我可以理解。我對女孩有好感，但只有一點點。無論如何，她品味不差。「你們怎麼跟四人幫說？」

　　法蘭克咧嘴微笑說：「女孩在小屋失去意識之後，驚嚇和天寒讓她失溫昏迷，卻也讓她心跳減緩──所以目擊者很容易以為她死了，對吧？──停止出血，器官沒有受損。庫柏說這套講法『根本缺乏臨床根據，但對缺乏醫學常識的人來說，應該很合理。』我覺得這樣就夠了，而且目前看來也沒有人覺得不對。」

　　他點了一根煙，開始朝天花板吐煙圈。「我們說女孩仍然沒有意識，隨時可能喪命，但也可能度過難關，沒有人曉得。」

　　我不打算被法蘭克唬過。「他們一定會想見她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他們已經說了，可惜基於安全考量，我們目前無法透露女孩的診療地點。」

　　法蘭克顯然樂在其中。「他們反應如何？」我問。

　　法蘭克陷入沉思，頭朝後靠著沙發，緩緩吸煙。「很驚嚇，」片刻之後，他說：「這很自然，但我們不曉得他們四個驚嚇都是因為女孩被刺，還是其中有人擔心女孩會醒轉過來，告訴我們事情經過。他們都很配合，我們問什麼答什麼，毫無勉強，但妳要到事後才會明白，他們說的其實不多。他們是一群怪胎，凱西，很難摸透。我真想看妳怎麼對付他們。」

　　我大手一揮，將相片收攏還給法蘭克。「好吧，」我說：「我再問一次，你為什麼特地老遠跑來，拿相片給我看？」

　　法蘭克聳聳肩，瞪著無辜的藍色眼眸。「看妳會不會碰巧認識他們其中哪一個，說不定能讓我們完全改變──」

　　「我一個都不認識。老實說，老法，你到底想幹嘛？」

　　法蘭克嘆了一口氣，有條不紊地輕拍相片，對齊之後收回夾克口袋。

　　「我只是想知道，」他輕聲回答：「我是不是在浪費時間。我需要知道妳是不是百分之百肯定自己星期一早上只想回去工作，回家暴組，將這幾天的事完全忘掉。」

　　法蘭克語氣裡的笑容與修飾消失了，但我太瞭解法蘭克，現在的他才是最危險的。「我不曉得自己能不能選擇遺忘，」我小心翼翼說：「但我感覺這件事像個圈套，讓我很不喜歡，不想插手去碰。」

　　「妳確定嗎？因為這兩天我忙得屁股都快開花了，逢人就挖蕾西的大小細節──」

　　「這本來就是你們該做的，別再用罪惡感陷害我。」

　　「如果妳絕對確定，那就別再配合我，這樣只會浪費我們兩人的時間。」

　　「是你要我配合的，」我提醒法蘭克，「就三天，不用答應什麼，巴拉巴拉。」

　　法蘭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：「所以妳一直這樣做，配合我。妳喜歡待在家暴組，而且很確定。」

　　老實說，法蘭克（這是他的本事）還真搔到癢處了。或許是我們再次碰面，我眼裡看他咧嘴微笑，耳中聽他說話匆促，讓我剎那間回到過去，想起臥底工作依然燦爛美好，而我急著想要投身其中的往日。又或許是我被春天空氣中的嘶聲牽動，但也可能只是我向來悲傷不久。無論如何，我都感覺自己彷彿沉睡數月，突然清醒過來。我不打算對法蘭克說，但我想到自己週一早晨回到家暴組，就覺得渾身不自在。我的搭檔是一位名叫馬厄的凱瑞郡人，總是穿著高爾夫球套頭毛衣，覺得非愛爾蘭口音很逗趣，打字時會用嘴巴呼吸。我突然不曉得自己要是再和他處上一個小時，會不會拿起釘書機砸他的腦袋。

　　「這和案子有什麼關係？」我問。

　　法蘭克聲聳肩，將煙摁熄：「只是問問，因為我認識的凱西可不喜歡朝九晚五待在安全舒服的辦公室，這種事情她睡覺時做就可以了。就只是這樣。」

　　我突然希望法蘭克立刻滾出去，因為他讓公寓變得又小又擠又危險。「嗯，也是啦，」我說著拎起酒杯，拿到水槽，「好久不見。」

　　「凱西，」法蘭克在我背後用最溫柔的聲音說：「妳出了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我找到耶穌作為我的救主，」我將杯子朝水槽一甩說：「祂不准人胡攪自己腦袋。我做了腦部移植，得了狂牛症，被人刺了一刀，老了，清醒了，隨你愛怎麼說，我也不曉得出了什麼事，法蘭克。我只知道自己希望生活能他媽的平靜一點，但這件該死的案子和你那該死的點子完全奪走了我的平靜，可以了嗎？」

　　「嘿，沒問題，」法蘭克語氣平和，讓我感覺自己像個白癡：「由妳決定。不過，要是我保證不談案子，我還能再喝一杯酒嗎？」

　　我雙手顫抖，用力轉動水龍頭，沒有回答。

　　「我們可以聊聊天，就像妳說的，我們好久不見了。我們可以罵天氣，我拿我小孩的相片給妳看，妳可以聊新認識的男朋友。那個叫什麼的傢伙，就是妳之前的男朋友，那個律師，他怎麼了？我一直覺得他對妳來說太無趣了。」

　　艾登是我幹臥底時的男朋友。我不斷失約，不肯解釋原因，也不跟他說自己一天做了什麼，於是他就和我分手了，說我重視工作更勝於他。我將玻璃杯洗乾淨，推到乾燥架上。

　　「除非妳需要一個人把事情想清楚，」法蘭克關心地說：「我可以理解，因為這個決定很重大。」

　　我不行了。愁了半晌，我忍不住哈哈大笑。法蘭克有時真的很賤，要是我現在趕他走，就表示我打算考慮他的變態提議。「好吧，」我說：「好吧，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。但你要是再提起案子一次，我就把你手臂廢了，這樣公平吧？」

　　「漂亮，」法蘭克開心說道：「這種事通常得花錢才享受得到呢。」

　　「對你，我隨時免費服務。」我將杯子扔回給他，一次一個。他用衣袖將杯子揩乾，伸手去拿酒瓶。

　　「所以，」法蘭克說：「我們的小山姆床上表現如何？」

　　我們喝完一瓶酒，接著喝第二瓶。法蘭克跟我說臥底小組的傳言，全都是其他單位不曾聽說的小道消息。我很清楚法蘭克的詭計，但能聽見熟悉的名字、術語、只有臥底才懂的笑話和迅速片段的說話節奏，感覺還是很棒。我們開始「你記不記得」：我有一回出席宴會，法蘭克想傳消息給我，便派幹員化身成被我拒絕的追求者，在窗子底下演起「慾望街車」裡的史丹利，大喊「蕾西──」直到我出現為止。還有一回，我們在梅里恩廣場的長凳上交換情報，我看到大學同學走來，便扯開嗓子大罵法蘭克變態，然後飛奔離開。我突然發現，就算不是出於自願，我也喜歡法蘭克在我身邊。我之前很喜歡找人來家裡，例如朋友或上一位搭檔，攤在沙發聊天聊到太晚，音樂繚繞，所有人都喝到微醺。但最近除了山姆，已經很久沒有人到我住的地方，而我有更久沒有這樣大笑，感覺真的很好。

　　「妳知道，」法蘭克瞇眼對著酒杯沉思許久，之後才開口說：「妳還是沒有說不。」

　　我已經無力生氣。「我剛才有說過任何聽起來像『好』的話嗎？」我問。

　　法蘭克手指一彈說：「聽著，我有個主意，我們明天晚上要討論案情，妳何不過來呢？或許能幫妳決定要不要加入。」

　　賓果，果然來了：這就是藏在誘餌之間的釣鉤，躲在巧克力餅乾、分享近況與關心我心理健康之後的計謀。「老天，法蘭克，」我說：「你難道不覺得太明顯了嗎？」

　　法蘭克朝我咧嘴微笑，一點也不覺得丟臉。「男人試試無妨嘛，而且我說真的，妳實在應該來。支援警力星期一晚上才會報到，所以只有我和山姆討論彼此的發現。妳難道完全不好奇？」我當然好奇。法蘭克說了那麼多，卻始終沒有提到我最想知道的，就是女孩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。我頭往後靠著床墊，又點了一根煙。「你真的覺得我們能成功？」我問。

　　法蘭克想了一會兒，替自己再倒一杯酒，拎著酒瓶朝我晃了晃，我搖搖頭。「換成一般情況，」他靠回沙發，接著說：「我會說應該不行。但現在不是一般情況，而且別的不談，有兩點對我們很有利。首先，不管女孩目的何在，她只存在了三年，因此沒有什麼前塵往事要煩，妳不用擔心遇到她的爸媽或兄弟姊妹，也不會撞見兒時的朋友，沒有人會問妳記不記得第一次參加學校舞會的情形。其次，就算是這三年，她的生活背景也很局限，只和幾個人往來，在學生不多的系裡唸書，就做一份工作，妳根本不會遇到一大群家人、朋友和同事。」

　　「她的博士班課程在唸英國文學，」我提醒法蘭克：「可是我對英國文學一窮不通，法蘭克。高中畢業考拿了個A，就這樣，那些專有辭彙我根本說不出來。」

　　法蘭克聳聳肩說：「就我們所知，蕾西也一樣，但她還是蒙過去了。如果她行，妳當然也行。這一點我們也很幸運，她唸的不是藥學或工程。再說，妳就算把她的論文徹底搞砸了，那又怎樣？說來諷刺，這時受傷就很好用了，我們可以說妳得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或記憶喪失，想怎麼編就怎麼編。」

　　「她有男朋友嗎？」我做這種事可不是沒有極限的。

　　「沒有，所以妳的貞操很安全。另一件事也很有利，剛才的相片看了吧？女孩有一支照相手機，他們五個人好像都用它來拍照。影像品質不怎麼樣，但記憶卡的容量倒是大得很，裡頭全是相片──她和其他四個晚上約會、野餐、搬新家、裝潢布置，什麼都有。換句話說，妳手邊就有現成的資料，讓妳熟悉女孩的聲音、肢體語言、態度和人際關係──有關女孩的一切都在裡面。而且妳又是高手，凱西，本事一流的臥底。根據這些因素，我會說成功的可能度非常高。」

　　法蘭克舉起酒杯將酒喝完，伸手去拿夾克。「跟妳聊天真好，寶貝。妳有我的手機號碼，等妳想好明天晚上要做什麼，記得通知我。」

　　說完他就逕自離開了。法蘭克將門關上之後，我才恍然發覺自己順口問了：那博士研究怎麼辦？有沒有男朋友？彷彿我在檢查計畫有沒有漏洞，彷彿我已經考慮要做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法蘭克很懂得何時該走，讓別人獨自煩惱。他離開之後，我在窗台上坐了許久，兩眼茫然地望著窗外的屋頂。等我起身想再斟一杯酒，才發現他在我的咖啡桌上留了東西。

　　是蕾西和她同伴在山楂林屋前的合照。我站在桌前，一手酒瓶、一手酒杯，很想將相片翻面朝下，等法蘭克放棄，回來拿走相片，或將相片丟進煙灰缸裡用火燒了。但我最後還是拿起相片，帶它走回窗邊。

　　女孩可能是任何年紀，雖然大家都認為她是二十六歲，但我在別人眼中也可能是十九或三十歲。她臉上沒有往事的印記，沒有皺紋、疤痕或水痘斑點。無論生命在女孩成為蕾西之前給了她什麼，都已經從她的身上褪去，燃燒成煙，讓她依然光潔完好，毫無瑕疵地封存在時間之中。我看起來比她老，薇絲塔行動讓我的眼尾頭一回浮現細紋，就算熟睡了整晚，黑眼圈也不曾消退。我可以想見法蘭克會怎麼說：妳流了那麼多血，又昏迷幾天幾夜，有眼袋剛剛好，記得別用晚霜。

　　女孩屋友在她的兩旁注視我，神態自若，面露微笑，暗色長外套迎風翻騰，小瑞的圍巾有如絳紅色的閃光。相片拍得有點歪斜，他們應該是將相機擺在某個地方，用計時器拍的，所以沒有人要他們微笑。他們的笑容不為別人，只為彼此而笑，為了未來緬懷過去而笑，為我而笑。

　　他們身後，山楂林屋幾乎佔滿整張相片。房子式樣簡單，灰色長形喬治式建築。三層樓房越往上走，橫格窗就越小，讓屋子感覺更加宏偉。深藍色正門的膠漆已大片剝落，兩側是石階。三支煙囪頂管排列整齊，濃密的藤蔓從牆面一路攀延到屋頂附近。正門兩旁是凹槽立柱，頂窗有如開屏孔雀，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離飾，單純的一棟房子。

　　愛爾蘭人對房地產的熱情深植血脈，強烈得猶如原始渴望。數百年來被地主一念之間攆出門外、無助置身路旁的教訓告訴我們，擁有家園才是一切。這就是為什麼愛爾蘭房價居高不下：建商曉得一間單房破公寓可以要價五十萬，只要他們聯手讓愛爾蘭人別無選擇，我們就算賣腎、一週工作一百小時也會設法買下。說來奇怪，也許是我的法國血統，讓我獨缺這樣的基因，想到房貸的重軛就渾身不自在。我喜歡我的公寓是租來的，只要提前四週通知房東和兩只大垃圾袋，隨時都能離開。

　　但如果我真的要買房子，應該就是山楂林屋這樣的地方。我的朋友都在買房子，但他們買的只是像房子的房子，毫無特色，低矮有如鞋盒，四周一片荒蕪，只有天花亂墜的模稜廣告之詞──知名建築師設計、小巧公寓、全新豪華社區──價格是收入的二十倍，但等建商完工脫手就開始搖搖欲墜。山楂林屋是貨真價實的房子，一棟不會胡整我的房子，堅固、自負而優雅，屹立長存，超越所有見過它的人。翻飛的細小雪花模糊了藤蔓，依附在暗窗之上。屋子是如此寂靜與巨大，讓我覺得彷彿伸手就能穿透相片的亮面，進入林屋陰涼的深處。

　　就算不踏進屋裡一步，我也能知道女孩是誰和究竟發生了什麼。山姆只要查出女孩的身分或找到嫌犯就會通知我，甚至讓我旁觀偵訊。但我心底卻很清楚，山姆能為女孩做的只有如此，查出她的名字與兇手，卻留我後半輩子不停思索其餘的一切。山楂林屋在我心裡閃耀發光，有如一生才會出現一天的夢幻城堡，充滿誘人魅力。女孩的四位帥氣同伴在外守護，屋裡的秘密縹緲迷濛，難以捉摸。我的臉龐是打開屋門的鑰匙，而山楂林屋已經準備就緒，只要聽我說「不」就立刻消逝無蹤。

　　我發現自己將相片湊在眼前，離鼻尖只有三寸。不知不覺間，我已經在窗台坐到天色將暗，貓頭鷹開始在天花板裡暖身。我將酒喝完，凝視海水變成雷電般的顏色，地平線遠方的燈塔不停眨眼。等我確定自己醉得不會在乎法蘭克自鳴得意的模樣，我發了一封簡訊給他：明天幾點碰面？

　　十秒之後，我的手機嗶了幾聲：七點整，局裡見。法蘭克的手機一直放在身邊，等我跟他說好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和山姆吵了一架。這是我們頭一回吵架。我和山姆交往三個月，連一點小爭執也沒有，吵架算是來得遲了，但時間還真是差到極點。

　　我離開重案組之後幾個月，開始和山姆交往。我也不清楚怎麼回事，那陣子很多事情我都不記得了。我家裡有兩件垂頭喪氣的毛衣，就是當你只想縮在床上好幾年的時候會穿的衣服。我看到毛衣，偶爾會想起買毛衣當時的那段感情，好奇自己從中學到了什麼智慧。薇絲塔行動拉近了我和山姆的距離，在我崩潰之後依然如此──夢魘般的案子會擊毀你的心牆，或者反過來──早在案子結束之前，我就認定他是璞玉。但在當時，愛情是我最不需要的東西。

　　山姆九點抵達我的住處。「哈囉，」他說完給我一吻和結結實實的擁抱。山姆的臉頰被寒風吹得冰冰涼涼：「什麼東西這麼香？」

　　我房裡飄著番茄、大蒜和香料的氣味。我慢火燉好精緻的醬料，水也煮開了，一大包義大利餃子在手邊待命，一切都按女人自從天地肇始便信守至今的法則安排：要告訴男人他不想聽的事情，一定要先準備食物。「我變成居家女人了，」我對山姆說道：「把家裡全部清過一遍。嗨，親愛的，你今天好嗎？」

　　「喔，還不錯，」山姆含糊其詞，「總會搞定的。」他脫下外套，目光掃過咖啡桌，見到酒瓶、瓶塞和杯子。「妳在我背後偷偷和白馬王子幽會嗎？」

　　「是法蘭克，」我說：「不算白馬王子。」

　　山姆臉上失去笑容。「喔，」他說：「他來幹嘛？」

　　我原本計畫飯後再談，但我身為警探，清理犯罪現場的本事實在爛到極點。「他要我明天晚上和你們一起討論案情，」我故作輕鬆回答山姆，一邊朝小廚間走，檢查大蒜麵包，「他說得很迂迴，但意思就是這樣。」

　　山姆慢慢摺好外套，掛在沙發椅背。「妳怎麼說？」

　　「我考慮很久，」我說：「決定要去。」

　　「他沒有資格，」山姆輕聲說道，雙頰開始泛紅，「背著我偷偷跑來這裡，趁我不在對妳施壓──」

　　「就算你在，就在我面前，我的決定還是不會改變，」我說：「我是大人了，山姆，不需要人保護。」

　　「我不喜歡那傢伙，」山姆厲聲說：「我不喜歡他的思考方式，也不喜歡他做事情的手段。」

　　我狠狠地關上烤箱的門：「他在努力辦案。或許你不認同他的方法──」

　　山姆猛然揮手將頭髮從眼前撥開。「不對，」他說：「錯了，不是這樣，他根本不是在辦案。這個叫法蘭克的傢伙──這件案子跟他一點狗屁關係都沒有，就和我之前辦的案子一樣，不會有他突然出現，使喚這個、吩咐那個，要大家照辦。他是來搞破壞的，絕對是。他想把妳扔到一堆謀殺嫌疑犯之間，只因為他覺得『可以』，覺得很好玩，想等著看好戲。這傢伙他媽的瘋了。」

　　我從櫥櫃拿出盤子。「就算他瘋了又怎樣？我只不過去參與討論，這很嚴重嗎？」

　　「那個變態在利用妳，嚴重的是這個。去年那件事之後，妳整個人就變了──」

　　這句話直直地刺穿了我，有如快速狠毒的重擊，又像誤觸通電的圍籬。我突然轉身面對山姆，完全忘了晚餐這件事，只想拿著盤子朝山姆的腦袋扔去。「喔，別這樣，不要這樣！山姆，別把那件事扯進來。」

　　「已經扯進來了。妳的好法蘭克一看到妳，就知道事有蹊蹺，心想一定可以說服妳執行他的瘋狂點子」

　　山姆的佔有慾發作了，他站在房間中央，雙腳牢牢地釘著，雙手插在口袋裡緊緊握拳：這是我的案子，我的女人。我砰的一聲將盤子摔在流理台上說：「媽的，我才不管他怎麼想，他沒有強迫我做任何事。這跟法蘭克想要做什麼無關，這件事跟法蘭克一點關係也沒有，就這樣。當然，他是試著想要說服我，但我要他別來這套。」

　　「妳根本就是照著他的要求在做，哪裡有什麼要他別來這套？」

　　有那麼一秒鐘，我很好奇山姆是不是在吃法蘭克的醋，是的話我又該怎麼辦。「假如我不去討論案情，不就是照著你的要求在做，可是你會說這是你在逼我嗎？我決定明天要去，你難道認為我連這種事都沒辦法自理？天哪，山姆，去年的事情又沒有讓我的腦葉被切除掉！」

　　「我不是這個意思，我只是說妳變了個人，自從──」

　　「我就是我，山姆，你仔細看清楚了，媽的，我就是我。我早就幹過臥底，那時薇絲塔行動還不知道在哪裡呢，所以別把那件事扯進來。」

　　我們互瞪對方，過了一會兒，山姆輕聲說道：「是啦，沒錯，我想妳說得對。」

　　說完他頹坐在沙發上，雙手搓臉，突然顯得筋疲力盡，我想到他這一天可能經歷多少事情，忍不住心中一痛。「對不起，」他說：「我不該提那件事。」

　　「我並沒有打算和你吵架，」我說。我膝蓋發抖，不曉得兩人怎麼會吵成這樣，我們明明站在同一邊：「只是……別再說了，好嗎？拜託，山姆，求求你。」

　　「凱西，」山姆好看的圓臉浮現前所未有的痛苦神情：「我做不到，要是……天哪，要是妳出事了怎麼辦？這是我的案子，和妳一點關係也沒有，只因為我揪不出該死的嫌犯，我受不了，真的沒辦法。」

　　山姆說得氣喘吁吁，似乎呼吸不過來，我不曉得該抱緊他，還是踹他一腳。「為什麼你覺得和我沒關係？」我問：「這女孩長得和我一模一樣，山姆，這女孩四處走動，和我有同一張臉蛋，你們的人怎麼知道誰是誰？你想想看。一名成天在讀他媽夏洛特．勃朗蒂的研究生，和一名抓了十幾個人到牢裡的警探，誰比較有可能被殺？」

　　房裡一陣沉默。山姆也參與過薇絲塔行動，我們兩人都很清楚，至少有一個人會毫不遲疑將我殺死，而且有本事做到。我感覺自己的心臟狂跳，猛力地敲打我的肋骨。

　　山姆說：「妳是說──」

　　「什麼案件不是重點，」我沒好氣地說：「重點是無論如何，我人已經被扯進來了。我可不想下半輩子時時提心弔膽，回頭看有沒有人跟著我。我可受不了這種事。」

　　山姆身體一縮。「不可能下半輩子，」他輕聲說：「這一點我可以向妳保證，起碼。我真的打算逮住這傢伙，妳知道。」

　　我靠著流理台，深呼吸一口氣。「我知道，山姆，」我回答：「對不起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
　　「要是那混球正在找妳，那妳就更有理由不要露面，讓我把他逮住。」

　　原本香濃的料理味開始刺鼻，發出危險的訊號：有東西燒焦了。我將爐子關掉，鍋子放到後面，我們兩人應該會有好一陣子沒胃口吃飯了──交叉雙腿坐在沙發上，面對山姆。

　　「你把我當成你的女朋友，山姆，」我說：「我不是你女朋友，在這種情況下不是，我是一名警探。」

　　山姆嘴角一撇，露出憂傷的微笑：「妳難道不能兩個都是嗎？」

　　「我也很想，」我說，心想剛才不應該把酒喝完，這男人需要喝一杯。「真的很想，但現在沒辦法。」

　　過了半晌，山姆長嘆一口氣，仰頭靠著沙發。「所以妳想做，」他說：「法蘭克的臥底計畫。」

　　「沒有，」我說：「我只是想知道女孩的事，所以我才會說要去開會。這跟法蘭克沒有關係，跟他的變態點子也沒有關係，我只是想聽聽女孩的事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山姆問。他坐起身子，抓住我的雙手要我看著他。他的聲音有一點尖，帶著挫折，甚至請求：「女孩跟妳又有什麼關係？她不是妳的親戚，不是妳的朋友，什麼都不是。她只是偶然出現的人，就這樣，凱西。這女孩只是想擁有新生命，碰巧遇到絕佳的機會而已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」我說：「我知道，山姆。這女孩聽來就不是什麼特別好的人，要是我們遇到，我可能一點也不喜歡她。但問題就出在這裡，我不希望她留在我腦中，我不要一直想到她。我覺得自己如果知道她夠多事情，就能將整件事拋到腦後，忘記這女孩曾經存在。」

　　「我也有一個和我長相一樣的人，」山姆說：「他住在威克斯福，工程師，我就知道這麼多。偶爾會有人走上前來，說我簡直是他的分身，這種事大約每年一次半數時候，他們真的喊我布蘭登。我們會哈哈大笑，他們有時候會拿出手機拍下我，拿給他看，就只是這樣。」

　　我搖搖頭：「那不一樣。」

　　「哪裡不一樣？」

　　「起碼他沒有被謀殺。」

　　「我沒有惡意，」山姆回答：「但就算他被人殺了，我也懶得去管，除非案子掉到我頭上，否則完全不是我的問題。」

　　「但她是我的問題。」我說。山姆雙手又大又暖，包著我的手感覺很結實。他的頭髮只要心情煩憂就會垂在額前，這會兒也是如此。這天是星期六，春天的夜晚，我和他應該在愛爾蘭南部的海邊漫步，被黑暗、海浪與杓鷸包圍，或是試做新菜，用超大的音量播放音樂，或造訪難得的偏僻酒吧，窩在角落，即使關門時間過了，大夥兒還在哼唱情歌。「我希望她不是，可惜她是。」

　　「有一件事，」山姆說：「我搞不懂。」他放開我，讓我雙手落到膝蓋上，朝我的手皺眉頭，拇指下意識繞著我其中一個指關節緩緩轉圈。「在我看來，這只是一件稀鬆平常的謀殺案，長相類似的巧合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。當然，我第一眼看到女孩的時候是嚇了一跳，但那只是因為我誤以為是妳。一旦確定不是妳，我就覺得一切都可以恢復正常。但妳和法蘭克，你們的反應都好像女孩對妳來說非比尋常，和妳切身相關。我有說漏什麼嗎？」

　　「算吧，」我說：「是切身相關沒錯。對法蘭克來說，有一部分確實如你所言，他認為這是絕佳的冒險，但不只如此。蕾西從一開始就是他的責任，我做臥底八個月，蕾西就有八個月是他的責任，現在也是。」

　　「但這女孩不是蕾西，她盜用身分。我只要到詐騙防治組，隨便就能找出幾百個像她這樣的傢伙。世界上沒有蕾西這個人，她是妳和法蘭克捏造出來的。」

　　山姆抓緊我的雙手。「我知道，」我說：「你這麼說也有道理。」

　　山姆嘴角扭動。「我就說了，那傢伙是瘋子。」

　　他這麼說，我不是很反對。我向來覺得法蘭克之所以膽大包天，無懼得令人稱奇，其實是因為他缺乏現實感。對他來說，每次行動都像美國五角大廈玩的戰爭遊戲，只不過更酷，因為風險更高，結果也更明確而持久。法蘭克和現實脫節得並不明顯，他人又夠聰明，因此從來沒有被人察覺。但當他鉅細靡遺、面面俱到又完美冷靜地控制全局，我想有一部分的他是真的相信，自己是史恩．康納萊。

　　我會發現這一點，是因為我認得。我自己對現實與非現實的區隔也不大明顯，我朋友艾瑪認為凡事都有原因，她說我會這樣，是因為失去父母當時年紀太小，無法面對。他們前一天還在我身邊，隔日就消失無蹤，狠狠地衝破了我對現實與幻覺的區別，將界限撞成碎片，再也無法還原。我身為蕾西的那八個月，就覺得她確實存在，是我失散或拋棄多年的姊妹，是我體內的影子，就像少數人去照X光，結果看見逝去雙胞兄弟或姊妹的身影。早在她回來找我之前，我就曉得自己對她有所虧欠，因為我是活下來的那一個。

　　我想，山姆應該不想聽到這些。他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，不需要我再加油添醋。於是我開始和他談臥底，這是我所能找到最接近的話題。我對他說，臥底會讓一個人的感官徹底改變，顏色強得彷彿能在身上烙下印記，空氣嚐起來明亮粗糙，有如滿是金屑的濃烈清酒。走路的方式也會不同，因你隨時踩在巨浪般的風險上，平衡感將變得細緻敏銳，宛如衝浪高手。我對他說，任務結束之後，我再也不和朋友抽大麻煙或到夜店嗑搖頭丸，因為做臥底比這些都要痛快。我對他說，我臥底做得很好，是天生高手，就算在家暴組磨練一萬年也比不上。

　　山姆聽我說完之後，微微愁眉不展。「妳到底在說什麼？」他問：「妳是說妳想回去幹臥底？」

　　山姆的手已經不在我的手上。我看著他，看他坐在沙發另一頭，頭髮側向一邊，對我皺起眉頭。「不是，」我說：「不是這樣，」只見山姆明顯鬆了一口氣。「完全不是這麼回事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有一點我沒對山姆說，就是臥底也有壞處。有人因而喪命，大部分人失去朋友、婚姻與感情。有兩人失去控制，只是過程緩慢，等到發現已經來不及挽回，只好私下動用複雜程序讓他們提前退休。還有些人勇氣盡失，而且通常是你意想不到的人。事前毫無徵兆，只是某天醒來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，就像走高空繩索的人往下看，再也動彈不得。

　　麥考就是這樣。他隻身滲透到愛爾蘭共和軍的爆破小組，大家都覺得他視恐懼為無物。但有天傍晚他在酒吧外的小巷打電話，說他沒辦法再回酒吧，卻又離開不了，因為他的雙腳不停地顫抖。他哭哭啼啼，來接我，他說，我想回家。

　　我見到麥考的時候，他已經在檔案室工作。還有些人走到另一個極端，卻是最恐怖的轉變：當壓力超過負荷，他們失去的不是勇氣，而是恐懼。他們失去害怕的能力，就連應該畏懼的場合也勇往直前。這些人再也無法回家。他們就像一次大戰最傑出的飛行員，在空中橫衝直撞、所向無敵，戰後回家卻沒有容身之處。有些人徹頭徹尾成了臥底，被這份工作完全吞噬。

　　我從來不怕喪命，也不怕失去勇氣。我越是身在火場，膽子就越大。我怕的是另一種危險，更加細微隱伏。至於其他事情，我頂多就是擔心。法蘭克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，我不曉得對不對，也沒有向山姆提起。他說，最高明的臥底身上都有一條黑暗之線，牢牢繫在某個地方。

第三章

　　於是，星期天傍晚我和山姆來到都柏林堡，參加法蘭克的作戰會議。都柏林堡是重案組所在地，去年秋天一個涼爽的夜晚，我花了一番工夫才將自己的桌子清空，文件堆疊整齊，用便利貼註明，將咬痕處處的筆、黏在電腦上的漫畫、舊耶誕卡和抽屜裡變質走味的M＆M'S巧克力扔掉，關燈離開辦公室，將門闔上。

　　山姆來接我，感覺很沉默。那天他一早便起床出門，俯身吻我和我告別，房間裡依然漆黑一片。我沒有問他案情，因為只要有一點發現，就算是微不足道的線索，他也會主動告訴我。「別讓那傢伙對妳施壓，」山姆在車裡說：「勉強妳做不想做的事情。」

　　「拜託，」我說：「我什麼時候讓人勉強我做不想做的事情了。」

　　山姆仔細調整後照鏡。「是啦，」他說：「我知道。」

　　山姆將門打開，城堡的味道撲鼻而來，彷彿嘶吼，氣味古老而飄忽，潮濕帶著煙味與檸檬的幽香，完全不像鳳凰公園全新大樓裡的家暴組，充滿刺鼻的消毒水味。我討厭懷舊，覺得懷舊只不過是打扮漂亮的懶惰。但我每走一步，心裡就撞出一幕：我嘴裡叼著蘋果，兩手各抱著一疊文件跑下樓梯；我和搭檔在偵訊室讓嫌犯坦承犯罪，兩人到門外擊掌慶祝。我們在走廊夾著長官，一搭一唱試著說服他寬延期限。我感覺走道有如艾薛爾的立體錯覺畫（譯註：Maurits Comelis Escher，一八九八─一九七二年，荷蘭錯視大師，以二維空間方式創造出幾何的特殊藝術視覺，有視覺藝術之父之稱。），牆壁微微傾斜，彷彿自己暈了船，始終無法讓兩眼聚焦，看清楚是怎麼回事。

　　「妳還好嗎？」山姆輕聲問道。

　　「快餓死了，」我說：「到底是誰選晚飯時間開會的？」

　　山姆笑著鬆了一口氣，微微捏了我的手。「我們還沒有暴力室（譯註：警方在處理重大案件時會使用的專案辦公室。），」他說：「得等我們決定……呃，如何辦案之後，再看該怎麼辦。」說完他便推開重案組辦公室的房門。

　　法蘭克反坐在椅子上，面對辦公室前方的大白板。他之前再三向我和山姆保證，說大家只是聊聊案情，根本就是胡扯，因為首席法醫庫柏和組長歐凱利就坐在房間另一頭的桌邊，交抱雙臂，臉上的慍怒表情一模一樣。這樣的場景照理來說很好玩，庫柏看起來就像一頭蒼鷺，歐凱利則是剛梳過毛的牛頭犬，但我卻覺得很不舒服。庫柏和歐凱利兩人是死對頭，要讓他們共處一室，非得有三寸不爛之舌和兩瓶上好紅酒不可。法蘭克不曉得為了什麼理由，竟然費盡心思要兩人過來。山姆看了我一眼，要我提高警覺，他也沒想到會是這種場面。

　　「凱西，」歐凱利組長說，努力裝出受傷的樣子。我在重案組那段時間，他始終不曾重用我，但從我申請轉調的那一刻起，他卻表現得有如我是他調教多年的毒蠍手下，竟然反咬他一口，溜到家暴組。「小聯盟混得怎麼樣？」

　　「幸福美滿，組長。」我說，我只要緊張就會失去分寸。「晚安，庫柏大夫。」

　　「很高興見到妳，凱西警探。」庫柏說，完全無視山姆的存在。庫柏也很討厭山姆，其實他幾乎看誰都不順眼。目前我在他心中還算不錯，但要是他發現我和山姆交往，肯定會從他的耶誕卡名單上瞬間消失。

　　「起碼在重案組，」歐凱利組長目光呆滯地看了我的破牛仔褲一眼──我就是沒辦法穿著新的「專業形象」服裝過來，做不到──「大部分人還買得起不錯的行頭。羅伯還好吧？」

　　我不曉得這個問題是好意，還是惡意。羅伯是我之前在重案組的搭檔，我已經一陣子沒見到他了，自從我轉調之後，也很久沒見到歐凱利，還有庫柏。一切發生得太快，完全失去控制。「說我愛他，想親親他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我就說吧。」歐凱利朝山姆竊笑，山姆轉過頭去。

　　重案組編制二十人，但現在是週日傍晚，辦公室裡空空蕩蕩，電腦關機，文件和速食包裝紙散置桌面，清潔工人週一早上才會出現。我和羅伯之前坐在靠窗的角落，兩張桌子依然擺成直角。我們喜歡這樣坐，因為可以肩並著肩。兩張桌子已經被另一組人佔用，也許是取代我和羅伯的菜鳥。坐我桌子的傢伙有一個小孩，銀框相片裡的男孩咧嘴微笑，門牙掉了一顆。另外就是一疊口供，正好有陽光照著。以前每到這時候，我總是被陽光刺痛眼睛。

　　我幾乎無法呼吸，空氣彷彿凝成硬塊，又稠又密。一管日光燈嘶嘶作響，讓室內帶著癲癇般的閃爍感，有如發燒時的夢魘。檔案櫃頂擺了兩只大卷宗，脊背上依然有我的手寫字。山姆將自己的椅子拉回桌前，微微皺眉地瞄我一眼，但什麼也沒說，讓我非常感激。我目不轉睛盯著法蘭克的臉，他的雙眼有了眼袋，刮鬍子的時候傷了臉，但看起來非常清醒機警，充滿活力。他顯然很期盼這次會議。

　　他發現我在看他。「回來開心嗎？」

　　「爽死了。」我說，心裡突然好奇他是不是刻意找我到重案組辦公室，知道我或許會深受衝擊。我將書包扔在桌上──湯姆的桌子，我認得文件上的筆跡──背靠牆壁，雙手插進夾克口袋。

　　「難得有緣與各位在此相聚，」庫柏離歐凱利更遠一點說道：「不過在下還是想儘早切入這次會面的主題。」

　　「當然，」法蘭克說：「蕾西命案──無名女子化名蕾西命案，請問這次行動應該如何稱呼？」

　　「鏡像行動。」山姆說。漂亮，看來女孩長相的事已經傳到局裡了。我心想現在要是改變主意，掉頭回家點一份披薩來吃，會不會太遲。

　　法蘭克點點頭。「鏡像行動，就這麼說定了。案發至今三天，我們依然找不到嫌疑犯、線索和死者的身分。我想各位應該明白，或許有必要另試他途──」

　　「等一下，」歐凱利說：「什麼是『他途』待會兒再說，我有一個問題。」

　　「請指教。」法蘭克答得瀟灑，動作也很帥氣。

　　歐凱利瞪了法蘭克一眼，辦公室裡的男性荷爾蒙猛然暴增。「除非我之前漏了什麼，」他說：「否則這女孩應該是被人謀殺的。我這麼說也許不對，但是法蘭克，我看不出來她的死和家暴有關，也看不出來她是臥底，為什麼你們兩個──」他下巴比了比我和法蘭克，「要插手管這件事？可以先說明一下嗎？」

　　「我沒有，」我對歐凱利說：「也不想。」

　　「死者用的化名是我以前辦案用過的名字，」法蘭克說：「我認為和我很有關係，因此你不可能把我甩掉。至於你甩不甩得掉凱西警探，我們今天就是來確定答案的。」

　　「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答案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幫個忙，」法蘭克說：「等我講完再說。等我講完，妳要是叫我們全部滾蛋，我絕對二話不說，這樣不是比較有趣嗎？」

　　我放棄了。這又是法蘭克的招數，他總是有辦法表面做出很大的讓步，讓你不得不順他半步，免得讓人覺得你在無理取鬧。「簡直像在作夢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可以吧？」法蘭克問在場所有人，「要是今晚結束之後，你們要我滾回去，我就從此不提自己的小計畫。但請先聽我說完，這樣各位還能接受嗎？」

　　歐凱利不置可否地嘟囔一聲，庫柏不關我事地聳聳肩膀，山姆過了半晌點點頭。我突然有種因為法蘭克，世界末日就要到來的感覺。

　　「在我們進入計畫高潮之前，」法蘭克說：「最好先確定死掉的蕾西和臥底的蕾西彼此神似，禁得起檢驗。如果不是，那就根本沒必要繼續下去，對吧？」

　　沒有人回答。法蘭克轉身跳下椅子，從檔案夾裡抓出一手相片，開始用藍色寶貼固定到白板上：三一學院學生證的相片，放大成八乘十吋；死者的側臉照，眼睛緊閉，臉龐瘀青擦傷；女孩躺在驗屍台的全身照（謝天謝地還穿著衣服），雙拳緊握放在血染的星形圖案上；女孩雙手特寫，手掌攤開，沾滿棕黑色斑點，血跡之間看得到幾抹銀色指甲油。「凱西，妳能幫我一下嗎？請妳在這裡站一會兒。」

　　操你媽的！我心裡暗罵一句。我離開牆邊走到白板前，轉身背對站好，感覺像是要拍嫌犯檔案照。我敢押大錢打賭，法蘭克一定已經從檔案室調出我的相片，用放大鏡仔細比較過。他最愛問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。

　　「我們其實應該用屍體來比才對，」法蘭克開心對我們說，張口將一片寶貼咬掉半塊：「但我想這麼做可能有點怪。」

　　「天殺的！」歐凱利說。

　　可惡，我好想羅伯。我從來不讓自己想到他，從我們不再說話之後的幾個月來，無論我忙得再累，夜裡多晚依然醒著時，我都不讓自己想他。我起初只想踹死他，想到腦袋受不了，在家裡不時拿東西砸牆。後來，我就不再想起他了。但我此刻回到重案組，被其他四人專心盯著，彷彿我是罕見的命案證物，女孩相片在我頰邊，近得彷彿觸碰到我，這一週來彷彿嗑藥的幻覺瞬間膨脹成狂亂暈眩的浪濤，將我擊傷，讓我胸腔裡隱隱作痛。我願意犧牲一條手臂交換羅伯出現片刻，站在歐凱利背後，嘲諷似的輕挑眉毛，直言由我頂替死者不可能成功，因為死去的女孩美麗多了。那一秒鐘，我真的覺得自己聞到羅伯刮鬍水的味道。

　　「眉毛，」法蘭克說著拍拍學生證的相片，我差點嚇得跳起來。「眉毛很像，眼睛也很相似。蕾西的劉海比較短，妳要修一下。除此之外，頭髮很好，耳朵──妳可以稍微轉身嗎？──耳朵也沒問題。妳有穿耳洞嗎？」

　　「三個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女孩只有兩個。讓我瞧瞧……」法蘭克湊近一點：「應該沒問題，就算仔細看也看不出來。鼻子可以，嘴巴也很好，下巴沒問題，下頷輪廓可以。」法蘭克每指一處，山姆就會眨一下眼睛，快得有如本能的瑟縮。

　　「妳的顴骨和鎖骨似乎比死者突出，」庫柏用專業眼光打量我，讓人有點毛骨悚然，「可以請教妳體重多少嗎？」

　　我從來不秤體重。「五十公斤吧，還是五十二、五十三？」

　　「妳比女孩瘦一點，」法蘭克說：「這沒什麼，住院一、兩週吃醫院的食物就會瘦。她的衣碼是十號、牛仔褲腰圍二十九吋、胸罩三十四B、鞋碼五號，聽起來都和妳一樣？」

　　「差不多。」我說，心想自己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。我真希望有個神奇按鈕，按完時光就會瞬間倒流，回到可以躲在羅伯背後的日子，只要聽到歐凱利開始廢話就偷踹羅伯小腿一下，而不是站得像「大青蛙布偶秀」裡的布偶，讓人研究我的耳朵，努力不讓自己聲音顫抖，和他們討論我穿不穿得下死去女孩的胸罩。

　　「馬上榮獲一櫃新衣服，」法蘭克咧嘴笑著對我說：「誰說幹警察沒有好處？」

　　「她一定很需要。」歐凱利嘴賤地說。

　　法蘭克走到全身照旁，伸出一根手指從女孩肩膀比到腳跟，一邊斜眼看我。「身材沒有問題，差個一、兩公斤也過得去，」法蘭克指尖劃過相片發出長長的刮聲，山姆在椅子上猛烈地晃了一下。「肩寬看起來可以，腰臀比也很好，我們可以實際量過，以防萬一。不過，體重變輕，身材當然也有變化的空間。腿長感覺也沒問題。」

　　法蘭克拍拍特寫。「這部分很重要，我們都會注意別人的手。凱西，麻煩妳。」

　　我伸出雙手，彷彿要讓法蘭克扣上手銬。我幾乎無法呼吸，沒辦法看相片。這個問題法蘭克不可能事前知道答案，一切就看它了：只有這一丁點差異可以將我和女孩分開，瞬間斷絕兩人的所有關連，放我回家。

　　「這雙手，」法蘭克審視良久，接著用讚嘆的語氣說：「可能是我看過最美的手了。」

　　「真神奇，」庫柏湊前隔著眼鏡打量我和無名女孩，興味盎然地說：「這種事的發生機率肯定只有百萬分之一。」

　　「有誰看出任何差別嗎？」法蘭克問在場所有人。

　　沒有人說話，山姆繃緊下顎。

　　「各位，」法蘭克手臂一揮：「完全吻合。」

　　「這不表示我們就該採取行動。」山姆說。

　　歐凱利嘲諷地緩緩拍手。「恭喜了，法蘭克，表演真精采，現在我們都很瞭解凱西長得什麼模樣，請問可以回頭說明案情了嗎？」

　　「還有我可以不要站在這裡了嗎？」我問。我雙腿顫抖，彷彿剛剛賽跑結束。我看著在場所有人，包括我自己，只覺得氣憤難當，「除非你還需要我為你啟發靈感。」

　　「當然可以，」法蘭克找出一枝白板筆說：「以下是現有的資料：蕾西．麥迪森，也就是蕾西，出生登記為一九七九年三月一日生於都柏林。這我應該知道，因為是我去辦理登記的，二〇〇〇年十月──」他開始畫時間線，很快加上幾筆，「她申請到都柏林大學學院，成為心理系研究生。二〇〇一年五月，她因為壓力導致的疾病輟學，前往加拿大，在父母家靜養。故事本來應該在這裡結束──」

　　「等一下，你竟然讓我精神崩潰？」我追問法蘭克。

　　「論文把妳逼瘋了，」法蘭克咧嘴微笑，「學術界可是很辛苦的。妳沒那個屁股，當然吃不下瀉藥，只好走人。我總得想個理由讓妳消失吧？」

　　我重新靠回牆邊，朝法蘭克擺臭臉，他眨眼回禮。早在女孩現身之前，法蘭克就已經替她鋪好路了。只要她遇到舊識認不出來，追問對方奇怪的問題；只要她表現失常，似乎不想再和舊識見面：唉，你也知道，她以前精神崩潰過……

　　「不過，二〇〇二年二月，」法蘭克說著將藍筆換成紅筆，「蕾西再度出現在都柏林，她到大學學院取得就學紀錄，想方設法申請進入三一學院，攻讀英國文學博士。我們不曉得女孩到底是誰，之前在做什麼，又為什麼會知道蕾西的資料。我們比對過她的指紋，不在檔案資料庫裡。」

　　「你也許應該擴大範圍，」我說：「她很可能不是愛爾蘭人。」

　　法蘭克突然目光銳利看著我：「怎麼說？」

　　「愛爾蘭人想避風頭不會留在國內，會往外跑。這女孩要是愛爾蘭人，肯定不到一週就會遇上她老媽在賓果俱樂部的朋友。」

　　「也不盡然，她非常離群索居。」

　　「不只如此，」我說，語氣盡量不露情緒。「我長相比較法國，除非開口說話，否則沒有人把我看成愛爾蘭人。假如我的長相來自其他地方，女孩可能也是。」

　　「太好了，」歐凱利揚聲說道：「臥底、家暴組、移民局、英國佬、國際刑警組織和美國聯邦調查局，還有誰想加入？愛爾蘭婦女同鄉會？還是聖文生會？」

　　「可以做牙齒鑑定追查身分嗎？」山姆問：「還是國籍？難道沒辦法找出女孩在哪裡弄牙齒？」

　　「遇害的年輕女士牙齒極為健康，」庫柏說：「當然，在下不是此行專家，但死者的牙齒沒有鑲補、牙套或拔除，也沒有其他肉眼可見的手術痕跡。」

　　法蘭克揚起眉毛，徵詢似的看我一眼，我立刻裝作什麼都不曉得。

　　「女孩只有兩顆下門牙稍微重疊，」庫柏說：「還有一顆上臼齒輕微異位，表示女孩童年沒有做過矯正。依在下淺見，由牙齒鑑定身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」山姆沮喪地搖搖頭，繼續做案情筆記。

　　法蘭克還在看我，讓我渾身不自在。我離開牆邊，朝他張大嘴巴，指著自己牙齒。庫柏和歐凱利同時露出驚駭的表情。

　　「沒有，我沒有補過牙，」我對法蘭克說：「看到沒有？反正又不重要。」

　　「乖小孩，」法蘭克語帶讚許：「記得繼續用牙線。」

　　「太棒了，凱西，」歐凱利說：「謝謝分享。所以，二〇〇二年秋天，蕾西進入三一學院，〇五年四月在葛倫斯凱近郊遭人謀殺。這中間她在做什麼，我們知道嗎？」

　　山姆窸窣一聲，抬頭放下畢洛鋼珠筆。「幾乎都在做研究，」他說：「主題與女作家和假名有關，我完全沒有概念。女孩的指導教授說她表現出色，雖然進度稍微落後，但做出來的部分都很好。去年九月之前，她住在南環路附近一間雅房，靠學生貸款、獎學金，以及在英文系和城裡一家叫做咖啡因的店裡打工維生。女孩沒有前科，沒有學生貸款以外的債務，銀行紀錄顯示沒有不實交易行為，沒有酗酒或毒癮，也沒有男友或前男友──」庫柏聽到這裡眉毛一挑。「沒有樹敵，最近也沒有和人爭執。」

　　「所以沒有動機，」法蘭克對著白板沉思：「也沒有嫌疑犯。」

　　「女孩的主要往來對象，」山姆語氣平平往下說：「也都是研究生，分別是丹尼爾、艾比蓋兒、賈思汀和瑞法爾。」

　　「這名字真蠢，」歐凱利說：「瑞法爾是同志，還是英國佬？」庫柏像貓一樣嫌惡地短暫閉上眼睛。

　　「他是半個英國人。」山姆說，歐凱利得意低哼一聲。「丹尼爾吃過兩張超速罰單，賈思汀一張，除此之外他們四個都是完美寶寶。他們不曉得蕾西用化名，就算知道，起碼什麼也沒說。根據四人的說法，女孩和家人相當疏遠，也不喜歡談論過去。他們連女孩是哪裡人都不曉得，艾比覺得是蓋威，賈思汀覺得是都柏林，丹尼爾傲慢地瞪我一眼，說他對這種事情『不是很感興趣。』他們對女孩的家人也不清楚，賈思汀認為她父母雙亡，瑞法爾覺得應該離婚了，艾比說女孩是私生女……」

　　「或者以上皆非，」法蘭克說：「我們都曉得這女孩不介意說點小謊。」

　　山姆點點頭。「去年九月，丹尼爾繼承伯公西蒙．馬區的房子，也就是位於葛倫斯凱近郊的山楂林屋，五人全部搬了過去。上週三晚上，五人在屋裡玩牌，玩到十一點半左右，蕾西說她累了，便出門散步。女孩經常在深夜外出散步，是她的習慣。那一帶很安全，當時也沒下雨，因此其他人也沒多想什麼。四人玩到十二點多，各自上床就寢。他們對玩牌過程的描述相當一致，例如誰在第幾手贏了多少，當然彼此有點小出入，不過這很正常。我們反覆偵訊他們幾次，四個人都沒有鬆動的跡象。他們要嘛是無辜的，要嘛就是串供得非常漂亮。」

　　「隔天早上，」法蘭克手臂一揮，在時間線畫上最後一筆，「女孩就死了。」

　　山姆從桌上的檔案夾裡抓出一疊紙，走到白板前，將一樣東西固定在白板邊，是地質勘查專用的郊區局部圖，包括最近完成的房子與圍籬，同時用不同顏色的叉號與線條整齊做了註記。

　　「這裡是葛倫斯凱，山楂林屋在村南，距離大約一公里半。兩者中間稍微往東，就是我們發現女孩陳屍的荒廢小屋。我已經標出女孩走到小屋的主要可能路徑，鑑識科和當地員警還在搜查，目前毫無所獲。根據女孩屋友的說法，女孩總是從後門離開，沿小路隨意漫步一小時左右。那一帶的小徑像迷宮一樣繞來繞去，女孩有時從前門回來、有時從後門，依她走的路線而定。」

　　「半夜出門？」歐凱利很想知道，「她是心理有毛病，還是怎樣？」

　　「女孩出門都帶著我們在她身上找到的手電筒，」山姆說：「除非夜裡夠亮，不需要燈光也看得見路。女孩對古徑非常癡迷，幾乎每晚都出去，就連下大雨也不例外，總是穿得很暖，然後出門。我想她出門不是為了運動，而是為了隱私，和其他四人住在一起，女孩只有散步才能獨處。他們不曉得女孩會不會去小屋，但都說她很喜歡那裡。他們五人剛搬到山楂林屋不久，就花了一天時間遊覽葛倫斯凱村，認識景物。一行人瞥見小屋，蕾西立刻說她要去小屋裡面和周圍一探究竟，就算他們警告農夫隨時可能拿著獵槍出現，蕾西還是堅持要去。她很喜歡小屋的遺世獨立，即使已經荒廢了。丹尼爾說女孩『喜歡無效率』，天曉得他這話是什麼意思。總之，我們不能排除小屋可能是她散步固定停留的地點。」

　　這麼說來，女孩絕對不是愛爾蘭人，起碼不是在愛爾蘭長大。這種小屋在愛爾蘭鄉間比比皆是，多得幾乎讓人視而不見。只有觀光客，而且是新世界來的遊客，例如美國和澳洲人，才會久久凝視，感受小屋歷史的分量。

　　山姆拿了另一張紙貼在白板上，是小屋平面圖，底下整齊地畫了一個小比例尺。「女孩怎麼會到小屋姑且不論，」他將平面圖的最後一角貼好，「但她最後死在這裡，靠著這面牆。這塊地方我們稱為外房。女孩死後不久，屍體尚未僵硬之前，有人將她移到內房，也就是星期四清晨被人發現的位置。」

　　山姆朝庫柏示意。

　　庫柏從剛才便仰頭凝視，神情高遠恍惚。他慢條斯理，拘謹地清了清喉嚨，環顧四周，確定所有人都屏息傾聽。「死者，」他開口說：「為白人女性，身體健康，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，體重五十四公斤，身上沒有疤痕、刺青和其他明顯印記，血液酒精含量零點零三毫克，符合幾小時前喝過兩、三杯酒的說法。除此之外，毒物檢測都呈陰性，表示死亡當時沒有服用毒品、毒物或藥物。器官機能都在正常值以內，我也沒有檢出任何缺陷或疾病徵兆。長骨生長板已經完全接合，顱骨縫隙也出現接合跡象，女孩年紀應在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。骨盆結構清楚顯示死者從未生育。」庫柏拿起杯子，審慎喝了一口水，但我曉得他還沒講完，停頓只是為了製造懸疑效果，他還有壓箱寶還沒端出來。

　　庫柏放下杯子，仔細和桌角對齊。「不過，」他說：「死者最近剛剛受孕。」他身體往後一靠，欣賞這句話造成的震撼。

　　「喔，天哪。」山姆輕聲喟嘆，法蘭克背靠牆壁長吁一聲，歐凱利則翻起白眼。

　　這件案子還不夠複雜嗎？我真希望自己有辦法坐下來。「女孩的屋友有誰提到嗎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都沒有，」法蘭克說，山姆也搖搖頭。「這女孩喜歡守著朋友，更喜歡守住秘密。」

　　「說不定她自己也不曉得，」我說：「要是她月事本來就不規律。」

　　「喔，天哪，凱西，」歐凱利一臉驚恐：「這種枝微末節的事，我們不想知道，放進報告裡就好。」

　　「有辦法用DNA查出孩子的父親嗎？」山姆問。

　　「沒有理由做不到，」庫柏說：「因為我們有準父親的樣本，也就是胚胎。胚胎目前將近四週，約莫半公分大小，並且──」

　　「拜託，」歐凱利說，庫柏嘴角浮出冷笑。「別管該死的細節了，繼續往下說。女孩是怎麼死的？」

　　庫柏刻意停頓良久，證明他才不管歐凱利的命令。「週三夜裡，」他等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點之後才開口說：「女孩右胸遭刺一刀，可能是正面攻擊。根據傷口角度與兇器刺入點研判，嫌犯很難從背後行兇。我在死者兩掌與一邊膝蓋發現輕微擦傷，應該是摔跌在硬質地面所致，而非自衛受傷。兇器刃長至少八公分，單邊有刃，前端銳利，不具有明顯特徵，可能是大型摺刀，甚至鋒利的廚刀。刀刃從第八根肋骨的鎖骨中線刺入，朝上方切穿肺部，造成壓力性氣胸。簡而言之──」庫柏嘲諷似的瞥了歐凱利一眼，「刀刃在肺部切出一道瓣閥，只要吸氣，空氣就會從肺部逸入胸腔，吐氣時瓣閥關閉，空氣無法呼出。緊急醫療救護肯定能將女孩救回，但由於缺乏急救，空氣逐漸在胸腔累積，壓迫其他器官，最後造成心臟無法充血，導致死亡。」

　　辦公室裡沉默片刻，只有日光燈嘶嘶低鳴。我想像女孩待在寒冷的荒屋裡，聆聽夜鳥哀戚嗚咽，四周雨聲輕柔，一個人緩緩斷氣殞命。

　　「時間大概多久？」法蘭克問。

　　「過程會受到許多因素影響，」庫柏說：「例如死者遇刺之後如果跑動，呼吸將會加速加重，更快形成壓力性氣胸。另外，刀刃稍微切穿胸腔一條主血管，只要活動，切口就會撕裂，不久就會開始大量出血。我個人粗略推斷，女孩失去意識大約在受傷之後二十至三十分鐘，死亡可能再隔十到十五分鐘。」

　　「那三十分鐘，」山姆問：「女孩能走多遠？」

　　「本人不是靈媒，警探先生，」庫柏甜甜地回答：「腎上腺素是很神奇的東西，有證據顯示死者當時情緒激動，因為她死亡瞬間握緊拳頭，一直持續到屍僵階段。這種屍體痙攣通常與極大的情緒壓力有關。倘若女孩夠激動，我個人認為確實如此，就算走上一公里半也不足為奇。但當然，她也可能不出幾公尺就不支倒地。」

　　「瞭解。」山姆說。他從一張桌子上拿了螢光筆，繞著地圖上的小屋畫了一個大圈，涵蓋村子、山楂林屋和幾公頃的原始坡地。「這表示第一現場可能在這個圈裡。」

　　「她難道不會痛到走不遠？」我問。我感覺法蘭克瞟了我一眼，因為我們從來不問被害人有沒有受苦，除非他們遭到凌虐，否則我們無須知道。投入情感只會讓你失去客觀，夜裡惡夢連連，反正我們永遠都會和家屬說被害人走得沒有痛苦。

　　「想像力別太豐富了，凱西警探，」庫柏對我說：「壓力性氣胸通常是無痛的，女孩可能會覺得越來越喘，心跳越來越快，驚嚇過去之後，她會開始覺得濕冷，頭暈目眩，但沒有理由假定女孩痛得椎心刺骨。」

　　「刺傷力道有多強？」山姆問：「一般人就能辦到，還是壯漢？」

　　庫柏嘆了一口氣。我們老是問他瘦子做不做得到？女人呢？小孩？多高多大的小孩？「根據傷口形狀，」庫柏說：「以及刀刃刺入點皮膚沒有繃裂，顯示刀刃非常尖銳，沒有刺到骨骼或軟骨。刺入動作非常迅速，我認為可能是大塊頭男人、小個子男人、大塊頭女人、小個子女人或強壯的青春期孩童所為。這回答你的問題了嗎？」

　　山姆乖乖閉嘴。「死亡時間呢？」歐凱利追問道。

　　「深夜十一點到一點之間，」庫柏看著指甲上的角質說：「我想初步驗屍報告裡應該提過。」

　　「我們現在可以將時間縮短一點，」山姆說著拿出白板筆，在法蘭克畫的時間線下再畫一條：「當地大約子夜十分開始下雨，鑑識人員根據濕度推斷，女孩最多淋雨十五到二十分鐘，因此她在十二點半左右進入小屋，但那時已經死亡。根據庫柏醫師剛才的分析，這表示攻擊發生在子夜之前，甚至更早，我個人認為女孩在下雨前就已經失去意識，否則她應該會立刻奔往小屋。假設女孩的屋友沒有說謊，她十一點半出門，毫無異狀，那麼攻擊就發生在子夜之前這半小時。就算他們說謊或記錯了，我們依然能將時間縮小到十一點和子夜之間。」

　　「這些，」法蘭克一腳掃到椅子上方說：「就是我們知道的全部線索。沒有腳印也沒有血跡，全都被大雨沖掉了。沒有指紋，有人搜過女孩的口袋，將她身上所有東西都清理乾淨。根據鑑識人員的說法，女孩指甲裡沒有殘留物，表示她並沒有對抗兇手。他們正在檢視微量殘跡，但初步看來沒什麼值得注意的線索。所有頭髮和纖維似乎都來自死者、死者的屋友和家中物品，換句話說用處不大。我們還在搜查附近區域，但尚未發現兇器，也沒有攻擊或打鬥地點的線索。總之，我們只有女孩的屍體，就這樣。」

　　「太好了，」歐凱利沒好氣地說：「又是這種案子。妳到底做了什麼，凱西，在胸罩裝了磁鐵，專門吸引爛案子？」

　　「組長，這件案子不是我辦的。」我提醒他。

　　「但妳還不是來了？偵查方向呢？」

　　山姆將白板筆放回原位，揚起拇指。「一、臨時起意攻擊，」你只要進重案組，就會養成條列的習慣，因為歐凱利喜歡。「女孩外出散步，有人乘機攻擊，或許是謀財，也可能意圖性侵，甚至只是想找麻煩。」

　　「如果有性侵的跡象，」庫柏語氣厭煩地看著指甲說：「我想我早就會提了。老實說，我找不到任何證據顯示女孩最近有過性行為。」

　　山姆點點頭說：「也沒有搶劫的跡象。皮夾依然在女孩身上，錢也沒丟。被害人沒有信用卡，手機留在家裡。但這不表示兇手的動機不是搶劫。也許女孩抵抗，兇手揮刀刺她，女孩逃跑，兇手緊追在後，但隨即發覺自己做了什麼……」山姆說到這裡匆匆看我一眼，徵詢我的意見。

　　歐凱利對心理學充滿成見，老是喜歡假裝不懂罪犯側寫，所以我最好做得謹慎一點。「是嗎？」我說：「我不曉得，我是覺得……我是說，女孩死後還被搬動，不是嗎？假如她拖了半小時才斷氣，要嘛兇手一直看著她──問題是哪個搶匪或強暴犯會留著不走──要嘛就是有人後來發現女孩，挪動屍體，但卻沒有報警。兩者都有可能，但我認為兩者都不可能。」

　　「謝天謝地，凱西，」歐凱利刻薄地說：「幸好我們再也不用管妳怎麼想了，因為妳剛才說過，這件案子和妳無關。」

　　「不過……」法蘭克對空呢喃。

　　「陌生人犯案的假設還有其他疑點，」山姆說：「那一帶白天已經人跡罕至，入夜後更不用說。要是有人打算惹是生非，怎麼會選一條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小路，在那裡等人經過？為什麼不去威克勞或拉索文？不然起碼也去葛倫斯凱村？」

　　「曾經發生類似案件嗎？」歐凱利問。

　　「沒有持刀搶劫或生人性侵的案件，」山姆說：「葛倫斯凱不用說是個小地方，村裡兩大事故除了深夜飲酒，就是酒後駕車。去年只有一件持刀傷人案，是一群喝醉酒的傢伙幹的傻事。除非接下來發生類似案件，否則我認為我們可以暫時排除生人犯案的可能。」

　　「同意，」法蘭克說著朝我咧嘴微笑。如果是臨時起意犯罪，就沒有必要探查被害人的過往，也無須尋找證據或動機，也就沒有理由派我臥底。「完全同意。」

　　「反正沒差，」歐凱利說：「就算是臨時起意，我們也沒轍。運氣好逮得到人，運氣不好就兩手空空。」

　　「沒錯。所以，第二，」山姆舉起另一根手指，「新仇家下手，也就是女孩身為蕾西期間樹立的敵人。死者生活圈子非常小，應該不難查出最近有誰和她相處不睦。我們正從女孩的屋友逐步往外偵訊，三一學院的教職員、學生──」

　　「可惜毫無進展。」法蘭克說，沒有對著誰講。

　　「偵查才剛開始，」山姆堅持道：「偵訊還在初步階段。現在我們曉得女孩懷孕了，表示有新的追查方向，就是找出孩子的父親。」

　　歐凱利哼了一聲：「找得到算你好運。這年頭的女孩子，那傢伙說不定是她在迪斯可遇見的小夥子，兩人跑到小巷裡胡搞。」

　　我突然無名火起：蕾西不是這樣的人。每回只要女人出事，就會被人這樣揣測，但我提醒自己也許情況變了。「組長，迪斯可和計算尺都是過去式了。」我甜甜地說。

　　「就算那傢伙是在夜店遇上的，」山姆說：「我們也要把他找到，查清嫌疑。這可能會花點時間，但一定做得到，」他看著法蘭克，只見法蘭克認真點頭。「我會請女孩屋友提供DNA樣本，從他們查起。」

　　「我覺得可能暫時不要，」法蘭克語氣溫和說道：「當然這必須看情況。要是我們決定讓女孩親友以為她還活著，那最好不要打草驚蛇，讓他們喘息，放鬆警戒，覺得偵查會暫緩下來。DNA樣本隨時都拿得到，不差這一、兩個星期。」

　　山姆聳聳肩膀，神情再度緊繃。「怎麼做看偵查進展決定。第三：舊仇家報復，知道女孩原本身分的人找上她，挾怨報復。」

　　「我想的就是這個可能，」法蘭克直起身子說：「我們在女孩化名蕾西的生活期間看不出任何問題，對吧？但不管她之前在哪裡，顯然有地方出了大差錯。她不可能隨隨便便化身成其他人，只為了好玩。女孩要嘛在躲條子，要嘛在躲別人。我賭別人。」

　　「你的說法，我覺得不是很對。」我說。歐凱利要怎麼想就隨他去吧，我很清楚法蘭克在鋪陳什麼，我才不想任人擺佈。「行兇過程很沒計畫，刺傷根本不足以致命，兇手沒有繼續下手或抓住女孩不讓她求救，反而讓她逃脫，耽擱了三十分鐘才又找到人。我覺得這表示兇手不是預謀，甚至無意殺人。」

　　歐凱利看著我，滿臉嫌惡。「那傢伙拿刀刺進女孩的胸部，凱西，我認為他當然曉得女孩應該會死。」

　　我在重案組那幾年，早就習慣歐凱利在我耳邊嘮叨。「那是沒錯，但假如兇手多年來處心積慮想置女孩於死地，他絕對不會放過任何細節，什麼都會小心注意，擬定殺人計畫，然後照計畫行事。」

　　「也許兇手真有計畫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只是沒打算使用暴力。他會追查女孩下落，或許不是積怨，而是單戀，覺得自己和女孩是天造地設的一對，希望兩人歡喜重逢，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。沒想到女孩竟然脫稿演出叫他滾蛋，讓他手足無措。」

　　「由愛生恨，」我說：「這有可能，但兇手通常會做得更徹底，瘋狂施暴，不是連續重擊或毀容，就是過度殺人。然而，女孩只受了一刀，淺得不足以致命，和一般狀況不合。」

　　「也許兇手沒有機會過度殺人，」山姆說：「他刺了女孩一刀，女孩逃跑，等他追上女孩的時候，她已經死了。」

　　「問題是，」我說：「兇手對女孩這麼迷戀，跟了她幾年，不曉得跟了多遠，這樣的情感一旦發洩出來，絕對不可能因為目標死了而消退。別的不說，光是女孩逃跑就會讓他更加氣憤，所以我覺得他應該會多刺幾刀，或朝她臉部踹個兩下之類的。」

　　能夠這樣討論案子，感覺真好。我彷彿再度成為重案組警探，而女孩是被害人，感覺有如風吹雨打一天之後喝下溫熱的威士忌，滋味濃烈甘醇，撫慰心靈。法蘭克優閒地坐在椅子上，但我感覺得到他在看我，也知道自己表現得對案子太感興趣。我聳聳肩膀，仰頭靠牆，凝視天花板。

　　「重點是，」法蘭克果然開口了：「如果女孩是外國人，而兇手不管為了什麼追她追到這裡，只要他把事情搞定，應該下一秒鐘就會離開愛爾蘭。只有一種情況兇手會留著不走，被我們逮到，就是他以為女孩還活著。」

　　辦公室裡一陣沉默，短暫而沉重。

　　「我們可以檢查所有出國的人。」山姆說。

　　「檢查什麼？」法蘭克問：「我們連要找誰、兇手要去哪裡都不曉得。我們得先挖掘出女孩的身分，才有辦法偵查下去。」

　　「我剛才說了，我們正在努力。女孩自稱愛爾蘭人沒有被識破，表示英語可能是她的母語，所以我們就從英國開始，還有美國、加拿大──」

　　法蘭克搖頭說道：「這樣太久了。我們必須想辦法將兇手留在附近，直到我們找出他或她的身分為止，而我只想出一個辦法可以做到這件事。」

　　「第四，」山姆不為所動，再舉起一根手指，目光匆匆在我身上停留一秒隨即轉開，「搞錯身分誤殺。」

　　又是短暫的沉默。庫柏回過神來，突然興致勃勃。我險上一陣灼熱，彷彿眼影太厚、劉海太長，塗了不該塗的東西。

　　「妳最近惹到誰嗎？」歐凱利問我：「除了平常就會惹到的人之外？」

　　「大概有一百名家暴男性和二十多名家暴女性，」我說：「我沒察覺什麼異狀，但我還是會把檔案送來，標出行為特別鹵莽的。」

　　「妳之前做臥底的時候呢？」山姆問：「會不會有人對蕾西懷恨在心？」

　　「你是說除了那個拿刀捅我的白癡之外？」我說：「印象中沒有。」

　　「那傢伙已經在牢裡蹲了一年，」法蘭克說：「持有並意圖販售毒品。我剛才本來想跟你們說，總之，他的腦袋已經糊得差不多，就算要他指認也認不出妳來。我還檢查過當時的情報資料，找不到任何可疑對象。凱西警探沒有惹惱任何人，也沒有人懷疑她是警察。她受傷之後，我們立刻將她調走，換人臥底。沒有人直接因為凱西警探而被逮捕，她也無須出庭作證。總之，沒有人有理由想置她於死。」

　　「那個白癡沒有朋友嗎？」山姆追問道。

　　法蘭克聳聳肩說：「應該有吧，但我還是不覺得他會教唆朋友攻擊凱西警探。我們根本沒有以攻擊罪嫌起訴他，我們只是把他抓來，聽他胡謅一套狗屁說詞，說動手是出於自衛，我們假裝相信，就放他走了。對我們來說，他在外頭比在牢裡有用多了。」

　　山姆猛然仰頭喃喃自語，但很快便咬緊嘴唇，全神貫注地擦拭白板上的污點。無論他對法蘭克寧可將襲警兇手放走有什麼看法，兩人都已經甩不開對方，非得一起行動不可。這件案子有得瞧了。

　　「重案組呢？」法蘭克問我：「妳有沒有惹到誰？」歐凱利冷笑一聲。「我逮的人都還沒出來，」我說：「但我想他們應該有朋友、家人或同黨，另外也有幾名嫌犯一直沒定罪。」陽光已經離開我之前的辦公桌，我和羅伯的角落沉入黑暗，重案組辦公室突然冷了、空了起來，任由哀傷的晚風迴盪。

　　「我來做，」山姆說：「我來追查這些人。」

　　「要是有人釘上凱西，」法蘭克好意地說：「她在山楂林屋會比獨自待在家裡還要安全得多。」

　　「我可以待在她家。」山姆說，完全不看法蘭克。我和山姆並不打算公開他有半數時間都在我家度過，法蘭克顯然知道這點。

　　法蘭克眉毛一挑說：「二十四小時都在嗎？要是她去臥底，身上就會裝麥克風，還有人從早到晚監聽她的去向──」

　　「預算我管的，你別想！」歐凱利對他說。

　　「沒關係，那就用我們的錢。我們會在拉索文分局駐點，只要有人跟蹤她，我們就會派人出去，幾分鐘內就能趕上。她在家裡會有這種享受嗎？」

　　「假如我們認定對方是警察殺手，」山姆說：「那還用說，她當然應該待在家裡。」山姆的聲音開始緊繃。

　　「有道理，你打算花多少經費全天候保護凱西？」法蘭克問歐凱利。

　　「去你的，」歐凱利說：「她是家暴組的人，那是家暴組的問題。」法蘭克兩手一攤，朝山姆咧嘴微笑。

　　庫柏顯然看得很樂。「我不要二十四小時保護，」我說：「要是這傢伙釘上我，絕對不會輕易放棄，對象換成蕾西也一樣。大家放輕鬆點。」

　　「好了，」山姆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，語氣悶悶不樂，「我想就是這樣。」他用力坐下，將椅子拉到桌前。

　　「總之，女孩被殺的原因不是錢，」法蘭克說：「他們有公費，每人每週拿出一百英鎊存進小貓撲滿，支付食物、汽油、帳單、布置房子和其他雜費。以她的收入，剩下的閒錢不多。她銀行裡只有八十八鎊。」

　　「妳覺得呢？」山姆問我。

　　他在問我對嫌犯心理的看法。罪犯側寫不是簡單無誤，我對自己做的分析也不是很有把握。但就我看來，所有跡象都顯示女孩是被熟人所殺，兇手很容易激動，一點小事就會發狂，不是處心積慮記恨報仇的人。因此兇嫌或者是孩子的父親，或者是女孩的屋友，也許兩者都是。

　　但我只要開口，會議就結束了，起碼再也沒有我的事情。山姆不可能接受我和一屋子可疑嫌犯住在一起，他會氣到極點，而我不想讓他發火。我在心裡告訴自己，我不要假手山姆，要獨自決定，但我很清楚自己已經受到影響。這間辦公室、這群人和這番談話全都悄悄動搖著我，一切都在法蘭克的意料之中。在這世界上，沒有什麼比兇殺案更能讓人血脈僨張，以如此強烈、懾人而無法抗拒的聲音，要求你的身心完全投入。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這麼集中精神，努力琢磨證據、犯罪模式與假說，此刻感覺卻像睽違了幾年之久。

　　「我會選二號，」最後，我開口說：「認為她是蕾西的人。」

　　「假如這樣，」山姆說：「女孩的屋友是最後看到她的人，也是最親近她的人，表示他們最有可能是嫌犯。」

　　法蘭克搖搖頭說：「我不曉得。女孩穿著外套，而且不是死後穿上的，因為外套右上角有切口，和傷口形狀吻合。我覺得這表示女孩被刺的時候人不在屋子裡，也不在屋友身邊。」

　　「我還沒排除他們涉案，」山姆說：「雖然我不曉得他們為什麼下手殺她，也不曉得為什麼選在屋外下手，但從我幹警探以來，我只知道一點，就是最明顯的答案通常是最可能的答案。除非我們找到目擊者，證實女孩完好無缺地離開屋子，否則我還是會把他們列為嫌疑人。」

　　法蘭克聳聳肩說：「話雖如此，但就算兇手是其中的一名屋友，以他們四個人如膠似漆的程度，被我們偵訊了幾小時連眼皮也沒眨一下，要突破他們的心防簡直不可能。假設是外人犯案，我們連這個人是誰、怎麼會認識蕾西、要到哪裡找他都沒有概念。有些案子就是無法從外面偵辦，所以才會有臥底，而這又回到我一開始提出的計畫。」

　　「就是把一名警探扔到一群殺人嫌犯之間。」山姆說。

　　「那是當然，」法蘭克對山姆說，眉毛半挑，似乎覺得很好玩：「我們從來不會派臥底去查無辜的人，置身罪犯之中本來就是我們的工作。」

　　「你說的罪犯是愛爾蘭共和軍、幫派和毒販，」歐凱利說：「這四個傢伙只是學生，就算派凱西出馬也能搞定。」

　　「沒錯，」山姆說：「沒錯，臥底只辦販毒和幫派之類的組織犯罪，不辦一般的兇殺案件，為什麼這件案子需要破例？」

　　「這句話從一位重案組警探的嘴裡說出來，」法蘭克語帶擔憂，「真是讓我意外。難道你是說女孩的生命還比不上一公斤海洛因？」

　　「不是，」山姆語氣平淡：「我只是說辦案還有其他方法。」

　　「比方說呢？」法蘭克追問道，準備使出撒手鐧：「就這件案子而言，你還有什麼其他方法？你連被害人的身分都不曉得──」他彎身湊近山姆，匆匆扳動手指說：「沒有嫌犯，沒有動機，沒有兇器、第一現場、指紋、目擊者、微量跡證和任何線索，我有說錯嗎？」

　　「調查才進行三天，」山姆說：「誰曉得我們──」

　　「那就來看你有什麼，」法蘭克舉起一根手指：「你有一位訓練有素、經驗豐富的頂尖臥底，容貌和死者幾乎一模一樣，就這樣。你有什麼理由不利用這點？」

　　山姆忿忿地冷笑一聲，雙腳一頂讓椅子後腳站立。「你問我有什麼理由不把她扔進鯊魚嘴裡？」

　　「凱西是警探。」法蘭克輕聲細語。

　　「沒錯，」過了半晌，山姆將椅子前腳小心翼翼地落回地面說：「她是警探。」他的目光飄離法蘭克，越過重案組辦公室，越過幽暗角落裡的桌子，越過滿是註記、地圖與蕾西相片的白板，越過我。

　　「別看我，」歐凱利說：「這是你的案子，你自己決定。」要是案子砸鍋，而他顯然如此認為，他可不想被牽連進去。

　　他們三個開始惹惱我了。「還記得我嗎？」我問：「你或許還得說服我，法蘭克，因為我想這件事有一部分也需要由我決定。」

　　「我們派妳去哪，妳就去哪。」歐凱利說。

　　「那是當然，」法蘭克語帶埋怨對我說：「我是要和妳談，只是我覺得禮貌上應該先和山姆警探討論清楚，因為我們要聯合偵辦這件案子。我說得對吧？」

　　這就是聯合偵辦討厭的地方，沒人曉得誰是老大，也沒人想搞清楚。照理說，山姆和法蘭克必須一起做決定，但要是情況緊急，事情又和臥底有關，那就由法蘭克下令。山姆可以否決法蘭克的做法，因為案子的原始承辦人是他，但其間勢必經過一番拉扯，而且非得有很好的理由。法蘭克說「禮貌上」就是為了確定山姆知道這一點。「對極了，」我說：「但別忘了，你也得和我討論才行。可惜到目前為止，我還沒有聽到什麼能夠說服我的理由。」

　　「這麼做要多久？」山姆問法蘭克，目光卻定在我的身上，眼神專注、無比嚴肅，幾乎帶著憂傷，讓我嚇了一跳。就在那一秒鐘，我明白山姆準備同意。

　　法蘭克也察覺了。他語氣沒有改變，但脊背突然一直，臉上閃出新的光彩，顯得機警而咄咄逼人。「不久，最多一個月。我們要查的不是組織犯罪，不需要臥底很多年。這件案子要是臥底幾週沒有成效，再做下去也不會有用。」

　　「她需要有人支援。」

　　「二十四小時。」

　　「要是有任何危險──」

　　「我們就立刻將凱西警探調離，甚至強行將她帶走。假如你查到什麼線索，不再需要臥底，我們也會照辦，當天就會讓她離開。」

　　「所以我最好馬上開始動手，」山姆深呼吸一口氣之後輕聲說：「好，要是凱西警探同意，我們就這麼辦，前提是我必須隨時掌握進展，沒有任何例外。」

　　「太好了，」法蘭克趕緊從椅子下來，免得山姆改變主意，「我保證你絕對不會後悔。等一下，凱西，在妳開口之前，先讓我拿一樣東西出來。我答應要給妳看錄影畫面，我這個人向來說到做到。」

　　歐凱利用力哼了一聲，嘴裡嘀咕幾句，想也知道又在說什麼自拍性愛影帶，但我根本懶得去聽。法蘭克在黑色大行軍背包裡翻翻找找，摸出一張用油性筆做了註記的光碟，朝我揮了一揮，接著放進重案組辦公室的廉價光碟機裡。

　　「日期顯示時間是去年的九月十二日，」法蘭克打開螢幕說：「丹尼爾十日拿到房屋的鑰匙，他和賈思汀當天下午就開車過去，確定屋況，看屋頂有沒有坍塌等等。五個人十一日打包，十二日退回各自住處的鑰匙，帶著所有家當搬進山楂林屋，毫不遲疑，一點也不留戀。」他吃力地坐上湯姆的桌子，靠在我旁邊，按下遙控器的播放鍵。

　　畫面全黑，接著喀噠一聲，應該是舊鑰匙轉動的聲音，然後是林中的腳步聲。「我的天哪，」語氣抑揚頓挫，帶著一點貝爾法斯特口音，是賈思汀。「這味道。」

　　「你幹嘛這麼驚訝？」聲音稍微低沉，語氣冷靜，幾乎沒有口音。（「是丹尼爾。」法蘭克在我耳邊說。）「這很正常。」

　　「我完全忘了。」

　　「這東西有沒有在動？」女孩問：「小瑞，你看得出來嗎？」

　　「她就是那女孩。」法蘭克低聲說，但我早就聽出來了。她的聲音比我輕，低沉清晰，才剛開口就讓我寒毛直豎，脊骨一涼。

　　「拜託，」英國口音的男人，似乎覺得很有趣，是小瑞。「妳在錄影？」

　　「當然啦，這是我們的新家。只是我不確定它有沒有在錄，因為畫面全是黑的。這裡有電嗎？」

　　又是腳步聲，門吱嘎作響。「這裡應該是廚房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我記得是。」

　　「開關在哪裡？」

　　「我有打火機。」另外一個女孩的聲音，是艾比蓋兒，艾比。

　　「準備好囉。」賈思汀說。

　　微小的火光出現在螢幕中央，我只見到艾比的側臉，挑著眉毛，嘴巴微張。

　　「我的天哪，丹尼爾。」小瑞說。

　　「我就說吧。」賈思汀說。

　　「沒錯，他有說，」艾比說：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，他說這裡是考古遺跡和史蒂芬．金小說場景的混合體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但我以為他像平常一樣故意講得很誇張，沒想到是不夠誇張。」

　　有人（是丹尼爾）從艾比手中拿過打火機，一手弓成杯狀，湊到嘴邊點煙。房裡有風吹來，畫面顫動之間，丹尼爾的臉龐冷靜沉著。他抬起頭，目光越過火焰，朝著蕾西嚴肅地眨了眨眼。也許是我之前凝視相片太久，見到他們能走能動讓我嚇了一跳，彷彿故事書裡的小孩發現一副望遠鏡，窺見了古畫中的秘密，感覺既誘人又危險。

　　「別這樣，」賈思汀將打火機搶走，面對搖搖晃晃的架子，小心戳動架上的東西說：「要抽煙就到外面抽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丹尼爾問：「免得我弄髒壁紙，還是燻臭窗簾？」

　　「他說得有道理。」艾比說。

　　「你們真是一群膽小鬼，」蕾西說：「我覺得這間屋子真是太刺激了，感覺自己就像《五小歷險記》裡面的小主角一樣。」

　　「《五小尋找史前遺跡》。」丹尼爾說。

　　「《五小登陸發霉星球》。」小瑞說：「棒極了！」

　　「那我們應該吃薑餅和罐頭碎肉。」蕾西說。

　　「兩個混在一起？」小瑞問。「還有沙丁魚，」蕾西說：「罐頭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史邦豬肉罐。」艾比對她說。「噁。」

　　賈思汀走到水槽邊，湊上打火機，將水龍頭轉開。其中一個噗哧幾聲，最後總算流出一道涓涓細流。

　　「嗯，」艾比說：「有誰想喝腸熱病茶嗎？」

　　「我要當喬治，」蕾西說：「她很酷。」

　　「我絕對不當安妮，」艾比說：「她老是在洗碗盤，只因為她是女孩子。」

　　「這有什麼不對嗎？」小瑞問。

　　「那你當小狗提米好了。」蕾西對他說。

　　他們的對話節奏比我想像的快，靈活淘氣有如吉特巴舞（編註：流行於四〇年代的快節奏舞蹈。）。我能理解英文系的人為什麼覺得他們很討厭，因為你根本沒辦法和他們交談。他們講起話來緊湊伶俐，外人完全插不上話。然而，蕾西還是打進了這個小圈子，靠著一點一點修正自己或調整他們，直到擠出她的空間，成為他們的一分子，徹底密合。不管女孩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，她顯然做得非常高明。

　　我腦中浮現一個微弱清楚的聲音：和我一樣。

　　畫面突然奇蹟似的亮了起來，只不過亮度有限。艾比在一個奇怪的角落，沾滿油垢的鍋子旁邊找到開關，將天花板上一盞四十瓦燈泡點亮。「做得好，艾比。」蕾西拿著手機開始搖鏡。

　　「這我就不敢保證了，」艾比說：「看到之後感覺更糟。」

　　艾比說得沒錯。廚房牆壁顯然曾經貼著壁紙，但已經被青色的霉菌侵佔，並從四個角落蜂擁而上，幾乎就要在牆中央會師。天花板蛛網塵封，有如萬聖節的裝飾，迎風輕輕搖晃。塑料地板變灰捲曲，爬滿醜惡的黑紋。桌上的玻璃花瓶插了一束死透的殘花，枝梗折斷地彎成詭異的角度，房間裡所有東西都積了三寸厚的灰塵。艾比滿臉猶疑，小瑞似乎覺得有趣，但還是帶著驚恐，丹尼爾有那麼一些好奇，賈思汀則是一副快要嘔吐的模樣。

　　「你要我去住在那裡？」我問法蘭克。

　　「那裡現在已經不是這樣了，」他語帶埋怨，「他們真的花了很多工夫整理。」

　　「用推土機剷平，然後重建嗎？」

　　「真的很棒，妳一定會喜歡。噓。」

　　「這裡，」蕾西說完手機突然一晃，畫面猛烈閃動，接著就看到一團恐怖的橘色捲式布簾，七〇年代的式樣，上頭爬滿蜘蛛網。「換你拍，我想去探險。」

　　「妳還沒拍夠啊？」小瑞說：「妳要我拿著手機做什麼？」

　　「別引誘我。」蕾西對他說，接著便跳進鏡頭，朝櫥櫃走去。

　　她的動作比我輕，微微踮腳，步伐小而更有女孩子氣。身材曲線沒有我突出，但卻搖曳生姿，引人注目。她那時頭髮更長，鬈度剛好蓋過耳朵，穿著牛仔褲和貼身乳白色套頭毛衣，我有一件和她的非常像。我還是不曉得自己要是有機會和她見面，會不會喜歡對方。可能不會，但這不是重點，完全不是，反而讓我不知道該如何思考。

　　「哇哦，」蕾西探進一個櫥櫃裡說：「這是什麼？還活著嗎？」

　　「有可能，」丹尼爾在蕾西背後拉長脖子說：「很久以前。」

　　「我覺得正好相反，」艾比說：「它以前不是活的，現在才是。你看它演化出可相對拇指了沒？」

　　「我想念以前住的地方。」賈思汀一臉憂傷，站得遠遠的。

　　「才怪，」蕾西對他說：「你住的地方不到半坪，用紙板搭的，你根本不喜歡。」

　　「起碼那裡沒有不明生物。」

　　「那麼住在樓上，有音響系統，自認為是阿里吉的生物是誰？」

　　「我想應該是某種菌類。」丹尼爾興致盎然檢視櫥櫃說。

　　「夠了，」小瑞說：「我不錄了。等我們老了，頭髮又灰又白，開始沉迷往事，想起我們的住處，我可不希望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蕈類。我要怎麼把它關掉？」

　　塑料地板閃過一秒，畫面頓時黑掉。

　　「我們有四十二段類似的錄影畫面，」法蘭克一邊按鈕，一邊對我說：「長度都在一到五分鐘之間。只要加上一星期密集訪問女孩的朋友舊識，我敢保證一定能拿到足夠的資訊，打造出原汁原味的蕾西。當然，假如妳同意臥底的話。」

　　他將畫面定格在蕾西身上，女孩轉頭說話，雙眼閃閃發亮，嘴巴微笑半張。我看著她因為移動而模糊的身影，感覺她下一秒就要飛出畫面，心想：我以前也是這樣，充滿自信，堅強勇敢，不怕任何未來。幾個月前，我還是這樣。

　　「凱西，」法蘭克柔聲說：「由妳決定。」

　　我想拒絕，感覺自己想了很久。我想回家暴組，週一早上照例收拾週末的殘局，檢視無數瘀青，面對坐在室內依然穿著高領毛衣和戴墨鏡的女人，經常週一控告男友、週二晚上就撤銷告訴的女人；還有坐我旁邊，宛如穿著毛衣的粉紅火腿，只要調出沒聽過姓名的檔案就會低頭竊笑的

　　我知道自己只要回去，就再也不會離開。我很有把握，就像此刻胃裡的糾結一樣清楚明白。女孩是個挑戰，朝我直撲而來，精準致命，千載難逢，機不可失。

　　歐凱利伸直雙腿，誇張地嘆氣，庫柏盯著天花板的裂痕，我從山姆僵硬的肩膀看得出來他屏住呼吸。只有法蘭克看著我，眼神專注，眨也不眨。辦公室裡的空氣只要觸到我，就讓我一陣疼痛。畫面裡的蕾西沉浸在泛黃光線中，有如等我跳入的黝黑湖泊、結了薄冰等我滑溜的河面，又像即將起飛的長途班機。

　　「她最好會抽煙。」我說。

　　我的胸腔彷彿窗戶猛然推開，沒想到我還能呼吸得如此之深。「天哪，妳慢慢來，」歐凱利勉強從椅子上站起來，將褲頭拉到小腹上，「妳真他媽瘋了，不過這一點也不新奇。萬一妳被人做了，不要來找我哭。」

　　「厲害，」庫柏說，雙眼若有所思地看著我，顯然在想我有多少可能會出現在他的驗屍台上。「記得讓我知道進展。」

　　山姆一手用力掮住嘴巴，我發現他垂下脖子。「萬寶路淡煙，」法蘭克按下退出鍵說，臉上緩緩露出大大的笑容，「這才是我認識的凱西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我以前總是覺得（感謝我的天真）自己能對被殺的人有所貢獻。不是報仇，因為這個世上沒有任何復仇的舉動，能夠追回他們失去的那一口生命之氣。也不是正義，無論正義到底意味什麼。我只能帶給他們一樣東西，就是真相，而且我很在行。

　　我起碼有一項本事，讓我成為出色的警探，就是對真相的直覺。這樣的直覺有如磁鐵牽引我，告訴我什麼是渣滓、什麼是合金、什麼又是未經切割的純金屬。我總是奮力挖掘真相之金，不管是否弄傷手指，等我尋獲再親手捧到死者的墓前。直到有一天（又是薇絲塔行動）我突然發覺真相是多麼滑溜、易碎，斧鏊深深，多麼沒有價值。

　　在家暴組，只要能讓受傷的女孩提出告訴或到庇護所，那她起碼有一晚不會被男朋友毆打。比起我在重案組追求的真相之金，家暴組尋求的安全只是廉價的貨幣與銅板，但永遠不會貶值。薇絲塔行動之後，我學會珍惜這一點。讓被害人安全幾小時，幫她打幾通電話，這些事是我從來無法為兇殺案的死者做到。

　　我完全不曉得能給蕾西什麼。顯然不是安全，而真相也不像是她最在乎的事。但她卻找上了我，活著當時，死去之後，用她輕巧的腳步悄悄走近，直到突然狠狠敲打我的房門，要求一樣東西。而我希望的報償（我當時真的如此認為）很簡單，就是她永遠滾出我的生命。我知道她會獅子大開口，但我也不是泛泛之輩，這種事我有經驗。

　　我從來沒有和人說過，因為這不關別人的事，但對我來說，警探真的近乎信仰。真相是我們的上帝，我們永遠無法超越真相之上，比真相還要無情。為了真相（起碼在當臥底和重案組的時候）必須犧牲一切，時間、夢想、婚姻、健康，甚至生命。然而，這就是我所要的，當你能擁有強烈得令人屏息的真實事物，怎麼會想追求淡而無味的替代品？真相是命運最冷酷也最反覆的神祇，倘若真相接受你效力其下，它不會拿走你想給的，而是奪去它想要的。

　　臥底想要我的誠實。我早就該察覺這點，但我一直深陷於那令人目眩的絕對感，反而忽略了最明顯的事：臥底必須隨時說謊。我不喜歡謊言，不喜歡說謊和說謊者。對我來說，為了追求真相而將自己變成騙子，感覺簡直混帳該死。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，循著言語編成的絲線一路游到小咖毒販身邊，用瞎編的玩笑話與嘲諷，誤導對方，讓他察覺不出真相。直到有一天，他吸毒燒壞了腦袋，拿刀抵著我，問我是不是想利用他查出販毒的上線。我感覺自己在細線上遊走了幾個小時──冷靜一點，你到底是怎麼回事？我是做了什麼讓你覺得我想毀掉你？──和對方僵持，心裡對神祈禱法蘭克有聽到竊聽器的聲音。販毒小子將刀抵在我肋骨之間，朝我尖叫：有嗎？妳有嗎？別唬我，到底有沒有？有嗎？我遲疑了片刻，因為我真的想要毀掉他，即使不是為了他錯認的原因。但對謊言來說，這瞬間的猶豫卻有著天壤之別──他刺了我，接著號啕大哭。就在那時，法蘭克來了，將我悄悄送往醫院。但我心裡明白，這份工作要我犧牲，我卻退縮不前，而它給我的警告，就是胸前的三十針，要我絕對不能再犯。

　　我是個出色的重案組警探。羅伯曾經對我說，他辦生平第一個案子時，腦中整天浮現失敗的景象，不是鼻涕噴到DNA證物或送走鬆口透露案情關鍵的證人，就是大意忽略線索與可疑的跡象。但我從來沒有這種經驗。我進重案組辦的第一個案子非常普通，而且令人沮喪。一名年輕無賴被人刺死在公寓的樓梯間，公寓恐怖得有如夢魘，鮮血流滿污穢的階梯，死者目光飄向幾道上鎖的房門之外，空氣裡彌漫尿味。我手插口袋站在樓梯轉角，免得誤碰任何證物，抬頭看著被害人趴在階梯上，運動褲因為墜地或打鬥而褪下一半，心想：原來如此，我千辛萬苦進來重案組，就是為了這個。

　　我依然記得那傢伙的臉。臉龐太瘦，淡淡的淺色短髮，嘴巴微張，彷彿訝異於自己的遭遇，一顆門牙長得歪歪斜斜。儘管有歐凱利不斷唱衰，我們最後還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，將案子順利破了。

　　到了薇絲塔行動，真相之神選擇要走我的誠實與摯友，卻什麼也沒給我。我轉調離開重案組，知道遺棄神紙必須付出代價。我心底覺得自己的辦案效率會直線下降，所有家暴男人會將我揍昏，憤怒的女人會將我的雙眼剜去。但我一點也不害怕，反而期望早點實現，讓一切就此終結。然而，什麼也沒有發生。這時，我心裡彷彿被一道寒冷的洋流緩緩擊中，恍然明白原來「沒事」就是懲罰。守護我的神祇決定放手，讓我走自己的路，將我掏空。

　　之後山姆來電，法蘭克在海邊小徑的盡頭等我，一雙強有力的手將我拉了回來。這麼說或許是迷信，起碼解釋起來比較簡單，也可能是孤兒或獨生子都暗自渴望擁有不同的生活。無論各位怎麼想，我都不介意，但這或許能解釋我為什麼答應參與鏡像行動，還有在我簽署同意書的那一刻，心裡真的覺得自己可能因此殞命。

第四章

　　答應之後，我和法蘭克花了一週時間打造蕾西3.0。法蘭克白天四處訪查，瞭解蕾西、她的作息、情緒態度與人際關係，夜裡到我住處將一天的收穫灌入我的腦中。我幾乎忘了他對這種事有多麼在行，有條不紊、鉅細靡遺，而且期望我能立刻跟上。

　　週日傍晚，我們踏出重案組辦公室，他將蕾西的一週作息和論文資料影本遞給我，星期一又給我厚厚一疊「關係人」資料，包括相片、語音、出身背景和高明的剖繪分析，讓我方便記憶。星期二，法蘭克拿了葛倫斯凱村空照圖，要我記下所有細節，直到腦中也有一張地圖為止，接著他才縮小範圍，開始和我鑽研山楂林屋的樓層配置與相片。這些資料蒐集起來都很費時，法蘭克這個混球早就算準我會答應擔任臥底。

　　我們反覆研究手機裡的錄影，法蘭克每隔幾秒就會手指一彈強調細節：「注意到沒有？她笑的時候，頭會微微偏右。妳做一次我看……注意她看小瑞，還有這裡，注意她看賈思汀的樣子，她在和他們調情。她看丹尼爾和艾比都是直視，但看那兩個人的目光卻斜斜上揚，記住這點……看到她拿煙的姿勢沒有？她不是叼在右嘴角，和妳的習慣不一樣。她手會貼著，從左邊吸氣。讓我看妳做一遍……注意這裡，妳看賈思汀看到霉菌很不舒服，艾比和蕾西立刻互看一眼，開始稱讚瓷磚，轉移他的注意力，這表示他們很瞭解對方……」

　　我們不曉得重看了多少遍，直到清晨五點，法蘭克才和衣臥倒在沙發上。當我闔眼睡去，之前的影像紛紛湧現，丹尼爾粗魯俐落的嗓音對照賈思汀的輕聲細語、壁紙的花紋與艾比雜亂的笑聲，全都宛如暗流拉扯我的夢境。

　　他們五人的生活彷彿儀式般規律，簡直令人訝異。想我學生時代不是臨時起意在家裡辦派對，就是瘋狂熬夜用功，連續幾餐不吃或在奇怪的時間大嚼酥烤三明治。然而，這五個傢伙總是一早起床，七點半由女的做早餐，接著一起坐著丹尼爾或賈思汀的車出門。不管有沒有課，他們總是十點左右抵達學校，傍晚六點半回到林屋，由男孩子準備晚餐。

　　週末通常待在家裡讀書，偶爾天氣不錯就出門野餐。即使還有空閒時間，也頂多是小瑞彈彈鋼琴、丹尼爾高聲朗誦但丁或艾比修理十八世紀的刺纏腳凳。

　　他們沒有電視，也不想買電腦，丹尼爾和賈思汀共用一台打字機，其他三人想要和二十一世紀保持聯繫就到學校用電腦。他們彷彿來自其他星球的間諜，因為搞錯狀況，所以會讀伊迪絲．華頓（編註：美國女作家，一八六二─一九三七年，出身紐約上流社會，作品亦多以觀察上流社會為主，代表作為獲得普立茲的文學獎《純真年代》。）的小說，收看美國影集「草原小屋」的重播。為了他們，法蘭克不得不在網路搜尋皮克牌（編註：皮克牌為法國撲克牌，共三十二張牌，兩人一起玩的紙牌遊戲。）的玩法，教我怎麼打牌。

　　當然，這一切都讓法蘭克火冒三丈，講話越來越不留情，越罵越誇張：「我想他們根本是邪教徒，認為科技是撒旦的詭計，月圓的時候會對家裡的植物唱歌。別擔心，要是他們開始亂搞男女關係，我就立刻把妳調走。看他們那個樣子，我想妳有得好受了。這年頭怎麼有人家裡不擺電視？」我沒有對法蘭克說，但我越想越覺得他們的生活一點也不奇怪，反而讓我深深著迷。都柏林近年來步調飛快，擁擠競爭，人人都怕被甩在後頭，只好大聲嚷嚷免得被時代淹沒。我從薇絲塔行動開始也是如此匆忙，一路咬牙往前，無論遭遇什麼都不停下腳步，他們四人毫不在乎的優雅生活（刺繡，天哪！）彷彿甩了我一巴掌。我不但忘了緩慢，也忘了怎麼去要一樣緩慢、輕柔、寬廣而步調堅定的事物。山楂林屋和四人的生活在我心裡宛如井水一樣清新，又像炎熱午後橡樹底下一樣蔭涼。

　　我白天都在練習，模擬蕾西的筆跡、走路的方式與口音。我運氣不錯，她講話帶一點老派的都柏林郡腔，可能從電視或廣播談話節目主持人學來的，和我口音相去不遠。我模仿她說話的抑揚頓挫和笑聲，當我第一次發出同樣的笑聲，輕快無助有如泡沫，尖細彷彿被人搔癢的小孩，我差點沒被自己嚇死。

　　女孩扮演的蕾西和我扮演過的不大一樣，讓我稍感安慰。多年以前，我在都柏林大學學院化身蕾西，是個開心外向、喜歡交友、愛當主角的女孩，沒有詭譎多變的個性，心底沒有陰影，無論販毒或買毒的人都不會感到威脅，起碼開頭如此。

　　我和法蘭克起初只將蕾西當成特製的精密工具，完全根據需求打造，依照明確的目標聽命行事。

　　相較之下，女孩扮演的蕾西善變許多，飄忽任性，反覆無常，感覺有如暹羅貓，面對朋友蹦蹦跳跳，嘰嘰喳喳，不時耍點淘氣，對外人卻冷淡如冰。這點讓我很頭疼，我無法回溯女孩的行徑，瞭解她目的何在，想用蕾西這個精心設計的工具完成什麼。

　　我有想過，自己是不是將事情想得太過複雜，女孩這麼做根本毫無目的，起碼在個性這部分，她就是做自己。畢竟經年累月披著別人的外衣並不容易，這點我應該清楚。然而，認為女孩心機單純沒有企圖，這樣的想法又讓我難以釋懷。我心裡有個聲音，告訴我低估女孩將會是天大的錯誤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星期二傍晚，我和法蘭克坐在我家地板上，地圖相片散落一地，兩人對著充當咖啡桌的破爛木頭矮櫃吃中國外賣。那天夜裡風雨交加，強風狂亂襲擊窗戶，有如喪失心智的暴徒，我和法蘭克都有點神經緊張。我背了一整天的關係人資料，精力過剩，法蘭克來的時候我正在倒立，免得彈到天花板上。法蘭克動作匆忙，一把將桌上的東西掃開，嘴裡唸個不停，將地圖和餐盒擺好。我不曉得在他有如XBox遊戲機的腦袋裡藏了什麼，也沒必要問，而他也沒對我說。

　　地圖與食物讓我們稍微冷靜下來，或許法蘭克會選中國菜，原因就在這裡。肚子塞滿檸檬雞丁，人想緊張也難。

　　「妳看這裡，」法蘭克一手拿著叉子努力叉起剩下的米飯，一手指著地圖說：「這裡是拉索文路上的加油站，從早上七點開到半夜兩點，主要賣煙和汽油給根本不會在這裡買這兩樣東西的當地人。妳有時會到這裡買煙。還要嗎？」

　　「天哪，不用了，」我說。我沒想到自己這麼餓──我以前食量像馬一樣，羅伯經常對我能夠塞下這麼多食物感到不可思議，但薇絲塔行動卻奪走了我的好胃口。「要喝咖啡嗎？」我剛才先放了一壺咖啡在爐上煮，法蘭克的眼袋已經大得可以嚇壞小孩了。

　　「要很多，我們還有工作要做，又是漫漫長夜了，寶貝。」

　　「還真是意外啊，」我說：「你在我這裡過夜，奧莉薇亞沒說話？」

　　我語帶刺探，而從法蘭克推開盤子前遲疑了一秒，我就知道自己猜得沒錯，臥底後遺症又發威了。「對不起，」我說：「我不是故意──」

　　「才怪，妳根本是故意的。奧莉薇亞去年就清醒過來，和我離婚了。我一個月有一個週末，夏天有兩個星期和女兒荷莉見面。我在妳這裡過夜，小山姆沒抗議？」

　　法蘭克目光沉著，沒有閃爍迴避，語氣堅決，話裡聽不出怒氣，但意思非常明顯：別再多問。「他沒問題，」我說著起身去看咖啡，「只要和工作有關就沒事。」

　　「是嗎？星期天他的重點好像不是擺在工作上。」

　　我改變主意了，法蘭克其實很氣我提起奧莉薇亞，但道歉只會更糟。我還沒來得及想出該說什麼，門鈴就響了。我盡量不讓自己嚇得跳起來，但去開門的時候卻像「粉紅豹」裡的糊塗探長克魯索一樣，小腿在沙發邊角結結實實地撞了一下，只見法蘭克目光銳利，抬頭好奇看了我一眼。

　　是山姆。「答案來了，」法蘭克咧嘴微笑，吃力從地板上站起來說：「對妳，他是隨時隨地相信，但對我可就緊盯不放了。我去弄咖啡，摟摟抱抱就交給妳了。」

　　山姆一臉疲憊，吻我的時候可以感覺他全身的重量，而他呼氣瞬間，整個人彷彿鬆弛下來。「天哪，見到妳真好，」他說，接著瞄到廚房裡的法蘭克，「喔。」

　　「歡迎光臨蕾西實驗室，」法蘭克開心地說：「要喝咖啡嗎？加糖還是酸豬肉？還是配蝦餅？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山姆眨眼說：「我是說不用了，只要咖啡就好，謝謝。假如你們在工作，我就不留下來。我只是想……你們在忙嗎？」

　　「沒關係，」我對山姆說：「我們正在吃晚飯，你今天有吃東西嗎？」

　　「我很好，」山姆沒有明答，他將大帆布袋扔到地上，掙扎地脫下外套。「我可以私下和妳講幾句話嗎？假如妳現在沒事的話。」

　　他在問我，但法蘭克卻大方回答：「那有什麼問題，請坐，請坐，」他揮手要山姆坐在墊子上，「要加牛奶還是糖？」

　　「不要牛奶，兩顆糖，」山姆頹坐到墊子上說：「謝謝。」我敢說他一定很餓，但卻不想碰法蘭克買來的食物，而他帆布袋裡絕對裝滿比檸檬雞丁好上百倍的食材。我真想將手放在山姆肩上，花五分鐘按去他的緊繃。我原以為這件案子最棘手的就是臥底，但現在看來卻不是這麼回事。

　　我在山姆身旁坐下，盡量靠近但沒有碰他。「怎麼樣？」我問。

　　他抓著我的手輕輕一捏，伸長手臂到落在墊子後頭的大衣，拿出筆記本。「嗯，我想滿好的，還可以，主要就是清查與排除嫌疑。杜爾，就是發現屍體的人，他的不在場證明沒問題。我們查過妳提報的家暴關係人，全都排除涉案可能。我們正在追查其他資料，包括妳在重案組辦的案子，但目前沒有什麼發現。」我想到重案組的同事一邊檢閱我的辦案資料，一邊在腦中記起種種傳言和我的受害身影，頸間便忍不住抽搐，直達鎖骨。「女孩似乎從來不用網路，學校電腦沒有任何登入紀錄，也沒有My Space之類的網頁在她名下，三一學院給她的電郵信箱原封不動，從網路找不到任何線索。女孩在學校不曾和人爭執，連鬥嘴也沒有。英文系特別喜歡蜚短流長，要是女孩和誰有過麻煩，我們肯定會聽說。」

　　「我實在不想這麼說，但我早就和你們講過了，」法蘭克邊找杯子邊說：「但人生有時就是得做不想做的事。」

　　「嗯哼。」山姆漫不經心應了一聲。法蘭克做出僕人的樣子，彎腰將咖啡遞給他，接著在他背後朝我眨眼，我不理他。山姆辦案有個規矩，就是不和搭檔爭執計較，但總是有像法蘭克這樣的傢伙，以為山姆一緊張就神經粗，什麼都感覺不到。「所以我在想，凱西……現在的狀況是，排除嫌疑可能沒完沒了，但只要沒有犯案動機和線索，我就得繼續做排除的工作，沒辦法開始辦案。我在想，要是我稍微知道自己要找什麼……妳有辦法幫我分析一下嗎？」

　　山姆語畢，我感覺房間突然暗了下來，籠罩著徹底的憂傷，有如煙霧無法消散，令人窒息。我之前辦過的兇殺案，總是盡量在家裡做罪犯側寫。夜深人靜，我和羅伯喝著威士忌，他窩在沙發用橡皮筋玩花繩，絞盡腦汁在我做的分析裡找漏洞。薇絲塔行動期間，我們找了山姆支援。音樂與飛蛾不停地輕敲窗戶，山姆對我靦腆微笑，我只記得當時非常快樂，即使狀況頻頻，三人渾然不知大禍將至，還是一樣開心。但此刻這裡彷彿變了一個地方，顯得又擠又躁。冷掉的中國菜味道油膩，我的小腿疼得要命，法蘭克不時飄來看好戲的目光，感覺就像走進我家在哈哈鏡中嘲弄人的詭異倒影，而我心裡只有一個可笑的念頭，就是：我要回家。

　　山姆小心翼翼將一疊地圖挪到旁邊，抬頭看我們一眼，確定沒有弄亂東西，接著才將馬克杯放到地上。法蘭克一屁股坐到沙發邊緣，手掌交叉抵著下巴，興致高昂。我低垂目光，不讓他們見到我臉上的神情。桌上有一張蕾西的相片，半藏在裝飯的紙盒下，是蕾西站在山楂林屋廚房的梯子上，穿著連身工作服和男性襯衫，沾滿白油漆。這是我頭一回看到女孩覺得很好：我手腕上的銬痕將我拉向地面，冷水般的巴掌打在我的臉上，將一切轟出我的心房，我差點就要伸手壓在相片上。

　　「喔，當然可以，我來想想，」我說：「不過你應該知道我能做的有限，對吧？光靠一件犯行實在沒辦法。」大部分罪犯側寫都以模式犯罪為主，根據單一案件分析很難確定是巧合或線索，經常受限於兇手的生活形態或難以穿透的心理機轉。星期三夜裡發生命案不算什麼，之後三起命案都發生在週三就表示兇手那天有空動手。要是多看兩回，或許就能揪出老婆星期三忙著玩賓果的傢伙。單一強暴案的手法沒有意義，四起強暴案都是同樣手法，就表示某人的女友、老婆或前妻肯定認得這是自己男人愛玩的把戲。

　　「隨便都行，」山姆說著翻開筆記本，掏出筆來，傾身向前，目不轉睛盯著我，準備記錄。

　　「想到什麼都可以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我直接開口，根本不需要檔案資料。我已經想了很多，這幾天當法蘭克像頭水牛躺在沙發呼呼大睡，窗外從黑到灰再到金黃，我一直在想。「首先，兇手應該是男性。我們無法排除女性犯案的可能，要是有可疑對象，千萬不要忽略。但純就統計來說，刺殺通常是男性所為，因此可以暫時假定兇手是男人。」

　　山姆點點頭說：「我也這麼認為，妳覺得兇手應該多大年紀？」

　　「不是青少年，因為兇手太有計畫，又很能自制。但也不是老人，因為拿刀刺人雖然無須運動員的身手，卻也要一定的體力，在小路奔跑、攀過圍牆和拖動屍體。我認為兇手應該在二十五到四十歲之間，頂多年輕或老一點。」

　　「我覺得，」山姆一邊潦草做著筆記，一邊說：「他應該熟悉當地。」

　　「沒錯，」我說：「兇手要嘛是當地人，要嘛在葛倫斯凱待過許多時間，因此在附近活動非常自在。一般兇手在地盤之外犯案通常會很緊張，做完立刻閃人，但他卻逗留很久。再來，地圖顯示那裡的地形有如迷宮，但他卻能在女孩逃跑後再找到人，而且是深夜，沒有路燈，顯見對當地非常熟悉。」

　　不知何故，側寫比我想像的還要困難。我已經分析過所有已知的事實，擠出所有蛛絲馬跡，重讀手上所有教科書，但就是無法掌握兇手的形貌。我只要伸手去抓，他就會像一道輕煙從我指間散逸，飄向地平線彼端，留我獨自張望，卻只見到蕾西的身影。我不斷告訴自己，側寫就和後空翻或騎腳踏車之類的技能一樣，只要疏於練習，直覺就會生鏽，但不表示永遠消失。

　　我找出香煙，因為我覺得最好不要讓手閒著。「好，兇手熟悉葛倫斯凱，也應該絕對認識死掉的女孩。別的不說，我們知道屍體的姿勢，女孩臉朝一邊，面向牆壁。任何調整死者頭部的動作，無論遮住、毀容或轉成某個方向，通常都涉及私人情感，兇手和被害人顯然彼此認識。」

　　「不過，」法蘭克雙腳甩上沙發，馬克杯放在腹部說：「也可能只是意外，兇手將女孩放到地上，她的頭部正好轉向一邊。」

　　「有可能，」我說：「但別忘了兇手是再次追上女孩的。小屋離小路很遠，當時天色昏暗，除非事前知道位置，否則可能連小屋都看不見。女孩從逃跑到被追上隔了一段時間，顯示兇手並不著急，我很懷疑他真的看見女孩跑進小屋。再說，女孩進屋靠牆坐下，除非打開手電筒被兇手發現，否則從小路根本看不見。而且一個躲避狂徒追殺的人，怎麼會打開手電筒？因此，兇手會到小屋一定有理由，我認為他知道女孩喜歡小屋。」

　　「這不表示女孩認識他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只表示他認識女孩而已。兇手可能跟蹤她一段時間，覺得自己和她關係非比尋常，也很清楚她的生活習慣。」

　　我搖搖頭說：「我不排除跟蹤狂犯案的可能，但就算如此，女孩也該認識他。還記得女孩是胸前中刀嗎？她沒有逃跑，也不是背後遭人突襲，而是兩人面對面。女孩看到兇手，甚至和他談了一會兒。女孩沒有出於自衛而受傷的痕跡，我覺得這就表示她毫無提防。兇手離她很近，女孩也很自在，直到對方拿刀刺了她。換成是我，假如有陌生人三更半夜出現在鳥不生蛋的地方，闖到我面前，我絕不可能那麼放鬆。」

　　「這些分析要派上用場，」法蘭克說：「也得先搞清楚女孩究竟認識哪些人才行。」

　　「還有什麼需要留意的？」山姆逕自問道，我看得出來他很努力不理法蘭克，「妳覺得他會有前科嗎？」

　　「他也許有犯罪的經驗，」我說：「因為他的善後手法非常高明。但他如果一向這麼仔細，很可能從來沒被逮過，但也可能受過慘痛教訓，知道必須小心。你追查紀錄的時候，可以注意有偷車、搶劫或縱火前科的人。這一類犯罪通常需要清理現場，但和被害人無須正面接觸。不用查攻擊或性侵前科，根據他下手的拙劣程度，這傢伙應該沒有暴力傾向，甚至從來沒有用過暴力。」

　　「他沒那麼差勁，」山姆輕聲說：「女孩還是死了。」

　　「幾乎，」我說：「但只是走狗運，就這樣。我不認為他找女孩是為了殺她，這裡頭有許多矛盾之處。我星期天也說過，刺人看來是一時衝動，毫無計畫，但那之前之後卻很有條理。兇手知道該去哪裡找人，半夜在荒郊野外的小路上，我不認為他是碰巧遇上女孩。兇手要嘛知道女孩的動線，要嘛就是和她約好碰面。刺人之後，兇手腦袋依然冷靜，而且動作不疾不徐，追上女孩、搜身、清除自己的鞋印，再將女孩的物品擦拭乾淨──這表示他沒有戴手套，也表示他沒有打算殺人。」

　　「但他帶了刀子，」法蘭克提醒我：「妳覺得他帶刀是為了什麼？削木頭嗎？」

　　我聳聳肩說：「威脅她吧，也許。或是嚇她，讓她佩服，我不曉得。但以他這麼仔細謹慎的傢伙，要是原本有意殺人，絕對不會搞得這麼狼狽。攻擊非常突然，女孩肯定嚇了一跳，兇手大有時間把事情搞定。但最先反應的卻是女孩，是她先逃，而且跑了很長一段距離，兇手開始動作，我覺得這表示他就和女孩一樣吃驚。我認為兩人碰面應該另有目的，沒想到出了大錯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要追她，」山姆問：「在他刺傷女孩之後？為什麼不拔腿離開現場？」

　　「兇手追上女孩，」我說：「發現女孩已經死了，便將她搬動位置，檢查口袋，因此我認為他會緊追不捨，是為了女孩身上的東西。他沒有隱藏或暴露屍體，你花半小時找人，不可能只是為了將她拖動幾公尺，因此搬動屍體位置應該另有目的，可能是找地方隱蔽，免得有人看到手電筒的光，或是為了避雨，以便完成他真正的目標，要嘛想確定女孩真的死了，要嘛就是搜女孩的身。」

　　「假如像妳說的，兇手確實認識女孩，」山姆說：「也無意置她於死，那他移動屍體有沒有可能是因為關心她？他殺害女孩已經夠自責了，不想讓她淋雨……」

　　「我有想過這一點，但那傢伙很聰明，會未雨綢繆，而且決心不讓人逮到。移動屍體表示會沾到血，留下更多鞋印，耗費更多時間，說不定掉落毛髮或纖維在她身上……我怎麼都不覺得兇手是這種人，會為了感情額外冒險。他這麼做一定有明確的理由，檢查女孩死了沒有不需要太多時間，起碼比搬動屍體短。因此，我個人認為他之所以會跟隨女孩，搬動她，是為了搜對方的身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山姆問：「我們都曉得兇手不是為了錢。」

　　「我只想得到三種可能，」我說：「一是確定女孩身上沒有能夠指認他的東西，例如女孩沒有將兩人的約會寫在日記裡，或將自己在女孩手機裡的號碼刪除等等。」

　　「女孩沒有日記，」法蘭克朝著天花板說：「我問過驚奇四超人了。」

　　「而且她把手機留在家裡的廚房桌上，」山姆說：「屋友表示這很平常，女孩總是說要帶手機出門散步，卻常常忘記。我們查過這點，目前沒有證據顯示他們說謊。」

　　「不過，這不表示兇手知道女孩沒帶手機，」我說：「但也可能他要找的是更特別的東西。或許女孩曾經給過他什麼，而問題就出在這裡：女孩反悔了……兇手要嘛已經將東西取走，要嘛就是女孩根本沒帶在身上。」

　　「藏寶圖嗎？」法蘭克好心提議道：「還是皇家首飾？」

　　「那間屋子到處都是老玩意兒，」山姆說：「要是其中一樣很有價值……那小子繼承屋子的時候，有沒有清點家產？」

　　「啊哈，」法蘭克說：「你自己見過那屋子，有誰會想清點？西蒙在遺囑裡只列了狀況夠好的東西，主要是古董家具和兩幅畫，但早就不在了。身後事可不便宜，家裡稍微值錢的東西都賣了付喪葬費。就我勘查的結果，應該只剩閣樓裡的破爛吧。」

　　「另外一個可能，」我說道：「是他想找出女孩的身分。大夥兒都曉得女孩是個神秘人物，也許兇手起初以為女孩是我，結果起了疑心，或女孩無意間透露蕾西不是她的本名。總之兇手或許在找身分證件，想知道自己刺殺的女孩是誰。」

　　「妳說的幾種可能都有一些共同點，」法蘭克雙手交叉枕著腦袋躺在沙發上，目光裡的驕傲閃爍得更加明顯：「我們要找的人計畫和女孩碰面，表示他不排除以後還有機會和她見面。他沒有打算殺人，表示接下來不大可能還有人遇害。還有這傢伙並不住在山楂林屋。」

　　「這不一定，」山姆說：「假如是屋友所為，不管是男是女，都有可能將手機從蕾西身上取走，確定她沒有打電話報警或錄下任何畫面。我們知道女孩經常用手機攝影，兇手很有理由擔心自己的名字出現其中。」

　　「手機的指紋鑑定報告出來沒有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今天下午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只有蕾西和艾比的指紋。丹尼爾和艾比都供稱，那天早上開車上學途中，艾比將手機遞給蕾西，指紋鑑定也證實這點。手機起碼有兩處地方，蕾西的指紋蓋在艾比指紋上面，表示蕾西在艾比之後觸碰手機。沒有人將手機從蕾西身上取走，女孩死亡當時，手機就在廚房桌上。她的屋友不必追著她跑，就可以確定這一點。」

　　「也可能是他們拿走她的日記，」山姆說：「因為我們只有他們的證詞，說女孩沒有日記。」

　　法蘭克翻翻白眼說：「照你這樣講，女孩根本不住在山楂林屋，因為我們也只有他們的證詞。以我們手上有的線索，就算你說女孩一個月前和屋友吵架，搬到謝爾本的閣樓公寓去當沙烏地王子的情婦也說得過去，即使沒有證據。他們四人的說詞完全一致，我們沒逮到半個人說謊，女孩又是在屋外遇害──」

　　「妳覺得呢？」山姆打斷法蘭克的話，直接問我：「他們有誰吻合側寫嗎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，凱西，」法蘭克甜甜地說：「妳覺得呢？」

　　山姆非常希望兇手是那四人之一，我也很想說是，管他偵辦會受影響。我只想讓枯竭的表情從山姆臉上消失，讓他眼裡恢復一點神采。「就統計來說，」我回答：「他們確實很接近。年齡符合，是當地人，頭腦聰明，又認識蕾西，而且是最認識她的人，通常兇手十之八九是這樣的人。他們都沒有前科，但我剛才說過，他們之中可能有人曾經在哪裡做過什麼，只是我們不曉得。起初我也覺得應該是他們沒錯，只是我越往下聽……」我雙手搔頭，不知道該怎麼表達：「他們有一件事讓我不是很相信。我們有除了四人之外的依據，證明女孩通常自己散步嗎？從來沒有其他屋友一起？」

　　「其實，」法蘭克在地板上摸索，想找他的煙：「還真的有。英文系有一位女研究生叫葛芮麗，她和蕾西的指導教授是同一人。」葛芮麗在關係人名單裡，身材豐滿，兩隻眼睛像凸出的醋栗，雙頰圓潤開始下垂，一頭薑黃色的鬈髮。「她很喜歡說長道短。五人搬到山楂林屋同住之後，她問蕾西會不會沒有個人隱私。我猜她會這麼問，其實是想探聽見不得人的男女關係。但蕾西只是一臉茫然，說她每晚都會獨自出門散步，而她只需要這樣的隱私，謝謝，她不喜歡往人群裡跑，除非是她喜歡的人，說完她就離開了。我想，我們的葛芮麗可能沒聽出來，蕾西其實是在損她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我說：「這樣的話，我就真的想不出他們涉案的可能，起碼照目前的狀況來研判。他們有人需要和蕾西私下談話，很重要的事情，重要到不能用平常不顯眼的方式，例如找她到學校喝咖啡之類的，或是跟她一起散步或偷偷跟蹤她。不管是前者或後者，這人都打破了平常的規矩，但這五個人特別重視規矩，因此其他人一定立刻察覺有地方不對勁，包括蕾西。於是那人帶了刀子，但他們都是善良的中產階級知識分子──」

　　「凱西的意思是說他們很娘。」法蘭克點起打火機，這麼對山姆說。

　　「說到這個，」山姆放下筆說：「等一下，妳不能因為他們是中產階級出身，就排除他們涉案。我們辦過不知道多少案子，嫌犯原本都是可愛可敬的──」

　　「我沒有排除他們，山姆，」我說：「問題不在殺人。假如女孩被人勒死或頭部撞牆喪命，我會覺得他們很有可能。就算拿刀刺人，我也認為他們做得到，只要他們手上正好有刀。問題是那傢伙根本不會帶著刀子，除非他真的想殺死女孩，但這和我之前的推斷不合。我敢打賭這四個人都沒有隨身帶刀的習慣，就算想要威脅或說服某人，也不會想到用刀，這不是他們會做的事，跟他們的出身不合。他們和人起衝突，心裡想的是如何辯贏對方，而不是亮出刀子。」

　　「沒錯，」山姆沉默半晌之後說。他深呼吸一口氣，再度拿起筆來，但卻懸在紙上，彷彿忘了要寫什麼。「我想確實如此，當然。」

　　「就算假定他們其中一人跟蹤女孩，」我說：「而且為了某種原因帶著刀子準備恫嚇對方，他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？難道他真的認為可以逍遙法外？他和女孩的社交圈彼此重疊，很小又很緊密，蕾西大可以接受他的要求，然後直接回家，告訴其他三人事情的經過。一陣驚嚇恐慌之後，這位拿刀談判的老兄，除非他是丹尼爾，否則很可能會被逐出山楂林屋。他們都是聰明人，山姆，不可能忽略這麼明顯的事實。」

　　「不過，」法蘭克又好心說道，顯然因為太無聊了，想轉換立場，「這世界上做蠢事的聰明人比比皆是。」

　　「但不會像這樣，」山姆將筆橫放在筆記本上，手指壓著眼角說道：「他們當然會幹蠢事，但不會做毫無道理的事情。」

　　是我讓山姆面露疲憊，我覺得自己真是混球。「他們吸毒嗎？」我問：「比方古柯鹼之類的？吸毒偶爾會讓腦袋失靈。」

　　法蘭克噴了一口煙。「我不覺得，」山姆頭也不抬說：「他們都是乖小孩，我說這五個傢伙，乾淨得很。他們是會小酌，但從外表看來，別說勁頭更強的玩意兒，我想他們連大麻都沒抽過。女孩的毒物檢測毫無瑕疵，記得嗎？」

　　狂風拍打窗戶，玻璃砰的一聲猛烈搖晃，隨即安靜下來。「所以，除非我們漏了什麼重大線索，」我說：「否則他們涉案的機率不高。」

　　山姆沉默片刻之後說：「沒錯，」他小心闔上筆記本，將筆夾著，「我想我該去尋找重大線索了。」

　　「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？」法蘭克說：「你為什麼死抓著他們四個不放？」

　　山姆雙手搓臉，用力眨了眨眼睛，彷彿試著對焦。「或許你沒注意到，」他停了一下才說：「不過只有他們在場，沒其他人了。如果不是他們，還會有誰？」

　　「就是我們剛剛側寫的那個人。」法蘭克提醒山姆。

　　「我知道，」山姆語氣沉重，「謝謝妳，凱西，真的很感謝，但我手上沒有符合描述的人。我查過不少年齡吻合的在地人，包括女性，我得說裡面不少聰明人，做事也有計畫，但都沒有證據顯示他們認識死掉的女孩。我還問過不少女孩的大學舊識，其中幾個幾乎符合所有描述，只是就我所知，他們從來沒有去過葛倫斯凱，更不用說熟悉當地環境。總之，沒有人完全吻合所有特質。」

　　法蘭克眉毛一挑。「我不想一直提，」他說：「但我和凱西警探就是在忙這件事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」山姆說，看也不看法蘭克，「要是我很快找到他，你們也就不用忙了。」

　　「那你最好快點，」法蘭克依然躺在沙發，瞇起慵懶的雙眼隔著煙霧看著山姆，「因為我打算星期日動手。」

　　房裡徹底沉默了一秒，就連窗外的強風也似乎漏了一拍。法蘭克之前一直沒有提到確切的日期，我斜眼瞄向桌子，只見地圖與相片猛然顫動，具體成形為波紋玻璃、閃耀陽光的樹葉與風化光滑的石頭，成為真實的景物。

　　「這個星期日？」我說。

　　「別用那麼吃驚的眼光看我，」法蘭克對我說：「妳不會有事的，寶貝。妳怎麼不換個角度想，接下來就不用看我這張醜臉了？」他說話的瞬間，我真的覺得「是啊，謝天謝地」。

　　「好吧，」山姆說完將咖啡一口飲盡，身體一縮，「我得走了。」他起身不經意地拍拍口袋。

　　山姆就住在我說的那種地方，荒郊野外的詭異新社區。他已經筋疲力竭，窗外又開始狂風大作，掀動屋瓦。「別開那麼遠路，山姆，」我說：「尤其是這種天氣。你今晚就留下來，我們會忙到很晚，不過──」

　　「沒錯，留下來，」法蘭克張開雙臂，朝山姆咧嘴微笑說道：「我們可以辦睡衣派對，烤棉花糖，玩真心話大冒險。」

　　山姆從墊子後面拿起外套愣愣地望著，彷彿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「喔，不是，我不是要回家，我想再去局裡一會兒，查幾份檔案。我會很好的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法蘭克開心朝山姆揮手告別，「那就祝你玩得開心囉。要是找到主嫌，記得打電話過來。」

　　我陪山姆下樓，在前門和他吻別，看他手插口袋，低頭頂著強風朝車子走去。也許是強風灌進樓梯間，跟我一起回了房間，但山姆離開之後，我感覺公寓變得更冷、更荒蕪，空氣鋒利如刀。「他本來就會走，法蘭克，」我說：「你沒必要那麼機車。」

　　「誰曉得，」法蘭克說著坐直身子，開始將外賣紙盒疊好，「但話說回來，我看過手機的錄影，蕾西遇到這種情形不會說『機車』，而是『討厭』，有時會說『有夠討厭』，或是『蠢蛋』和『豬頭』，記得這一點。要是妳能告訴我怎麼從林屋走到小屋，而且不偷看，我就幫妳洗碗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山姆之後不再替我準備晚餐，他總是在奇怪的時間來訪和離開，回自己家過夜，發現法蘭克躺在沙發也沒說什麼。他通常只是給我一吻、一袋日用品或簡單報告進度就和我告別。山姆能說的不多，蕾西深夜散步會走的小徑，鑑識人員和支援員警全都一寸寸搜查過，找不到任何血跡、足以辨認的鞋印、掙扎痕跡或隱匿地點──問題就在那天的雨──也沒有兇器。

　　山姆和法蘭克隨便挑了兩人偵訊，免得媒體大作文章。他們仔細撰寫文稿，說明葛倫斯凱的攻擊案件，還刻意語焉不詳，表示被害人已經送往威克勞醫院。他們在醫院派人盯梢，但女孩沒有訪客，就連屋友也沒出現。

　　電信公司提供的蕾西手機紀錄找不到線索，接受挨家訪查的民眾不是茫然聳肩，就是舉出無法證實的不在場證明，例如「……『誰是贏家』播完之後，我和老婆就上床睡覺了。」還有人對山楂林屋的有錢小鬼嗤之以鼻，對伯恩、道帝和警方突然對葛倫斯凱大感興趣更是沒有好話。總之，都不是什麼有用的線索。

　　由於道帝和伯恩在村裡人緣欠佳，做事又不起勁，因此便被派去重看成千上萬小時的監視錄影畫面，指認經常出現的陌生訪客。然而，監視攝影機不是為了監視外來客而架設，因此他們頂多只能確定命案發生當晚十點到兩點之間，沒有車輛直接進出葛倫斯凱。於是，山姆再度認定屋友可能涉案，但法蘭克立刻指出兇手有許多方法可以進入村裡而不被拍到。伯恩開始抱怨「穿制服的」從都柏林湧入葛倫斯凱，瞎忙一氣，浪費眾人時間。我有預感，暴力室裡一定愁雲慘霧，充滿一觸即發的較勁意味，以及走投無路與意志消沉的凝重氣氛。

　　法蘭克對蕾西的屋友說她會回家，他們送來一些東西，包括一張慰問卡片、六條吉百利巧克力棒、淺藍睡衣、出院服、面霜（絕對是艾比送的）、兩本美國女作家芭芭拉．金索夫的書、一台隨身聽和一疊自製錄音帶。

　　撇開我二十多歲就沒再看過錄音帶不說，他們送來的帶子真是令人匪夷所思：湯姆．威茲、布魯斯．史普林斯汀和深夜漫漫長路上聽的老歌，例如琵雅芙、海鷗樂團和一位名叫艾瑪利亞（編註：指的是Amalia Rodirgues，將法朵這種音樂類型傳至全球的傳奇女歌手。）的女歌手唱的沙啞葡萄牙歌。幸好這些音樂都還不錯，要是裡面有阿姆的專輯，我肯定會把插頭拔掉。卡片寫了「愛」和四人的簽名，就這樣，簡短得令人感到神秘，似乎隱藏著我無法解讀的訊息。法蘭克把巧克力棒吃了。

　　警署的官方說法是，蕾西因為昏迷而喪失短期記憶，忘了自己遭受攻擊，也幾乎不記得前一天發生的事。

　　「這麼說還有其他好處，」法蘭克說：「要是妳搞錯小細節，就可以裝出不安無助的樣子，低聲說起昏迷的事，大家就會不好意思再追問下去。」

　　另外，我回農莊向姑姑、姑丈和朋友報告，含糊說起我要接受訓練，接下來幾週不會出現。山姆散播消息的方法是找奎格利聊天，他是重案組的誤會大王。山姆私下對奎格利說我留職停薪，打算讀完學位，這樣要是有人在城裡看到我一副學生樣，才蒙混得過去，奎格利這個人屁股大，嘴巴也大，而且向來不喜歡我。我想不出二十四小時，警署裡所有人就會曉得我離開工作，說不定還不忘加油添醋，說我懷孕、精神病發作，甚至染上毒癮。

　　星期四，法蘭克開始連珠砲似的對我發問：妳早餐坐在哪裡吃？鹽巴放在哪裡？星期三早上誰載妳到學校？妳指導教授的辦公室是哪一間？只要我答錯，他就會集中火力，從各個角度切入，不管是相片、往事、手機影像或訪談錄音，直到一切彷彿變成我的親身記憶，答案脫口而出為止。接著他又開始追問：妳前年耶誕節在哪裡過？星期幾輪妳採買食物？坐在沙發上的法蘭克，簡直就是真人發球機。

　　我沒有對山姆說，我那一週其實過得很愉快，因為我覺得自己不該這麼感覺。我喜歡挑戰，雖然我偶爾會想起自己的處境相當詭異，而且只會越來越怪，但這件案子就像莫比烏斯帶（編註：Mobius strips，將紙帶扭轉一百八十度後黏合兩端，會得到一個連續曲面，此曲面為無盡循環，從起點開始不可能出現終點。），很難讓人頭腦清醒。我身旁四處都是蕾西，彼此接觸交疊，直到複雜得無法明辨，搞不清你講的是哪一個。有那麼幾次，我差點脫口而出，問法蘭克蕾西過得如何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法蘭克的妹妹潔姬是美容師，因此星期五傍晚，法蘭克帶她到我住處幫我理髮。潔姬身材清瘦，頭髮染成金色，一點也不崇拜自己的哥哥。我喜歡她。

　　「嗯，沒錯，妳頭髮是需要修剪了，」潔姬的指甲留長塗成紫色，雙手專業地撥了撥我的劉海，「妳想剪成什麼樣子？」

　　「這裡，」法蘭克找出命案現場的相片遞給她說：「妳可以幫她剪成這樣嗎？」

　　潔姬用大拇指和食指指尖捏著相片，目光懷疑地看了一眼。「這個，」她說：「那女的死了？」

　　「這是機密。」法蘭克說。

　　「機密你個頭！她是妳妹妹嗎，親愛的？」

　　「別問我，」我說：「出點子的是妳哥，我是被他拉來湊數的。」

　　「妳不用理他。這個──」潔姬又看了相片一眼，接著拿得遠遠的遞給法蘭克，「真是有夠噁心，實在是。你為什麼不找正經一點的事情做，法蘭克？例如指揮交通之類的，起碼有點用處，何必大老遠花兩小時把我從──」

　　「妳可不可以專心剪妳的頭髮？」法蘭克氣得雙手抓頭，將頭髮耙成一束一束，對潔姬說道：「別再轟炸我的腦袋了，潔姬？」潔姬偷偷瞟我一眼，兩人嘴角同時浮現女孩才懂的淘氣微笑。

　　「還有，」法蘭克發現我們的小動作，兇巴巴地說：「記得閉上嘴巴，別講出去，聽到沒有？這事非比尋常。」

　　「好啦、好啦！」潔姬從袋子裡拿出梳子和剪刀說：「非比尋常。去幫我們泡茶，這總行吧？希望妳不介意，親愛的。」這後半句話是對我說的。

　　法蘭克搖搖頭，大步走向水槽。潔姬將我的頭髮梳到眼前，朝我眨眨眼睛。

　　剪完頭髮，我簡直變了一個人。我從來不曾將劉海修得這麼短，雖然只有毫釐之差，卻讓我的臉龐感覺更加年輕、素淨，明眸大眼，給人有如模特兒般純真的錯覺。那天晚上就寢之前，我看著浴室鏡子裡的身影，越看越覺得那不是自己，越看越想不起我原本的模樣，直到完全忘記。我放棄再想，朝鏡子比了中指，上床睡覺。

　　星期六下午，法蘭克說：「我想差不多可以上陣了。」

　　我背靠沙發，雙手抱膝，再看蕾西助教學生的相片一眼，試著裝出無動於衷的模樣。法蘭克在房裡走來走去，越接近行動日期，他就越坐不住。

　　「明天。」我說。這兩個字灼傷我的嘴唇，有如冰雪留下的印記，讓我無法呼吸。

　　「明天下午，我們先試個半天，讓妳進入狀況。我晚上通知蕾西的屋友，確定他們會辦個溫馨的派對，歡迎妳回家。妳覺得自己準備好了嗎？」

　　遇到這樣的行動，我實在不曉得什麼叫「準備好了」。「準備好就好了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我們再複習一次：妳第一週的任務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盡量不要露餡，」我說：「還有不要被殺。」

　　「沒有『還有』，」法蘭克從我面前走過，手指湊近我的眼睛彈了一下，「喂，妳專心一點，這不是鬧著玩的。」

　　我將相片放在腹部說：「我很專心啊，幹嘛啦？」

　　「要是妳會被人懷疑，肯定是剛到的頭幾天，還沒站穩腳步，大家眼睛都盯著妳看的時候。因此，妳第一週只需要做一件事，就是別露餡。這次任務難度很高，剛開始會很累，只要一心多用，絕對會出紕漏，但妳禁不起任何錯誤。因此，放輕鬆點。盡量找時間喘息，例如早點上床或讀書，不要和其他人玩牌。妳只要撐過一週，就會抓到節奏，大家也會習慣妳回來，幾乎不再看妳，妳就會有很多時間。在此之前，妳盡量保持低調，不要冒險、不要刺探，不要做會讓人起疑的事情，連案子都不要想。就算下週這時候妳沒有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，我也不在乎，妳只要確保還能留在山楂林屋就好。要是發現什麼，我們會再評估，看接下來怎麼辦。」

　　「但你不認為我會發現什麼，」我說：「對吧？」

　　法蘭克停下腳步，久久凝視著我。「要是我覺得不可能，」他反問：「妳想我還會派妳去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會，」我說：「只要你覺得有趣，不管結果如何，你都會毫不猶豫地派我去。」

　　法蘭克靠著窗框，顯然在想我說的話。他背對光線，我看不見他的表情。「也許吧，」他說：「但這一點也不重要。沒錯，臥底進去是很不保險，妳一開始就曉得。但只要小心別被嚇到，保持耐心，還是能查明真相。記得我以前說過問話的原則嗎？」

　　「記得，」我說：「假裝無辜，在不被起疑的情況下，盡量多提問題。」

　　「這回不一樣，妳要做的完全相反。除非妳很確定要用問的才能知道答案，否則千萬不要開口。換句話說，就是誰也別問，啥也別問。」

　　「要是不能發問，那我該做什麼？」我自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。

　　法蘭克匆匆穿越房間，將咖啡桌上的紙張推走，一屁股坐下，彎身湊到我的面前，一雙藍眼神情專注。「妳只要張大眼睛，豎起耳朵就好。這件案子最大的難題，就是沒有嫌犯，妳的任務就是找出他來。反正妳不能當面逮捕兇手，因此就算找到線索，法庭也不會採納，所以妳沒必要取得對方自白，這部分交給我和小山姆就好。妳只要點出方向，剩下就由我們搞定。找出是誰躲過我們的偵查雷達，他要嘛來自女孩的過去，要嘛就是女孩後來認識，但沒有向外人透露的傢伙。假如有關係人之外的人接近妳，妳就虛以委蛇，看對方目的何在，蕾西和他關係如何，儘可能要到姓名或電話。」

　　「是，」我說：「抓出神秘怪客。」法蘭克說得頭頭是道，但他說話向來如此。我還是覺得山姆直覺正確，法蘭克這麼做不是因為他認為有可能逮到兇手，而是這個案子千載難逢，怎麼也想像不到會有如此離譜的巧合。但我決定不去理它。

　　「沒錯，去當神秘女孩吧。但記得注意妳的屋友，讓他們多說一點。我不認為他們是嫌犯，我知道那四個傢伙在妳的小山姆腦袋裡，像蒼蠅一樣揮之不去，但我看法和妳相同，他們不符合描述。不過，我有把握他們有事瞞著我們沒說，等妳見到他們就會明白我的意思。他們的秘密也許和案情完全無關，可能只是考試作弊、在後院曬月亮或知道孩子父親是誰，但我還是想知道之後再來判斷。他們不會向警方開口，但要是妳摸對門路，他們或許會和妳說。別擔心其他的關係人，我們目前沒有證據顯示他們涉案，再說我和小山姆也會對付他們。但要是有誰舉止特別可疑，而且很明顯，記得向我回報，知道嗎？」

　　「知道了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最後一件事，」法蘭克從桌上起身，找出我和他的咖啡杯，拿到廚房。我們後來幾乎不分日夜，隨時都有一大壺濃咖啡放在爐上保溫。我想我們要是再忙上一週，可能會直接用湯匙舀咖啡粉來吃。「我一直想找妳聊聊，已經想了一陣子了。」

　　我就知道。我像小孩翻動學習卡一樣翻閱相片，努力集中精神將人名記住：華爾、奈麗根、蘿洛……「說吧。」我說。

　　法蘭克放下馬克杯，開始玩我的鹽罐，夾在指間小心轉動。「我實在不想提，」他說：「但又有什麼辦法，活著有時就是這麼機車。妳有沒有發現，該怎麼說呢，發現自己有一點焦躁？」

　　「是有一點，」我說，眼睛繼續盯著相片。伊莎貝拉、布萊恩．萊恩（編註：原文Brian Ryan，姓與名的發音幾乎接近，給人隨意取名之感。）──這傢伙的爸媽要嘛沒有多想，要嘛就是有很詭異的幽默感──歐雷利……「我也發現了。」

　　「我不曉得是因為這個案子，還是之前就已經這樣，我也不需要知道。如果只是臨場緊張，只要踏進屋子大門就會沒事，但我還是要跟妳說，要是不是，千萬別慌。不要胡思亂想，否則只會把自己逼瘋，但也別試著隱瞞，而是反過來利用它。蕾西這陣子會六神無主是很自然的，妳沒有理由不好好發揮。總之兵來將擋，不管是不是和妳的預期不一樣。妳手邊有什麼都可以當成武器，小凱，都可以。」

　　「我會記得的。」我說。沒想到薇絲塔行動的後遺症竟然對我的臥底有幫助，我胸腔裡充塞著複雜的感覺，幾乎無法呼吸。但我曉得自己要是眨眼，法蘭克一定會發現。

　　「妳覺得自己辦得到嗎？」

　　蕾西，我心想，蕾西不會要法蘭克少管閒事，她自己知道該怎麼辦，我直覺認為，蕾西也絕對不會回答。蕾西會朝法蘭克打呵欠，或要他別像老太婆嘮叨說教，甚至說她想吃冰淇淋。「餅乾吃完了，」我伸懶腰說，相片從我腹部滑下去撒了一地。「我去拿，奶油檸檬口味。」法蘭克滿臉驚訝，我朝他哈哈大笑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法蘭克很體貼，放我週六晚上休息──真是好心腸啊，老法──讓我和山姆道別。山姆做了咖哩雞當晚餐，我試做的提拉米蘇有點失敗，看起來很好笑，但味道還可以。我們談些雞毛蒜皮、無足輕重的小事，隔桌觸碰對方的手，像剛交往的戀人一樣不停交換信物，例如童年的往事和青少年做過的蠢事，彷彿分享海邊拾到的貝殼。蕾西的衣服掛在衣櫃門上，在角落裡閃爍發光，有如沙上的豔陽，但我和山姆絕口不提，一個字也沒有說起。

　　晚飯之後，我們蜷在沙發上。我點了壁爐，山姆將光碟放進音響裡。這一晚就像其他夜晚，除了我明天要換上的衣服和我體內加速的脈搏，這一刻只屬於我和他。「妳都好嗎？」山姆問。

　　我差點以為今晚能夠這樣過去，兩人閉口不談明天，但我想是太奢求了。「還好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妳會緊張嗎？」

　　我想了想。以目前的情況，許多地方根本毫無章法，我應該嚇壞了才對。「不會，」我說：「很興奮。」

　　山姆抵著我的頭，我感覺他微微頷首。他一手緩緩撫摸我的頭髮，感覺很舒服，胸膛卻硬得像塊鐵板，彷彿屏住呼吸。

　　「你很不喜歡我去臥底，對吧？」我說。

　　「嗯，」山姆輕聲說：「沒錯。」

　　「那你怎麼不制止呢？案子是你的，你想喊停隨時都能做到。」

　　山姆的頭僵住不動說：「妳要我喊停嗎？」

　　「不是，」我說，我起碼還確定這一點：「絕對不要。」

　　「現在喊停也不容易，臥底行動已經就緒，是法蘭克的心血結晶，我無權置喙。但要是妳改變主意，我會想辦法──」

　　「我沒有，山姆，真的。我只是很好奇，你當初為什麼會答應。」

　　山姆聳聳肩說：「法蘭克講的確實沒錯，我們對這件案子毫無頭緒，臥底可能是唯一的辦法。」

　　山姆也有沒破的案子，任何警探都有。但我敢說他只要確定兇手的對象不是我，絕對不會在意懸案又多一件。「你上星期六也沒有線索，」我說：「但你卻還是堅決反對我去臥底。」

　　山姆的手又開始移動，只是顯得漫不經心。「案發那天，」他過了半晌才說：「妳到現場來，和法蘭克那傢伙打打鬧鬧，妳還記得嗎？他嘲弄妳的穿著打扮，妳也不甘示弱地嘲弄回去，感覺就像妳之前在重案組和……」

　　他說的是羅伯。羅伯可能是我這輩子認識最親近的朋友，但之前那場複雜邪惡的案子辦完，我們的友誼也隨之結束。我轉身抵在山姆胸前，想看著他的眼睛，但他卻抬頭望著天花板。「我已經一陣子沒看妳那樣了，」他說：「活蹦亂跳的。」

　　「過去這幾個月，我應該是很差勁的伴侶吧。」

　　山姆笑了，但不是很明顯：「我不是在抱怨。」

　　我試著回想，山姆有沒有抱怨過任何事情。「我知道，」我說：「你沒有。」

　　「後來到星期六，」他說：「我知道我們吵了一架──」他輕輕摟我一下，在我額前印下一吻，「但不管。我後來還是明白一點，就是我們會吵架是因為兩人都很投入，對於這個案子，因為妳很在乎，感覺……」他搖搖頭，尋找合適的話語，「在家暴組不是這樣，」他說：「顯然不是，對吧？」

　　聽他這麼說，我才突然明白自己之前甚少向山姆提起家暴組的工作，其實透露了許多訊息。

　　「該做的就是要做，」我說：「家暴組是和重案組不同，但也很好。」

　　山姆點點頭，抱著我的雙臂微微收緊。「開會的時候，」他說：「我其實一直在考慮該不該下達指令，要法蘭克滾回去。這件案子是兇殺案，我是承辦警探，只要我說不行……但我看妳說話的樣子，全神貫注，拚命思考……我心想，幹嘛要掃妳興致？」

　　我沒想到山姆會這麼說。就算你閱人無數，還是很容易被他的臉龐騙過。山姆有一張鄉下人的臉，雙頰紅潤，灰眼澄澈，眼角開始浮現皺紋，單純直率得讓你覺得不可能隱藏什麼。「謝謝，山姆，」我說：「謝謝你。」

　　山姆嘆了一口氣，我感覺他胸膛一起一伏。「這個案子說不定是件好事，誰曉得？」

　　「但你還是希望女孩死在其他地方。」我說。

　　山姆沉思良久，手指輕輕繞著我的鬈髮。「是啊！」他說：「那是當然。但希望沒有什麼意義，既然遇到了，就要充分運用才行。」

　　他低頭看我，臉上依然掛著微笑，但眼角周圍洩漏了其他情感，近乎悲傷。「妳感覺很開心，這星期，」他只說了這麼一句：「很高興看妳又再開心起來。」

　　我真不曉得這個男人怎麼受得了我。「而且你很清楚，要是你替我做決定，我一定會把你屁股踹扁。」

　　山姆咧嘴微笑，用手指彈了彈我的鼻尖。「沒錯，」他說：「妳這個小潑婦。」但他眼裡依然帶著陰影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經過漫長的十天，週日感覺過得很快，有如到達頂點終於破碎的浪濤。法蘭克下午三點到我住處，幫我裝上竊聽裝置，四點半將我送到山楂林屋。那天早上，我和山姆依然照著週日的作息做事，在床上看報紙喝茶、沖澡、烤吐司、煎蛋和培根，但頭上始終懸著一只巨大的鬧鐘滴答作響，等著一瞬間讓蕾西起死回生。那四位屋友正在期待，預備歡迎蕾西回家。

　　吃完早午餐，我開始換衣服。山姆還沒離開，我想獨自著裝，因此便到浴室裡。衣服感覺不只是衣服，而是為我手工打造的精緻鎧甲，又像特地為了極機密場合而準備的服裝。我摸著它們，只覺得掌心一陣刺痛。

　　白色純棉內衣，盤寧百貨的標籤還在；褪色牛仔褲，穿得很軟，褲腳已經脫線；棕色襪子、棕色短靴、長袖白T恤和淺藍麂皮夾克，夾克刮損嚴重，但很乾淨，領子帶著鈴蘭花和一種溫暖的味道，幾乎淡不可聞，是蕾西的體香。夾克口袋裡有鄧氏超商的發票，時間是幾週前，買了雞柳、洗髮精、奶油和一瓶薑汁汽水。

　　穿著完畢，我對著門後的全身鏡檢視自己，竟然一時認不出鏡子裡的影像，接著莫名其妙地很想大笑，因為感覺很諷刺：這幾個月在家暴組，我每天穿得像粉領芭比，現在臥底喬裝成別人，反而穿得更像原本的自己。「妳看起來不錯，」我走出浴室，山姆淡淡一笑說：「感覺很自在。」

　　我需要的個人用品已經收好放在門口，彷彿我即將外出旅行，讓我有種衝動想要檢查護照和機票。法蘭克幫我買了一只很棒的硬殼旅行箱，暗層做了加強，外加一個堅固的號碼鎖，只有保險櫃搶犯才打得開。箱裡裝滿蕾西的東西，包括皮夾、鑰匙和手機，全都是仿製品。另外就是屋友給她的禮物和一罐維他命C片，藥劑師在塑膠罐上特別明顯的地方寫著「抗生素錠，一日服用三次，每次一粒」。

　　我的工具放在夾層，包括乳膠手套、手機、麥克風備用電池和染有假血的繃帶，讓我每天早晚到浴室裡更換。再來是筆記本、身分證和新的佩槍。法蘭克幫我要了一把點三八短槍，拿起來很順手，也比我之前用的史密斯威森手槍更容易隱藏。另外還有一件塑身束腹（我沒騙各位），鬆緊帶的強度夠你穿在黑色小禮服裡面突顯身材曲線，但其實是臥底用的槍套。束腹穿著很不舒服，一、兩個小時之後會覺得肝臟都被壓出槍的形狀，不過掩飾效果一流。我光是想到法蘭克跑到瑪莎百貨的內衣部去買束腹，就覺得值回票價。

　　「妳看起來真讚，」法蘭克站在門口打量我，語氣相當滿意。他的雙臂夾了一堆黑色電子器材、線路和對講機，感覺很像〇〇七電影裡的道具，就為了幫我安裝竊聽器。「眠袋太美了。」

　　「她晚上只睡三小時，」山姆站在我身後，口氣緊繃。「我和你也一樣，咱們看起來都好不到哪裡去。」

　　「嘿，我不是來吵架的。」法蘭克從我們面前走過，將器材扔在咖啡桌上說：「我其實很高興她這樣，感覺就像真的在加護病房待了十天。嗨，寶貝。」

　　麥克風很小，和襯衫鈕釦差不多，扣在我胸罩前端，雙乳之間。「幸好蕾西不穿低胸內衣，」法蘭克說著看了看錶，「到鏡子前面稍微彎身，看可不可以。」電池在刀傷的位置，用手術膠帶固定在我的腰側，再用白色厚紗布蓋好，離販毒小子在蕾西一號身上留下的刀疤只有幾公分。法蘭克對著複雜的器材微調幾下，透過麥克風傳出的聲音清晰穩定。「我都挑最好的器材給妳，寶貝。傳輸範圍十一公里，視情況而定。我們已經在拉索文分局和重案組裝了接收器，不管妳在家或在三一學院都接收得到，只有開車通勤會超出範圍，但我不認為會有人把妳推下車。妳身上沒有錄影設備，所以有什麼需要我們看的，就用嘴巴形容。要是情況緊急需要援助，妳就說『我喉嚨痛。』支援幾分鐘內就會趕到。但可別真的喉嚨痛，就算痛了也不要說。妳要盡量多和我碰頭，最好是每天一次。」

　　「還有我。」山姆背對我說。法蘭克蹲在地上，瞇眼盯著接收器的旋鈕，連嘲弄的眼神都懶得給我。

　　山姆洗完碗盤，開始用布擦拭，擦乾了還繼續擦。我將所有物品擺放整齊，感覺就像期末考前放下筆記那麼緊張，「沒讀到的也沒轍了」的感覺。我將東西成堆放好，裝進塑膠袋，準備待會兒拿到法蘭克車上。「這樣，」法蘭克伸手一揮將喇叭拔掉說：「應該沒問題了。妳準備好了。」

　　「正在等你呢。」我說著拎起塑膠袋，法蘭克一手抱住儀器設備，一手抓著行李箱就往門口走。

　　「我來拿吧，」山姆粗聲說道：「你手上東西已經夠多了。」說完就從法蘭克手裡搶過行李箱，逕自朝樓梯走去，輪子敲打台階，發出沉重的悶響。

　　法蘭克走到樓梯間，轉頭回來等我。我一手按著門把，心裡突然莫名驚慌，害怕得魂飛魄散，恐懼有如尖石猛然朝我身上壓來。我曾經有過同樣的感覺，在我搬出姑姑家、失去處子之身和宣誓成為警察的時候，在我期盼已久的事物終於出現，距離咫尺之外朝我奔來的時候。感覺就像不停上漲的無底河水，一旦橫越就再也無法回頭。我使盡全力才讓自己不像溺水的小孩一樣尖叫出來：我不想幹了。

　　那一刻你只能咬緊牙關，等驚惶過去。我想到自己要是臨時喊停，法蘭克會怎麼唸我，心情就穩定不少。我再次環顧公寓，燈關了、熱水器關了、垃圾清了、窗戶鎖上了，房間已經準備就緒，將自己關上。寂靜有如角落的塵埃輕輕飄起，開始佔據剛才還有人在的空間。我將大門關

第五章

　　開車到葛倫斯凱花了將近一個小時，儘管沒有塞車，駕駛又是法蘭克，但感覺還是痛苦難熬。山姆可憐地癱在後座，旁邊是監聽設備，法蘭克刻意轉到都柏林九八音樂頻道，將音量調大，一路哼哼唱唱，搖頭晃腦地吹著口哨，敲著方向盤打拍子，但我幾乎無視於他們兩人。下午天氣晴好，陽光燦爛，我已經一個星期沒有離開公寓，我將車窗完全搖下，讓風吹拂我的髮絲。法蘭克發動車子的那一瞬間，在我心裡堅硬有如黑岩的恐懼也隨之，粉碎，變成甜美醉人、淺黃有如檸檬的感覺。

　　「好了，」車子開進葛倫斯凱村，法蘭克說：「看妳對周遭環境掌握得如何，接下來由妳帶路吧。」

　　「直直穿過村子，右手邊第四條小巷。這路真是太窄了，怪不得丹尼爾和賈思汀的車看起來像是參加過並排飆車似的，和都柏林一個樣，成天髒兮兮的，」我學他的口音回答：「到家了，詹姆斯。」我有點頭暈目眩，身上的夾克讓我魂不守舍了一下午。我不時聞到鈴蘭的香氣襲來，忍不住猛然轉頭去看是誰靠近。我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件夾克搞得神經緊張，宛如蘇斯博士（編註：蘇斯博士，美國著名兒童學習書籍作者。）故事書裡的情節，就覺得好笑。即使車子開到通往小屋的岔路，就是案發當天我和法蘭克、山姆會面的地方，還是沒能讓我鎮定下來。

　　小路沒鋪柏油，坑坑洞洞，兩旁樹木被藤蔓與灌木叢圍攻多年，早已面目模糊，不停輕拍車窗。過了不久，一道宏偉的熟鐵大門出現在我們眼前，鐵鏽有如醉漢搖搖晃晃地垂在鐵條邊緣。地上山楂蔓生，石柱淹沒其間，有如半溺水的人。「這裡。」我說。

　　法蘭克點點頭，將車彎了進去，只見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優雅小徑，兩旁長滿花開燦爛的櫻桃樹。「幹！」我說：「我怎麼會猶豫該不該來？我可以把山姆裝進旅行箱，讓他跟我永遠住在這裡嗎？」

　　「把妳剛才說的話給我忘掉，」法蘭克說：「等我們走到門邊，妳必須裝出對眼前一切無動於衷的樣子。再說這間屋子真的很爛，妳不用這麼興奮。」

　　「你不是說他們重新整修過？我還以為更衣室裡會有喀什米爾羊毛窗簾和白玫瑰呢，還是我應該找裝潢師傅來？」

　　「我說他們整修過，可沒說屋子煥然一新。」

　　車道微微一彎，接上一塊半圓形的泊車空地，白色碎石夾雜在野草與雛菊之間，我和山楂林屋總算見了面。相片錯了。喬治式建築在都柏林比比皆是，絕大部分都改建成辦公室，裝上令人沮喪的日光燈，讓你從外頭就能看進屋內。但這間房子卻不一樣，所有部分協調無比，彷彿在這裡出生長大，背靠山丘而居，看著威克勞在它眼前婀娜多姿，安然處於一彎泊車空地與遠方飄渺的蓊繫山影之間，有如捧在掌心的寶藏。

　　我聽見山姆猛然倒吸一口氣。「回家真好。」法蘭克說著關上收音機。

　　他們在門口等我，排排站在台階上。直到今天，他們在我心裡仍是這副模樣，被夕陽染成金黃，閃耀鮮明有如預言中的意象，衣服每道縐摺與臉上每道線條都如此淳樸，清晰刺眼。小瑞靠著欄杆，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；艾比站在中間微微踮腳，彎起一手遮在眼睛上方：賈思汀兩腳併攏，雙手抱拳收在背後；丹尼爾仰頭站在門柱之間，眼鏡閃閃發光。

　　法蘭克將車開到空地停下，碎石飛濺，但四人動也不動，彷彿中世紀建築的浮雕人像，感覺神秘而自足，透露出某種亡佚難解的信息，只有艾比的裙子偶爾迎風飄揚。

　　法蘭克回頭瞄了我一眼說：「準備好了嗎？」

　　「好了。」

　　「乖孩子，」法蘭克說：「祝妳好運，我們走吧。」說完便下車到後車廂拿我的行李。

　　「妳自己小心，」山姆說，眼睛沒有看我，「我愛妳。」

　　「我很快就回家了，」我說。面對那麼多雙凝視的眼睛，我連他的手臂都沒辦法碰，「我明天會想辦法給你打電話。」

　　山姆點點頭，法蘭克關上後車廂，聲音又大又吵地撞上屋子正面又反射回來，嚇得樹上的烏鴉振翅飛散。法蘭克幫我把車門打開。

　　我走下車，一手扠腰讓自己挺起身子。「謝謝，警探先生，」我對法蘭克說：「謝謝你的幫忙。」

　　我和法蘭克握手。「哪裡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別擔心，蕾西小姐，我們會抓到那傢伙的。」

　　法蘭克啪的拉起旅行箱的握把，動作俐落，將箱子推到我面前。我拉著旅行箱穿越泊車空地，走向台階和四名屋友。

　　他們還是一動不動，等我走近一些，這才赫然驚覺他們脊背僵直，頭部上揚，緊張的氣氛彌漫在四人之間，強烈得幾乎劃破沉寂。旅行箱的輪子拖在碎石地上喀喀作響，有如連發的機關

　　「嗨！」我走到台階前，抬頭朝他們說。

　　我還以為他們不會回答，已經識破了我，讓我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。但下一秒鐘只見丹尼爾往前一步，原本有如相片的畫面霎時鬆動，賈思汀的臉上浮現微笑，小瑞挺起身子朝我揮手，艾比衝下台階，緊緊地將我一把抱住。

　　「嘿，妳啊，」艾比笑著說：「歡迎回家。」她的髮香有如甘菊，我鬆開握把，回抱著她。那感覺很怪，彷彿抱著畫裡出來的人，發現對方鎖骨和我一樣溫暖實在，簡直不可思議。丹尼爾站在艾比身後朝我嚴肅地點頭，伸手搔搔我的頭髮，小瑞抓起旅行箱開始乒乒乓乓、拖上台階，賈思汀不停地輕拍我的背，而我則是咧嘴笑著，渾然不覺法蘭克發動車子，揚長而去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我走進山楂林屋，第一個感覺就是：我來過這裡。那感覺咻地貫穿心底，彷彿鐃鈸聲讓我不由得腰桿一直。這地方本來就該非常眼熟，畢竟我已經花了無數小時凝視相片和錄影畫面，但我的感覺卻不只是熟悉。是那味道，舊木、茶葉和淡淡的乾枯薰衣草幽香，是那小小的腳步聲，迴盪在樓梯間與樓上走廊的溫柔足音，讓我感覺自己真的回到了家。各位或許以為我喜歡這樣，但是錯了，我心裡只閃過象徵危險的紅燈。

　　接下來和那天晚上發生的事，感覺就像坐在旋轉木馬上的景象一樣模糊。顏色、畫面與聲音全都混雜在一起，耀眼得幾乎無法逼視：天花板的雕花、裂掉的瓷花瓶、鋼琴座椅和一碗柑橘，還有我們沿著樓梯跑上跑下，高聲歡笑。艾比抓著我的手腕，手指小而有力，帶我到屋後的石板陽台，那裡除了捲紋鐵椅，還有一張舊的柳條搖籃椅，迎著甘甜的微風輕輕擺晃。綠草濃密，一路延伸到高聲的石牆邊。樹木與藤蔓半遮住牆面，石板上閃過鳥兒的影子。

　　丹尼爾幫我點煙，他一手遮著火柴，微微低頭，離我只有幾公分遠。他們的聲音清楚嘹喨，不像錄音裡的模糊難辨，讓我一時難以適應。他們目光炯炯有神，幾乎讓我灼傷。直到現在，我有時半夢半醒之間依然會聽見他們那天的話語，彷彿就在耳邊：過來這裡，賈思汀高喊，快點出來，夜色好美。或者是艾比說，香草園應該快點處理，可是大家想等妳回來，妳覺得──但當我睜開眼睛，他們立刻消失無蹤。

　　我應該也有說話，卻幾乎忘得一乾二淨。我只記得自己拚了命模仿蕾西，將重心放在腳尖，嗓音拉高，眼神、肩膀和叼煙都在正確的位置，盡量不要左顧右盼，不要隨意亂動，別講蠢話，也不要撞到家具。老天，我只感覺舌尖又嘗到臥底的滋味，那一份刺激再度爬上我手臂的寒毛。我總以為自己記得，記得所有細節，但是我錯了：回憶根本脆弱不堪，有如落在鋒利刀刃上的棉紗，輕輕，碰就深刺入骨，美麗而致命。

　　那天晚上簡直讓我無法喘息。假如各位曾經幻想走進自己最喜歡的書本、電影或電視情節裡，或許稍微能夠體會我的感受。一切事物突然活了過來，感覺詭異、新奇卻又完全熟悉。你走過原本只鮮活存在於自己腦中的房間，不由得心臟一跳。你的腳確實踩著地毯，你的嘴確實吸著空氣。

　　這些人，你長久以來只能默默眺望，如今他們突然敞開世界，將你吸入其中，帶給你一種秘密而奇特的溫暖。我和艾比坐著搖籃椅懶懶搖晃，隔著陽台和廚房之間的法式小窗，只見三個男孩子忙進忙出準備晚餐。我聞到烤馬鈴薯的香味，聽見油炸肉的吱吱聲，突然饑腸轆轆。他們喊我和艾比吃飯，小瑞出來靠著搖籃椅背，抽了一口艾比的煙。橙黃色的天空漸漸變暗，幾抹灰雲有如遠方的狼煙，涼風帶著濃郁的青草，泥土與作物成長的芬芳。「吃飯了！」賈思汀大喊，碗盤叮噹碰撞。

　　長桌上擺滿食物，紅色錦緞桌布厚實無瑕，餐巾雪白，燭台纏了藤蔓，小小火光映著銀餐具和玻璃杯的弧線閃爍，照在漸暗的窗上有如鬼火。他們四個拉開高背椅，身形襯著昏黃的光線顯得線條柔和，雙眼猶如暗影。丹尼爾坐在首位，艾比坐下位，我和小瑞坐在同一邊，對面是賈思汀。我在錄影畫面和法蘭克筆記裡捕捉到的儀式氣氛此刻成為真實，有如焚香一樣濃郁，感覺就像置身孤絕的高塔頂樓，參加一場晚宴、戰爭會議或俄羅斯輪盤賽。

　　他們真美。雖然嚴格說來只有小瑞稱得上英俊，但每當我想起他們，就只能想到這個形容詞。

　　賈思汀將用奶油和白蘭地調味的牛排裝盤，往旁邊傳，「特別為妳做的。」他淡淡一笑地對我說。小瑞幫大家在盤子裡舀了烤洋芋，丹尼爾將不成套的酒杯分給我們。

　　那天晚上光是應對就佔去了我所有腦細胞，實在不能再讓自己喝醉。「我不能喝，」我說：「因為抗生素。」

　　那是我們之間頭一回提起遇刺的事，即使不是直說。或許只是我的幻覺，但房間似乎瞬間凝結，微斜的酒瓶停住不動，所有人的手掌僵在空中。接著，丹尼爾繼續倒酒，瓶口離酒杯不到兩公分，熟練地輕輕一轉。「喝吧！」他冷靜地說：「喝一小口不會礙事的，算是慶祝。」

　　丹尼爾將酒杯遞給我，為自己斟酒。「歡迎回家！」他說。

　　當酒杯從他手裡轉到我的手中，我心底深處突然警報聲大作。冥府女王波西鳳（編註：希臘神話中的冥府女王，原為農業女神的女兒Persephone，被冥王擄至地府，原本要被母親救回地面，卻因吃過冥府的食物，一年裡必須留在冥府兩季的時間。）的教訓頓時浮現在我腦海：絕對不要接受陌生人的食物，只要一口，四周就會立起施了咒的高牆，回家的路泛起濃霧，隨風而逝。接著是更強烈的感覺：是他們，真的是他們，酒裡有毒。

　　天哪，這死法真是。我突然像被電擊一般，明白他們是辦得到的。四個人在門口等我，脊背僵直，目光冷酷專注，他們絕對有辦法整晚誘我入彀，鎮靜等待，直到選定的時刻到來。

　　但他們全都面帶微笑，舉起酒杯，讓我別無選擇。「歡迎回家！」我傾身靠桌，隔著藤蔓燭台和他們互碰酒杯。賈思汀、小瑞、艾比、丹尼爾。我淺嚐一口，感覺溫暖、濃郁而順口，帶著蜂蜜與夏莓的味道，直達指尖。我拿起刀叉，開始切牛排。

　　也許我只是需要食物──牛排非常美味，我胃口大開，彷彿想要彌補過去這段缺席的時間，可惜沒有人說蕾西吃飯狼吞虎嚥，我只好慢慢品嚐──但就從那一刻起，他們才真正走進我的視線，回憶才開始就位，有如玻璃珠串成一線，原本模糊耀眼的一切突然變得真實，可以掌握。「艾比有個小娃娃，」小瑞將烤洋芋舀到盤裡說：「我們本來打算把她當成女巫燒了，但後來決定等妳回來投票，這樣才民主。」

　　「燒了艾比？還是娃娃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兩個都燒。」

　　「她才不是娃娃，」艾比手指彈了小瑞手臂一下說：「是維多利亞晚期的布偶，蕾西一定會喜歡，她才不像你是個土包子。」

　　「如果我是妳，只會遠遠欣賞她，」賈思汀對我說：「我覺得她被魔鬼附身了，眼睛一直盯著我。」

　　「你只要讓她躺著，眼睛就會閉上了。」

　　「我才不要碰那娃娃，萬一被咬怎麼辦？我可不想後半輩子在黑暗裡摸索，尋找我的靈魂──」

　　「哎，我真的好想妳，」艾比對我說：「因為妳不在，害我只能跟這群膽小鬼說話。不過就是一個小布偶嘛，賈思汀。」

　　「娃娃，」小瑞嘴裡嚼著洋芋說：「真的，是用獻祭的羊皮做的。」

　　「我說你，吃飯不要講話，」艾比對他說，接著轉頭看我，「是羔羊皮，頭是素瓷，我在隔壁房間的帽盒裡找到的，服裝有點破，我剛做完腳凳，應該可以幫她做套新的衣服，因為剩了很多舊材料──」

　　「還有頭髮，」賈思汀將蔬菜推到我面前說：「別忘了頭髮，恐怖得很。」

　　「用死人頭髮做的，」小瑞告訴我：「妳要是朝她身上插一根針，就可以聽到尖叫聲從墓園傳來，不信試試看。」

　　「我就說吧，」艾比對我說：「一群膽小鬼。布偶的頭髮是真的，真不曉得他為什麼說是死人頭髮──」

　　「因為那娃娃是大約一八九〇年做的，我起碼還會減法。」

　　「什麼墓園？這裡根本沒有墓園。」

　　「有，就在這附近，只要妳碰那布偶，就會有人在墳墓裡翻身。」

　　「你自己先把頭像扔了再說吧，」艾比不失尊嚴地說：「否則憑什麼說我的布偶讓人毛骨悚然。」

　　「那根本是另外一回事，頭像是非常珍貴的科學工具。」

　　「我也喜歡頭像，」丹尼爾抬頭說道，神情訝異，「有什麼問題嗎？」

　　「感覺像魔法師克羅利（編註：十九世紀魔法師，也被稱為世上最邪惡的人，塔羅牌為其發明。）會帶的東西，問題就出在這裡。幫我說說話，小蕾。」

　　法蘭克和山姆忘了告訴我，也許他們沒注意，這四人最大的特點就是非常親暱。手機裡的錄影畫面捕捉不到這一點，也捕捉不到這間屋子的真貌。他們之間不時擦出親密的火花，藉由晶瑩纖細的蜘蛛絲線彼此相連，任何動作與話語都會傳到別人身上。艾比還沒開始找煙，小瑞已鞋將煙遞到她面前；賈思汀才端著牛排走出廚房，丹尼爾的手已經去接盤子；他們的對話就像魔術師彈指變換紙牌，沒有半點停頓。我和羅伯曾經也是如此，契合得天衣無縫。

　　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，覺得自己完了。他們簡直是地球上最和諧的清唱團，而我必須加入其中，不能有一拍走漏。我根本沒有時間虛弱、服藥和療傷止痛，他們都很高興我出院回家，一起談天說地，我講什麼其實無關緊要，但也僅此而已。他們沒有一個向我解釋「頭像」是什麼。雖然法蘭克信心滿滿，但我敢說這會兒在暴力室裡一定有人開始打賭（背著山姆，或許也背著法蘭克），看我多久會引火焚身，而且大部分人一定都猜三天之內。我不怪他們，因為我也想賭：十英鎊，二十四小時。

　　「我想聽消息，」我說：「最近發生了什麼事？有人問起我嗎？有沒有人寄早日康復的卡片給我？」

　　「妳得到一束噁心的花，」小瑞說，「英文系送的，那種很大朵的變種雜菊，染成非常恐怖的顏色，幸好全都凋謝了，真是謝天謝地。」

　　「大奶妹葛芮麗想安慰小瑞，」艾比撇嘴微笑，「只要小瑞有需要，她隨時奉陪。」

　　「天哪！」小瑞嚇得放下刀叉雙手遮臉說。賈思汀開始竊笑。「沒錯，她頂著一對大胸脯在影印室跟我說話，問我感覺怎麼樣。」

　　他們說的一定是那位葛芮麗，我實在無法想像小瑞會喜歡她。我也笑了，他們很努力想炒熱氣氛，在他們口中，葛芮麗已經快成為花癡了。「我想小瑞心裡一定很爽，」賈思汀正經八百地說：「他出來的時候，身上都是廉價香水味。」

　　「我差點就窒息了，她把我壓在影印機上──」

　　「那你有沒有聽到砰砰砰的聲音？」我問。雖然直覺很弱，但我已經盡力了，我發現艾比嘴角浮現微笑，賈思汀的神情放鬆下來。「妳在醫院到底都看什麼啊？」丹尼爾問我。

　　「──不停地朝我身上吐氣，」小瑞說：「濕答答的，感覺就像被浸在空氣清淨機裡的海象騷擾一樣。」

　　「你腦子裡的世界真恐怖。」賈思汀對他說。

　　「她想幫我買飲料，說我們可以聊聊，說我必須敞開心胸，她到底在說什麼啊？」

　　「看來是她想敞開心胸吧，」艾比說：「只不過此開非彼開罷了。」小瑞裝出嗆到的聲音。

　　「妳也好噁心。」賈思汀說。

　　「感謝老天，」我說，感覺講話還是如履薄冰，「起碼我比較文明。」

　　「呃，」賈思汀對我溫柔一笑：「也好不到哪裡去，但我們還是很愛妳。再吃點牛排，妳食量怎麼像小鳥一樣，難道不好吃嗎？」

　　哈利路亞！看來蕾西除了長得像我，也和我一樣是大胃王。「別傻了，可好吃的，」我說：「只是我的胃口還沒回來。」

　　「嗯，好吧。」賈思汀傾身靠著飯桌，舀了牛排到我盤裡，「妳需要養足體力。」

　　「賈思汀，」我說：「我最愛你了。」

　　賈思汀滿臉通紅，直達髮際。在他用杯子遮掩之前，我看見他的臉龐閃過一絲痛苦，但為了什麼我不曉得。「別傻了，」他說：「我們都很想念妳。」

　　「我也想念你們，」我朝賈思汀做了個鬼臉，笑著說：「誰教醫院食物那麼難吃。」

　　「絕對是。」小瑞說。

　　我很確定賈思汀有話想說，而且就在嘴邊，但丹尼爾過來替他斟酒，他眨眨眼，臉上紅暈消散，重新拾起刀叉。屋裡一陣沉默，是美食帶來的飽足安靜。桌邊彌漫著一種情緒，放鬆、安穩，有如一聲輕輕長嘆，幾不可聞。有天使飛過，我的法國外公總會用法語跟我說。我聽見樓上有淡淡的鐘聲傳來，如夢似幻。

　　丹尼爾瞥了艾比一眼，差點躲過我的注意。整晚下來，他是最沉默的人。他在手機的錄影畫面裡也很安靜，但現在感覺不同，強烈許多，我不曉得是因為錄影效果不好，或者這是新的情緒。「所以，」艾比說：「妳還好嗎，小蕾？」

　　他們停下刀叉。「還不錯，」我說：「就是幾個星期不能搬重物。」

　　「妳現在哪裡會痛嗎？」丹尼爾問。

　　我聳聳肩說：「他們給我超強的止痛劑，但大部分時間不需要用。我也不會留下什麼傷疤，雖然裡面縫得亂七八糟，外頭倒是看不出痕跡。」

　　「讓我們看一下。」小瑞說。

　　「老天，」賈思汀說著放下刀叉，彷彿就要離桌。「你真是惡魔，我一點也不想看，謝謝。」

　　「我也不想在吃飯的時候看，」艾比說：「抱歉。」

　　「我不會給任何人看，」我瞇眼瞪著小瑞說，不過我早有準備，「我這星期被人戳來刺去，誰敢靠近我的傷口，我絕對把他的手指咬斷。」

　　丹尼爾依然若有所思打量著我。「你們這幾個！」艾比說。

　　「妳確定不會痛？」賈思汀嘴邊和鼻子微微一皺，顯得有些蒼白，彷彿想起我被刺傷也讓他感同身受，「起初一定很痛，傷得很重嗎？」

　　「小蕾很好，」艾比說：「她剛才就說了。」

　　「我只是問問，警察一直說──」

　　「別再提了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我問：「警察一直說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覺得，」丹尼爾終於開口了，語氣冷靜沉著，他轉動椅子對著賈思汀說：「我們最好別再說了。」

　　又是一陣沉默，但這回少了一點自在。小瑞的餐刀刮過盤子，發出尖銳聲響，賈思汀身體一顫，艾比伸手去拿胡椒罐，朝桌面用力一敲，輕快地搖晃幾下。

　　「警察問，」丹尼爾抬頭隔著眼鏡凝視我，突然說道：「妳是不是有寫日記或記事本之類的東西，我們說沒有，我覺得這樣比較好。」

　　日記？

　　「沒錯，」我說：「我不想讓他們看我的東西。」

　　「他們已經看了，」艾比說：「對不起，但他們搜過妳的房間。」

　　「幹！」我氣沖沖地說：「你們為什麼不阻止他們？」

　　「我覺得我們沒得選擇。」小瑞乾乾地說。

　　「要是我有情書，或是──或是裸男照片，甚至其他私人的東西呢？」

　　「他們應該就是來找那些吧。」

　　「老實說，他們還真鮮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我說警察，感覺一點也不積極，公事公辦的樣子。我很想看他們怎麼搜查房間，但我覺得最好別問。」

　　「反正他們也沒找到，」我心滿意足地說：「所以在哪裡，丹尼爾？」

　　「沒概念，」丹尼爾有點吃驚，「看妳收在哪裡，應該就在那裡吧，我想。」說完就繼續吃他的牛排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男孩收拾碗盤，我和艾比坐在桌前抽煙，兩人沒有說話，感覺再度親暱起來。我聽見客廳有人走動，柴煙味從滑動門邊滲了進來。「今晚簡單點？」艾比抽著煙問：「安靜讀書吧？」

　　晚飯後是他們的空閒時間，玩牌、聽音樂、讀書、聊天，溫暖屋裡的氣氛。我想讀書是最簡單的選擇。「太好了，」我說：「我有一大堆進度要趕。」

　　「別緊張，」艾比說，嘴角又是一抹微笑：「妳才剛出院，時間有得是。」她將香煙捻熄，推開滑動門。

　　客廳很大，而且好得出乎意料。相片只捕捉到房裡的破舊，完全抓不住氣氛。天花板挑高鑲了線板，寬條地板凹凸起伏，沒有上蠟。難看的花卉壁紙剝落處處，露出以往殘留的壁面──玫瑰色與金色條紋，帶著乳白絲綢的暗沉光澤。

　　家具老舊又不成套，鑲嵌紫檀木牌桌佈滿刮痕，織錦扶手椅光彩盡失，長沙發感覺很難坐，書架堆滿破爛的牛皮舊書與嶄新的平裝書。房裡沒有吊燈，只有幾盞立燈和鑄鐵大壁爐，柴火噼啪地燃燒，照著天花板角落的蛛網，留下騷亂的影子。客廳雜亂無章，但我還沒踏過房門就已經愛上了它。

　　扶手椅感覺很舒服，我正想朝椅子走去，心裡突然喊了煞車，讓我猛然止步。我聽見自己心臟怦怦地狂跳，腦中一片空白，不曉得該坐哪裡。剛才的食物、彼此輕鬆揶揄、和艾比安靜自在的相處讓我放鬆，忘了保持警覺。

　　「馬上回來。」我說著躲進廁所，讓其他人先入座，讓自己的腿停止顫抖。我等自己呼吸恢復正常，腦袋開始運轉，才想起自己應該坐在哪裡：壁爐一旁低矮的維多利亞哺育椅。法蘭克之前拿相片給我看過，我早該知道。

　　露餡就這麼容易，只要坐錯一張椅子，幾乎不到四小時。

　　我走回客廳，賈思汀抬頭看我一眼，眉頭微微皺起，面帶擔憂，但沒有人開口。我的書本擺在哺育椅旁的厚羊毛氈牌桌上，厚厚一疊參考文獻，一本翻爛的《簡愛》打開朝下，壓在橫條筆記本上，還有一本泛黃的通俗小說《冷豔嬌娃》，作者是柯瑞里，感覺和論文無關，但誰曉得。小說封面畫了一個穿著開衩裙的充氣娃娃，吊襪帶插了手槍（「男人都像蒼蠅繞著她轉……但她總是拍下無情！」）。我的藍色畢洛鋼珠筆也在桌上，筆尾都是齒痕，還在我週三夜裡擱筆的位置。

　　我隔著書本觀察他們有沒有緊張的跡象，但四人立刻沉浸在閱讀裡，訓練有素的專注幾乎有些駭人。艾比坐在扶手椅裡，雙腳擱在刺繡小凳上（可能是她修好的），匆匆翻書，手指纏著頭髮打圈。小瑞坐在壁爐旁的另一張扶手椅裡，在我對面，不時放下書本，彎身戳動爐火或添加柴薪。賈思汀躺在沙發，筆記本擱在胸前塗塗寫寫，偶爾喃喃自語、低聲咒罵或忿忿咂舌。在他背後牆上有一張脫線的綴錦狩獵圖，照理應該和穿著燈芯絨褲與無邊眼鏡的他格格不入，但卻一點也不突兀。丹尼爾坐在牌桌旁，就著高腳燈光微微低頭，髮色深黑，身體彷彿凝結不動，除了緩緩翻頁。綠色天鵝絨厚窗簾沒有拉上，我可以想像外人站在黝黑的後花園裡，他會見到我們被爐火包圍，屋裡平安明亮。他會見到我們全神貫注，清明寧靜，有如幻夢。我的腦袋暈眩，突然嫉妒起死去的蕾西。

　　丹尼爾發覺我在看他，便揚起頭隔桌對我微笑。這是我頭一回見到他笑，瞬間給了我強烈的甜蜜感受，接著他又埋首書中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我早早上床，大約十點左右，因為這是蕾西的習慣，也因為法蘭克說得沒錯，我的腦袋彷彿跑完鐵人三項，整個人筋疲力盡。我走進蕾西的臥房，將門關上（鈴蘭花香有如小小漩渦在我肩頭與T恤頸邊，好奇觀望）背靠著門。我感覺自己走不到床邊，馬上就要滑倒，還沒碰到地毯就會睡著。我不記得臥底這麼辛苦，也不認為是年紀或本領退步的緣故，更不是歐凱利會說的那些原因。上一回臥底主導局勢的是我，決定要和誰往來、往來多久和多親近的也是我。這一回決定權在蕾西手上，我毫無選擇，只能照她的規矩辦事。我彷彿戴著雜音不斷的耳機聽她耳提面命，必須用力聆聽她的微弱指令，由她操縱我的一舉一動。

　　我之前辦案也有過同樣的感受，被人牽著鼻子走，那些我最不喜歡的案子，結果通常不是很好。但這個人一定是兇手，領先我們三步的混球，我從來沒有被死者牽著走的經驗。

　　不過，有一點倒是比較簡單。上一回在都柏林大學學院，從我嘴裡講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噁心，有如餿掉的麵包，讓人感覺腐敗、不對勁。我之前說過，我很不喜歡撒謊，但我這回說的每句話都像純棉一般讓人覺得真實。至於原因，我只想得出兩種可能，要嘛就是我連自己都哄騙過去（將事情合理化是臥底的主要才能），要嘛就是這麼做其實（即使其中道理深奧複雜）不算欺騙。我只要表現越像蕾西，說出來的話就越接近事實，只不過是她的事實，不是我的。我決定最好趁自己還沒想到走火入魔之前離開門邊，上床睡覺。

　　蕾西的房間在屋子後半的頂樓上，正對丹尼爾的臥房及賈思汀的樓上，大小中等，天花板相當低矮，素白窗簾，鑄鐵單人床搖搖晃晃，我一坐上去，整張床就像舊絞乾機吱嘎尖叫。要是蕾西在這張床上懷孕，我只能甘拜下風。被單是藍色的，剛剛燙過，棉被也換了。她的家具不多，書架只有一個，窄小的木頭衣櫥釘了錫條，註明收藏的衣物種類（帽子、襪子），破爛的床頭植上有一盞破爛塑膠燈，木頭梳妝台的螺紋佈滿灰塵，三面鏡裡的我角度奇怪，讓我毛骨悚然地想用被單之類的東西蓋住。但這樣一來不僅得向其他人解釋，而且就算蓋住，我還是會覺得鏡子照著我，等於沒有效果。

　　我打開手提袋，豎耳留意樓梯間有沒有絲毫動靜，同時將新的佩槍與纏繃帶用的手術膠帶拿出來。即使在家，我也得槍在手邊才睡得著，這是習慣，我想現在也沒有必要更改。我用膠帶將槍固定在床頭櫃後方的隱密處，手一伸就拿得到。床頭櫃後方沒有蜘蛛網，連一粒灰塵都沒有，鑑識人員顯然已經早我一步。

　　穿上蕾西的藍睡衣前，我撕掉假繃帶，拆下麥克風，將所有東西塞到手提袋底。我知道法蘭克發現了肯定會勃然大怒，但我不在乎。我這麼做自有理由。

　　以臥底身分過夜的頭一晚絕對令人永生難忘。白天你全神貫注，自我控制，密切無情地監視所有人事物，也密切無情監視自己。但到夜裡，當你獨自躺在味道不同的房間，背靠陌生的床墊，你別無選擇只能鬆手，順其自然地沉入夢鄉，進入另一個人的生命，有如落進冰冷潭中的石頭。就算是生手，那一秒鐘也會明白事情已經無法倒退，隔天醒來一切都將不同。我必須赤裸向前，身上不帶絲毫原本的自己，猶如故事中的樵夫小孩拋開保護，進入魔法城堡，又像古老宗教的年輕信徒不著衣物，參加成年禮。

　　我在書架上發現一本舊版《格林童話》，便拿到床上讀。書本裝幀精美，附有插圖，可惜相當脆弱，是去年其他屋友送蕾西的生日禮物。扉頁上一行歪斜流暢的鋼筆字，我很有把握是賈思汀寫的：〇四年三月一日，生日快樂，「小」女孩（妳到底哪時候才要長大？），愛妳。接著是四人的簽名。我坐在床上，《格林童話》擺在膝間，但卻無法專心。樓下客廳不時傳來模糊急促的對話聲，窗外花園也是生氣盎然，晚風拂動樹葉，狐狸嚎叫，貓頭鷹偵伺狩獵，到處都是窸窣、呼喊與跑動聲。我坐著環顧陌生的蕾西房間，靜靜傾聽。

　　將近午夜，樓梯吱嘎作響，有人悄悄地敲了我的房門。我差點跳到天花板上，立刻抓緊袋子確定拉鍊拉到最底，接著說了一聲：「請進。」

　　「是我，」可能是丹尼爾或小瑞或賈思汀，講話的人太靠門邊，聲音又輕，聽不出來到底是誰。「只是跟妳說聲晚安，我們要去睡了。」

　　我的心臟狂跳。「晚安，」我說：「睡好。」

　　話語沿著狹長的樓梯上下飄盪，抓不到來向，和窗外的蟋蟀叫聲混合交錯，輕柔有如手指觸碰我的髮間。晚安，他們說，晚安，祝妳睡好。歡迎回來，蕾西。沒錯，歡迎回來。晚安，祝妳好夢。

　　我睡得很淺，耳朵一直伸著，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完全清醒過來。隔著走廊，丹尼爾的房裡有人竊竊私語。

　　我屏住呼吸，但門板太厚，我只聽見短暫零星的嘶聲從暗處傳來，不像話語，也不是人聲。我從被子裡小心伸出一隻胳臂，從床頭櫃拿起蕾西的手機。三點十七分。

　　我試了很久，想在蝙蝠鳴叫與風聲之間抽絲剝繭，辨認出那兩道細微的低語聲。三點五十八分，我聽見門把緩緩轉動，接著是丹尼爾的房門輕輕關上。幾不可聞的呼吸聲從樓梯間傳來，有如陰影在幽暗中移動，接著就是徹底的死寂。

第六章

　　砰砰下樓的腳步聲將我喚醒。我正在作夢，黑暗渾沌的夢，腦袋亂了半秒才擺脫夢境糾纏，明白自己身在何處。

　　我的槍不在床邊，我伸手摸索，心裡開始著慌，之後才想起來是怎麼回事。

　　我坐起身子，感覺很好，顯然沒有中毒。油煎味從門縫滲了進來，我聽見底下遠方的窸窣擾攘，訴說早晨的輕快。

　　可惡！我沒去煮早餐。我已經很久沒有六點之後起床，所以完全忘了設定鬧鐘。

　　我用繃帶固定麥克風，套上牛仔褲、T恤和應該是其中一位男生的毛絨套頭衫（空氣很冷），走下樓去。

　　廚房在屋子後半部，已經比蕾西錄下的恐怖景象改善許多。他們清掉霉斑、蜘蛛網和黏滿油渣的塑料地板，換上石板地面和刷洗乾淨的木桌，水槽後方的窗台上擺了一盆凋敗的天竺葵。

　　艾比穿著紅色的法蘭絨連帽居家服，帽子拉上，正在煎培根和香腸。丹尼爾已經換好衣服坐在桌邊，用盤緣壓著書邊讀邊吃煎蛋，顯然樂在其中。賈思汀將吐司切成三角形，一邊嘀咕抱怨。

　　「不騙你，我從來沒遇過這種事。上星期只有兩個學生把進度讀完，其他人從頭到尾都坐著發呆，嚼口香糖，簡直像一群乳牛。你確定不想和我交換，就今天一天？也許你能多激發他們一點東西──」

　　「不了。」丹尼爾頭也不抬說。

　　「可是你學生在讀十四行詩，我會十四行詩，很會十四一行詩。」

　　「不要。」

　　「早。」我在廚房門口說。

　　「甜心，」賈思汀說：「快過來，讓我看看妳，妳都好嗎？」

　　「很好，」我說：「抱歉，艾比，我睡過頭了。那個，我來──」

　　我伸手去拿抹刀，但她一把抓了過去說：「不行，妳還算帶傷療養，所以今天休息。明天我一定會把妳拖下床，去坐著吧！」

　　又是那麼一瞬──帶傷。丹尼爾和賈思汀似乎頓了一下，動作延遲半拍。我走到桌邊坐下，賈思汀又拿了一片吐司，丹尼爾翻過書頁，將紅色琺瑯茶壺朝我推來。

　　艾比撈了三片培根和兩顆蛋到盤裡，問也不問就送到我面前。

　　「喔，好冷，」她說完趕緊回到爐邊，「拜託，丹尼爾，我知道你討厭雙層玻璃，但是我說真的，我們起碼可以考慮──」

　　「雙層玻璃是撒旦的作品，邪惡至極。」

　　「是啦，但至少很溫暖。如果我們不買地毯──」

　　賈思汀輕咬吐司，一手托住下巴盯著我瞧，讓我很不自在，只好專心吃飯。「妳確定妳沒事嗎？」他緊張地問：「妳臉色很蒼白。妳今天不會進城，對吧？」

　　「應該不會。」我說。

　　我沒把握自己可以撐過一天，起碼還不行。再說，我也想獨自檢查這間屋子，找出日記或行事曆，總之就是那一類的東西。「我想接下來幾天最好還是輕鬆一點。不過，這倒是提醒我一件事，我帶的討論課怎麼了？」

　　討論課通常在復活節假期之前就會結束，但總是有一、兩堂會拖到下學期。我還有兩個班要帶，分別是週二和週四，但我可不想見到他們。

　　「我們幫妳代課，」艾比說，她替自己裝了一盤食物，走過來和我們同桌：「應該算代課吧。星期二是丹尼爾，他幫妳上英雄史詩《貝武夫》，用古英文。」

　　「漂亮，」我說：「學生反應如何？」

　　「老實說還不錯，」丹尼爾說：「他們起先嚇呆了，但後來有一、兩個做了評論，講得頗有見地，還滿有意思的。」

　　話才剛說完，只見小瑞披頭散髮，穿著T恤和條紋睡褲跌跌撞撞地走進廚房，顯然全憑大腦雷達帶路。他伸手隨意一揮算是打招呼，東摸西摸找到馬克杯，幫自己倒了一大杯黑咖啡，抓起一片賈思汀切好的三角吐司，接著又走了出去。

　　「二十分鐘！」賈思汀朝他大吼：「我可不等你！」小瑞頭也不回，往後揮了揮手，繼續往前走。

　　「我真不曉得你幹嘛這麼激動，」艾比切著肉腸說：「五分鐘之後，他連剛才見過你都不記得，就算喝完咖啡也一樣。誰叫他是小瑞，咖啡喝完也沒用。」

　　「話是沒錯，但他之後一定又會哀哀叫，說我沒給他時間準備。我是認真的，這一回我絕對不會理他，就算遲到也是他的問題。他可以自己買輛車或走路到都柏林，我都不管──」

　　「每天早上。」艾比隔著氣得揮舞奶油刀的賈思汀對我說。

　　我翻了翻白眼。艾比背後的法式小窗外，一隻兔子兀自低頭吃草，在白色露水間留下一道深色足印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半小時後，小瑞和賈思汀出門了──賈思汀將車停在門口，大按喇叭，伸頭到車窗外罵人，說些沒人聽得清楚的狠話。最後小瑞總算衝進廚房，外套穿到一半，背包拿在手裡亂甩，抓起一片吐司塞進嘴裡又衝了出去。只聽見前門砰的一聲巨響，整間屋子都在搖晃。艾比清洗碗盤，用渾厚的女低音輕聲哼唱：「河面遼遼，難渡彼岸……」丹尼爾抽著無濾嘴香煙，幾縷輕煙映著窗外的薄弱陽光裊裊而上，兩人都很自在──我過關了。

　　我應該非常高興才對。我沒想到自己會喜歡他們，丹尼爾和小瑞還很難說，但賈思汀讓我感覺很溫暖，雖然挑剔卻毫不刻意，讓人倍感親切。至於艾比，法蘭克說得沒錯，可惜我是臥底，不然絕對會想和她成為朋友。

　　他們失去了一位夥伴卻不自知，讓我有機可乘，這會兒可以坐在他們家的廚房，吃他們煎的早餐，努力瞞過他們。昨晚的疑心（什麼毒牛排，拜託！）簡直荒謬老套，讓我羞得無地自容。

　　「丹尼爾，我們該出發了，」艾比用乾抹布擦手，看了看時鐘說：「需要我們從外面帶什麼東西回來嗎，小蕾？」

　　「煙，」我說：「我的快抽完了。」

　　艾比從家居服裡掏出一包萬寶路淡煙丟給我說：「先抽我的吧，我回來會再買一點。妳整天在家想做什麼？」

　　「在沙發上吃東西看書，當個樹懶。還有餅乾嗎？」

　　「妳喜歡的香草奶油餅乾在餅乾罐裡，冰箱裡有巧克力豆，」艾比將抹布俐落摺好，掛在爐子的橫把上說：「妳確定不需要我們其中一個待在家裡陪妳？」

　　賈思汀已經問過我六次了。我抬頭望著天花板說：「不用。」

　　我發現艾比匆匆地看了丹尼爾一眼，但他正好翻過一頁，完全沒注意我們。「那好，」她說：「別在樓梯或哪裡昏倒了。五分鐘後，丹尼爾？」

　　丹尼爾頭也沒抬地點了點頭。艾比跑上樓，穿著襪子的腳步輕柔，我聽見她打開抽屜又關上，過了不久又開始低聲歌唱：「我背靠橡樹，想它值得倚賴……」

　　蕾西煙抽得比我兇，一天一包，早餐後就開始抽。我拿起丹尼爾的火柴點了一根。

　　丹尼爾在書上做記號，闔起來放到一旁。「妳可以抽煙了嗎？」他問：「以妳現在的狀況？」

　　「不行，」我驕縱地說，隔桌朝他吐了一口煙：「那你呢？」

　　丹尼爾笑了。「妳早上看起來好多了，」他說：「不像昨晚一臉疲憊，還有點失落。雖然這很正常，但看到妳恢復活力，感覺還是很好。」

　　我記在心裡，之後幾天要慢慢提高自己的活潑程度。「醫院的人一直跟我說需要一點時間，要我別急，」我說：「但我已經受夠了，誰管他們說什麼。」

　　丹尼爾笑意更濃了。「嗯，我想也是，妳一定是個好病人，」他彎身靠向爐子，傾斜咖啡壺看還有沒有剩，「那件事情妳還記得多少？」

　　他將剩下的咖啡倒完，轉頭看我，表情沉著冷靜，帶著好奇。「全忘了，」我回答：「那一整天都不記得了，之前也有點模糊，警察應該有跟你們說。」

　　「確實有，」丹尼爾說道：「但這不表示他們說得沒錯，因為妳也許另有理由沒告訴他們真相。」

　　我一臉困惑：「比如呢？」

　　「我也不曉得，」丹尼爾將咖啡壺小心放回爐子上說：「但妳要是想起什麼，不知道該不該告訴警方，我只想說妳不用獨自面對，我希望妳能找我談，或找艾比。妳可以答應我嗎？」

　　丹尼爾啜飲咖啡，蹺起二郎腿，腳踝熟練靠著另一隻腳的膝蓋，冷靜地注視著我。法蘭克之前說這四人嘴巴很緊，我開始明白他的意思。我眼前這個男人無論參加詩班練唱或用斧頭殺死十二名孤兒，臉上都會是同一副表情。「當然，沒問題，」我說：「可是我只記得星期二晚上從大學回來，之後就是躺在病床上虛弱得要命，這些我都跟警察說過了。」

　　「嗯，」丹尼爾將煙灰缸推到我面前說：「記憶還真奇怪。那我問妳，假如妳──」他話還沒說完，艾比已經砰砰地走下樓梯，嘴裡依然哼著歌。丹尼爾搖搖頭，站起身來開始輕拍口袋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丹尼爾技術高超，一個迴轉將車迅速駛離車道。我站在台階頂端揮手，目送車子消失在櫻桃樹之間，等確定他們走了才將大門關上，靜靜地站在玄關，傾聽空蕩蕩的屋子。我感覺屋子慢慢沉寂下來，發出有如流沙的冗長低語，想看我接下來的反應。

　　我坐在樓梯底端，地毯已經被人拿掉，但沒有換上新的，每級樓梯都有長長一塊沒有上蠟，佈滿灰塵，被幾代人的腳掌踩得破破爛爛。我背靠欄柱，扭動身體找出舒服的位置，開始思考日記的事。

　　日記要是在蕾西房間裡，一定會被鑑識人員找到，因此問題只剩日記藏在屋子或花園的哪裡，還有裡頭到底寫了什麼，讓她連最好的朋友都信不過。我耳邊突然浮現法蘭克在重案組辦公室說的話：她喜歡守著朋友，更喜歡守住秘密。

　　另一個可能是蕾西隨身攜帶日記，死時還收在口袋，但被兇手拿走。這可以解釋兇手為何花時間冒險追她，將她拖到暗處隱匿，雙手匆匆掃過癱軟的屍體，拍打沾了雨水與鮮血微微發亮的口袋──假如他要那本日記。

　　這點吻合我對蕾西的認識──喜歡守住秘密──但就現實面來說，日記必須小到放進口袋，而且每換一次衣服就要拿出來，還不如找地方藏著來得安全簡單。這地方必須不怕下雨，不會被人意外發現，和其他人同住也不會被察覺，想去就能去，而且不會引人注目：絕對不是她的房間。

　　廁所在一樓，浴室在二樓，我從廁所開始。但廁所只有衣櫃大小，我一看水槽就覺得不大可能。主浴室很大，貼著一九三〇年代的瓷磚，黑白方格飾邊，浴缸缺了角，亮面玻璃窗，網格窗簾破破爛爛，門有栓子。

　　水槽裡面和後面都沒有東西，我坐在地板上從浴缸側面抽出隔板。隔板很好拉，雖然發出摩擦聲，但只要打開水龍頭或沖水就能將聲音蓋過。浴缸底下佈滿蜘蛛網、鼠糞和灰塵，還有幾道指印。我往角落看去，只見那裡塞了一本紅色小筆記簿。

　　我像跑步似的氣喘吁吁。我不喜歡這樣，明明有那麼多地方要找，我卻直接命中蕾西的藏身地點，彷彿命中注定。我感覺屋子似乎縮小了，朝我逼近，貼著我的肩頭目不轉睛，全神貫注。

　　我上樓回我房間（蕾西房間）拿了手套與指甲銼，再到浴室坐在地上，小心捏著銼子尾端將筆記本勾出來，接著用銼子翻頁──鑑識人員遲早要在本子裡採集指紋。

　　我以為日記裡應該真情流露，但想也知道不可能。小紅冊子很像行事曆，假皮封面，以天為單位，每天一頁。頭兩個月都是約會和備忘事項，字跡潦草渾圓：萵苣、布利乳酪、蒜鹽；十一、討論、三〇一七室；電費；問丹，奧維德的書？全是平凡瑣碎的雜事，我越讀越不自在。身為警探，你習慣千方百計滲透人的隱私。我睡蕾西的床、穿她的衣服，但日記──這是逐日記載她生命的小小遺跡，只為了自己而記，我無權窺伺。

　　但到三月底，日記變了。購物清單和討論課表完全消失，留下整頁整頁的空白，只有三條註記，潦草幾筆帶過。三月三十一日，10:30N。四月五日，11:30N。最後是四月十一日，也就是她死前兩天：11N。

　　一、二月都沒有N，直到三月最後一天才出現。蕾西的關係人不多，就我記得，沒有人名字以N開頭。是暱稱嗎？還是地點？咖啡館？或者像法蘭克所言，是來自她過去的人突然出現，將她的世界徹底抹去？

　　四月最後兩天記了一串英文字母與數字，筆跡一樣潦草：AMS79、LHR34、EDI49、CDGS和ALC104。遊戲比分？她借人或向別人借錢的金額？艾比的名字縮寫正好是AMS，但其他縮寫與蕾西的關係人姓名都不符合。我盯著字母和數字看了很久，不過只想得到舊車的車牌號碼。然而，我實在不認為蕾西會去注意車牌，就算真有其事，她又何必如此保密到家。

　　蕾西生前最後幾週，沒有人說她舉止緊張或行為怪異。她看起來很好，所有人都這麼告訴法蘭克和山姆，感覺很開心，而且似乎一向如此。手機裡最後一段錄影是她遇害的前三天，她從閣樓樓梯爬下來，頭髮綁了一條紅色花綢布，全身上下沾滿灰塵，邊笑邊打噴嚏，手裡拿著東西遞了過來：「別這樣，小瑞，你看，看嘛！這是──」一陣爆炸似的噴嚏聲，「觀劇用的望遠鏡，我猜是珍珠母做的，你看是不是閃閃發亮？」無論發生了什麼，她都掩飾得很好，太好了。

　　剩下的幾個月一片空白，只有八月二十二日寫了三個字：爸生日。

　　這女孩終究不是掉包的小孩，也不是所有人的幻覺。她有父親，就在某處，而她不想忘記他的生日。她雖然拋下一段生命，卻至少留了一絲聯繫。

　　我放慢速度重新翻閱日記，看是不是漏了什麼。簿子開頭有幾個日期畫了圈，分別是一月二日、二十九日和二月二十五日。日記第一頁是二〇〇四年十二月的小月曆，果然，六日那天也畫了圈。

　　間隔二十七天。蕾西的週期很準，也按時記錄。但在三月底，二十四日沒有畫圈，她可能猜到自己懷孕了。她應該找了個地方（但不是家裡，或許是三一學院或咖啡館，免得被人發現包裝而起疑）用驗孕棒測過，事情從此起了變化。她的行事曆突然變成天大的秘密，字母N開始出現，其他一切完全消失。

　　N代表什麼？婦產科醫生？診所？還是孩子的父親？

　　「小姑娘，妳到底在想什麼？」我對著空蕩的浴室輕聲說道。突然，我背後傳來竊竊私語，嚇得我魂飛魄散，結果只是微風吹動了網格窗簾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我想將日記拿回房間，但轉念一想，蕾西沒有放在房裡肯定有她的理由，而且到目前為止顯然效果不錯。因此，我將找到的訊息抄進自己的筆記本，再把日記塞回浴缸底下，將隔板歸回原位，接著開始巡視屋子，一邊熟悉環境、一邊做概略的搜查。法蘭克肯定希望聽到我有所斬獲，但我心裡已經確定不會告訴他日記的事，起碼不是現在。

　　我從一樓開始往上搜查。就算我找到有用的線索，在法庭上能否被採納為證據，還得經過一番苦戰。我住在山楂林屋，表示我可以盡量搜查公共空間，但別人的房間則是禁區，更別提我是用假身分潛入，光是證據效力的法庭攻防就足夠律師買下一輛新的保時捷。但話說回來，只要知道該找什麼，就幾乎一定有辦法用合法手段找到。

　　山楂林屋有如故事書裡搬出來的房子，詭異的氣氛渾然天成。我一直覺得自己會踩到秘密樓梯而跌倒，或走出房間見到完全不同的走廊，每兩週星期一出現的走廊。我動作迅速，因為我慢不下來，總覺得閣樓有一座大鐘在倒數，分分秒秒大量流逝。

　　一樓包括大起居室、廚房、廁所和小瑞的房間。他房裡亂七八糟，衣服堆在紙箱，杯子黏膩不堪，紙張有如雪花般散落各處，但又給人一種確定感。你會覺得小瑞其實很清楚東西擺在哪裡，只是外人摸不著頭緒罷了。他用炭筆在一面牆上塗鴉自娛，留下令人印象深刻的潦草素描，柏樹、紅毛雪達犬和頭戴紳士帽的男子，宛如一幅壁畫。壁爐台上是（啊哈！）頭像，醫學用的頭骨塑像，纏著蕾西的紅綢布，高傲地望向遠方。我開始喜歡小瑞了。

　　二樓前面是浴室和艾比的房間，後面是賈思汀的房間和空房。空房不是太難清理，就是小瑞喜歡獨自待在樓下。我想到走進艾比或賈思汀的房間，嘴裡就莫名其妙湧上一股怪味，於是我決定從空房開始搜查。

　　西蒙伯公顯然從來沒有扔過東西。空房裡的感覺就像精神分裂患者的夢境，又像心裡失蹤多年的置物箱。我見到三只破洞銅壺和一頂發霉的紳士帽，斷掉的棍子木馬有如電影裡的教父睨視著我，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半個手風琴。我對古董一無所知，但這些東西看來都不像奇珍異寶，起碼絕對不值得為了它們殺人，而比較像是你會擺在大門外的破爛，希望喝醉酒的大學生經過，當成寶貝搬回家。

　　艾比和賈思汀的房間都很整齊，只是方式不同。艾比喜歡小飾品，例如插著紫羅蘭的小雪花石瓶、水晶玻璃燭台和老舊的錫糖果罐，罐蓋上畫了穿著誇張埃及服飾的紅唇少女。所有東西都擦得乾乾淨淨，精心擺在任何看得到的平面上。

　　艾比還喜歡顏色，將舊的紅錦緞、藍鐘花紋棉布和纖細的蕾絲織成窗簾，碎布貼在壁紙褪色的地方。她的房間感覺舒適、奇特，有那麼一點不真實，彷彿童話裡森林動物住的小窩，而她就是頭戴摺邊軟帽，會做果醬塔的小動物。

　　賈思汀的房間走極簡風，這倒是有點讓人意外。床頭桌上堆著一小疊書本、影印資料和潦草的筆記，門後貼滿屋友的合照，排列對稱，看來是照時間順序，表面塗上透明密封膠。除此之外一切都很精簡、乾淨、功能取向：白床單，白窗簾迎風搖曳，烏木家具明亮潔淨，襪子捲成球狀，整齊排列收在抽屜，鞋子擦亮放在衣櫃底部。房間裡飄著淡淡的柏樹與男性氣味。

　　三間臥室都沒有可疑之處，起碼我看不出來，但就是有地方不對勁。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搞清楚。我跪在賈思汀房間地上，像小偷一樣檢視他的床底（什麼都沒有，連沾了灰塵的兔寶寶也沒看到），忽然茅塞頓開：他們的房間感覺很永遠。

　　我從來沒有住過可以亂動壁紙、亂黏東西的地方。我姑姑和姑丈當然不會反對，但他們家總是有一種輕聲細語的氣氛，讓我不會有亂動房子的念頭。至於房東，他們顯然都覺得租給我的公寓是美國建築大師萊特的作品。

　　我花了好幾個月才說服現在的房東，讓他相信我把像是嘔吐物的泛黃牆面漆成白色，將麥角二乙胺（LSD）地毯塞到花園儲藏間，絕對不會讓屋價暴跌。這些我都不以為意，直到置身山楂林屋，面對他們輕鬆愉快、理所當然「佔為己有」的態度──我也要壁畫，山姆可以幫我畫──才突然發現自己之前那樣很怪，任何改動都得像小孩一樣徵求陌生人的同意，只因為對方可能會生氣。

　　頂樓是我和丹尼爾的房間，外加兩間空房。丹尼爾隔壁的空房都是舊家具，堆得東倒西歪，彷彿才剛發生過地震。泛灰的椅子尺寸太小，從來沒人坐過，展示櫃上的洛可可裝飾太多，其他家具則是介於兩者之間。不少東西顯然被搬走了，地板上都是拖痕與留白，應該是被他們拿去布置自己房間了，其餘家具全都蓋著幾公分厚的黏膩灰塵。

　　我隔壁的空房擺了更多破爛，包括裂掉的石製熱水瓶、沾了乾泥巴的長筒塑膝雨靴和畫著鹿與花朵、被老鼠咬壞的織錦坐墊。紙箱堆得搖搖晃晃，還有幾只舊皮箱。不久前才有人瀏覽過這些東西，皮箱蓋子上有明顯的指痕，其中一只還被人用手抹乾淨一半。角落和幾只盒子也有神秘的指痕，盒裡的東西被人取走。骯髒地板上有淺淺的鞋印，雜亂交錯。

　　如果想藏東西，無論兇器、證物或珍貴的小古董，這裡都是不錯的選擇。我檢視所有打開的箱子，不去觸碰指痕，以防萬一。但箱子裡都是寫滿鋼筆字的紙張，筆跡煩躁，就我看來，似乎有人（應該是西蒙伯公）多年來不斷撰寫自己的家族史。他們一家在山楂林屋已經定居許久，從一七三四年屋子落成開始，不過除了結婚生子，買下一匹怪馬，逐漸喪失大部分家產之外，從沒做出什麼了不起的大事。

　　丹尼爾的房間鎖著。我當年跟法蘭克學習臥底技巧時，也學會了開鎖，眼前這道門看起來頗為簡單，但我已經被日記搞得心神不寧，房門上鎖讓我更不舒服。我不曉得丹尼爾向來都會鎖門，或只是提防我，我完全無從得知。我突然很肯定他設了陷阱，或許是門框夾了頭髮或門邊放了一杯水，只要我走進去，一定會被發現。

　　我最後搜查了蕾西的房間，鑑識人員已經搜過，但我想親自做一遍。蕾西和西蒙伯公不同，她什麼也沒留下。房間不算乾淨，書本隨意擺在架子上，沒有排列整齊，衣服幾乎都堆在衣櫃底層，床下有三個空煙盒、半條吉百利巧克力棒和一份壓縐的勃朗蒂小說《維萊特》筆記。但房裡東西太少，很難亂得起來。沒有小擺飾、舊票根、生日卡片或枯乾的花朵，也沒有相片。她唯一需要的紀念只有手機裡的攝錄影像。我翻閱每一本書，掏過每一只口袋，但什麼也沒發現。

　　不過，她的房間也給人永恆的感覺。蕾西試著替床邊的牆壁上色，用赭黃、深紅與瓷青油漆匆匆刷上幾筆。我又開始嫉妒。去妳的，我心裡對蕾西說，妳住得比我久，但我可是有人付錢讓我住著。

　　我坐在地板上，從袋子裡撈出手機打給法蘭克。「嘿，寶貝兒，」鈴聲剛響兩聲，他就接起來說：「已經露餡啦，嗯？」

　　他心情很好。「沒錯，」我說：「真抱歉，派人來接我吧。」

　　法蘭克笑了：「怎麼樣？」

　　我將手機切換到擴音模式後放在地上，將手套與筆記簿收回袋子裡。「還好，我想，他們看起來都沒有懷疑。」

　　「那還用說，除非腦袋有問題，否則誰會覺得不對勁？有沒有好消息？」

　　「他們都在學校，我大概搜了一遍屋子，沒有兇刀、沒有血衣，也沒有雷諾瓦的畫或簽了名的自白書，連大麻煙或色情雜誌的影子都沒有。就學生來說，他們簡直單純得恐怖。」我的替換繃帶一包包封好、編號，血跡越來越淺，代表傷勢漸漸復元，這麼做是免得有人腦筋不正常，偷看我的垃圾。幹我這一行的人通常都有心理準備，可能遇上一堆怪事。我找出寫著「二」的替換繃帶，撕開包裝。製作假血的傢伙不曉得是誰，但他肯定做得非常起勁。

　　「有找到日記嗎？」法蘭克問：「丹尼爾只跟妳說，卻沒告訴我們的日記。」

　　我背靠書架，撩起上衣撕下繃帶。「假設日記在屋子裡，」我回答：「那傢伙肯定是藏東西高手。」

　　法蘭克嘟囔一聲，似乎不大相信。「也可能妳說得沒錯，日記已經被兇手拿走。但無論如何，丹尼爾他們竟然覺得有必要說謊，這點還是很有意思。有人舉止詭異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他們一開始有點不自在，但這很自然。總之，我的感覺是他們都很高興蕾西回家。」

　　「我從竊聽器收到的訊息也是如此。這倒是──」法蘭克說：「讓我想起一件事，昨天晚上妳回房之後出了什麼事？我聽見妳說話，但不曉得為什麼沒聽到妳說什麼。」

　　法蘭克語氣變了，這不是個好預兆。我停下理平繃帶的動作說：「沒什麼，就他們跟我說晚安。」

　　「真貼心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好像電視影集『我的家庭真可愛』一樣，可惜沒聽到。妳的麥克風呢？」

　　「在袋子裡，電池包刺得我不能睡覺。」

　　「那就平躺著睡，妳的門可沒鎖。」

　　「我有用椅子抵著。」

　　「喔，那很好，看來妳不用支援了。拜託，凱西！」我彷彿看見法蘭克氣得一手抓頭，在房裡走來走去。

　　「那麼嚴重嗎，法蘭克？上一回我只有關鍵時刻才用麥克風，就算我說夢話，也不會搞砸這個案子。」

　　「妳上回可沒跟嫌犯住在一起。那四個人或許不是頭號嫌犯，但也沒去除嫌疑。除了洗澡，絕對不要拆掉麥克風。妳想說上一回是吧？當初要是妳把麥克風放在袋子裡，讓我們聽不見，妳早就完了，在我們趕到之前就失血而死。」

　　「好啦、好啦！」我說：「知道了。」

　　「聽到沒有？隨時帶在身上，別亂來。」

　　「聽到了。」

　　「好，那麼，」法蘭克冷靜下來說：「我有個小禮物給妳，」我聽見他語帶笑意，看來他把好東西留在說教之後。「我追查了原始蕾西的所有關係人，妳記得一個叫哈汀的女孩嗎？」我咬下一段手術用膠帶說：「我應該記得嗎？」

　　「高高瘦瘦，留著金色長髮？講起話來像機關槍，還是沒印象？」

　　「喔，天哪，」我將繃帶用膠帶固定，「黏人汀，真是美好回憶啊！」黏人汀是我在都柏林大學學院的舊識，主修什麼不清楚，雙藍眼晶瑩明亮，服飾永遠不忘和眼睛搭配，只要遇到可以利用的人，就會像章魚似的瘋狂黏上去，死纏不放，尤其是富家小開與派對辣妹。她當時刻意和我交好，我也不曉得為什麼，或許覺得我很酷，或許只是想拿免費的毒品。

　　「就是她。妳最後一次和她說話是什麼時候？」

　　我鎖上袋子推到床底下，開始努力回想。黏人汀不是那種令人印象深刻的人。「或許是我抽身前幾天？我後來在城裡見過她一、兩次，但都馬上躲開。」

　　「這就有趣了，」法蘭克說，笑得不懷好意，「因為她前陣子才和妳講過話，精確來說是二〇〇二年一月初，妳們好好地聊了一會兒。她時間記得很清楚，因為她遇到妳之前剛去逛了冬季折扣，買下一件華麗的名牌外套，還秀給妳看。據她的說法，那件外套是用『頂級鼴鼠深灰麂皮』做的。我是不曉得鼴鼠皮屬於哪個等級，但妳有沒有想起什麼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」我說。我的心跳又緩又沉，連腳底都感覺得到。「那不是我。」

　　「我也覺得應該不是，但哈汀說得活靈活現，幾乎逐字逐句。那女孩的記憶簡直就像恐懼囚室，如果有機會，絕對是我們的夢幻證人。妳想知道妳說了什麼嗎？」

　　黏人汀確實有這種本事。她向來不用腦袋，因此對話都能原封不動地直進直出。我當初會與她往來，這是主因之一。「幫我複習一下吧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妳們在葛拉夫頓街巧遇，她說妳『一臉茫然』，起初完全不認得她，也不記得上回見面是哪個時候。妳解釋說妳前一天晚上喝到爛醉，但她覺得應該是妳之前精神崩潰的後遺症，她聽說過那件事，」法蘭克顯然樂在其中，語氣匆促專注，有如狩獵的野獸。我得到的樂趣比他少得多，因為我早就猜到會是如此，只是細節還不清楚，而且猜對得到的滿足並沒有想像的大。「但妳想起她是誰之後，就變得非常友善，甚至邀她去喝杯咖啡，敘敘舊。不管蕾西到底是誰，她都很有手段。」

　　「沒錯，」我說。我發現自己像賽跑選手一樣蹲著，彷彿就要衝刺。蕾西的房間似乎滿懷詭計地在嘲弄我。秘密抽屜、地板暗層和爆破陷阱低聲轟鳴。「她是很有手段，這不用說。」

　　「妳們到布朗湯瑪斯百貨的咖啡館小坐，她拿新買的戰利品給妳看，妳們玩了一會兒往事大回憶，但妳卻出奇沉默。不過，重點是黏人汀問妳是不是在三一學院。看來妳在崩潰之前應該和她聊過，說妳已經受夠大學學院，很想轉學，也許轉到三一學院，甚至出國。妳還記得嗎？」

　　「沒錯，」我小心翼翼地坐在蕾西的床上，「我是說過。」

　　當時學期即將結束，法蘭克還沒明講暑假過後任務要不要繼續，所以我自己安排了一個退路，以防萬一。黏人汀還有一項專長，就是只要有留言或傳聞被她知道，轉眼就會傳遍全校。

　　我覺得天旋地轉，渾沌不明的事物重新排列組合，一聲輕響落到新的位置。三一學院的巧合──那女孩直接回到我當年的大學，從那裡開始──已經讓我很不舒服，新的發現更讓我難受。

　　原來整件事只有一個巧合，就是兩個女孩在都柏林相遇。但黏人汀成天都在小小的城裡閒晃，希望佔人便宜，那女孩卻不是湊巧進入三一學院，也不是什麼魔力讓她化身我的影子，闖入我的世界。

　　是我給她的建議。我們彼此合作得天衣無縫，是我讓她成為蕾西，來到山楂林屋，步步確鑿，沒有半點猶疑，一如她拉動我走進她的生命。

　　法蘭克還沒講完。「那女孩回答沒有，說她出去旅行了，沒在學校唸書。她對自己去了哪裡沒有交代清楚，但哈汀猜想是精神病院。不過，好玩的還在後頭：哈汀覺得精神病院應該在美國或加拿大，因為她記得妳家人住在加拿大，而且更重要的是，妳離開大學學院到再次和她在街上相遇，講話竟然帶著很重的美國口音。所以我們現在知道這女孩何時得知蕾西的存在，又是從哪裡得知，而且還有一條很好的線索，可以追查她的出身。我想我們應該請黏人汀喝一杯。」

　　「你先請吧！」我說。我知道自己的語氣顯得不大正常，但法蘭克實在太興奮了，絲毫沒有察覺。

　　「我已經打電話給美國聯邦調查局，準備用電郵將指紋和相片寄過去。這女孩很可能有案在逃，因此或許可以發現什麼。」

　　我望著梳妝台的三面鏡，三個蕾西目光疑懼地看著我。「隨時回報最新消息，好嗎？」我說：「有發現就告訴我。」

　　「沒問題，想和妳男人說話嗎？他就在旁邊。」

　　老天，山姆和法蘭克竟然共用暴力室。「我晚點打給他。」我說。

　　我聽見山姆在法蘭克身旁喃喃自語，我突然好想和他說話，想得幾乎直不起腰。

　　「山姆說他查過妳在重案組最後半年的紀錄，」法蘭克對我說：「所有可能被妳惹毛的人都已經去除嫌疑。但他會追查更早的紀錄，並且盡快讓妳知道進展。」

　　換句話說，這件案子和薇絲塔行動無關。

　　天哪，山姆。他退居二線，站在遠處，依然努力讓我放心。他鍥而不捨，默默地緊盯著自己唯一曉得的威脅。我不曉得他前一晚有沒有睡。

　　「謝謝，」我說：「幫我跟他說謝謝，法蘭克，說我會很快跟他聯絡。」

　　我需要出門，不只因為眼球活動過量，看了太多骯髒的怪東西，也因為屋子開始讓我脖子發毛，感覺周圍的空氣太過親近，知道太多事情。彷彿它在朝你眨眼，而你曉得自己騙不了它。我打開冰箱，做了土雞肉三明治（這五個人對芥末非常講究）和果醬三明治，泡了一保溫瓶的咖啡，出去走了很長的一段路。我想自己很快就要在黑暗裡漫步葛倫斯凱，甚至遇上對這裡瞭若指掌的兇手，因此最好先摸清方向。

　　這一帶簡直是座迷宮，幾十條羊腸小徑交錯在樹籬、田野與森林之間，從這一處僻壤通向另一塊荒郊。但我竟然沒有完全失去方向，只迷路了兩次，讓我頗為意外，也對法蘭克刮目相看。我走到肚子餓了，坐在牆上吃三明治，啜飲咖啡，瞭望山腰，在心裡朝家暴組、馬厄和他的口臭比中指。

　　戶外晴朗宜人，薄雲高遠，藍天清爽，但我放眼望去卻不見半點人影，只有遠方狗兒吠叫，有人朝牠吹口哨。我心裡猜想，葛倫斯凱應該被千禧年死光掃過，只是沒人發現。

　　回程途中，我順道勘查了山楂林屋的周邊環境。丹尼爾家族雖然失去大部分土地，但留下的地產依然可觀。幾道石牆比我還高，和綠樹並排成行，主要以山楂為主，屋子當年便是由此得名，但我還見到橡樹、白楊木和一棵正在開花的蘋果樹。頹圮的馬廢隱身在花香之外，是丹尼爾和賈思汀的車庫。馬廄容得下六匹駿馬，如今只剩成堆的骯髒工具與防水布，看起來很久沒有人碰過，因此我也沒有一探究竟。

　　屋後是大片草地，長約九十公尺，以濃密的樹叢、石牆和常春藤為界。盡頭有一道生鑄的鐵門，蕾西那天夜裡就是從這道門離開，走向生命的終點。草地的角落長了一大叢錯落有致的灌木，我認出迷迭香和月桂，應該就是艾比提到的香草園。雖然才過了一晚，感覺卻像幾個月前的事。

　　從遠處看，屋子顯得優雅而遙遠，彷彿舊水彩畫裡的景致。微風匆匆吹過，綠草搖曳生波，藤蔓高高揚起，草地傾斜在我腳下。離我只有二、三十公尺的側牆長滿藤蔓，後面躲了個人似的，身形輕盈幽微有如暗影，端坐在王位上。我脖子後的寒毛豎起，有如一道緩慢的波浪。

　　我的槍還貼在蕾西床頭櫃後面。我咬緊下唇，從香草園抓起落在地上的粗樹枝，眼睛始終盯著側牆的藤蔓。微風停歇，常春藤若無其事飄回原位，院子裡寂靜晴朗得有如夢境。我沿著牆走，腳步輕鬆卻又急促，接著緊貼牆面，抓緊樹枝，猛力一渾將藤蔓撥開。

　　沒有人在。樹幹和蔓生的枝葉與藤蔓在石牆邊圍出一塊小天地，有如凹室，又像沾滿陽光的氣泡。「凹室」擺了兩張石椅，涓涓細流從石椅之間穿牆而出，沿著低矮台階流向渾濁的小池塘，除此之外空無一物。陰影彼此交纏，我又看見剛才的幻象，石椅生出高聳的椅背，氣勢懾人，剛才的人影筆直坐著。我將藤蔓放下，幻覺再度消失。

　　顯然這裡擁有靈魂的不只屋子。我待呼吸恢復正常後開始檢查凹室。石椅裂隙依舊爬滿青苔，但其餘部分都很乾淨，表示有人知道這個地方。

　　我想這裡有可能是幽會地點，但離屋子太近，外人過來很容易被發現，而池塘邊的枝葉也顯示這裡已經一陣子未受打擾。我舉腳用鞋側掃過池畔，踢到光滑的扁平石板，泥巴裡金光一閃，我突然心跳加速：兇刀！可惜體積太小。是一枚刻著獅子與獨角獸的鈕釦，表面滿目瘡痍，看來有人很久以前曾經是英國陸軍。

　　引水到凹室的牆孔被淤泥塞住，我將鈕釦收進口袋，跪在石板上用手和粗樹枝將牆孔清乾淨。石牆很厚，花了我不少時間。完成之後，涓涓細流變成迷你瀑布，開心地潺潺自語，我雙手飄著泥土與腐葉的味道。

　　我用水洗手，在石椅上小坐片刻，抽煙傾聽水聲。待在這裡很好，感覺溫暖、寂靜而隱密，有如獸窩或小孩的藏匿處。池塘滿了，小蟲在池面盤旋，水從小溝溢到地面。我挑去落葉，池面慢慢清澈起來，映著我的倒影，波紋如絲。

　　蕾西的錶發出半點報時聲，我已經撐過了二十四小時，暴力室裡應該有不少人輸掉他們的賭注。我將煙蒂塞回煙盒，低頭避過藤蔓走出庭園，準備回屋裡閱讀論文筆記，追趕進度。

　　我插入鑰匙，前門應聲開啟，我走進去，屋裡空氣一陣騷動，但不再感覺過於親密，而是像淺淺微笑，在我的臉頰輕輕一碰，表示歡迎。

第七章

　　那天夜裡，我出門散步。我必須打電話給山姆，而且我和法蘭克都認為最好讓蕾西盡快恢復往日作息，不要大玩創傷牌，起碼現在不是時候。

　　我和蕾西注定會有些小差異，運氣好的話，旁人都會用那場意外替我解釋。但要是我操之過急，遲早有人會覺得：天哪，蕾西真是完全變了一個人。

　　晚飯後，所有人都待在起居室。我、丹尼爾和賈思汀埋頭讀書，小瑞彈鋼琴，他彈著慵懶的〈莫札特幻想曲〉，不時停下來重複自己喜歡或彈壞的段落。艾比用舊的英國刺繡法替布偶織襯裙，低頭貼著小得幾乎看不見的絲線。我其實不覺得布偶有多恐怖，她和誇張變形的填充人偶不同，紮了一條烏黑的長辮子，臉龐帶著沉思，彷彿正在作夢，鼻尖微翹，棕色眼眸寧靜安詳。但我可以理解那幾個男生的感覺。布偶姿勢不雅地靠在艾比懷間，雙眼憂傷地凝視著我，讓我莫名感到歉疚，而她充滿彈性的鬈髮也讓人不大舒服。

　　十一點左右，我走到外套櫃拿球鞋。我晚飯前已經套上超性感束腹，並把手機塞好，免得還要回房，而打破了蕾西的慣例。法蘭克肯定會以我為榮。我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，不由得身體一縮，輕輕喔了一聲，賈思汀猛然抬頭說：「妳還好嗎？需不需要止痛藥？」

　　「不用，」我一邊解開鞋帶，一邊回答：「我只是坐下來不方便。」

　　「要去散步？」艾比目光從布偶身上轉開，抬頭看我。

　　「沒錯。」我套上一隻鞋說。鞋墊上有蕾西留下的腳印子，比我稍小。

　　房裡又暫停了幾秒，彷彿所有人同時閉氣，小瑞的雙手停在上一個和絃。「這樣好嗎？」丹尼爾手指卡著看到的頁數，這麼問道。

　　「我覺得沒問題，」我回答：「傷口只有身體側扭時才會痛，光是散步絕對不會讓縫線斷開或怎樣。」

　　「我想講的不是這個，」丹尼爾說：「妳難道不擔心嗎？」

　　他們全都看著我，八道無法判讀的目光有如拖拉機的車燈朝我射來。我聳聳肩，拉緊鞋帶說：「不會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我很好奇。」

　　小瑞晃了一下，在鋼琴高音部敲出緊繃的顫音，賈思汀身體一抖。

　　「因為，」我說：「我就是不會。」

　　「難道不應該擔心嗎？畢竟要是妳不曉得──」

　　「丹尼爾，」小瑞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：「別干涉她。」

　　「我希望妳不要去，」賈思汀一臉胃痛的表情，說：「真的。」

　　「我們都很擔心，小蕾，」艾比悄聲說：「雖然妳不害怕。」

　　琴音還沒有停，有如警鈴般不停響著。「小瑞，」賈思汀一手摀住耳朵說：「停。」

　　小瑞不理他。「她的遭遇還不夠誇張嗎？要不是你們鼓勵她──」

　　丹尼爾似乎充耳不聞。「妳怪我們嗎？」他問我。

　　「看來你們只好擔心了，」我將另一隻腳套進鞋子裡，「我懶得管你們。我只要現在害怕，就會永遠害怕下去，我才不幹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恭喜妳，」小瑞用俐落的和絃結束顫音，「記得帶手電筒，待會兒見。」說完就轉身翻動樂譜。

　　「還有手機，」賈思汀說：「萬一妳頭昏或……」他沒有把話說完。

　　「看來不會下雨，」丹尼爾瞥了一眼窗外說：「但可能很冷，妳要穿外套嗎？」

　　我聽不懂他在講什麼，感覺散步好像變成美軍在波灣執行沙漠風暴行動一樣。「不會有事的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嗯，」丹尼爾打量我說：「也許我該陪妳去。」

　　「不要，」小瑞突然說：「我去，你在唸書。」他砰的關上琴蓋，站了起來。

　　「天殺的！」我氣得雙手上揚，狠狠地瞪著他們四人說：「不過就是散步而已，我每天都在做，不用穿保護衣，也不要閃光彈，更不需要保鑣。可以嗎？」雖然私下和小瑞或丹尼爾聊聊是個不錯的主意，但我可以另外找時間。要是有人在小徑等我，我絕對不想打草驚蛇。

　　「果然是蕾西，」賈思汀朝我淺淺一笑：「妳不會有事的，對吧？」

　　「那妳最起碼，」丹尼爾不為所動：「也該走和那一天不同的路，這妳能做到嗎？」

　　他漠然看著我，手指依然抵在書頁之間，臉上只有微微的關切。「樂意之至，」我對他說：「如果我記得之前怎麼走的話。但是我一點概念也沒有，所以只好碰運氣了，你說是嗎？」

　　「啊，」丹尼爾說：「當然，對不起。假如妳需要人陪，就打電話回來。」說完他就低頭繼續看書。小瑞則一屁股坐回琴椅，開始激動地彈奏〈土耳其進行曲〉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夜色明亮，天空清冷，月兒高掛，照在深色山楂葉上形成點點白光。我將蕾西的麂皮外套扣到脖子，手電筒照亮前方一小塊泥土小徑，看不見的田野頓時無比巨大，將我包圍。燈光讓我感覺暴露在危險之中，很不明智，但我還是沒把手電筒關上。要是有人潛伏在暗處，最好讓他找得到我。

　　沒有人來。我聽見有物體移向一側，噸位沉重，於是便用手電筒猛然照過去，才發現是一頭牛，正瞪著憂傷的大眼凝視我。我繼續往前，步伐緩慢適度，當個好標靶，心裡想起之前在客廳的對話，不曉得法蘭克會怎麼看。丹尼爾可能只想喚起我的記憶，但也可能另有其因，想試探我的記憶喪失是真是假，我完全無從判斷。

　　我不知不覺走向頹圮的小屋，連自己都沒發現，抬頭見到才嚇了一跳。小屋彷彿一塊凝重的暗影矗立前方，星光閃爍有如窗邊的祭壇燭火。我將手電筒切掉，就算摸黑，我也有辦法穿越田野回到山楂林屋，燈光只會讓附近的住戶心惶不安，甚至前來一探究竟。長草拂過我的腳踝沙沙作響，聲音輕柔規律。我走到屋前，致意似的觸碰石頭門楣，接著走了進去。

　　小屋裡的沉靜不同於屋外，更加深沉凝重，輕輕壓擠著人，一道月光照亮內房壁爐的彎石。牆面一側參差斜向角落，蕾西屈著身子喪命的地方。我勉力走上前去，背靠三角牆的尾端。小屋照理應該讓我魂飛魄散──我是那麼接近她的死亡，只要往下靠就能回到十天前，觸碰她的頭髮──但我卻一點也不害怕。小屋已經蓄積一百五十年的沉寂，蕾西的死只是一個眨眼。它早已將蕾西吸了進去，用沉靜覆滿屍體曾在的地方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對蕾西的感覺起了變化。她不再是侵入者與挑戰，讓我脊背僵直，腎上腺素急遽分泌。是我無端闖進她的生命，黏人汀是我棋盤上的士卒，而我心想「何妨一試」。多年以前，銅板反面還沒落地朝上，她就已經接受我的挑戰。

　　月亮緩緩橫越夜空，我想到酷似自己的那張臉龐青灰茫然，躺在停屍間的鋼床上，長抽屜喀噠一聲關起，將她鎖進黑暗之中，孤獨一人。我想像她許多夜晚靠坐在這片牆旁，突然覺得非常溫暖堅實，血肉慢慢覆上她變淡的銀色身影，讓我心痛欲裂。我多想告訴她一些她該知道的事，我特地為她預備的消息：她帶的學生很能體會《貝武夫》，小瑞他們做了什麼晚餐，向她形容今晚的夜色。

　　薇絲塔行動結束之後頭幾個月，我一直想要離開。說來矛盾，但我覺得只有離開才能再度成為自己。拿起護照，換掉衣服，匆匆留下字條（「親愛的各位，我走了，我愛你們，凱西。」），搭機隨便要去哪裡，拋下一切讓我成為陌生人的事物。

　　不知何時何處，我讓生命從我指間滑落，摔成碎片。我所擁有的一切，從工作、朋友、住處、衣服到鏡中的倒影都不再屬於自己，屬於一個眼眸清澈、抬頭挺胸的女孩，而我再也找不到她。我彷彿破銅爛鐵，身上淨是骯髒的抓痕，深陷支離破碎的夢魘之中，不再有權留下。我走在自己失去的生命裡，彷彿一縷幽魂，克制不用沾滿鮮血的雙手觸碰東西。我夢見自己在溫暖的國度學開帆船，或許是百慕達或澳洲邦迪海灘，編織甜蜜的過往回憶欺瞞眾人。

　　我不曉得自己為何沒有離開。山姆可能會說我很勇敢，他看事情總是非常正面，羅伯會說我只是不肯屈服，但我不敢自誇他們判斷正確。背靠牆壁的人沒資格得到讚揚，死守自己最有把握的事情只是人之常情。我想自己之所以留下，是因為離開對我來說太過陌生而複雜。我只曉得待在原處，用雙膝尋找一塊堅實的地面用力抵住，掙扎著再站起來。

　　蕾西選擇逃跑。當她心裡莫名浮現遠離的念頭，她並不像我拚命抵抗，反而張開雙臂熱情迎接，將它一口吞下成為自己的想法。她有本事也有膽量放下殘破的自己，決絕離開，重新開始，清新無瑕彷彿朝陽旭日。

　　然而，蕾西終究還是被人大步追上，一把奪去她辛苦贏來的新生，彷彿攀折雛菊一般毫不在乎。我突然怒火中燒，不是氣她，而是為她感到憤怒。這是我頭一回有這樣的感受。

　　「不管妳要什麼，」我對著漆黑的小屋柔聲說：「我都在這裡，妳還有我。」

　　四周的空氣窸窣輕晃，比呼吸還淺，隱密而愉悅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天色幽暗，大片雲朵遮蔽月光，但我已經摸熟小路，幾乎無須仰賴手電筒，伸手一碰就是屋後大門的門閂，完全不需要尋找。臥底會改變人對時間的感覺，我已經快要忘記自己才來了一天半。

　　屋子比暗夜還黑，只有屋頂和天空交界處看得到淡淡的一彎星光。屋子感覺比實際還要巨大虛幻，邊緣模糊，彷彿只要太過靠近就會瞬間消逝。窗戶透著燈光，溫暖金黃得很不真實，窗裡的迷你景象有如古老的偷窺秀，誘惑迷人。發亮的銅煎鍋掛在廚房，丹尼爾和艾比並肩坐在沙發上，低頭看著一本巨大的古書。

　　烏雲辭別月亮，我看見小瑞坐在後院裡，一手抱膝、一手抓著長草。我的腎上腺素猛然激增，他不可能跟蹤我而沒被我發現，再說我也沒做什麼不可告人的事，但見到他還是讓我惶惶不安。他抬頭坐在大片草地上，從姿勢看來顯然是在等我。

　　我站在門邊的山楂樹下看著小瑞，之前模糊不明的感覺突然清楚起來。是他方才說的那句話，聲音含著惡意，眼裡閃著怒氣，是那句話提醒了我。這會兒回想起來，小瑞從我回來之後，除了「請幫我把果醬拿過來」與「晚安」之外幾乎沒有和我說話。他會在我身邊說話，朝我的方向開口，但不是對我說。昨天大家都有抱我，歡迎我回家，只有他沒碰我，拿了我的行李箱轉頭就走。他做得很低調，一點也不明顯，但不曉得為什麼，他顯然對我很不高興。

　　我剛走出樹下就被小瑞發現，他朝我揮手，手臂劃過窗裡透出的光線，在我面前草地上留下曖昧不明的長長暗影。他靜靜地看我走過草地，在他身旁坐下。

　　我想最簡單的做法就是直截了當。「你在生我的氣？」我問。

　　小瑞腦袋嫌惡地一扭，目光飄向草地。「生妳的氣？」他回答：「老天，蕾西，妳已經不是小孩了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我說：「那你對我不高興？」

　　他伸直雙腿，盯著球鞋鞋尖。「妳到底有沒有想過，」他問：「我們上個星期是怎麼過的？」

　　我沉思片刻，感覺小瑞很氣我被人刺傷。就我看來，他有這樣的反應實在可疑，不然也是極為怪異。不過對他們幾個來說，可疑和怪異是同一回事。「我也好不到哪裡去，你知道。」我說。

　　他笑了。「妳果然根本沒想過，對吧？」

　　我盯著他說：「所以你才氣我？因為我受傷了？還是我沒問你們感覺怎麼樣？」小瑞又斜瞟我一眼，不知道是什麼意思。「唉，拜託，小瑞，我也沒想到會出事，你幹嘛這麼不爽？」

　　小瑞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。琴湯尼，我聞得出來。「算了，」他說：「沒關係，妳先回屋裡吧。」

　　「小瑞，」我說，心裡很受傷，但主要是裝出來的。小瑞語氣冷如冰霜，讓我忍不住身體一顫。「別這樣。」

　　小瑞相應不理，我伸手按著他的手臂。他的體格比我想的還要結實，隔著襯衫摸來依然溫暖，幾乎像是在發燒。他撇著嘴角，動也不動。

　　「請告訴我你們的感覺，」我說：「拜託，我很想知道，我是說真的。我只是不曉得該如何開口。」

　　小瑞將手臂從我手裡甩開。「好吧。」他說道：「既然妳想知道，那幾天可怕得超乎想像，這樣回答妳的問題了嗎？」

　　我等他繼續往下說。「我們全都歇斯底里，」過了半晌，小瑞氣沖沖地說：「全都不成人形。只有丹尼爾例外，想也知道，他不可能緊張，因為那會破壞優雅。他只是埋在書本裡，偶爾冒出幾句他媽的古諾爾斯語（編註：從八世紀開始發展的古日耳曼語系，演變至今成為現代冰島語、挪威語等北歐語系。），說什麼面對試煉依然要堅定雙臂的鳥話。但我敢說他一週都沒有闔眼，因為我不管什麼時候起床，他房間都亮著燈。至於我們……首先，我們也沒睡覺，不斷作惡夢，感覺就像糟糕透頂的鬧劇，剛閉上眼睛就會有人尖叫醒來，結果當然就是把其他人全都吵醒……

　　「我們的生理時鐘完全亂掉，我一半時間不曉得過到哪天。我沒辦法吃飯，聞到食物就想嘔吐。艾比不停烤東西──她說她需要找事來做，但拜託，搞得家裡都是甜膩膩的巧克力和帶血的烤肉……我們大吵一架，我和艾比，她氣得拿叉子扔我。我只好拚命喝酒，免得屋裡的味道逼我嘔吐，結果不用說，丹尼爾又開始拿這點責難我……後來我們把巧克力送給討論課的學生，烤肉還在冰箱冷凍庫，妳想吃就別客氣，我們幾個都不想碰。」

　　深受打擊，法蘭克跟我提過，但沒有人告訴我他們歇斯底里到這個程度。小瑞一開口就停不下來，話語有如嘔吐似的從他嘴裡汩汩而出。

　　「還有賈思汀，」他說：「他的狀況最糟，不停發抖，是真的發抖，幾個鬼靈精的大一菜鳥還問他是不是得了帕金森氏症。顫抖其實不嚴重，但真的很煩人，你只要看到他，就算只瞄一眼，你就會開始緊張。他還不停掉東西，只要東西摔到地上，我們就差點心臟病發。我和艾比會吼他，然後他就開始掉眼淚，好像哭有用似的。艾比要他去學校保健室拿幾顆煩寧來吃，丹尼爾覺得這很荒唐，他說賈思汀應該向我們學習，冷靜面對。但他根本就瘋了，我們一點也不冷靜，就算是世界上最樂觀的人也不會說我們很冷靜。艾比開始夢遊，她有一天半夜四點走進浴室，穿著睡衣沖澡，完全沒有醒來。要不是被丹尼爾發現，艾比早就溺死了。」

　　「抱歉，」我說，語氣高亢顫抖，感覺很陌生。小瑞說的字字句句有如馬蹄般猛踹我的腹部。我和法蘭克爭執過，也和山姆詳談過，我以為自己已經想清楚了，但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做了什麼，對小瑞他們帶來多大的衝擊。「喔，天哪，小瑞，我真的很抱歉。」

　　小瑞臉色晦暗，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。「還有警察，」他說完又豪飲一口，皺起臉龐，彷彿喝的是苦酒。「妳曾經和警察交手過嗎？」

　　「沒這樣子過。」我說。我的語氣依然不對，喘不過氣，但小瑞似乎沒注意。

　　「他們恐怖得要命。他們不是鄉下來的警察，是正格警探。我從來沒看過這麼高明的撲克臉，完全猜不出來他們在想什麼，想從你身上這裡問出什麼，卻緊抓著你不放。他們偵訊我們，幾乎每天都來，一問就是幾小時，連無關緊要的事情都問，例如平常幾點上床之類的。感覺很像陷阱，好像只要你一答錯，他們就會拿出手銬將你銬住。你每分每秒都得提防，感覺真是他媽的累人，而我們早就筋疲力竭。法蘭克，就是載妳回來的傢伙，他最差勁。滿臉笑容，一副同情的樣子，其實從頭到尾都恨透我們。」

　　「他對我很好，」我說：「還買巧克力餅乾給我。」

　　「嘖，還真貼心，」小瑞說：「我敢說妳一定很感動。但他成天往我們這裡跑，追問妳的生活，大小事情都不放過，不時刻薄幾句，說其他人都怎麼過日子的，反正一堆廢話，只因為我們有房子住，有大學唸……那傢伙老是一肚子怨氣，我看有玻利維亞那麼大，超想抓到小辮子把我們全都關進牢裡。結果當然就是讓賈思汀更歇斯底里，覺得我們隨時都會被捕。丹尼爾篤他胡思亂想，要他冷靜一點，但丹尼爾這樣做其實沒什麼用，雖然他認為……」

　　小瑞說到一半，目光飄向後院，闔上雙眼。「要是妳沒撐下來，」他說：「我想我們絕對會自相殘殺到死。」

　　我伸指輕觸小瑞的手背，但只碰了一下。「對不起，」我說：「真的很抱歉，小瑞，我不曉得該怎麼說，對不起。」

　　「是啦，」小瑞說，但語氣裡的怒意已經消失，只覺得非常、非常疲憊。「哎。」

　　「丹尼爾認為什麼？」過了一會兒，我問。

　　「妳別問我，」小瑞說。他手腕俐落地一翻，將剩下的酒一口喝光。「我的結論是最好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不是，你剛才說丹尼爾要賈思汀冷靜，但沒什麼用，因為他有個想法，你說他認為什麼？」

　　小瑞輕晃酒杯，看著冰塊哐啷滑向一邊。他顯然不想回答，但沉默是警察問案的基本招數，而我更是箇中高手。我將下巴抵著雙臂，凝視小瑞靜靜地等待。他腦袋後方的客廳窗裡，艾比指著書裡某處，和丹尼爾兩人哈哈大笑，笑語隔著玻璃傳來，聲音清楚而細微。

　　「有天晚上，」小瑞終究還是開了口，但依然沒有看我。月光照亮他的側面，停在顴骨，彷彿撒了銀粉，讓他看來有如古錢幣上的肖像。「就在妳……的兩天後，可能是星期六，我不確定。我從屋裡出來坐在搖椅上聽雨，心想或許能讓我好睡一點，結果不曉得為什麼沒用。我聽見貓頭鷹在撲殺獵物，也許是老鼠，感覺很可怕，獵物不停尖叫，連牠哪時候斷氣都聽得清清楚楚。」

　　小瑞沉默下來，我心想他是不是說完了。「貓頭鷹也得吃東西。」我接口說。

　　小瑞匆匆瞟我一眼。「後來，」他說：「我不曉得什麼時候，外頭亮了起來，我聽見妳的聲音，在雨中。感覺妳就在房裡，探出身子。」

　　他轉身往上指著我房間漆黑的窗子。「妳說：『小瑞，我很快就會回家了，等我。』妳語氣很平淡，一點也不詭異，只是有點倉卒，就像那一回妳忘記鑰匙然後打電話給我，妳還記得嗎？」

　　「嗯，」我說：「我記得。」涼風輕拂我的髮梢，我忍不住微微顫抖。我不曉得自己相不相信鬼魂，但這回不一樣，感覺有如冰冷的刀鋒抵著我的肌膚。現在擔心我傷了他們多深已經太遲了，至少遲了一個星期。

　　「『我很快就會回家了，』」小瑞說：「『等我。』」他凝望杯底，我想他應該喝得大醉了。

　　「你怎麼反應？」我問。

　　小瑞搖搖頭。「『回聲，我不會和您說話，』」他引用舞台劇《馬爾菲公爵夫人》（編註：英國劇作家John Webster的悲劇代表作。）的台詞說：「『因為您早已死去。』」

　　微風吹過後院，篩落樹葉，輕輕撥弄藤蔓。草地映著月光，柔和銀白有如薄霧，彷彿伸手就能穿過，我又忍不住顫抖。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我問：「難道你不覺得我會沒事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小瑞說：「老實說一點也不，我反而很確定妳死了。妳可能覺得很可笑，但我跟妳說過我們幾個的狀況。隔天我一直在等法蘭克來敲門，一臉肅穆同情地告訴我們醫生已經盡力了，可惜怎樣怎樣。週一他真的來了，但卻滿臉笑容，跟我們說妳已經恢復意識。我起初怎麼也無法相信。」

　　「丹尼爾就是這麼想的，對吧？」我說。我不曉得自己怎麼會知道，但心裡卻有十足把握。

　　「他認為我已經死了。」

　　半晌之後，小瑞嘆了一口氣。「沒錯，」他說：「他是這麼認為，一開始就很確定。他認為妳絕對撐不到醫院。」

　　在他身邊小心一點，法蘭克說。丹尼爾要嘛比我想的聰明許多，不能掉以輕心。我開始擔心出門之前和他說的話，要嘛有他的理由確信蕾西不會回來。「為什麼？」我問小瑞，帶著受傷的口吻。「我又不是弱雞，光靠一刀可沒辦法把我解決掉。」

　　我感覺小瑞打了個哆嗦，動作很輕，似乎想要掩飾。「誰曉得，」他說：「他不知道哪裡來的怪想法，認為警方說妳還活著是為了故弄玄虛。我忘了他到底講了些什麼，因為我根本不想聽，而且他也說得不清不楚，」他聳聳肩：「這就是丹尼爾。」

　　我認為應該改變談話氣氛，便說：「嗯……陰謀論是吧。那我們最好幫丹尼爾做一頂錫箱帽，免得條子開始干擾他的腦波。」

　　小瑞沒想到我會這麼說，驚訝之餘忍不住噗哧一笑。「他真的很偏執，對吧？」他對我說：「妳還記得我們找到防毒面具那次嗎？他看著面具沉吟說：『不曉得它有沒有辦法預防禽流感？』」

　　我也咯咯地笑了起來。「搭配錫箔帽一定很完美，他可以戴著帽子和面具到學校──」

　　「再加上生化防護衣──」

　　「艾比可以替衣服繡上漂亮圖案──」

　　這一點也不有趣，但我們卻笑得無法自拔，彷彿傻乎乎的青年。

　　「喔，天哪，」小瑞揩揩眼角說：「妳知道，這件事要不是那麼恐怖，簡直荒唐好笑到了極點。感覺就像大三學生模仿尤奧斯高（編註：Eugene Ionesco，一九一二─一九九四，荒謬劇場大師，挑戰西方傳統戲劇，以破碎無意義的劇情與台詞表現主題，讓道具反而成為主角，創造荒誕可笑的戲劇效果，代表作為《椅子》、《犀牛》。）寫的爛荒謬劇：豬肉派從木屋裡滿出來，被賈思汀到處亂扔，我在角落噁心想吐，艾比穿著睡衣睡在浴室，有如後現代版的奧菲莉亞。丹尼爾探頭出來說喬叟想到我們幾個，然後再度消失，妳的克魯普克警官朋友每十分鐘就在門口出現一次，問妳最喜歡什麼顏色的M＆M's巧克力……」

　　小瑞顫抖長嘆一聲，感覺既像微笑又像哽咽。他沒看我，只伸手撥撥我的頭髮。「我們很想妳，蠢姑娘，」他說，幾乎啞著嗓子。「我們不想失去妳。」

　　「嗯，我就在這裡，」我說：「哪兒都不去。」

　　我說得無心，但話語彷彿有了生命，在漆黑的深深後院裡翩翩飛舞，飄過草地消逝在樹木之間。小瑞緩緩地轉頭看我，客廳的光線在他背後，我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，只有淡白月光閃爍在他眼裡。

　　「真的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真的，」我說：「我喜歡這裡。」

　　小瑞點點頭，身影微晃。「很好。」他說。

　　我還來不及反應，小瑞已經伸出手來，指背小心輕輕拂過我的臉頰，月光照亮他嘴角的微笑。

　　客廳窗戶突然拉起，賈思汀探出頭來說：「你們兩個在笑什麼？」

　　小瑞趕緊收手。「沒有！」我們同聲高喊。

　　「外面這麼冷，再坐下去一定會耳朵痛，快點進來看這個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們找到一本舊相簿，是丹尼爾家族的影像紀錄，從一八六〇年左右開始，女人穿著讓人青筋暴露的馬甲，男人頭戴紳士帽，面無表情。我往沙發一坐，擠在丹尼爾身旁，和他偎在一起。

　　我正想往後縮，才想起麥克風和手機在身體另一邊。小瑞靠著我坐在沙發扶手上，賈思汀閃進廚房，用高杯裝了熱葡萄酒出來，還不忘包上厚紙巾，免得我們燙傷。「別又被死神追上了，」賈思汀對我說：「妳得好好照顧自己，天寒地凍的，妳還出去亂跑……」

　　「妳看這些衣服，」艾比說。相簿用棕色皮革裝幀，皮線已經破損，簿子很大，佔去艾比和丹尼爾的腿間。相片斑斑駁駁，四角鑲在紙夾裡，邊緣已經泛黃。「我好想要這頂帽子，我應該愛上它了。」

　　相片裡的豐滿女士站在建築物邊緣，身穿鴿胸式上衣，眼神呆滯。「這不是飯廳裡的燈罩嗎？」我說：「只要妳保證明天戴去學校，我就幫妳拿來。」

　　「老天爺，」賈思汀坐在沙發另一邊的扶手上，從艾比肩頭望著相簿說：「他們怎麼全都哭喪著臉？你看起來和他們一點也不像，丹尼爾。」

　　「幸好，」小瑞說。他一手拿著熱酒吹氣，一手搭在我背上，顯然已經原諒我或蕾西所做的一切。「我從來沒見過眼睛瞪這麼大的人，他們可能全都得了甲狀腺腫，所以才會那麼沮喪。」

　　「其實，」丹尼爾說：「瞪眼和神情嚴肅是當時拍照的特色，我在想是不是和長時間曝光有關。維多利亞時代的相機──」小瑞假裝突然睡著，朝我肩膀撞一下，賈思汀打了個大呵欠，艾比和我（我只慢了她一秒鐘）同時伸手摀住耳朵，開始唱歌。

　　「好啦，好啦！」丹尼爾笑著說。我從來沒有這麼靠近丹尼爾，他身上飄著乾淨羊毛與紅杉的淡香，聞起來很舒服。「我只是想幫自己祖先說幾句話。總之，我想我還滿喜歡其中一位的──在哪裡？就是他。」

　　根據服裝推斷，相片應該是一百年前左右拍攝的。相片中的男人比丹尼爾年輕，頂多只有二十歲，站在山楂林屋的台階上。當時的林屋比現在光鮮許多，牆上沒有藤蔓，大門和扶手塗著新漆，閃閃發亮，石頭台階刷得淺白，邊角明顯。男人確實和丹尼爾有幾分神似，下巴一樣方正，前額寬廣，油亮的黑髮往後梳平，讓額頭更為突出，雙唇筆直如尺，兩眼外張。但他靠著欄杆的姿態輕鬆懶散，給人站立不穩的感覺，和丹尼爾的端正舉止完全不同。他的目光也不一樣，有種牽掛不安的神色。

　　「哇哦，」我說。相隔百年神似的臉龐給我奇特的感覺，要不是因為蕾西，我可能會不由得羨慕丹尼爾。「你真的很像他。」

　　「只是沒那麼糟，」艾比說：「那傢伙不快樂。」

　　「不過你們看那屋子，」賈思汀柔聲說：「不是很美嗎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，沒錯，」丹尼爾低頭朝屋子微笑。「真的很美，我們也會做到的。」

　　艾比將指甲伸到相片底下，將相片從紙夾裡取出來，翻到背面，只見有人用墨水筆寫了幾個字：威廉，一九一四年五月。

　　「不久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了，」我低聲說：「或許他死在戰場上。」

　　「我覺得，」丹尼爾從艾比手中接過相片，仔細審視說：「應該沒有。天哪，假如他真的是那個威廉，當然有可能不是，我家人取名字一向沒什麼創意。但假如他真的是那個威廉，我就聽說過他。我小時候，父親和姑姑不時提到他，我記得他是我爺爺的叔叔，但我也有可能記錯。威廉他，呃，不算家族的害群之馬，比較像收在櫃子裡的標本。」

　　「你們果然很像。」小瑞說。艾比彎身朝他手臂猛拍一下，小瑞「哎」了一聲。

　　「不過，他確實有上戰場，」丹尼爾說：「只是很快就回來了，因為某種疾病。家裡從來沒人提起，根據這點，我認為應該是心理問題，不是身體傷殘。他讓家人蒙羞，我不大清楚細節，因為家裡三緘其口，但他在療養院待過一陣子。所謂療養院應該是當時委婉的說法，指的精神病院。」

　　「說不定他和詩人歐文（編註：Wilfred Owen，一八九三─一九一八，英國反戰詩人兼軍人，原本認為戰爭是保護國家的途徑，上過戰場明白其可怕後，便開始以文字描寫戰爭的恐怖與絕望。）愛得難分難捨，」賈思汀說出他的想法，「在壕溝裡。」小瑞大聲嘆氣。

　　「我覺得比較有可能是自殺傾向，」丹尼爾說：「他出院之後就移民了，活到很大的歲數，到我童年時才過世。不過話說回來，像到這樣的祖先似乎沒什麼好提的。妳說得很有道理，艾比，他過得不快樂。」丹尼爾將相片放回原處，用修長方正的手指輕點幾下，這才翻到下一頁。

　　熱酒濃烈甘甜，檸檬片浸滿丁香，丹尼爾的手臂靠著我，感覺溫暖結實。他緩緩翻動紙頁，相片裡的男人留著寵物毛髮般的鬍髭，愛德華時期的仕女一身蕾絲，漫步在花開繽紛的香草園，一九二〇年代的摩登女郎刻意垂肩。「老天，」艾比深吸一口氣說：「原來香草園應該長成這樣。」

　　家族裡有些人的身材類似丹尼爾和威廉，高大結實，下頷方正，非常男性。但絕大多數個頭矮小，姿態端正，身形有稜有角，下巴、手肘和鼻子突出。「這相簿太棒了，」我說：「你們在哪兒找到的？」

　　房裡一陣驚詫的沉默。喔，天哪，我心想，喔，天哪，不要是現在，我才剛開始覺得！「是妳找到的啊！」賈思汀的酒杯落在膝蓋上說：「在頂樓的空房裡，難道妳不……」他話說到一半，沒有人接口。

　　絕對不要，法蘭克對我說過，無論發生什麼，絕對不要把話吞回去。要是說溜嘴，就怪昏迷、怪生理期、怪滿月，要怪什麼都行，就是不要退縮。「不對，」我說：「要是我看過，絕對會記得。」

　　他們全都緊盯著我，丹尼爾瞪大雙眼，離我只有幾公分，隔著眼鏡目光專注而好奇，我知道自己臉色蒼白，他不可能沒發現。他認為妳絕對撐不過去，他不知道哪裡來的怪想法──

　　「真的是妳，蕾西，」艾比柔聲說，她彎身向前好看著我。「妳和賈思汀晚飯之後在屋裡尋寶，結果被妳找到這個。妳就是那天晚上……」她的身體恍如無意地微微晃動，匆匆瞄了丹尼爾一眼。

　　「就在妳出事之前幾小時，」丹尼爾說，我感覺他體內有東西流竄，類似刻意壓抑的微弱顫抖，但我不大確定，因為我只想著掩飾心裡的輕鬆。「難怪妳不記得了。」

　　「嗯，」小瑞說，語氣有點太大、太誠心了。「原來如此。」

　　「可是這樣很差勁，」我說：「我覺得自己像個白癡。我不在意忘掉痛苦的事，但我討厭自己不知道忘了什麼。要是我買了樂透中獎，結果卻忘記放在哪裡呢？」

　　「噓，」丹尼爾說著露出微笑，他那獨樹一幟的微笑。「別擔心，我們也是今天晚上才想起相簿的事，之前根本沒有翻開。」他抓住我的手，輕輕將我的手指扳開。我完全沒注意自己緊握雙拳。他拉著我的手滑過他肘彎，「我很高興妳找到相簿，這屋子的歷史可以塞滿一個村子，不應該被湮滅。妳看這張相片，那幾棵櫻桃樹，才剛種沒有多久。」

　　「你們看這個人，」艾比指著身穿全套獵裝的男人說。男人騎著瘦弱的栗色馬，立在前門旁。「他要是知道我們把車放在他馬廄裡，絕對會笑到抽筋。」她的語氣聽起來很正常，輕鬆愉快，沒有絲毫停頓，但兩眼卻從丹尼爾身上飄向我，神情緊張。

　　「假如我沒記錯，」丹尼爾說：「他是我們家的金主，」他將相片取出來，翻到背面檢查。

　　「沒錯！騎著高腳櫥的西蒙，一九四九年十一月。他當時應該二十一歲左右。」

　　西蒙伯公完全得到家族遺傳，身材短小精幹，鼻形高傲，面露兇光。「又是個悲傷的傢伙。」丹尼爾說：「他的妻子死得很早，他顯然一輩子沒有釋懷，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喝酒。賈思汀說得沒錯，這一家人都不是活得很開心。」

　　丹尼爾正要將相片放回原位，艾比突然說：「等一下，」接著便將相片從丹尼爾手裡拿走，把酒杯遞給他，走到壁爐前將相片放在爐台中央。「放這裡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小瑞問。

　　「因為，」艾比說：「這是我們該為他做的。要是他把屋子捐給馬會，我現在還住在恐怖的地下室雅房裡，沒有窗戶，整天祈禱樓上的變態不要半夜闖進我的房間。對我來說，他有資格在屋子裡佔據一席之地。」

　　「喔，艾比，妳真貼心，」賈思汀伸手一隻手說：「過來這裡。」

　　艾比用燭台支撐相片說：「好了，」接著便朝賈思汀走去。賈思汀摟住她，讓她背靠著他的胸膛。艾比從丹尼爾手中拿回酒杯說：「敬西蒙伯公。」

　　西蒙伯公滿臉陰沉，無動於衷地看著我們。「有道理，」小瑞說著高舉酒杯：「敬西蒙伯公。」

　　熱酒色濃如血，丹尼爾和小瑞的手臂將我卡在他們之間，有如舒適的小窩。強風拍打窗戶，吹動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網，所有人異口同聲：「敬西蒙伯公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夜裡，我回到房間，坐在窗台回顧這一天得到的新訊息。他們四個都刻意隱瞞自己的不安，掩飾得很好；艾比只要火大就會扔廚具；四人之中，起碼小瑞對蕾西遇刺頗有微詞；賈思汀很確定他們會被逮捕；丹尼爾並不相信蕾西只是昏迷的說法；小瑞聽到蕾西說她很快就會回家，就在我答應臥底的前一天。

　　在重案組有一點最難適應的，就是盡量避免想起死者。有些被害人會闖進你心裡，例如小孩、被毆打的退休老人與滿懷期盼到夜店玩樂卻葬身戶外廁所的女孩。不過，多數死者都只是辦案的起點，而兇手則站在彩虹彼端。

　　我們很容易就會將死者忘記，當成無足輕重的角色，只是好戲上演之前搬出來的舞台道具，這一點真是可怕。

　　我和羅伯之前接到任何案子，總會在白板中央貼上一張被害人相片，不是命案現場或生前的肖像照，而是快照，越清楚越好，只要看一眼就能將我們拉回從前，回到死者還不是被害人的時候，提醒我們不要忘記。

　　這不是鐵石心腸，也不是自我保護，而是冷酷的事實：我辦過許多兇殺案，重點都在兇手身上，被害人只是手槍上瞠射擊瞬間正好出現在槍口前的人──各位可以想像，對只想知道原因的被害人家屬來說，向他們解釋這點有多困難。操控成性的丈夫只要妻子開始反抗，就一定會大開殺戒，而你女兒正好就是嫁給他的人；搶匪拿刀在小巷徘徊，而妳丈夫恰巧從歹徒面前經過。

　　我們細細爬梳被害人的過往，但不是為了瞭解他們，而是瞭解兇手。只要我們明白死者在哪一點踏進瞄準線，就能根據血跡斑斑的犯罪幾何學準確地算出槍口何在。被害人只能說明自己如何被殺，卻永遠無法解答他們為何遇害。從頭到尾掌握原因，掌握犯案迴圈的，只有兇手。

　　然而，這件案子從開始就不同以往。蕾西的身影無時不刻地在我腦中，不只因為我隨身帶著「相片」，只要刷牙或洗手就會看見，更因為當我走進荒廢小屋，在我還沒看到蕾西的臉龐之前，案子的重點已經是她。反倒是兇手一直從我心裡遺忘，我從來沒有這樣的經驗。

　　突然，我腦袋像是被落鎚撞了一下：自殺。

　　我感覺自己翻落窗台，穿透窗玻璃，掉進冰冷的空氣之中。假如兇手始終不見蹤影，而蕾西又是命案核心，或許兇手從一開始就不存在，整件案子只有蕾西一人。

　　我霎時恍然大悟，一切彷彿攤開在後院裡的陰暗草地上，速度慢得令人驚恐作嘔。四個人放下紙牌，伸伸懶腰：蕾西跑到哪裡去了？他們的擔憂越來越深，終於忍不住披上外套，踏進黑夜尋找蕾西。

　　他們拿著手電筒，頂著強風大雨，蕾西！小蕾！他們擠進頹圮的小屋，氣喘吁吁。四個人搖晃著蕾西的手臂檢查脈搏，一摁再摁。他們將她移到遮雨處，讓她輕輕躺下，取走刀子，檢查她的口袋尋找字條，想聽蕾西解釋，甚至隻字片語。說不定他們（老天！）真的找到了什麼。

　　當然，我的腦袋很快就冷靜了下來，呼吸恢復正常，我知道自殺的想法全是胡扯。自殺可以解釋許多疑點，例如小瑞氣憤不悅、丹尼爾疑心重重、賈思汀神經緊張、屍體移動過位置和口袋被人翻過等等。

　　故佈疑陣也很常見，從誇張的意外到謀殺都有，免得自己親愛的人被視為自殺。但我無法想像他們會讓蕾西徹夜陳屍野外，讓別人發現，而且女人自殺很少會在自己胸前捅上一刀。更重要的是蕾西不可能自殺，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。就算三月發生的事情擊垮了她，破壞了這間屋子、她的朋友與生活，她也不會選擇了結自己。唯有看不見出路的人才會自殺，但就我們所知，蕾西從來不是找不到脫身之道的人。

　　樓下，艾比正在哼歌，賈思汀打了個噴嚏，有如一連串精確控制的低鳴，還有人猛力關上抽屜。我躺在床上半夢半醒，這才想起一件事：我忘了打電話給山姆。

第八章

　　老天，臥底頭一週的感覺真好，有如世界上最大的鮮紅蘋果，現在回憶起來，我還是想咬它一口。偵查行動進行得如火如荼，山姆鍥而不捨追查各色歹徒人渣，法蘭克費盡唇舌向美國聯邦調查局解釋案情，免得對方把我們當成瘋子，但我卻什麼也不用做，只需要專心扮演蕾西。愉快、慵懶而大膽的滋味貫穿全身，直達腳趾，感覺就像今天上課要解剖青蛙，而你蹺課離開學校，外頭是美好至極的春日。

　　星期二，我回大學上課。雖然搞砸的機會大幅增加，我還是非常期待。我第一次踏進三一學院就愛上了它。校園的灰石、紅磚與圓石歷經數百年依然優雅，站在校門廣場還能感覺一代又一代的學生從你身旁走過，而自己也在空氣裡留下痕跡，紀錄歸檔。要不是有人想將我攆出學院，我可能像小瑞他們一樣，一輩子在這裡做個學生。然而我卻成了警察──或許是那個人的緣故。我喜歡將這件案子想成契機，讓我轉了一圈回到原本屬於我的地方。儘管有些奇怪，但感覺就像遲來的勝利，從荒謬的命運手中救回一點東西。

　　「我想妳應該知道，」艾比在車上對我說：「學校裡已經謠言滿天飛。有人說是快克交易出了差錯；有人說妳是非法移民，為了錢嫁人，不斷勒索對方；還有人說妳前任男友是虐待狂，因為打妳入獄，最近剛放出來。妳自己看著辦吧。」

　　「還有，我想──」丹尼爾俐落超過一輛佔用兩線道的福特越野轎車說：「我們幾個也躲不掉，說我們其中一個人或哪些人幹的都有，還有各式各樣的動機。沒有人直接對我們說，但他們會這麼想是理所當然，」車子轉進三一學院停車場，他拿出學生證給警衛檢查。「要是別人問起來，妳會怎麼說？」

　　「我還沒決定，」我說：「我在想要不要說自己是失蹤的王室後裔，被另一脈後裔的人馬追殺，但我不曉得該選哪一國王室。你們覺得我像沙皇羅曼諾夫的後代嗎？」

　　「那還用說，」小瑞說：「羅曼諾夫家族都是沒下巴的怪胎，選他們準沒錯。」

　　「你最好對我好一點，否則我就跟大家說你嗑藥抓狂，拿切肉刀砍我。」

　　「這一點也不好玩。」賈思汀說。他沒有開車，我感覺他們不想分開，至少這陣子。他和我與小瑞坐在後座，他伸手摳掉車窗上的污點，再用手帕將手指揩乾淨。

　　「嗯，」艾比說：「上個星期是不好玩沒錯，但既然妳回來了……」她轉頭對我咧嘴微笑。「大奶妹葛芮麗問我──妳應該知道她的悄悄話有多恐怖吧？──她問我出事是不是因為『玩過頭了』？我當時沒有理她，早知道我應該讓她爽一下的。」

　　「我最佩服她的一點，」丹尼爾打開車門說：「就是她一直相信我們很感興趣，可惜她根本搞錯了。」

　　下車之後，我才真正明白法蘭克說的，他們怎麼對待旁人。我們五個走在運動場之間的長走道上，事情開始起了變化，有如水結成冰一樣細微而清楚。他們彼此靠近，並肩齊步，抬頭挺胸，表情從臉上消失。我們走到人文學院，他們已經戴好面具，堅固得有如防護罩，閃耀得像鑽石，難以穿透，冰冷無情。

　　那一週在校園裡，只要有人轉頭注視我，例如從圖書館書架朝我們的卡座悄悄看過來，或排隊買茶時有人隔著報紙東張西望，防護罩就會立刻升起，彷彿古羅馬盾牌陣，四雙冷漠的眼睛緊盯侵入者，直到他們知難而退。在這種情況下，想要蒐集校園裡的傳言簡直不可能，連大奶妹葛芮麗也甘拜下風。她靠在我的桌前欲言又止，最後只問我能不能借她一枝筆。

　　蕾西的論文比我想的有趣許多。法蘭克給我的資料主要和勃朗蒂姊妹有關，大姊夏洛特化名庫瑞貝爾，從拘謹的女性搖身成為閣樓裡的瘋女人，完全發揮假名的功用。讀來不是特別舒服，但起碼不令人意外。

　　不過，蕾西死前鑽研的題材就新潮多了：以小說《冷豔嬌娃》知名的柯瑞里，真實身分是美國俄亥俄州的圖書館員梅特羅，平常生活循規蹈矩，閒暇時撰寫聳動的通俗小說，部部經典。讀著讀著，我發現自己開始喜歡蕾西看事情的方式了。

　　我一直擔心蕾西的指導教授會要我交報告之類的。蕾西不是笨蛋，她做的研究既聰明又有創意，構思縝密，而我已經和校園脫節多年。老實說，我最擔心的就是她的指導教授，因為討論課學生根本看不出差異。

　　對十八歲的青少年來說，二十五歲以上的人只是生活裡的背景雜音，但指導教授會和蕾西獨自交談，情況完全不同。不過，我和教授見一次面之後就放心了。他骨瘦如柴，溫和不諳人事，蕾西的「不幸意外」讓他手足無措，根本不敢正眼看我，只叫我充分休養，不用擔心報告期限。我想自己應該可以在圖書館窩上幾週，研究專惹麻煩的私家偵探與女人的故事。

　　至於晚上，則是有屋子可以忙。我們每天都會做點工作，或許一、兩個小時，或許二十分鐘，用砂紙磨光樓梯，整理西蒙伯公的收藏盒或輪流踩上高凳更換老舊脆弱的照明設備。就連刷洗廁所污垢這麼噁心的差事，我們也會花上同樣時間，而且一樣認真。

　　他們四個對待屋子就像對待珍貴的樂器，有如史特拉底瓦底小提琴或貝森朵夫鋼琴，是塵封已久的地底寶藏，讓他們深深著迷，徹底愛戀而想耐心修復。我想丹尼爾最放鬆的時刻，就是他穿著破舊褲子和方格襯衫，趴在廚房地板上油漆壁腳板，笑著聽小瑞說故事，而艾比拿刷子靠過來浸油漆，馬尾將漆沾到臉上的時候。

　　他們很喜歡觸碰彼此，四個都是。我們在學校絕對不碰對方，但在家裡總是互相摸來碰去。丹尼爾從艾比椅子後面走過，伸手摸摸她的頭；小瑞勾著賈思汀的肩膀，一起檢視空房裡找到的東西；艾比坐在搖椅上，躺在我和賈思汀的腿間；我和小瑞坐在爐邊讀書，兩人腳踝互碰。可想而知，法蘭克對同性戀和縱慾行為嗤之以鼻，但我密切觀察小瑞他們的舉止（因為蕾西肚子裡的寶寶），卻看不出絲毫性慾的成分。他們的互動比調情更奇怪、更有力。

　　他們和大多數人不同，彼此之間完全沒有界限。幾個人同住一處難免會爭地盤，為了遙控器大吵一架，討論麵包到底各吃各的或大家共有等等。

　　羅伯之前只要用了室友的奶油，就會被她嘮叨三天。但他們四個就我知道，所有東西除了內衣（謝天謝地！）之外，全都彼此分享。男的從晾乾架上隨便拿衣服穿，只要合身就好，而我始終搞不清楚哪件上衣是蕾西的，哪件又是艾比的。他們想要紙張就從對方的筆記本撕下，拿旁邊盤子的吐司，手邊有什麼杯子就拿起來喝。

　　我沒有向法蘭克提起這件事，因為他只會將嘲諷的焦點從縱慾轉到共產主義，但我卻很喜歡不分彼此的感覺。他們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溫暖與實在，難以形容。西蒙伯公在外套櫃裡留了一件綠色防水大衣，誰要冒雨出門就會穿上。我頭一回穿著大衣散步的感覺非常奇妙，心裡既陶醉又激動，彷彿第一次和男孩子牽手。

　　我到星期二才明白這樣的感覺是怎麼回事。夏季將至，白晝漸漸拉長，那天傍晚溫暖晴朗，舒適和緩，我們飯後在草地上喝了一瓶酒，吃了一盤海綿蛋糕。我用雛菊編了手環，正試著戴上。我已經放棄滴酒不沾的規矩，因為這麼做不合蕾西的個性，會讓小瑞他們想起我被刺傷的事，弄得氣氛緊張，而且吃藥喝酒還能為我預留退路，屆時可以立刻抽身。我喝了點酒，感覺微醺，有點樂陶陶的。

　　「我還要蛋糕。」小瑞用腳頂我說。

　　「我很忙，你自己去拿。」我單手實在沒辦法繫手環，決定改繫在賈思汀手上。

　　「妳真的很懶耶，妳知道嗎？」

　　「你還有資格說我？」我一腳繞到腦袋後頭（我小時候練過體操，身體很軟），膝蓋勾著脖子朝小瑞吐舌頭。「我可是健康又有活力，你看。」

　　小瑞懶洋洋挑著眉毛說：「妳這樣讓我好興奮。」

　　「你真變態。」我單腳勾頭，儘可能擠出一絲尊嚴說。

　　「別這樣，」艾比說：「妳的傷口會裂開，我們都喝醉了，可沒辦法送妳去急診室。」我完全忘了傷口這回事，心想是不是該緊張一下，但決定不管它。夕陽西斜，我赤腳踏在地上，任由青草搔弄，加上酒精的力量，我只覺得頭暈目眩，傻愣愣的。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，我很喜歡。我努力轉頭斜眼看著艾比說：「沒問題，傷口幾乎不痛了。」

　　「那是因為妳之前還很清醒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注意一點。」

　　我通常很討厭別人說教，但聽丹尼爾唸我卻很溫暖舒服。「是，老爸。」我說著將腳從頭上放下來，結果一個重心不穩摔進賈思汀懷裡。

　　「喔，走開啦，」賈思汀輕輕拍我一巴掌說：「天哪，妳到底多重啊？」我左扭右擺找到舒服的位置，安安穩穩躺在他腿間，朝夕陽瞇眼，賈思汀拿草莖搔我的鼻子。

　　我神態輕鬆，起碼我這麼希望，但內心卻思緒奔騰。那句「是，老爸」讓我恍然明白此情此景在我腦中喚起什麼，就是「家」。也許不是真正的家，我無從得知，但起碼是數百萬童書和老電視影集裡的家，經過多少年也不會有人變老的家，讓你好奇演員是不是擁有青春荷爾蒙的家，讓人感覺舒服自在的家。這五人擁有家的一切：丹尼爾是難以親近的慈愛父親，賈思汀和艾比輪流擔任愛護子女的母親與優秀的老大，小瑞是叛逆的青少年，最後加入的蕾西是性格多變的么女，備受寵愛與調侃。

　　他們對真實家庭的認識可能和我一樣少，我應該一開始就察覺這個共同點。丹尼爾是孤兒，艾比被人領養，賈思汀和小瑞離家出走，謎樣的蕾西顯然和爸媽不親。正因為我也是如此，所以沒有察覺。他們有意無意撿拾所有零碎的片段，拼湊出自己的家，建構一個替代品，讓自己置身其中。

　　小瑞他們四個相識的時候才十八歲。我瞇眼觀察他們，只見丹尼爾手拿酒瓶對光檢查有沒有酒，艾比將螞蟻趕出蛋糕盤。我不禁好奇起來，他們當初要是沒有遇見彼此，現在會是什麼模樣？

　　想法不停地在我心裡浮現，但卻匆促模糊，我想應該是自己舒服得無法專心。事情可以幾小時之後再想，等我出門散步。「我也要。」我舉起杯子對丹尼爾說。

　　「妳是不是喝多了？」稍晚我打電話給法蘭克，他問我：「妳剛才聽起來醉醺醺的。」

　　「別緊張，老法，」我說：「我只是晚餐喝了兩杯，不可能醉的。」

　　「最好是。你們可能在過節，但我希望妳警覺一點，不要真的玩開了。」

　　我沿著坑洞小徑隨意漫步，從廢棄小屋往上坡走。我想了很多，思索蕾西怎麼會死在小屋裡。我們一直假定她是為了躲避追殺，但由於兇手攔住去路或她意識迅速模糊，無法逃回山楂林屋或葛倫斯凱村，只好選擇最近的藏匿處。

　　但「N」改變了我的想法。假設N代表某人，而非酒吧、廣播節目或撲克牌戲的名稱，蕾西和他一定約好在某處見面。日記裡沒有標明地點，表示他們向來約在同一個地方。假如約會時間是晚上，而非白天，小屋就是理所當然的選擇。隱密、方便、遮風蔽雨，不會有人偷偷靠近。也許蕾西的目的地原本就是小屋，只是中途遇到攻擊，但她依然繼續向前，有如裝了自動導航裝置，無視於N的貿然突襲，或者她希望小屋裡的N能幫她。

　　以警探的標準來說，這不算什麼好線索，但我只能想到這麼多，因此散步時多半繞著小屋附近打轉，希望N會出現，以解決我心中的疑惑。

　　我找到一條合適的小徑，視野遼闊，讓我可以一邊和法蘭克或山姆通話，一邊注意小屋的動靜，但又有樹林隱藏我的行蹤，而且距離夠遠，不可能有農人聽見我講電話，拿起可靠的獵槍追殺我。「我很警覺，」我說：「而且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。幫我複習一下，丹尼爾的伯公是九月過世的？」

　　我聽見法蘭克東翻西找，翻閱文件。他要嘛把檔案帶回家，要嘛就是還在工作。「二月三日。丹尼爾九月十日拿到屋子鑰匙，遺囑認證需要一段時間。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你可以幫我查他伯公是怎麼死的，還有那一天他們五個各在何處？另外，遺囑認證為什麼拖這麼久？我奶奶過世留給我一千英鎊，我六週之後就拿到錢了。」

　　法蘭克吁了一聲。「妳認為他們為了屋子把西蒙伯公做掉？結果蕾西後悔了？」我嘆了一口氣，伸手撥弄頭髮，不知道如何解釋。「也不是，應該說根本不是。但他們對屋子的態度很詭異，法蘭克，四個人都是，言談之間老把屋子當成自己的，而且不只丹尼爾如此。『我們應該裝雙層玻璃，我們得決定如何處置香草園，我們……』他們把整修當成一輩子的工作，彷彿要永遠住在這裡，有得是時間慢慢弄。」

　　「哎，他們太年輕了，」法蘭克語帶寬容說：「那個年紀的小鬼總以為大學同學和分租公寓是永遠的，只要再過幾年，他們全都會搬到郊區的半獨立屋，週日下午擠在家具園藝店購買屋頂防水用的著。」

　　「他們沒那麼年輕，而且你聽過他們說話，他們太沉迷於那間屋子和彼此，其他一切都不存在。我不認為伯公是他們害死的，只是姑且一問，因為我們一直覺得他們有所隱瞞，任何詭異之處都值得調查一下。」

　　「沒錯，」法蘭克說：「我會去查。妳想不想聽我這一天都幹了什麼？」

　　他語氣裡藏著一絲興奮。天底下能讓法蘭克振作的事情不多，「有屁快放！」我說。

　　興奮變成咧嘴微笑，我隔著電話也聽得出來。「聯邦調查局找到那女孩的指紋了。」

　　「靠！這麼快？」聯邦調查局的人雖然能幫大忙，但總是有忙不完的待辦事務。

　　「我有朋友在裡面當基層僱員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我說：「女孩是誰？」我膝蓋忍不住顫抖，只好背靠著樹幹。

　　「梅露絲，一九七五年生於北卡羅萊納，二〇〇〇年十月報案失蹤，因竊車罪嫌遭到通緝，指紋和相片都吻合。」

　　我輕喘一聲。「凱西？」法蘭克過了一會兒說，我聽見他點起一根煙。「妳還在嗎？」

　　「嗯，你說她叫梅露絲，」光是唸出她的名字就讓我的背部顫抖，「關於這女孩，我們知道什麼？」

　　「不多，一九九七年之後才有紀錄。她不知道從哪裡搬到拉雷，在破爛地段租了一間垃圾公寓，找了一份差事，在通宵營業的餐館當服務生。她應該唸了點書，才有辦法直接進三一學院當研究生，但我想主要是自修和父母教的。她沒有大學或高中的註冊紀錄，也沒有前科，」法蘭克吐了一口煙，接著往下說：「二〇〇〇年十月十日傍晚，她借了未婚夫的車去上班，就此不見蹤影。兩天後，未婚夫報了案，但警察認為女孩只是跑了，因此辦得不是很認真。他們纏了未婚夫幾天，想知道是不是他殺人棄屍，但他有充足的不在場證明。到了十二月，車子在紐約被人尋獲，停在甘迺迪機場的長期停車場裡。」

　　法蘭克顯然非常得意。「幹得好，法蘭克，」我下意識說：「真漂亮。」

　　「應該的。」法蘭克說，語氣刻意謙虛。

　　所以，女孩只比我小一歲。我在愛爾蘭威克勞的院子裡淋著小雨玩石頭，她在美國的炎熱小鎮上自由奔跑，赤腳踩著碳酸泉，坐在小貨車後頭沿著泥土路顛顛簸簸，直到她坐進車裡往前開去，再也不回頭。

　　「凱西？」

　　「怎麼？」

　　「我朋友會繼續往下挖，看她有沒有樹敵，是不是有人一路追到這裡。」

　　「聽起來不錯，」我說，努力讓腦袋清醒。「正好是我想知道的事情。女孩的未婚夫叫什麼名字？」

　　「布萊德、查德還是查特，反正就是美國名字……」翻動文件的聲音，「我朋友打了幾通電話，那傢伙已經幾個月沒休假，不可能千里迢迢越洋追殺前女友。他叫查德．米契爾，妳幹嘛問？」

　　沒有N。「只是好奇。」

　　法蘭克等我開口，但我知道他在玩什麼把戲。「好吧，」最後他說：「我會通知妳後續發展，女孩的身分可能完全沒用，但總比什麼都不曉得好，起碼心裡不會一直念著，是吧？」

　　「沒錯，」我說：「當然。」

　　法蘭克錯了。講完手機，我靠著樹幹佇立良久，凝視小屋殘破的輪廓隨著雲層遮蔽月光慢慢模糊又再清楚，腦中想像著梅露絲。女孩有了名字，有了家鄉與過往，反而讓我徹底感受到一點：女孩確實存在，不是我和法蘭克心底的幻影，她曾經活過，我們之前有三十年的時間可能見面。

　　我突然覺得自己早該知道。雖然隔著大海，但我早該感應到她，在我玩石頭、看書或撰寫案情報告的時候抬起頭來，彷彿聽見有人呼喊我的名字。她不遠千里而來，近得取走我用過的名字，有如妹妹接下了姊姊的外套。她腦中像有羅盤指引，只差一點就要成功。她和我只有幾站捷運的距離，我早該曉得。我早該曉得及時跨出那最後一步，和她相遇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那一週的生活風和日麗，只有外來的陰霾。星期五傍晚，我們正在玩牌──他們經常玩到深夜，主要玩德州撲克和一一〇，如果只有兩個人想玩，就改打皮克牌。他們在閣樓發現了一只大罐子，裡面裝滿老舊的十便士硬幣，便拿來當籌碼，但還是玩得非常認真。

　　所有人分到相同數量的硬幣，輸光就算出局，而且不能從罐子裡借。蕾西和我一樣打得還不差，儘管偶爾不按牌理出牌，但顯然很懂得出奇制勝的道理，尤其是下大手的時候。贏家可以決定隔天的晚餐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們放著路易阿姆斯壯的唱片，丹尼爾買了一大包多力多滋，還挑了三種沾醬，確保人人滿意。我們手摸缺角的碗，用食物分散別人的注意力。這招對賈思汀最有效，他只要覺得你快把莎莎醬沾到桃花心木桌上，就會徹底分心。

　　我剛剛解決掉小瑞，心裡正得意著──小瑞只要牌差就會亂弄沾醬，牌好則是一把抓了玉米片就往嘴巴裡塞。這告訴我們一件事，千萬不要和警探玩牌──小瑞的手機突然響了。他椅子往後一仰，伸手從書架上拿起電話。

　　「喂？」他一邊說，一邊對我比了中指。但他很快就坐正回來，臉上神色大變，面若寒霜，傲慢難解，一如他在學校與外人面前所戴的面具。「爸！」他說。

　　所有人立刻湊過去，圍在小瑞背後，你可以感覺空氣中那一股凝重的氣氛。我就站在小瑞身邊，話筒傳出來的咆哮聽得清清楚楚：「……約伯打開……腳踩在梯子上……改變心意了嗎？」

　　小瑞鼻子一扭，彷彿聞到腐臭味。「沒興趣。」他說。

　　對方開始長篇大論，小瑞不禁閉上眼睛。就我聽到的拼湊起來，大意為戲劇是娘娘腔讀的玩意兒，一個名叫布雷柏利的傢伙，他兒子剛賺到人生的第一個一百萬，而小瑞根本在浪費地球的氧氣。小瑞用拇指和食指夾著手機，放得離耳朵遠遠的。

　　「老天，快掛掉，」賈思汀低聲說道，表情下意識變得痛苦而猙獰。「掛他電話。」

　　「沒辦法，」丹尼爾柔聲說：「他顯然應該掛，只是……總有一天吧。」

　　艾比聳聳肩說：「既然如此……」她開始俐落洗牌、發牌，發給五個人。丹尼爾朝她微笑，椅子坐正，準備繼續。

　　手機那頭依然喋喋不休，不管講了什麼內容，只聽見「狗屁」兩個字不停出現。小瑞縮著下巴，彷彿對抗颶風，賈思汀碰碰他的手臂，小瑞突然睜開雙眼看著我們，滿臉通紅。

　　我們四個已經下好籌碼。我拿到一手爛牌，一張七和一張九，連花色都不一樣，但我很清楚其他人的盤算。他們在把小瑞拉回來。我想到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，就忍不住陶醉起來，開懷得幾乎心痛。我腦中突然浮現歐凱利大發議論，羅伯伸腳在辦公桌下勾住我腳踝的景象。我朝小瑞揮揮手中的牌，張嘴沒有發出聲音說：「下注。」

　　小瑞眨眨眼，我眉毛一挑，給他非常蕾西式的淘氣微笑，悄聲說：「除非你怕又被我殺得底滾尿流。」

　　小瑞臉上的寒霜頓時融化，雖然只有一點。他看了看自己的牌，小心翼翼地將手機放在書架上，扔了十便士到桌上。「因為我在這裡很開心！」他對著手機說，語氣聽起來很正常，但臉龐依然氣得發紅。

　　艾比朝小瑞淺淺一笑，動作敏捷發了三張牌，然後翻開。「蕾西抽到順子，」賈思汀瞇眼對我說：「看她的表情就知道。」

　　電話那頭的傢伙顯然在小瑞身上花了不少錢，不想讓鈔票白白沖進馬桶。「才怪，」丹尼爾說：「她的牌也許不錯，但絕對不是順子，我叫牌。」

　　我根本連順子的邊都沾不到，但這不重要。除非小瑞掛斷，否則我們不會放棄。電話那頭開始大談「真正的工作」。「你是說坐辦公室？」小瑞朝著我們說，僵直的脊背開始放鬆，「有可能，等我哪一天開竅了，改邪歸正，用腦袋而不是用力工作，或許能掙到有窗戶的辦公室。還是我目標應該再高一點？」他對手機說：「你覺得呢？」他像啞劇演員朝賈思汀做了一個「你要一，我就給你二」的表情。

　　對方顯然知道自己被羞辱了，只是不曉得為什麼。他開始強調人要有企圖心，說小瑞混到現在也該長大了，應該想辦法活在現實裡。

　　「啊，」原本低頭看牌的丹尼爾目光一揚說：「現實，我一直對這個詞很著迷。你們發現沒有，這個詞只有某一群人會用？對我來說，所有人都活在現實裡，這一點根本不證自明。我們都呼吸真的氧氣，吃真的食物，腳下的土地感覺一樣堅實。但這群人顯然對現實有非常局限的定義，我覺得他們的定義很神秘，而且他們強烈希望別人也遵守同樣的定義，簡直到了病態的程度。」

　　「他們只是嫉妒，」賈思汀檢視手中的牌，又扔了兩枚硬幣到桌上說：「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。」

　　「沒有人，」小瑞一邊對電話說，一邊揮手要我們小聲點。「是電視，我整天都在看肥皂劇，吃糖果，計畫毀滅世界。」

　　我拿到最後一張牌是九，起碼還有對子。「嗯，有些情況確實是由於嫉妒，」丹尼爾說道：

　　「但小瑞的父親，假如他剛才說的有一半是真的，那他想要怎麼生活就能怎麼生活，而且連我們想要的生活他也辦得到。所以他何必嫉妒？沒必要。我認為這樣的心態來自清教徒的道德觀，強調嚴格的社會階級，自我厭惡，懼怕一切愉悅、藝術與無秩序的事物……但我一直很好奇，這套典範怎麼轉化成界限，不只變成道德尺度，更成為現實的標準。你可以把電話切到擴音模式嗎，小瑞？我很想聽他怎麼說。」

　　小瑞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瞪他一眼，搖頭拒絕了。丹尼爾顯得有點意外，我們開始呵呵竊笑。

　　「沒問題，」丹尼爾彬彬有禮地說：「既然你不想……有什麼好笑的，蕾西？」

　　「一群瘋子，」小瑞朝天低吼，張開雙臂比著電話、丹尼爾和我們，我們幾個都伸手摀住嘴巴。「我身邊都是瘋子，我到底做了什麼？難道上輩子欺負精神病患？」

　　電話那頭的人顯然在做精采的總結，提醒小瑞日子可以過得很有「格調」。「在城裡豪飲香檳，」小瑞替我們翻譯，「上自己的秘書。」

　　「這樣的生活有錯嗎？」對方咆哮道，聲音大得嚇了丹尼爾一跳，身體後縮，臉上露出驚詫嫌惡的表情。賈思汀噗哧一聲，感覺既像怒吼又像吠叫，艾比靠著椅背，指關節咬在嘴裡，而我則是忍不住哈哈大笑，只好把頭藏在桌子底下。

　　電話那頭的傢伙顯然對人體缺乏基本認識，大罵我們是一票老二軟掉的嬉皮。我好不容易止住笑，探出頭來喘口氣，小瑞已經翻出一對傑克，一手在碗裡挖醬，一手握拳振臂對我咧嘴微笑。我突然發覺一件事：剛才小瑞手機響起，離我耳朵只有兩步，我竟然連身體也沒縮一下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你們知道嗎？」我們又下了幾手牌之後，艾比突然說：「問題在滿足。」

　　「妳現在對誰說話？」小瑞瞇眼看著丹尼爾出牌，一邊問道。他已經把手機關了。

　　「就是剛才講的現實，」艾比側身從我面前將煙灰缸拉近一點，賈思汀換上德布西的音樂，和草地上的細雨聲交融在一起。「我們的社會完全建立在不滿足之上，人不停想要更多更多東西，對自己的家、身體、裝潢和衣服不滿意，什麼都覺得不夠。他們覺得不滿足是生命的本質，認為這是天經地義。要是你對現有的事物感到滿足，尤其你有的東西一點也不稀奇，你就是危險人物，就是在破壞一切規矩，動搖神聖的經濟體系，挑戰社會基本價值。這就是為什麼小瑞每回說他喜歡現在這樣，他爸就會大發雷霆。在他眼裡，我們都是顛覆分子，都是叛徒。」

　　「我覺得妳講到一個重點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所以問題不在嫉妒，而是恐懼。現代社會還真特別，人們自古以來一直將不滿足視為威脅社會的因子，違逆自然律，必須不惜代價將之根絕，甚至直到一百或五十年前還是如此認為。現在卻顛倒過來，變成滿足有問題，感覺真怪。」

　　「我們是革命家，」賈思汀開心說道，他拿著玉米片在莎莎醬裡攪來攪去，感覺一點也不像革命家。「沒想到當個革命家這麼容易。」

　　「我們是地下游擊隊。」我說得很樂。

　　「妳是地下黑猩猩啦！」小瑞扔了三枚硬幣到桌上說。

　　「沒錯，不過是很滿足的地下黑猩猩，」丹尼爾笑著對我說：「對吧？」

　　「只要小瑞別再猛挖蒜味沾醬，我就是全愛爾蘭最滿足的地下黑猩猩。」

　　「很好，」丹尼爾朝我微微點頭。「跟我想的一模一樣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山姆從來不問。我們深夜聯絡，他總是說：「怎麼樣？」只要我答：「很好。」他就開始談別的事情。起初他還會提到偵查進度，包括仔細回顧我辦過的案子，過濾地方員警提供的可疑名單，以及調查蕾西的學生和教授。

　　但隨著案情陷入膠著，山姆越來越少和我講起工作，轉而閒聊瑣事。他去過我住處一、兩回，幫公寓透透氣，不讓外人察覺我不在家。他告訴我隔壁的母貓在院子裡生了一窩小貓，樓下的兇太太莫洛妮在他車外留了字條，告誡他停車位只限住戶使用。我沒有跟山姆說，但這些事情聽起來是那麼遙遠，彷彿來自幾千里、幾萬年之外的朦朧世界，光是想到就讓我疲憊不堪，有時還得回憶一下才曉得他在說誰。

　　他只問過一次小瑞他們的事。週六晚上，我沿著往常的小徑切進山楂樹叢，一眼監視荒廢小屋。我借用華田西的一隻長襪纏在麥克風上，感覺就像多了一只乳房，不過這也表示法蘭克和他手下只能聽到十分之一的對話。

　　其實沒差，我本來就壓低聲音說話，因為我一走出後院大門，就覺得被人跟蹤。感覺並不確定，有可能是風聲、月影和鄉間慣有的雜音，我只是頸後頭骨和脊椎的交接處有細微的電流竄過，只有被人盯著才會讓我這樣。我極力克制，才沒有猛然回頭一探究竟。但倘若真的有人跟蹤，我不希望他察覺自己形跡敗露，起碼在我想出對策之前不要讓他發現。

　　「你們都不去酒吧嗎？」山姆問。

　　我不曉得他想問什麼。山姆很清楚我的作息，依照法蘭克的說法，他每天早上六點就進辦公室聽錄音帶。我心裡莫名不安，但提醒他這一點讓我更不自在。「我星期二帶完討論課，跟小瑞和賈思汀去了酒窖小館，」我說：「還記得嗎？」

　　「我是說林屋附近的酒吧，那間叫什麼──雷根酒館的，就在村子裡。他們從來不去那裡？」

　　我們開車往返學校都會經過雷根酒館，典型的鄉間酒吧，窄小破舊，夾在肉舖與報攤之間，傍晚牆邊總是靠了幾輛單車，沒有上鎖。他們壓根沒提過要去那裡。

　　「假如只想小酌，那在家喝比較簡單，」我說：「到村裡還要走路，而且只有賈思汀不抽煙。」酒吧向來是愛爾蘭人的生活重心，但自從禁煙令頒佈之後，許多人都改在家裡喝酒。我覺得禁煙沒什麼，雖然我不大能理解，到酒吧不能做有害身心的事情，那還去幹嘛？但真正困擾我的，是大家竟然乖乖遵守。對愛爾蘭人來說，規則永遠是拿來挑戰的，所謂上有政策，下有對策。但這回禁煙，所有人竟然像綿羊一樣溫馴，讓我擔心愛爾蘭人是不是開始轉性，變成瑞士人了。

　　山姆笑了，他說：「妳在大城市待太久了，我敢跟妳保證，雷根酒館絕對沒有禁煙，而且從小路走不到一公里半。他們從來沒去那裡，妳難道不覺得怪嗎？」

　　我聳聳肩說：「他們本來就怪，不怎麼喜歡和人往來，我想你應該曉得。再說，雷根酒館也許很爛。」

　　「也許，」山姆說，但語氣不是很肯定。「只要輪妳採買，妳都去史帝芬公園中心的鄧氏超商，對吧？那其他人去哪裡？」

　　「我怎麼曉得？賈思汀昨天去瑪莎百貨，其他人我完全沒概念。法蘭克說蕾西都在鄧氏超商買東西，所以我就去那裡。」

　　「村裡的報攤呢？有人去過那裡嗎？」

　　我想了一下。小瑞有一晚出去買煙，但他是從後院走，到拉索文路上的夜間加油站，沒有往葛倫斯凱。「我來這幾天沒有，你在想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只是在想，」山姆緩緩說道：「想那村子。你們幾個住大房子，妳知道，丹尼爾家族是住大房子的人，現在誰住大房子幾乎沒有人在乎，但有時候，要是以往發生過什麼……我只是好奇村裡是不是有什麼壞印象。」

　　根據老一輩的記憶，英國人治理愛爾蘭用的是封建制，將村子送給英裔愛爾蘭人當作禮物，讓他們隨意處置土地和居民，後果之多不難想見。愛爾蘭獨立之後，封建制度跟著瓦解，少數沒落家族依然咬牙苦撐，但絕大多數都只守著一間「大房」，將其他資產賣給民眾，以支付堆積如山的帳單。儘管如此，財團還是買下不少大房，改裝成旅館或溫泉度假村，讓人幾乎忘了房子的過去。不過，有些地方歷史傷痕實在太深，人們永遠記得。

　　威克勞就是其中之一。幾百年來，反抗分子在這一帶運籌帷握，以我此刻坐的位置為起點，走路一天能到的山巒丘陵，全都是游擊隊的幫手，為他們提供掩蔽，躲避摸黑踉蹌搜索的士兵。英軍拿槍見人就殺，直到揪出藏匿的反抗者為止，許多房舍就這麼被血洗清空，蕾西待的小屋也不例外。家家都有一段慘痛的過去。

　　山姆說得沒錯，我在大城市待太久了。都柏林現代化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，寬頻網路之前的事物都成了古董，難堪的小笑話。我已經完全忘了住在一個擁有歷史的地方是什麼感覺。山姆是鄉下人，老家在蓋威，他很瞭解。小屋的破窗映著月光發亮，感覺有如鬼屋，隱密而戒填。

　　「有可能，」我說：「但我看不出和案情有什麼關連。將大房子裡的小鬼描繪成青面獠牙，讓他們不到報攤買東西是一回事，為了曾祖母一八四六年被地主欺負而刺他們一刀又是另外一回事。」

　　「那倒是，但我還是會查一下，碰碰運氣。任何線索都值得追查。」

　　我猛然往樹叢一靠，感覺有東西匆匆跑開，留下枝葉一陣騷動。「拜託，你覺得他們有這麼瘋嗎？」

　　山姆沉默半晌才說：「我沒有說他們瘋了。」

　　「但你認為他們可能有人只為了一百年前的事，為了一個完全無關的家族，就把蕾西殺死。那我得說這傢伙最好多出門，越多越好，然後再找一個不會到了夏天就被他砍的女朋友。」我不曉得自己為何如此生氣，態度這麼粗魯機車。可能和屋子有關吧，我想。我為屋子做了那麼多事，曾經花半個晚上和其他人將起居室的發霉壁紙撕掉，已經對它產生感情，只要想到屋子被人如此深惡痛絕，胃部就一陣灼熱。

　　「在我老家，」山姆說：「有一個波塞爾家族，曾祖父還是誰當過租屋仲介，很壞的那種，故意借錢給無力租屋的家庭，然後佔對方妻子或女兒的便宜，膩了就將他們掃地出門。他們家的小孩凱文和我們一起長大，處得很好，完全沒有問題。但等我們年紀稍長，他開始和女孩約會，卻被一群小夥子打得半死。那些人一點也不瘋狂，凱西，也不是針對凱文。凱文是個好青年，從來不曾欺負女孩，只不過……有些事就是無法化解，不管過了多久，就是不會消失。」

　　樹叢的枝葉微擺，輕刺我的背部，彷彿有東西在動。我猛然回頭，卻只見到四周寂靜如畫。

　　「這兩件事不一樣，山姆。凱文是主動的一方，是他先和女孩子約會，但這五個人什麼也沒做，他們只是住在這裡。」

　　山姆又是一陣沉默。「誰曉得，也許這就夠了。反正我只是說說。」

　　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。「也對，」我稍微冷靜下來。「你說得沒錯，這一點是值得追查，因為我們之前研判過，兇手可能是本地人。我剛才講話有點衝，對不起。」

　　「真希望妳在我身邊，」山姆突然柔聲說道：「電話裡很容易把事情混在一起，把話聽錯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山姆，」我說：「我也想你。」這是實話。我一直努力抑制，這種事只會讓人分心，最後把案子搞砸，甚至喪命。但當我過完漫長一天，覺得又累又倦，獨自躺在床上試著讀書，實在很難壓抑心中的感覺。「只剩幾週了。」

　　山姆嘆息說：「不到，要是我查出什麼的話。我會找道帝和伯恩談，看他們能告訴我什麼。這期間……小心保護自己，好嗎？以防萬一。」

　　「我會小心，」我說：「你可以明天告訴我進展，晚上睡好。」

　　「妳也是，我愛妳。」

　　被人窺伺的感覺依然在我頸後騷動，而且變得更強更近。也許只是和山姆講電話讓我緊張，但我突然很想搞清楚。暗處傳來的電波、山姆的故事與小瑞的父親從四面八方向我們湧來，尋找弱點，等待時機發動攻擊。我突然忘了自己才是侵入者，只想高聲大喊：放過我們！我將麥克風從襪子裡拿出來，連同手機塞回束腹裡，將手電筒開到最亮，邁開優閒輕快的步伐，開始朝家裡走。

　　我有幾招甩開跟蹤的方法，有時回頭逮他，有時反過來跟蹤對方，但大多數只適用於城市街道，應付不了荒郊野外。不過，方法可以調整，於是我直視前方，加快腳步，讓追蹤者為了跟上我，勢必敗露形跡或踩得矮樹叢窸窣作響。接著我突然轉向岔路，切掉手電筒，狂奔十五到二十公尺，然後盡量悄悄擠過樹籬，進入一片開闊的田野。我靠近樹叢蹲著，沉默等待。

　　二十分鐘過去，毫無動靜，連樹葉婆娑或碎石摩擦聲也沒有。要是有人跟蹤我，肯定既聰明又有耐心，這可不是好兆頭。最後，我決定穿越樹籬回到小路上。我張目瞭望左右兩邊，見不到任何人影。

　　我將衣服上的枝葉挑掉，開始趕路回家。蕾西散步通常大約一個小時，我得盡快回去，否則其他人會開始擔心。夜色漆黑，我見到樹籬頂端泛著微光，是山楂林屋的燈火。幾點金黃穿越恍如迷霧的林中輕煙，幽幽閃爍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那天夜裡，我正在床上讀書，艾比過來敲門。她穿著紅白方格法蘭絨睡衣，臉龐洗得晶瑩白淨，頭髮垂肩，感覺只有十二歲。她將房門關上，盤腿坐在我床邊，腳掌夾進膝蓋取暖。「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？」她說。

　　「當然。」我說，心裡暗自祈禱知道答案。

　　「好吧，」艾比將頭髮挽到耳後，回頭看著門說：「我不曉得該怎麼說，所以就直接問了，妳如果覺得我多管閒事就告訴我。孩子還好嗎？」

　　我肯定是目瞪口呆，艾比嘴角勉強擠出一抹淺笑。「抱歉，我不是有意嚇妳。是我自己猜的，因為我們一向同時來，但妳上個月始終沒買巧克力……後來妳那天嘔吐，我就明白了。」

　　我腦袋全速運轉。「男生們知道嗎？」

　　艾比單邊的肩膀輕輕一聳。「應該不曉得，但反正他們什麼也沒說。」

　　這不表示他們沒人知道，也不表示蕾西沒和孩子的父親說，要嘛說她懷孕，要嘛說她決定墮胎，惹得他勃然大怒。但至少這讓我曉得，艾比知道不少。艾比看著我，等我開口。「小孩沒活下來。」我說，這一句倒是實話。

　　艾比點點頭。「抱歉，」她說：「真的很遺憾，蕾西。還是……？」她小心翼翼揚起眉毛。

　　「沒關係，」我說：「反正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辦，這樣比較簡單。」

　　艾比又點點頭，我發覺自己想得沒錯，她果然並不意外。「妳要告訴他們嗎？妳要是不想自己開口，我可以幫妳說。」

　　「不，」我說：「我不想讓他們知道。」消息即武器，法蘭克總是這麼說。懷孕這件事或許另有用處，我不想立刻花掉。回想起來，我就是那時發現自己將死掉的嬰兒當成手榴彈收著，同時明白自己到底蹚了什麼渾水。

　　「沒問題，」艾比說完站起身來，扣好睡衣。「妳如果想和人談或需要幫忙，儘管來找我。」

　　「妳不問我孩子的父親是誰嗎？」我說。要是他們都曉得蕾西上床的對象是誰，麻煩就大了，但我就是覺得不可能。蕾西似乎是逼不得已才會開口的個性，但是艾比──要是有人猜得出孩子父親是誰，那肯定是她。

　　艾比站在門邊回過頭，肩膀又是微微一聳。「我覺得，」她刻意保持語氣不帶感情。「妳想說的時候應該就會跟我說。」

　　艾比走後（她赤腳下樓的聲音有如急促和音，幾近無聲）我放下書本，坐著聽其他人準備上床。有人在浴室用水，賈思汀在我樓下五音不全地哼著歌（「金──手指……」），丹尼爾在房裡躡腳走動，地板吱嘎作響。

　　窸窣聲漸漸變小，變得細微斷續，最後完全沉寂下來。我關掉床頭燈，否則丹尼爾會從門縫看見燈還亮著，而且我今天已經說過太多悄悄話了。等我眼睛適應黑暗，只見到衣櫥巨影龐然，梳妝台縮成一團和我移動身體時鏡子裡的倏忽一閃。

　　我一直努力不去想寶寶的事，蕾西的孩子。庫柏說四週大，還不到半公分，彷彿一枚迷你寶石，輕易地就從指間縫隙滑過，顏色忽明又滅，轉瞬消逝。小小心臟有如亮片，跳動有如蜂鳥振翅，置身於再也不會發生的億萬事物之間。

　　妳那天嘔吐……小生命意志堅強，神志清醒，不願被人忽略，已經伸出纖緣細指拉扯蕾西。不知為何，我心裡想像的不是滑若絲綢的新生兒，而是彳亍學步的嬰兒，嬌小裸裎，滿頭鬈髮，容貌模糊不清，在夏日草地上從我身邊跑開，歡笑尖叫。也許蕾西兩週前就坐在這張床上，幻想過同樣的場景。

　　也許不是。我開始感覺蕾西的意志比我還強，堅硬有如黑曜石，天生善於反抗，卻不長於戰鬥。只要她不願想像腹中的孩子，那顆迷你璀璨的彗星就一秒也不會劃過她的心頭。

　　我很想知道蕾西是否決定留住孩子，彷彿那是揭開一切謎題的鎖鑰。愛爾蘭雖然頒佈墮胎禁令，卻只是白忙一場，每年仍舊有無數女性默默搭船或飛機前往英國，再默默返家，不讓任何人發現她們老遠走了一遭。這個世上沒有人能告訴我，蕾西究竟如何盤算，或許連她自己也不曉得。我突然想起床溜下樓再看一眼日記，生怕漏了什麼，因為十二月經期日那一欄角落有錯筆的點痕。但這麼做很蠢，而且我早就知道日記裡沒有什麼。我抱著膝蓋坐在一片漆黑之中，傾聽雨聲，感覺電池包壓著應該是傷口的部位，嵌入身體，就這樣坐了很久很久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有一天晚上，我想是星期日，三名男生搬開家具，拿著砂紙和打蠟機，擠出不少男子氣概對抗起居室的骯髒地板。我和艾比讓他們去忙，兩人一起上到頂樓我房間隔壁的空房，檢視西蒙伯公聚積的寶藏。我坐在地上，半邊身體被垃圾古董蓋住，尋找沒被蟲子蛀空的物品。艾比翻動一堆窗簾，弄得空氣悶濁，她邊翻邊說：「丟掉、丟掉、丟掉──這個可以洗一洗──丟掉、丟掉，喔，天哪，這一定要丟掉，這個爛東西是誰買的？」樓下傳來嘈雜的砂紙磨地聲，屋子給人忙碌安穩的感覺，讓我想起重案組辦公室平常的模樣。

　　「哇，」艾比坐在腳跟上，突然說道：「妳看這個。」

　　她手裡拿著一件洋裝，蓋袖連身長裙，畫眉鳥蛋藍，波爾卡白點，白領加腰帶，裙襬只要轉身就會揚起，完全是為了林蒂舞（編註：林蒂舞源於二〇年代、結合非洲快節奏及歐洲優雅舞步的舞蹈。）設計的衣服。「哇！」我說著推開身上雜亂的古董，走過去看個究竟，「會不會是西蒙伯公的？」

　　「我想他沒那個身材，但還是看相本確定一下，」艾比伸長手臂，端詳洋裝。「妳想試穿嗎？我覺得沒有發霉。」

　　「妳來吧，是妳找到的。」

　　「我穿不可能合身，妳看──」艾比站起來，將衣服搭在身上說：「這要個子高一點才能穿，腰線都到我的屁股了。」

　　艾比身高大約一百五十七公分，但我老是記不住，她的模樣實在很難讓人覺得她個頭嬌小。「但我穿又太窄了，」我比著腰身說：「除非套緊身胸衣，否則我一定會把它撐破。」

　　「難講，妳受傷之後變輕了，」艾比將衣服扔到我肩上說：「試試看嘛。」

　　我回房換衣服，艾比滿臉困惑地看我離開。蕾西顯然不會這麼做，但木已成舟，我只能祈禱艾比認為是我不想露出繃帶之類的緣故。洋裝竟然頗為合身，儘管有點緊，繃帶部位突出一塊，但不至於洩漏秘密。我匆匆打量一番，確定看不見線路，鏡子裡的我感覺屏著呼吸，淘氣大膽，預備迎接任何挑戰。

　　「就跟妳說吧，」我走出房間，艾比對我說。她將我轉了一圈，重新繫過腰帶，打上更大的結。「去讓他們吹口哨吧。」

　　我們邊喊邊跑下樓，「你們看！」走進起居室，砂紙已經磨光，小瑞他們正在等我和艾比。「哇，看看妳！」賈思汀高呼道：「真是爵士俏妞！」

　　「太完美了，」丹尼爾微笑對我說：「真是完美。」

　　小瑞跨坐在琴椅上，一指滑過琴鍵，動作豪邁純熟，接著開始彈奏慵懶誘人帶著一點搖擺的音樂。艾比笑了，將我腰帶的結拉緊，之後走到鋼琴邊開始哼唱。

　　「我認識不少男孩，和他們認識，卻覺得寂寞，直到遇見你……」

　　我聽過艾比唱歌，但都是她四顧無人自哼自唱，從來沒聽她引吭高歌。那聲音，如今很難聽到那樣的歌喉，低沉渾厚，悅耳動人，彷彿來自老的戰爭電影，讓人想起煙霧彌漫的夜總會，頂著紅唇和波浪鬈搭配藍調薩克斯風的駐唱女子。賈思汀放下砂紙，腳跟喀噠一聲併攏後朝我鞠躬。「我有榮幸邀您共舞嗎？」他問我，同時伸出一隻手。

　　我突然遲疑起來。要是蕾西手腳笨拙，或是她一點也不笨拙，我卻跳得七零八落露出馬腳，萬一賈思汀貼得太近，感覺傷口底下的電池……但我一向喜歡跳舞，而且已經不知多久沒有跳舞，也不想跳舞了。艾比邊唱邊朝我眨眼，一個音符也沒遺漏，小瑞稍微重複一小段，我握住賈思汀的手，讓他帶我走出起居室。

　　賈思汀很會跳，他舞步輕盈，一手始終牽著我，帶我緩緩繞著房間轉圈，感覺腳下的地板柔軟溫暖，沾滿沙塵。我發現自己依然寶刀未老，沒有踩到賈思汀，也沒有失足絆倒，身體隨著他確信敏捷的動作搖擺，彷彿此生不曾撞到椅子，就算想踏錯腳步也不可能。

　　陽光斑斑條條閃過我的雙眼，丹尼爾靠著牆微笑，忘了手中那團揉縐的砂紙。賈思汀將我甩開又拉回來，我的裙襬揚起有如大鐘。「我絞盡腦汁，想要理解你對我做的一切……」空氣中飄著亮光劑的味道，沙塵在光束裡慵懶盤旋，艾比高舉單掌，仰頭引頸高歌，歌聲穿越空蕩的房間與破敗的天花板，飛向夕陽璀璨的天空。

　　我忽然想起上回這樣跳舞是什麼時候：我和羅伯，在我家樓下的屋頂，在一切崩壞得不可收拾的前一晚。但我此刻穿著藍色洋裝，釦子緊扣，刀槍不入，絲毫不覺心痛。

　　甜蜜苦澀的回憶是那麼遙遠，彷彿很久以前發生在另一位女孩身上。小瑞加快節奏，艾比搖得更加起勁，不停彈指哼唱：「我能用法文說你好美，甚至用德語說，我能道盡千言萬語，跟你說你是多麼棒……」

　　賈思汀攫住我的腰，將我舉離地板飛騰轉圈，滿臉通紅，他的笑容就在我的面前。房間寬闊沒有擺飾，艾比的歌聲繚繞迴盪，彷彿四面八方都有人唱和。

　　我們的舞步揚起無數回音，感覺房裡滿是舞者，屋子喚醒了數百年來趁著春日傍晚在此共舞的男男女女。時髦的女孩目送時髦男孩遠赴沙場，舊世界分崩離析，新世界急急叩門，屋裡的老人挺直腰桿不為所動。他們全都受了傷，全都言笑自若，歡迎我們成為家族的一員。

第九章

　　「嘿、嘿、嘿，」那天夜裡，法蘭克說：「妳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，對吧？」

　　我不曉得，我的心思還半留在山楂林屋。晚飯後，小瑞從琴椅裡挖出一本破爛泛黃的歌譜，繼續彈奏兩次大戰間的音樂，艾比回空房尋寶，一邊哼唱應和──哦，強尼，你怎麼能愛──丹尼爾和賈思汀負責洗碗，我穿越草地走出後院大門，腳踝依然隨著節拍跳動，感覺甜美、冒失而誘人。我當時真的有股衝動想留在家裡，讓法蘭克、山姆和那雙神秘眼睛徒勞無功，就這麼一晚。我感覺出門散步沒什麼幫助，雲朵慢慢遮蔽天空，如針般的雨絲落在公用外套上，我講電話又不喜歡開手電筒，視線不超過十五公分。誰曉得小屋四周是不是有一群跟蹤狂，正在跳瑪卡蓮娜。

　　「假如是你生日的話，」我說：「禮物可能會晚點才到。」

　　「哈哈哈，真好笑。今天是星期日，寶貝。除非我搞錯，否則妳應該還在山楂林屋，舒服得像隻地毯裡的蟲子。這表示我們已經打贏了第一仗，妳順利度過一週沒有露餡。恭喜妳，凱西警探，恭喜妳成功地混進去了。」

　　「應該是吧。」我說。不知道從哪一天起，我已經不再算日子了。我認為這是很好的跡象。

　　「所以，」法蘭克說，我聽見他調整到舒服的姿勢，將廣播裡聲嘶力竭的叩應民眾音量調低。法蘭克被奧莉薇亞掃地出門之後不曉得住哪裡，總之他這會兒在家。「我們來對第一週稍微做個總結吧。」

　　我找了一面牆坐在上頭，等心情沉澱好才開口回答。法蘭克表面嘻嘻哈哈，骨子裡卻是道地的生意人，像老闆一樣要求屬下定期簡報，而且越清楚、徹底與簡潔越好。

　　「第一週，」我說：「我進入蕾西家中與求學處，顯然相當成功，沒有人顯露懷疑的徵兆。我儘可能搜查山楂林屋，但沒有發現值得偵查的方向。」這點大體沒錯，雖然日記照理說是個指引，但我還不曉得它指向何方。

　　「我盡量讓自己有空，白天和晚上會找時間獨處，讓認識的人能與我接觸，散步也會暴露行蹤，讓不明人士順利跟隨。這一週沒有偵查範圍外的陌生人出現，但還不能排除外人犯案的可能，兇手或許在等待時機。我和屋友、學生與教授的互動不少，但他們主要關切我的狀況。葛芮麗對經過的詳情比你想的還要感興趣，但我認為她只是愛看熱鬧。身邊的人對蕾西受傷和返家的反應都沒有異狀，屋友似乎向警方隱瞞了他們的驚惶程度，但以他們的行為模式而言，這樣的反應並不可疑，他們對外人非常保留。」

　　「這還用說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妳有什麼想法？」

　　我移動身體，想在牆上找一塊不會刺痛臀部的位置。這問題有些複雜，因為我不打算告訴法蘭克和山姆關於日記的事，也不想透露自己感覺被人跟蹤。「我想我們漏了什麼，」最後我開口說：「很重要的事，也許是神秘兇手，也許是動機，或是……我不曉得。我只是有很強烈的預感，有事情還沒浮出水面。我一直覺得自己就快要發現了，只是……」

　　「和屋友有關嗎？還是大學？肚子裡的小孩？或是梅露絲？」

　　「我不曉得，」我說：「真的沒概念。」

　　法蘭克伸手拿東西，沙發彈簧吱嘎作響，是飲料，我聽見吞嚥聲。「起碼和伯公無關，這點倒是能夠確定。妳猜得太遠了，西蒙死於肝硬化。他把自己鎖在屋裡，喝酒喝了三、四十年，最後六個月在療養院等死。他們五個人都沒有造訪他，丹尼爾其實只有小時候見過他，至少我追查的結果是這樣。」

　　我很少會為了自己犯錯而欣喜若狂，但這回卻是例外。不過，我依然有種胡思亂想的感覺，這週以來都是如此。「那他幹嘛將屋子留給丹尼爾？」

　　「因為他沒什麼選擇，那一家人都死得早，活著的親戚只剩丹尼爾和他表哥艾德華，西蒙女兒的小孩。小艾是房地產經紀人，雅痞一族，西蒙顯然認為阿丹是比較不爛的蘋果。他可能喜歡書呆子勝過雅痞，或只是希望由保有家族姓氏的人繼承。」

　　做得好，西蒙。「小艾一定氣炸了。」

　　「那還用說，他和丹尼爾差不多，都跟外公不親，但還是對遺囑有意見，說西蒙酒喝太多，腦袋都糊塗了。繼承手續會拖這麼久，就是這個原因。這麼做很蠢，不過話說回來，小艾本來就不是什麼聰明人。家庭醫師證實西蒙酗酒，個性又糟，但腦袋就和我們一樣清楚，就這樣。沒什麼可疑的地方。」

　　我跳下圍牆。我不該沮喪的，我本來就不認為他們五個會在西蒙伯公的假牙黏著劑裡偷摻龍葵（編註：常在奇幻及黑魔法世界被提及的植物，自古被認為有強烈藥性，有助於召喚及抵抗惡魔。），但我依然甩脫不掉屋子是案情關鍵，而我應該有辦法掌握的感覺。「嗯，好吧，」我說：「反正就是個想法，抱歉浪費你的時間。」

　　法蘭克嘆了口氣：「別這麼說，任何線索都值得追查。」我要是再聽到這句話，絕對會動手砍人。「假如妳覺得他們可疑，他們可能真的有問題，只不過伯公這個方向不對而已。」

　　「我從來沒說他們可疑。」

　　「妳幾天前還在想他們用枕頭壓住西蒙伯公的頭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我將帽子往下拉，遮住臉龐。雨勢越來越大，針刺般的扎人，我很想回家。我不曉得哪件事比較沒意義，是出來窺伺，還是和法蘭克說話。「我沒有想，只是要你查一下，碰碰運氣，我很難想像他們是一群殺人魔。」

　　「嗯，」法蘭克說：「而且妳很肯定不是因為他們非常可愛。」

　　我聽不出他是在激我，還是試驗我。以法蘭克的風格，或許兩者都有。「拜託，老法，你知道我沒那麼差勁。是你問我有什麼想法，我才跟你說的。我只要醒著，幾乎都和這四個傢伙一起，過了一星期，完全見不到動機，也沒有良心不安的跡象。我們之前說過，假如兇手在他們之中，其他人一定知道。都這麼幾天了，要是真有什麼，絕對會有人藏不住，即使只有一秒。我想你說得非常對，他們確實有所隱瞞，但我不認為會是這個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法蘭克不置可否地說：「所以第二週妳有兩項任務，一是搞清楚妳心裡毛毛的感覺來自哪裡，二是開始試探屋友，看他們隱瞞了什麼。那幾個傢伙現在還很輕鬆，沒關係，因為我們本來就是這麼計畫，但接下來可要開始收線了。不過，妳做的時候要注意一點。還記得前天晚上，妳和艾比的閨房談話嗎？」

　　「嗯。」我說，心裡想起法蘭克聽到我們對話，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，幾近憤怒，很想朝他發火：那是悄悄話！

　　「睡衣派對萬歲，我就跟妳說那女孩子很機靈。所以，妳覺得呢？她曉不曉得孩子的父親是誰？」

　　關於這點，我還不確定。「她很可能猜到什麼，但我想她並沒有把握，而且也不打算把想法告訴我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留心那女孩，」法蘭克喝了一口酒說：「我覺得她有點太會察言觀色了，妳認為她會和那幾個男生說嗎？」

　　「不會，」這點我倒是毫不猶豫。「我覺得艾比非常懂得少管閒事，讓其他人去操心自己的煩惱。她提起寶寶只是讓我知道不用一個人面對，講清楚這點之後，她就擺明不再插手，言談之間沒有暗示，也沒有刺探。她什麼都不會說。對了，法蘭克，你還會偵訊他們嗎？」

　　「還不曉得。」法蘭克說，語氣帶著一絲謹慎，他討厭受局限。「幹嘛？」

　　「假如你再偵訊他們，別提孩子的事，好嗎？我想自己跟他們說，他們對你很警覺，只會表現出一半，我卻可以看到他們完整的反應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法蘭克沉吟半晌後說。他表面上是幫我忙，但我聽得出來他心裡的滿意，他很欣賞我的思考方式。這樣的感覺真好。「但要記得抓對時機，趁他們喝醉之類的時候再說。」

　　「他們不會喝醉，只會微醺。我會自己判斷時機。」

　　「行，但我得強調一點，艾比心裡有事壓著沒說，不僅和案情有關，而且連蕾西她都瞞著，對那幾個男生更始終沒提。我們每回提到他們，都當他們是一體的，共同守著一個大秘密，但事情沒那麼簡單，其中還有許多縫隙。他們或許共同守著秘密，或者各懷隱私，甚至兩者都有。注意這些縫隙，隨時向我回報。」

　　法蘭克準備掛斷了。「女孩的事有什麼進展？」我問，心裡想著梅露絲，但我就是無法說出口。僅僅提到她就讓我很不自在，像是被電觸到。然而，要是法蘭克有任何發現，我非得知道不可。

　　法蘭克哼了一聲。「妳曾經催過美國聯邦調查局嗎？他們光是處理自己國內的殺人放火就忙不完了，別人家的小小兇殺案怎麼可能擺在優先？算了吧，他們有消息自然會有消息，妳只要專心幫我挖出一點答案就好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法蘭克說得沒錯，我起初確實將他們看成一體，是我的「屋友」，總是並肩齊步，有如優雅的畫中人物般永遠同在，又像上了蜂蠟的古木閃耀細緻的光彩。直到一星期過去，他們在我眼中才成為真實的人，彼此不同的個體，有自己的怪癖與弱點。

　　我知道法蘭克說的縫隙就在這裡，這樣的友誼不可能像好萊塢的柔焦場景，某一天早上突然出現在彩虹彼端。這樣的友誼要在如此緊密的空間維持長久，絕對得下一番苦功。任何花式溜冰選手、芭蕾舞者或障礙賽馬騎士，任何需要面對變動不已事物的人都能告訴你，沒有什麼比「毫不費力」需要花上更多心血。

　　起初縫隙很小，飄忽有如迷霧，伸手難以掌握。週一清晨，我們在廚房吃早餐，小瑞照例昏昏沉沉地出來拿了咖啡，又回房繼續讓自己清醒；賈思汀將煎蛋俐落地切成條狀；丹尼爾一手拿著臘腸，一手在應該是古諾爾斯語影本的邊緣註記；艾比翻閱她在人文學院找到的上週報紙，而我則是隨口找人閒聊。

　　我慢慢增加自己的聒噪程度，這一點做起來可沒那麼簡單。我說得越多，就越可能自打嘴巴，但我唯有讓這四個人放鬆，才有機會擠出線索，更何況蕾西當初打入小圈子，靠的可不是沉默。我隨意聊起週四討論課上的四位恐怖女學生，心想這個話題應該很安全。

　　「我覺得她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，都叫歐拉、費歐娜或歐菲，講話好像鼻竇被人摘除似的，頭髮燙直，染成金色，而且從來不讀書，真不曉得她們來唸大學幹嘛。」

　　「約金龜婿。」艾比頭也不抬說。

　　「那起碼有一位成功了，認識一個長得像橄欖球員的傢伙。上週討論結束，那男的在門口等她。我不騙妳，他看到她們四個出來簡直嚇壞了，正牌女友朝他撲來，他卻把手伸向錯的女孩，連他都分不出來誰是誰。」

　　「總算好點了。」丹尼爾朝我笑著說。

　　「話匣子，」賈思汀放了另一塊吐司在我盤裡說：「我實在很好奇，妳曾經安靜超過五分鐘嗎？」

　　「有啊，我九歲得過喉炎，五天說不出半個字，感覺真差。大家不停拿雞湯、漫畫和無聊的東西給我，我一直說我非常好，說我想要下床，但他們就是要我安靜，讓喉嚨休息。你們小時候有沒有──」

　　「該死，」艾比突然放下報紙抬頭說：「我買的櫻桃，保存期限是昨天。你們還有誰肚子餓？我們可以放進薄煎餅裡，或做其他東西。」

　　「我從來沒聽過櫻桃煎餅，」賈思汀說：「感覺很噁心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既然有藍莓煎餅──」

　　「還有櫻桃司康餅。」我嚼著吐司提醒大家。

　　「那完全不一樣，」丹尼爾說：「那是糖漬櫻桃，無論酸度或水分都──」

　　「我們還是可以試試看，櫻桃花了我那麼多錢，絕對不能白白爛掉。」

　　「我什麼都好，」我試著打圓場，「我可以吃一點櫻桃煎餅。」

　　「喔，天哪，不要，」賈思汀嫌惡得微微顫抖，「乾脆拿到學校，午餐的時候吃。」

　　「小瑞不能吃，」艾比折好報紙，朝冰箱走去說：「你們有聞到他袋子的怪味道嗎？他把半根香蕉塞在內袋，結果完全忘了。從現在起，只要看不到他當場吃掉的東西，我們都不能餵他。小蕾，可以幫我包櫻桃嗎？」

　　事情發生得如此自然，我完全沒有察覺。我和艾比將櫻桃分成四份，和當天的三明治放在一起，但後來櫻桃幾乎都被小瑞吃光，我也忘了這件事，直到隔天傍晚。

　　我們洗了幾條塵味較淡的窗簾掛在空房，主要是為了保暖，而非美觀。屋裡只有一台電蓄熱器和壁爐生熱，在冬天肯定冷得有如北極。

　　賈思汀和丹尼爾負責二樓，其他人負責頂樓。我和艾比幫小瑞裝掛鉤，讓他將窗簾掛上，突然聽見樓下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，砰的一聲，接著是賈思汀尖叫，丹尼爾高聲說：「沒關係，我沒事。」

　　「怎麼回事？」小瑞一手抓著窗簾橫桿，搖搖晃晃地站在窗台上說。

　　「有人掉了東西，」艾比嘴裡啣著掛鉤說：「或摔到什麼東西上，我想應該沒事。」

　　地板下方忽然傳來低沉的吼聲，是賈思汀：「蕾西、艾比、小瑞，快下來看！」

　　我們跑到二樓空房，只見丹尼爾和賈思汀跪在地上，身旁有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，我還以為他們真的有人受傷了。接著我才發現他們在看什麼，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有一只僵硬骯髒的皮囊，丹尼爾手上握著一把左輪手槍。

　　「丹尼爾從高凳上摔下來，」賈思汀說：「撞到這堆東西，結果那玩意兒就直接落在他腳邊。這裡亂得要命，根本搞不清楚槍從哪裡冒出來，又到底還有哪些東西。」

　　槍是威伯利手槍，造型優雅，卡滿塵土，閃著銅鏽的綠光。「天哪，」小瑞在丹尼爾身旁蹲下，伸手去摸槍管。「這是威伯利馬克六號舊款，一次大戰的標準配槍。可能是你那位瘋伯公的，丹尼爾，或者是跟你長得很像的那傢伙。」

　　丹尼爾點點頭，低頭檢視手槍，接著轉開彈腔，沒有子彈。「你是說威廉，」他說：「的確，槍有可能是他的。」說完轉回彈腔，一手謹慎輕柔地握住槍把。

　　「這槍簡直一團糟，」小瑞說：「但還有辦法清理，只要用上好溶劑浸它兩天，再拿刷子刷一刷就行。不過，我想要找到子彈有點困難。」

　　丹尼爾朝他一笑，突如其來的咧嘴微笑，接著倒拿皮囊，只見一個褪色的彈藥盒掉了出來，落在地上。

　　「哈，太棒囉！」小瑞拾起紙盒搖一搖說。我聽出盒子裡幾乎全滿，應該有九到十枚子彈。「我們很快就能玩它了，我去買溶劑。」

　　「不懂的東西最好別亂碰。」艾比說。我們之中只有她沒坐下來看個究竟，對小瑞的提議也不是很感興趣。不知該如何反應的還有我。威伯利是把好槍，我很想試一試，但它的出現讓臥底工作產生全新的變數，山姆肯定不會喜歡這樣的進展。

　　小瑞翻了翻白眼。「妳怎麼曉得我不懂？我父親以前每年都會帶我去打獵，從我七歲開始。我連天上飛的雉雞都打得中，五發中三發。我們有一年到蘇格蘭──」

　　「槍是合法的嗎？」艾比追問道：「難道不需要申請執照之類的？」

　　「但它是家族遺產，」賈思汀說：「我們不是用買的，是繼承的。」

　　又是「我們」。「買槍不用執照，傻瓜，」我說：「持有槍枝才要。」我決定讓法蘭克去和山姆解釋，為什麼這把槍就算不曾申請執照，我們還是不會將它沒入。

　　小瑞揚起眉毛說：「你們不想聽嗎？我正在說父子情深的故事，你們竟然討論起怎麼申請執照來了？我父親發現我會射擊之後，每年狩獵季一到，他就會幫我向學校請假一週，也只有那時候他才不會把我當成活教材，告訴別人避孕的重要。我十六歲生日那天，他送我──」

　　「我很確定我們必須申請執照，」丹尼爾說：「但我現在不想理它，起碼暫時，最近我已經被警察煩得夠多了。你什麼時候可以拿到溶劑，小瑞？」

　　丹尼爾目不轉睛瞪著小瑞，眼神灰冷專注。小瑞望了他一眼，接著便聳聳肩膀將槍從丹尼爾手中接過去。「這星期之內吧，我想，只要我找得到地方放。」他開始拆槍，凝視槍管內壁，動作比丹尼爾熟練得多。

　　這時，我才突然想起櫻桃的事，想起自己那天胡扯閒聊被艾比打斷。是丹尼爾，是他冷靜不移、有如關門似的堅決語氣提醒了我。我思索片刻，總算記起當時其他人不著痕跡轉移話題之前，我在講些什麼。我在講小時候得了喉炎，被迫躺在床上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測試了自己的推論。我們掛好窗簾，丹尼爾也將槍擱在一旁，五個人窩在起居室裡。艾比剛完成布偶的襯裙，開始做洋裝，腰間都是我在星期日挑揀出來的零碎布料。

　　「我小時候也有很多洋娃娃。」我說。假如我推論無誤，這麼說應該沒事，他們不會知道太多蕾西的童年往事。「我有一整套──」

　　「妳？」賈思汀朝我怪怪一笑說：「妳只會收集巧克力吧。」

　　「說到這個，」艾比問我：「妳還有巧克力嗎？包核桃的？」

　　果然立刻岔開話題。「我真的有一整套，」我說：「《小婦人》裡的四個女孩，妳也可以買到她們的母親，但她簡直就是一頭偽善的母牛，我才不要讓她靠近。其實我連那四個女孩也不想要，可是我姑姑她──」

　　「妳為何不去買《小婦人》洋娃娃？」賈思汀有點沮喪地問艾比：「把那個可怕的人偶扔掉？」

　　「你要是再發它牢騷，我敢保證你哪一天醒來，一定會發現它在你枕頭邊，兩眼盯著你看。」小瑞在玩接龍，他抬頭看我，金色眼眸眼皮低垂。「我一直跟她說，我一點也不喜歡洋娃娃，」我不顧賈思汀發出的難聽噪音，繼續往下說：「但她就是不聽，她──」

　　丹尼爾放下書本抬頭說：「不談過去。」我從他語氣裡的低沉決絕聽得出來，這句話他不是第一次說。

　　所有的人沉默半晌，氣氛有些尷尬。壁爐裡迸出火星點點，朝煙囪飛升，艾比繼續拼湊碎布編織洋裝，小瑞依然盯著我看，我低頭閱讀柯瑞里的《願成連理》，卻還是感覺得到他的目光。

　　不知何故，屋裡任何人只要提起往事就算越界。小說《魔幻的瓦特希普高原》（編註：英國作家Richard Adams的作品，主角是一群擬人化的兔子，自有文化、神話、傳說等，因為家園即將被毀滅，兔群踏上尋找新家的旅程。）裡的詭異兔子不答任何「哪裡」開頭的問題，這四個人則是絕口不談過去。

　　還有，小瑞肯定知道這點，因此顯然是蓄意挑釁。我不曉得他想激誰，又為了什麼，或許他一時心血來潮，想惹所有人生氣。但無論如何，這是一條微小的裂隙，他們的生活並不如表面那麼完美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星期三，法蘭克在聯邦調查局的朋友有了回覆。法蘭克一接起電話，我就知道事情不對，而且非常嚴重。

　　「妳在哪裡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某條小路上，我也不清楚，幹嘛？」

　　貓頭鷹在我背後低鳴一聲，非常接近。我轉頭只見牠翩然飛進林中，離我只有幾步，雙翼伸展，輕盈有如煙灰。「什麼東西？」法蘭克厲聲問道。

　　「只是貓頭鷹，別緊張，法蘭克。」

　　「有帶槍嗎？」

　　我沒帶。我深陷於蕾西與驚奇四超人的世界裡，渾然忘了自己的目標不在屋內，而是屋外，而且可能被對方盯著。我的大意比起法蘭克語氣裡的不悅更讓我震驚，胃裡一陣翻攪：要隨時警覺。

　　法蘭克察覺我遲疑半秒，立刻猛然說道：「馬上回去。」

　　「我才剛出來十分鐘，其他人會以為──」

　　「就讓他們去以為，妳沒帶武器不准亂走。」

　　我轉身沿著小路往回走，貓頭鷹在樹上搖晃，身影映著夜空露出一對尖耳。

　　我抄捷徑朝屋子正門接近，那裡小路較寬，也沒有樹叢讓突襲者藏匿。「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妳在往回走？」

　　「沒錯，到底怎麼了？」

　　法蘭克吁口氣說：「妳要做好心理準備，寶貝。我的美國朋友查到梅露絲的雙親，他們住在北卡羅萊納山區一個狗不拉屎的地方，連電話都沒有。他派人去通知她的家長，順便打探消息，結果妳知道他手下發現了什麼？」

　　我還沒叫法蘭克少賣關子，快講重點，心裡就突然明白了。「女孩不是她。」

　　「賓果，梅露絲四歲就死於腦膜炎。我朋友手下拿女孩的學生證相片出來，他們完全沒見過她。」

　　我彷彿吸了一大口純氧，只想捧腹狂笑，迷醉暈眩得彷彿戀愛中的青少年。女孩徹底擺了我一道（什麼皮卡車，什麼碳酸泉，去你的），我心裡只想：女孩，算妳厲害。我自以為是玩家，沒想到只是小孩把戲，和家財萬貫的小開裝窮一樣。女孩才是箇中高手，無論生命或身分都不放在眼裡，一如髮間的野花，隨時可以在風馳電掣的路上順手拋棄。我一次也做不來的事，對她就像刷牙一般容易。從來沒有人打擊我到這個程度，朋友沒有，親戚和山姆也沒有，誰都沒有。我也渴望感受大火燒穿骨頭，強風刮去皮膚的滋味，很想知道那樣的自由是不是帶著臭氧、雷雨或火藥的味道。

　　「混帳東西，」我說：「同樣的事情她到底做過幾回？」

　　「我比較想知道為什麼。這支持我的推論，有人在追女孩，而且還沒放棄。她不曉得從哪裡得知梅露絲這個名字，或許是墓園，或許是舊報紙上的訃聞，決定改頭換面，但還是被那傢伙追到，於是她又逃了，這回離開美國。一般人不會這麼做，除非她很害怕，但女孩最後還是被逮到了。」

　　我走到前院大門，背靠門柱，深呼吸一口氣。月光下，車道感覺很陌生，掉落的櫻花與暗影將地面點綴得黑白斑駁，和樹木混成一體，有如花紋燦爛的隧道。「是啊，」我說：「她最後還是被逮到了。」

　　「我不希望他逮到妳，」法蘭克嘆息說：「雖然我不想承認，但凱西，小山姆這回可能說對了。假如妳想脫身，今晚就可以開始裝病，我明天一早把妳帶走。」

　　夜色寂靜，就連櫻桃樹也不見微風騷動。纖細甜美的聲音從車道傳來，是一個女孩在唱歌：在我城裡，沒有深紅緞帶……我的手臂一陣刺痛。我不曉得法蘭克是不是在騙我，我到現在依然不曉得，他當時真的打算讓我撤離，還是在我回覆之前就曉得我不可能給他別的答案。

　　「不用，」我說：「沒關係，我繼續留著。」

　　深紅緞帶，讓她纏起秀髮……

　　「好吧，」法蘭克說，語氣一點也不訝異。「記得把槍帶在身上，眼睛瞪大點，我只要發現什麼，不管是任何線索，都會讓妳知道。」

　　「謝了，法蘭克，我明天再打電話，老時間，老地點。」

　　唱歌的是艾比。她的房間窗戶燈光昏黃，艾比正在梳頭，動作緩慢，漫不經心。要是我活到百歲……三個男孩子在廚房洗碗，丹尼爾的襯衫袖子整齊地捲到手肘，小瑞揮舞著擦碗布在爭執什麼，賈思汀搖頭反對。我靠著櫻桃樹的厚實樹幹，聽艾比的歌聲從窗框鑽出來，飄向無邊的黑夜。

　　誰曉得女孩換過多少身分才尋著這裡，找到了家。我可以進去，我心想，只要我想，我隨時都能踏上台階，開門進去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微小的裂隙。週四傍晚，我們飯後又到院子裡待著。晚餐是成堆的烤豬肉、烤洋芋和蔬菜，外加蘋果派，難怪蕾西會比我重。我們喝了紅酒，努力振作想找點有用的事情來做。我手錶的錶帶鬆了，於是便坐在草地上，拿著蕾西的指甲銼想把錶帶裝回去，但鉚釘一直滑掉。之前我翻閱蕾西的日記，用的也是這支銼子。

　　「混帳狗屁蛋，快去被男人幹一幹啦！」我說。

　　「妳這麼說顯然前後矛盾，」賈思汀坐在搖椅上懶洋洋問道：「被男人幹一幹有什麼不好？」

　　我立刻提高警覺。我一直懷疑賈思汀是同志，但法蘭克查不出什麼具體事證。他既沒有男友，也沒有女友，況且他也可能是異性戀男人，只是比較溫和敏感，又有一點居家而已。但假若賈思汀是同志，那「孩子父親」的可疑名單上起碼少他一個。

　　「喔，拜託你，賈思汀，少這麼炫耀好嗎？」小瑞說。他閉眼躺在草地上，雙臂枕著腦袋。

　　「你真是恐同症患者，」賈思汀說：「假如我說：『快去打一砲。』蕾西說：『打砲有什麼不好？』你就不會說她在炫耀。」

　　「我會，」艾比在小瑞身旁說：「我會說蕾西明知道我們沒有男、女朋友，卻還是炫耀自己的愛情生活。」

　　「是妳沒有男朋友吧。」小瑞說。

　　「對啦，」艾比說：「你例外，因為你什麼也不講。說不定三一學院的女子曲棍球員全都和你有一腿，我們完全不曉得。」

　　「我從來沒跟女子曲棍球員有過關係。」小瑞答得正經八百。

　　「學校真的有女子曲棍球隊嗎？」丹尼爾很好奇。

　　「想都別想。」艾比對他說。

　　「我覺得這是小瑞的把戲，」我說：「你們想，他一直故作神秘，什麼都不說，搞得我們認為他一定背著我們幹了見不得人的事，勾引曲棍球員，像兔子一樣到處風流。但我想他什麼都不說，其實是因為他根本沒什麼好說的，他的愛情生活就和我們一樣乏善可陳。」小瑞朝我瞟了一眼，露出謎一般的微笑。

　　「我看很難。」艾比說。

　　「你們怎麼沒人問我是不是和男子曲棍球員有一腿？」賈思汀說。

　　「沒錯，」小瑞說：「我們才不會問你是不是和誰有一腿，因為就算我們不問，你也會說，而且一定無聊到爆。」

　　「看來，」賈思汀頓了一下說：「我顯然道行不夠，儘管是你說……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小瑞雙肘支起身子，冷冷地瞪著賈思汀說：「我說什麼？」

　　沒有人接話。賈思汀摘下眼鏡，用襯衫下襬擦拭，擦得很仔細，太仔細了一點。小瑞點了一根煙。

　　艾比看我一眼，像是給我暗示，我突然想起之前看的錄影畫面。他們心有靈犀，法蘭克曾經這麼說。蕾西的角色就是化解僵局，隨便講幾句胡言亂語讓大家翻眼大笑，盡釋前嫌。「哎，混帳狗屁蛋，快去被人幹一幹啦，管他男的女的，」鉚釘又掉進草裡，我脫口而出：「這樣總行了吧？」

　　「管他男的女的有什麼不好？」艾比問我：「我就喜歡男的女的。」

　　所有人都笑了，連賈思汀也咧開嘴巴。小瑞臉上的冷漠慍怒一掃而空，將煙放在陽台邊緣，開始幫我找鉚釘。我心裡一陣歡喜，因為我做對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那警探今天又到我教室外頭。」週五傍晚，艾比在車上說。賈思汀已經先回家了，他整天都在抱怨頭痛，但我想他在生悶氣，而且是針對小瑞。於是，我們這會兒全都擠在丹尼爾車裡，卡在兩線道動彈不得，和成千上萬開著休旅車的上班族與智障一起塞車。我朝車窗吹一口氣，在霧氣上玩圈圈叉叉。

　　「哪一個？」丹尼爾問。

　　「山姆。」

　　「嗯，」丹尼爾說：「他這回來做什麼？」

　　艾比將煙從丹尼爾指間取走，拿來點自己的煙。「他問我們為什麼從來不去村子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因為那裡的人全都是有六根腳趾頭的白癡。」小瑞對著窗戶說。他坐我旁邊，身體懶洋洋地攤在座位上，一腳膝蓋抵著艾比背後推呀推的。小瑞只要塞車就會火冒三丈，但他心情不是普通惡劣，讓我更加認為他和賈思汀之間出了問題。

　　「那妳怎麼跟他說？」丹尼爾問。他轉頭看一眼，將車子切到隔壁線道，車流只前進了三、五公分。

　　艾比聳聳肩回答：「我跟他說了，我說我們去過酒吧一次，結果被村民賞臭臉，之後就敬而遠之了。」

　　「真有意思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我想我們可能低估山姆警探了。小蕾，妳曾經和他提過村子的事嗎？」

　　「完全沒想過。」我贏了圈圈叉叉，雙手握拳振臂輕聲歡呼，小瑞氣惱地瞪了我一眼。

　　「嗯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果然。老實說，我本來不是很瞧得起山姆，但他要是自己追上這條線索，這人顯然比外表還精明。我在想也許……嗯。」

　　「那人比外表還討厭，」小瑞說：「但起碼法蘭克收手了，他們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放過我們？」

　　「拜託，我被人刺傷了耶，」我很難過地說：「差點沒死掉。他們想知道是誰幹的，我也是，難道你不想嗎？」小瑞聳聳肩，轉頭繼續恨恨地瞪著車陣。

　　「妳有和他提到噴漆的事嗎？」丹尼爾問艾比：「還有闖空門的事？」

　　艾比搖搖頭說：「他沒有問，我就沒說。你認為……？我可以打電話告訴他。」

　　沒有人提到噴漆和闖空門的事。「你認為刺傷我的是村裡的人？」我放棄圈圈叉叉，傾身擠到前座之間。「真的嗎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，」丹尼爾說，我不曉得他是回答我或艾比。「我得思考各種可能。不過就目前來說，我想最好的做法就是按兵不動。要是山姆警探想追我們和村民的關係，他自己會查出剩下的實情，我們沒必要推他一把。」

　　「喔，小瑞，」艾比伸手繞到座位背後，朝小瑞膝蓋用力拍了一下。「別再蹬了。」小瑞大聲嘆口氣，雙腳一轉抵住車門。車陣漸漸開始移動，丹尼爾平穩俐落地轉彎離開二線道，開始加速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那天夜裡，我在小路上打電話給山姆，他已經知道噴漆和闖空門的事了。他這幾天都待在拉索文分局調閱檔案，尋找和山楂林屋有關的紀錄。

　　「屋子果然有問題，分局裡有一堆檔案。」山姆語氣匆忙專注，他只要找到有利的線索就會這樣，「你看他尾巴搖得。」羅伯曾經這麼說。打從蕾西突然闖進我們的生活，這是他頭一回心情愉快。「葛倫斯凱犯罪率極低，但山楂林屋過去三年就發生了四起竊案，最早是二〇〇二年，再來是〇三年，最後兩起是老西蒙住院的時候。」

　　「竊賊有拿走什麼嗎？有沒有翻過房子？」我說。山姆認為蕾西可能因為屋裡的珍貴小古董被殺，但我看過西蒙伯公留下的東西，實在很難相信這樣的說法。然而，要是有人為此摸進屋子四次……

　　「完全沒有，四次都沒拿走任何東西，起碼西蒙沒發現什麼損失。不過，伯恩說屋子裡簡直就是垃圾堆，即使有東西失竊，西蒙也不會察覺。沒有跡象顯示竊賊在找什麼，他們只是打破後門的兩扇玻璃，衝進屋裡大肆破壞，割爛幾條窗簾，頭一次闖入時在沙發上撒尿，第二次砸毀了一堆陶器之類的。那些人顯然無意行搶，只想洩憤。」

　　山楂林屋──我想到幾名小癟三肆無忌憚地闖入房間，愛砸什麼就砸什麼，掏出那話兒對準沙發撒尿，心頭就怒火中燒，只想揮拳打人。我的反應竟然如此激烈，連自己都嚇了一跳。「帥啊！」我說：「確定不是小鬼胡鬧？週六晚上的葛倫斯凱可是沒什麼事情好做。」

　　「等等，」山姆說：「我還沒說完。蕾西他們搬進去之前，那屋子幾乎每個月都遭人破壞，時間長達四年。不是有人拿磚頭砸窗戶，用酒瓶扔牆，將死老鼠放進信箱裡，就是噴漆塗鴉，比方說──」翻動筆記本的聲音。「愛奸統統滾蛋，地主不得好死，共和軍萬歲！」

　　「你認為蕾西是愛爾蘭共和軍殺的？我承認這件案子確實很怪，什麼狀況都有可能，但我從來沒聽過這麼離譜的推論。」

　　山姆笑了，笑得很開懷。「喔，天哪，當然不是，這不像共和軍的風格。但葛倫斯凱仍然有人認為西蒙家族是英國佬和地主，即使沒那麼氣他們。聽好了，二〇〇一年和〇四年各有一次噴漆，內容都是：嬰兒殺手全部滾蛋。」

　　「嬰兒殺手？」我驚訝得大腦渾沌，一時搞不清事件的先後順序，心中兀自想起蕾西不見天日的短命孩子。「搞什麼？這和嬰兒有什麼關係？」

　　「我也不曉得，但我會查清楚。顯然有人的洩憤對象非常明確，但不可能是蕾西他們五個，因為時間相隔太久。也不會是西蒙，因為噴漆強調『統統』和『全部』，表示對象不只一人，而是整個家族，山楂林屋和所有住在裡頭的人。」

　　蜿蜒小路顯得暗懷鬼胎，居心叵測，堆積了太多陰影，記得太多發生在路上的往事。我走到樹影中，背靠著樹幹。「為什麼我們之前都沒聽說？」

　　「因為我們沒問，我們一直鎖定蕾西，不管她的真實身分為何，一直認定她就是兇手的目標，沒想過她或許只是──那個叫什麼？間接受害。這不是道帝和伯恩的錯，他們從來沒辦過兇殺案，不曉得該怎麼著手，完全沒想到我們可能需要這樣的線索。」

　　「他們有什麼看法？」

　　山姆吁了一口氣。「不多。他們想不出什麼可疑對象，也沒聽過嬰兒死亡的事，他們只祝我好運，希望我有所發現。兩人都說自己當初被派到葛倫斯凱，對這個村子一無所知，現在還是差不多。村裡的人很封閉，不喜歡警察，也排斥外人，遇到任何犯罪事件總是一問三不知，然後自己想辦法私了。據道帝和伯恩所說，就連附近的人也認為葛倫斯凱全村都是心理變態。」

　　「所以他們完全不管破壞案件？」我說，語氣明顯焦躁。「接到報案直接說：『喔，對啊，我們愛莫能助。』然後讓不知道是誰的混球繼續惡搞山楂林屋。」

　　「他們都盡力了，」山姆說得斬釘截鐵，所有警察對他而言都是一家人，道帝和伯恩自然也不例外。「屋子頭一回被闖入，他們就建議西蒙養隻狗或裝警報系統，西蒙說他討厭狗，警報系統是娘娘腔的玩意兒，他能照顧好自己，謝謝再聯絡。伯恩和道帝覺得西蒙應該有槍，就是妳發現的那支。他們覺得這樣不是很好，尤其那老傢伙幾乎天天喝醉，但他們也無能為力。他們直接問西蒙是不是有槍，他矢口否認，而他要是不肯裝警報系統，他們也不大可能強迫他做。」

　　「那他住院期間發生的那一回呢？他們曉得屋裡沒人，那附近的人一定都知道，他們應該很清楚屋子會成為──」

　　「他們每晚都會巡邏一次，」山姆說：「但也就只能這樣了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他帶著微微吃驚的語氣，我才發覺自己太激動了。「你剛才說『蕾西他們搬進去之前』，」我聲音和緩一些說：「他們搬進去之後呢？」

　　「破壞還是持續發生，但少了很多。伯恩登門造訪，和丹尼爾談過，告訴他之前出過哪些事情，但丹尼爾似乎不大擔心。之後就只發生過兩次意外，一次是去年十月有人用石頭砸窗，一次在十二月，又是噴漆：外地人滾蛋。伯恩和道帝沒通知我們，這是其中一個原因，他們認為事情不是第一次，算是結案了。」

　　「所以說到底，兇手可能只是西蒙伯公的世仇。」

　　「有可能，但我認為不是。我敢說應該是所謂的定時騷擾，」山姆的聲音裡帶著笑意，找到明確線索讓他的心情整個變了。「檔案有其中十六起破壞的發生時間，全都在深夜十一點半到一點之間。這點絕非巧合，不管是誰盯上山楂林屋，顯然都挑過時機。」

　　「酒吧關門時間。」我說。

　　山姆笑了。「聰明，我想可能是一、兩個傢伙喝不夠，被酒吧踢出來心情惡劣，便壯著酒膽順手抓了磚塊或噴漆之類的東西到山楂林屋。西蒙老爹的作息正好合他們的意，他夜裡十一點半不是喝得不省人事，所以報案紀錄裡沒有事發時間，因為他隔天早上清醒過來才報警；就是醉得沒辦法追人。歹徒前兩回闖入，西蒙都在家睡死了，完全不曉得出了什麼事，幸虧他臥房的門鎖夠好，否則誰曉得後果如何。」

　　「但之後我們搬進去，」我說，說完才發覺太遲了，是「他們」不是「我們」，不過山姆似乎沒有察覺。「因此，最近夜裡十一點半到一點之間，屋子裡都有五個人神志清醒地四處走動，貿然騷擾可能會被三名粗壯的男生逮著，痛扁一頓，所以就不是那麼好玩了。」

　　「還有兩名粗壯的女生，」山姆說，我又聽見他語帶微笑。「我敢說妳和艾比一定會賞他們兩拳的。石頭砸窗那次就差不多是這樣，他們五人半夜之前都在起居室，石塊直接砸入廚房。他們一發覺出事了，就立刻從後門飛奔而出，想要追人。只可惜他們不在廚房，花了點時間才明白狀況，兇手早就溜之大吉。算他運氣好，伯恩說。他們搜查過所有小路，隔了四十五分鐘才報警，五個人依然氣憤難當。你們那位小瑞告訴伯恩，要是那傢伙被他逮到，肯定打得連他媽媽都認不出來。蕾西說她一定要，這是她親口說的話：『痛踹他老二，讓他以後打手槍都只能把手伸進喉嚨』。」

　　「說得好。」我說。

　　山姆笑了。「沒錯，我就知道妳一定會喜歡。其他三個人的腦袋比較清楚，沒在警察面前說出類似的話，但伯恩說他們心裡都有同樣的念頭。他勸了他們一頓，要他們別枉顧法律，私下報復，但他不曉得那五人聽進去多少。」

　　「我不怪他們，」我說：「警察有時的確沒什麼用處。噴漆那次呢？」

　　「那天是星期日晚上，蕾西他們不在家，去城裡吃飯看電影，過了午夜才回來，結果就看到屋子正面被人噴漆。那是他們搬進屋子之後頭一次那麼晚回家，事情有可能是巧合，但我認為不是。砸窗戶那一回讓歹徒心生警覺，但他要嘛一直盯著屋子，要嘛發現車子經過村裡沒有回來，總之他發現機不可失，就立刻行動。」

　　「所以你認為不是村民反對屋子之類的情況？」我說：「只是有人抒發怨氣？」

　　山姆不置可否。「也不是，妳知道蕾西他們去過雷根酒吧，結果發生什麼事嗎？」

　　「嗯，艾比說你找她問過這件事，她只說他們被賞冷眼，但沒有講得很詳細。」

　　「那是他們剛搬進屋子沒兩天發生的事。五人傍晚到酒吧去，找好座位之後，丹尼爾走到吧台，酒保竟然沒看見他。酒吧裡只有五、六個人，他離酒保不到四步，卻等了足足十分鐘。丹尼爾說：『不好意思，我想要點兩杯健力士，還有……』但酒保就是站著不動，兩眼盯著電視擦杯子。最後丹尼爾只好放棄，回到座位，五個人低聲討論一陣，心想西蒙老爹可能被趕走太多次，不然就是他家族的人在村裡不受歡迎。於是他們改派艾比出馬，心想應該比英國佬或北愛小子有機會，結果還是一樣。蕾西開始找鄰桌的酒客攀談，想知道是怎麼回事，但卻沒人答腔。他們連正眼都不瞧她，兀自轉過頭去繼續聊天。」

　　「老天！」我說，要一次忽視五個人可沒那麼容易，更何況他們又想惹你注意。你得全神貫注才能克制住應答的本能，還得有足夠的理由這麼做，和巖床一樣又冷又硬的理由。我忍不住朝小路望去，想一眼看清楚左右有沒有人。

　　「賈思汀不安地想要離開，小瑞生氣想要留下，蕾西越來越亢奮，千方百計想讓隔桌的老傢伙和她聊天，給他們巧克力，講換燈泡的笑話等等，坐在角落的一群年輕人開始投來不懷好意的目光。艾比不喜歡臨陣退縮，但她和丹尼爾都認為情況隨時會失控，因此便抓著其他人離開，之後再也沒去過那間酒吧。」

　　微風拂過樹葉，讓我看見眼前的小徑。「所以，全村的人都對屋子有反感，」我說：「但只有一、兩個人採取行動。」

　　「我是這麼認為。找出這些傢伙是誰，肯定很好玩。葛倫斯凱村加上外圍的農莊大約四百人，我想不會有半個人伸手幫我。」

　　「這個嘛，」我說：「我倒是能幫忙，你知道，我可以做側寫，算是吧。總之，破壞分子不像連續殺人魔，沒有人蒐集他們的心理資料，因此只能用猜的。但我起碼看出一點規律，可以跟你說說。」

　　「猜的也好。」山姆開心說道。我聽見翻紙和挪動電話的聲音，他已經準備就緒要做筆記。

　　「什麼都好，妳說吧。」

　　「好，」我說：「你要找的對象是當地人，這很明顯，土生土長的葛倫斯凱人，幾乎可以肯定是男性，我想兇手只有一人，不是一群人。臨時起意的破壞通常是一群人，但懷恨蓄意報復卻很少會有同伴。」

　　「嫌犯特質呢？妳有什麼看法？」山姆的聲音含糊，他用下巴夾著電話，振筆疾書。

　　「破壞從四年前開始，表示嫌犯大約二十五到三十多歲。破壞通常是年輕人所為，不過這傢伙很講方法，不可能是青少年。讀書不多，可能高中畢業，但沒上大學。他要嘛和爸媽或妻子住，要嘛與女友同居，因為他從來不曾太過深夜犯案，表示有人等門。他有工作，週間非常忙碌，否則應該在白天犯案，因為我們不在，下手更加保險。他的工作地點也在村裡，不用通勤到都柏林，因為他會這麼執著，顯示葛倫斯凱村是他的全部。但他並不滿足，工作遠低於他的能力與教育程度，至少他這麼認為。嫌犯過去或許也和別人起過齟齬，例如鄰居或前女友，甚至老闆。他跟公部門可能也處不好。你可以問問伯恩和道帝，看村裡有沒有宿怨或騷擾案件。」

　　「要是那傢伙和村裡的人起衝突，」山姆喪氣地說：「他們不可能找警察，我想頂多撂人夜裡把他痛扁一頓，而他也一定不會報警。」

　　「的確，」我說：「可能不會。」小徑旁的田野裡一陣窸窣，黑影壓彎草葉，看大小不可能是人，但我仍然再往樹影底下站一點。「還有一點，對山楂林屋的反感可能是某個人和西蒙有過嚴重衝突，由他發起的。西蒙這老頭感覺脾氣很壞，惹毛村民不是不可能的事。但對嫌犯來說，問題沒有這麼簡單，還與死掉的嬰兒有關。伯恩和道帝對這點也是毫無頭緒，對吧？他們到底派駐在村裡多久了？」

　　「道帝只有兩年，但伯恩一九九七年就在了。他說去年春天村裡有嬰兒夭折，幾年前有小女孩掉進田裡的泥坑──願他們安息──不過就這樣。兩件事都沒有可疑之處，也與山楂林屋無關。我查過組裡的電腦檔案，關於村子一帶，沒什麼發現。」

　　「那表示事情還要更早，」我說：「和你想的一樣，天曉得多久以前。還記得你跟我說過波塞爾家族的事嗎？」

　　山姆沉默半晌才說：「所以我們查不到了，因為沒有檔案。」

　　愛爾蘭內戰期間，一場大火燒毀了大部分公家檔案，時間是一九二一年。「你不需要檔案，村裡的人絕對知道嬰兒的事，我向你保證。不管事情發生在什麼時候，那傢伙肯定不是從舊報紙讀到的，因為他太投入了。對他來說，這不是一段歷史，而是真實事件，是不得不報的血海深仇。」

　　「妳認為他是瘋子？」

　　「不是，」我說：「不是你想的那樣。他太小心了，總是選擇安全的時機，只要被追就立刻退縮……假如他是精神分裂症，或者說性格兩極，絕不可能有這樣的自制力。嫌犯沒有心理疾病，但對這件事卻走火入魔到一個程度，我想你應該說他有一點失去平衡。」

　　「他有暴力傾向嗎？我是說對人，不只是對屋子。」山姆身體坐直，聲音也跟著清楚起來。

　　「我不曉得，」我語帶保留。「感覺不像他的行事作風。我是說，他大可以撞開西蒙老爹臥室的房門，賞他幾記火鉗，但卻沒這麼做。然而，從他只有喝醉酒才會幹破壞這點看來，他和酒精的關係應該不大平常，只要四、五杯黃湯下肚就變了個人，而且不是好人。酒精一旦加進來，事情就沒那麼好預料了。要是嫌犯覺得對手意圖挑釁，例如他用磚塊砸窗戶，結果對方追了出來，他很可能會增加反擊的力道。」

　　「妳知道這聽起來很熟悉，對吧？」山姆頓了一下說：「年齡相仿、當地人、聰明、自制、有犯罪經驗但不暴力……」

　　和我臥底之前在家裡做的兇手側寫一樣。「是啊，」我說：「我知道。」

　　「照妳這麼分析，這傢伙有可能就是兇手，殺死蕾西的人。」

　　黑影再度出現，悄聲匆匆穿越草地與月光，或許是狐狸在追逐田鼠。「是有可能，」我說：「我們不能排除他的嫌疑。」

　　「假如是家族仇恨，」山姆說道：「蕾西就不是選定的目標，她和整件事毫無關係，妳也就沒必要繼續留著，可以回家了。」

　　他語氣裡的希望讓我身體一顫。「是啊，」我說：「有可能，但我想目前還不到這個階段。我們還沒找到確切證據，顯示破壞和兇殺有關，兩者可能沒有瓜葛，但只要從這裡離開，就再也回不來了。」

　　短暫沉默，接著。「也對，」山姆說：「那我最好把關聯找出來。還有，凱西……」

　　他語氣又變得嚴肅緊繃。「我會小心的，」我說：「我一直很小心。」

　　「十一點半到一點，和命案時間吻合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但我沒發現什麼可疑人士在附近。」

　　「妳帶著槍嗎？」

　　「只要出門都會帶，法蘭克已經說過我這點了。」

　　「法蘭克，」山姆說，我聽見他話語裡的疏離。「嗯。」

　　掛斷電話之後，我在樹影裡佇立良久，傾聽長草窸窣與掠食動物終於發動突襲的尖細嘶鳴。騷動沉寂下來，四周只剩黑暗與微小的動靜，我踏出樹影，沿著小路回家。

　　我走到後院門邊，抓著鐵門輕輕推拉，聽到門樞發出低緩的吱嘎聲。我放眼凝望深長的後院。後院變了，屋子的灰石牆面顯得單調，有如城堡拒人於外，窗戶的昏黃燈光也不再溫馨，而是帶著反抗與警告，彷彿蠻荒森林的小簇營火。月光將草地照得白皙，有如波濤不斷的大海，山楂林屋靜靜矗立其中，形跡暴露，四面受敵。

第十章

　　你發現裂隙，你施點壓力，看會不會裂得更開。我思考了一個半小時得出結論，假如他們真的有事瞞著我，賈思汀會是最佳的探聽人選。

　　任何人幹過兩年警探，都有辦法看出誰最容易棄守心防。湯姆是我的前同事，一九八〇年代和當時流行的室內裝潢一起進入重案組。我就曾經見過他光靠觀察一票嫌犯做筆錄，看出應該從誰下手。這是警探版的《猜猜這首歌》。

　　丹尼爾和艾比行不通，他們太過專注自持，幾乎不會分神或閃失。我有兩次想要問出艾比認為孩子的父親是誰，但只得到冷淡茫然的目光。小瑞比較容易受影響，我知道要是硬逼他，應該可以問出什麼。但這麼做很冒險，因為他太飄忽叛逆，有可能知無不言，卻也可能大怒地奪門而出。賈思汀溫和、好幻想、多慮、習慣討人開心，幾乎是警探夢寐以求的偵訊對象。

　　問題是我從來不曾和他獨處。我頭一週還沒有察覺這點，但我現在想找機會，才發現事態嚴重。我和丹尼爾每週兩次開車上學，和艾比也常在一起，無論早餐、飯後男生洗碗的空檔或夜裡，她偶爾會拿著餅乾敲我房門，兩人坐在床上聊到睡眼朦矓。

　　但我只要和小瑞或賈思汀獨處不到五分鐘，其他人就會出現或喊我們，不著痕跡地圍在我們身邊，重新成為一體。這或許不足為奇，因為這五人確實同進同出，頻率高得驚人，況且團體還會再分，有些人除了大夥兒都在的時候，彼此就是不會湊對。但我不得不懷疑他們當中是不是有誰（可能是丹尼爾）和我一樣，用偵訊者的眼光審視其他人，得出相同的看法。

　　週一早上，機會終於來了。我們在學校，丹尼爾帶討論課，艾比去見指導教授，只有我和小瑞、賈思汀在圖書館常待的角落。小瑞起身不知去哪兒，可能是洗手間，我心裡默數二十，接著探頭到賈思汀的卡座。

　　「嗨，同學。」賈思汀放下寫滿蠅頭小字的書本抬頭看我。他桌上堆滿書本、活頁紙和色筆畫滿重點的影印資料。賈思汀必須將所有可能用到的東西安安穩穩地擺在身旁，才有辦法專心用功。

　　「我好無聊，外面又出太陽，」我說：「去吃午餐吧。」

　　賈思汀看了看錶說：「現在才十二點四十。」

　　「生活就該大膽一點。」我說。

　　他面露猶豫說：「那小瑞呢？」

　　「他已經是醜不拉嘰的大人了，可以照顧自己，等艾比和丹尼爾過來。」賈思汀依然躊躇不前，難以做這麼大的決定。我心想小瑞回來之前，我還有一分鐘可以說服他，便開始用指甲在隔板上打無線電通話結尾的訊號：滴、滴─滴、滴、滴、滴─滴。

　　「吼，」賈思汀放下筆說：「噪音虐待，算妳贏了。」

　　最直接的用餐角落是新廣場外圍，但從圖書館窗戶一眼就看得見，因此我拖著賈思汀走到板球場，小瑞得花一點時間才找得到我們。藍天清朗高遠，寒冷有如冰水，涼亭邊幾名板球員，彼此認真做著極具特色的動作。我們這頭有四名男孩子在玩飛盤，假裝不是為了長椅上的三名女孩，女孩個個精心打扮，卻刻意不看男孩。標準的求偶姿態，春天來了。

　　「所以，」我們在草地坐定之後，賈思汀說：「章節進展如何？」

　　「糟透了，」我一邊在書包裡找三明治一邊回答：「我回來到現在什麼也沒寫出來，完全不能專心。」

　　「呃，」賈思汀沉默半晌才說：「這很自然吧，不是嗎？要一陣子。」我聳聳肩，沒有看他。

　　「感覺會淡掉的，真的，一定會。妳已經回家，一切都恢復正常了。」

　　「嗯，也許吧，」我找到三明治，朝它做了個鬼臉，扔到草地上。賈思汀最擔心別人食慾不振。「我完全不記得了，感覺真差，差勁斃了。我一直在想……警方一直暗示他們掌握不少線索與物證，但就是不肯告訴我。他媽的，被刺傷的人是我耶，要說誰最有資格知道事情經過，除了我還會有誰？」

　　「我還以為妳好多了，妳說妳沒事。」

　　「應該吧。算了，不管他。」

　　「我們以為……我是說，我沒想到妳這麼在意，一直掛在心上，感覺不大像妳。」我瞄了他一眼，但他並未起疑，只是擔心。「嗯，也對，」我說：「因為我從來沒有被人拿刀刺過。」

　　「的確，」賈思汀說：「我想也是。」他將午餐放在草地上擺好，柳橙汁一邊，香蕉一邊，三明治擺中間。他抿著嘴角。

　　「你知道我腦中不斷浮現什麼？」我突然說：「我父、母親。」說出這四個字讓我腦袋轟然，微微暈眩。

　　賈思汀猛然抬頭瞪著我說：「他們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我想或許應該和他們聯絡，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。」

　　「不談過去，」賈思汀脫口而出，彷彿去除厄運的符咒。「我們說好的。」

　　我聳聳肩說：「隨便，你說得容易。」

　　「老實說並沒有。」他看我沒說話：「蕾西，妳是說真的嗎？」

　　我又慍怒微微聳肩。「還不曉得。」

　　「我還以為妳恨他們，妳說再也不想跟他們說話。」

　　「這不是重點，」我手指繞著書包肩帶，捲成長長的螺旋。「我只是在想……我可能當場死亡，真的死掉，而我爸媽完全不會知道。」

　　「假如我是妳，」賈思汀說：「我才不希望有人聯絡他們，我不要他們過來，也不要讓他們知道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賈思汀低頭撕掉柳橙汁瓶蓋的密封膜，我問：「賈思汀？」

　　「算了，我不是故意要打斷妳的。」

　　「不是，告訴我，賈思汀。為什麼？」

　　賈思汀沉默片刻說：「在我們研究所第一年的耶誕假期，我回貝爾法斯特過節，妳那時剛來不久，還記得嗎？」

　　「記得。」我說。賈思汀沒有看我，眨眼望著綠地上形影蒼白有如鬼魂的板球選手，擊球聲來得遲緩而遙遠。

　　「我跟父親和繼母說我是同志，就在耶誕夜，」他輕輕訕笑一聲。「老天保佑，我還以為過節的氣氛──世界和平，與人為善……因為你們四個完全不當一回事。妳知道我告訴丹尼爾這件事，他怎麼回答嗎？他想了幾分鐘之後說，同性戀和異性戀是現代社會建構出來的區別，性向這個概念在文藝復興時期比現在界限渾沌許多。艾比翻翻白眼，問我是不是覺得她應該吃驚。至於小瑞，不曉得為什麼，我最擔心他的反應。但他只是咧嘴笑說：『這下可少了一個競爭對手。』，老實說，這句話還真窩心，雖然我和他本來就沒什麼好比的……但感覺很安心，妳知道。我想或許就是你們的反應，讓我覺得跟家人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。」

　　「我沒想到，」我說：「你會告訴他們，你都沒說。」

　　「嗯，是啦！」賈思汀小心翼翼拆下三明治的保鮮膜，免得醬汁沾到手指：「我繼母很恐怖，妳知道，真的很恐怖。她父親是木匠，但她逢人就說他是木工藝師，誰曉得她是什麼意思，而且從來不邀他來聚會。她是徹頭徹尾的中產階級，從口音、服裝、髮型到瓷器的花樣都是，彷彿布爾喬亞型錄裡出來的人。但你看得出來，這是她分分秒秒費盡心力的成果。對她來說，嫁給老闆就是拿到人生的聖杯。我不是說只要繼母不在，我父親就會無所謂，他看來一臉想吐的樣子。但因為我繼母，事情變得非常、非常糟糕。她完全歇斯底里，跟我父親說她希望我立刻滾出家裡，永遠不要回來。」

　　「天哪！賈思汀。」

　　「我繼母很愛看肥皂劇，」賈思汀說：「犯錯的兒子總是被逐出家門。她一直尖叫，真的尖叫：『孩子們要怎麼辦！』她是說我異母弟弟。我不曉得她是怕我帶壞他們、猥褻他們還是怎樣。但我說，這麼說當然很毒，但妳應該曉得我為何口出惡言，我說她不用擔心，任何有品味的同志都不會碰噁心帶把的椰菜寶寶。後續發展當然更糟，她開始扔東西，於是我又說了幾句，椰菜寶寶竟然放下Play Station，跑出來看出了什麼事。我繼母拚命想把他們拉出房間，可能怕我餓虎撲羊，他們開始尖叫……最後我父親說我最好離開家裡，『暫時。』他這麼說，但我和他都曉得是什麼意思。他開車載我到車站，給我一百英鎊過耶誕節。」他將保鮮膜攤平放在草地上，三明治乾乾淨淨擺在上頭。

　　「那你怎麼辦？」我輕聲問他。

　　「妳說耶誕假期？幾乎都窩在宿舍，買了一瓶一百英鎊的威士忌，自憐自艾。」他朝我挖苦一笑。「我知道，我應該跟妳說我回城裡了，但……嗯，我想是自尊心吧，因為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被羞辱過。我知道你們不會問，但一定會好奇，而且你們腦袋機靈得很，絕對有人猜得到。」

　　賈思汀拱起膝蓋，腳掌平貼併攏，褲管捲了起來，露出穿洗太多次而變薄的灰襪，腳踩纖弱瘦削有如男孩。我傾身伸手握住他的一隻腳踝，盈盈一握，感覺溫暖實在。

　　「嗯，沒有關係，」賈思汀說。我抬頭看他，只見他對我微笑，這回是實在的笑容。「真的不要緊。我起初確實惶惶不安，感覺自己像無家可歸的孤兒，真的，妳不曉得我腦袋裡飄過多少誇張的情節……但我現在已經不想了，到山楂林屋之後就不想了，真不知道現在幹嘛還提起來。」

　　「是我的錯，」我說：「對不起！」

　　「別道歉，」賈思汀指尖在我手上輕輕一點：「假如妳真的想和爸媽聯絡，那麼……呃，其實沒我的事，不是嗎？我只想說，別忘了我們當初決定不談過去是有理由的，不只是我，小瑞他……嗯，妳也聽到他父親那樣了。」

　　我點點頭說：「蠢蛋一個。」

　　「從我認識小瑞，他就一直在接這種電話：你有病，是廢物，我在朋友面前根本不敢提到你。我敢說他就是這樣被罵大的。小瑞的父親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，就對他深惡痛絕。這不是不可能，妳知道。他父親希望兒子四肢發達，愛打橄欖球，騷擾秘書，在潮流夜店豪飲狂吐，結果卻生了小瑞。小瑞的生活簡直就是災難，妳沒看過他剛進大學的樣子，就是我們幾個認識的時候。瘦巴巴的、暴躁易怒，自我防衛到了極點，只要稍微調侃他一點點，就好像要把你的腦袋扭掉。我起初根本不曉得自己喜不喜歡這傢伙，我會和他往來純粹是因為喜歡艾比和丹尼爾，而他們兩個顯然認為小瑞這樣沒什麼。」

　　「他還是瘦巴巴的，」我說：「依然非常暴躁，性子一來就變成混蛋。」賈思汀搖搖頭說：「他已經比原來好上百萬倍了，因為他再也不用想到恐怖的爸媽，起碼不用經常想起。至於丹尼爾……妳曾經聽他講過自己的童年嗎？一次就好。」

　　我搖搖頭。

　　「我也沒有。我知道他父、母親過世了，但不曉得原因和時間，也不曉得他在爸媽死後經歷了什麼，住在哪裡，跟誰，完全不曉得。有一天晚上，我和艾比喝得爛醉，開始發酒瘋，胡謅丹尼爾的童年：他像野孩子一樣被倉鼠帶大，在伊斯坦堡的妓院成長，爸媽是美國中情局幹員，被蘇聯KGB暗殺，他躲在洗衣機裡逃過一劫……我們當時覺得很好玩，但想也知道，他的童年不可能這麼愉快，是吧？否則何必要三緘其口？妳也很沒意思……」賈思汀瞥了我一眼說：「但我起碼知道妳生過水痘，還會騎馬，但對丹尼爾，我什麼都不曉得，完全是零。」

　　我暗自祈禱，希望不要哪一天非得騎馬不可。「還有艾比，」賈思汀說：「她和妳提過她的母親嗎？」

　　「一點點，」我說：「我大概知道。」

　　「實際情況比她形容得還慘，因為我見過那女人。大三的時候，妳還不在。我們那天傍晚聚在艾比的宿舍，結果她母親來敲門，簡直……老天，她穿成那個樣子，我不曉得她是真的妓女，還是……唉。她顯然神志不清，朝艾比大吼大叫，但我幾乎一個字也聽不懂。艾比塞了什麼到母親手裡，我敢說是錢，但妳也曉得她生活有多清苦，接著便將母親硬拖到門外，真的用拖的。艾比渾身發白得像鬼一樣，我想她就要昏倒了。」賈思汀眼神焦慮看著我，將眼鏡往上推。「別告訴她我跟妳說了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

　　「艾比後來絕口不提這件事，我認為她現在依然如此。我想表達的就是這個，我敢說妳一定也有理由，才會贊同最好不談過去。這次意外或許讓妳的想法變了，我不曉得，可是……別忘了妳現在還很脆弱，何不給自己一點時間，免得做出難以轉圜的決定。假如妳最後還是決定和爸媽聯絡，也許最好不要跟其他人說，否則……呃，否則他們會很受傷。」

　　我露出疑惑的神情：「你這樣想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，當然。我們……」賈思汀還在整理保鮮膜，雙頰悄悄浮現一抹淺紅。「我們都很愛妳，妳知道。現在我們才是妳的家人，起碼對我們來說是這樣。我們是彼此的家人──我是說，這麼講不對，但妳曉得我的意思……」

　　我湊到賈思汀身邊，在他臉上輕輕一吻。「怎麼不曉得，」我說：「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。」

　　賈思汀的手機響了。「應該是小瑞，」他伸手到口袋裡翻找，對我說：「果然，他想知道我們在哪裡。」

　　他開始回簡訊給小瑞，眼睛近視般的貼著螢幕，另一手摁摁我的肩膀。「給自己一點時間想想，」他說：「還有，把午餐吃了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我發現妳在玩『抓鬼遊戲』，」那天晚上，法蘭克說道。他在吃東西，可能是漢堡，我聽見紙的窸窣聲：「賈思汀出局了，理由很多。下注吧，阿丹還是帥小子？」

　　「或兩者皆非。」我說。我這幾天幾乎一出後院大門就打給法蘭克，看他有沒有蕾西的新消息，不像之前還會等上幾分鐘。我朝監視地點走，一邊和他說話：「我本來就說兇手認識蕾西，記得嗎？只是不曉得多熟。反正我追查的也不是這點，而是他們為何避談過去，看能不能挖出他們隱瞞什麼。」

　　「結果就是一堆賺人熱淚的故事。我也覺得不談過去很蠢，但我們早就知道他們是群怪胎，這一點也不稀奇。」

　　「嗯哼，」我說。我不認為下午的談話一無是處，卻還不曉得意義何在。「我會繼續刺探。」

　　「今天還是一樣，」法蘭克滿嘴食物說：「我繼續追查那女孩，依然毫無所獲。妳可能也注意到了，她的經歷有一年半的斷層。女孩二〇〇〇年底拋棄梅露絲的身分，但是直到二〇〇二年才以蕾西出現。我試著追查她這段期間去了哪裡，化身為誰。我雖然不認為她回家了，不管她家在哪裡，但也不無可能。要是女孩沒回家，照理應該會留下一、兩條線索。」

　　「是我的話就會以歐洲國家為主，」我說：「九一一事件之後，機場安檢嚴格許多，女孩不可能用假護照從美國來到愛爾蘭，肯定之前就已經橫越大西洋。」

　　「那是沒錯，但我根本沒有名字可查，檔案裡沒有梅露絲申請護照的任何紀錄，我猜她要嘛是用真名，要嘛在紐約弄了新護照，從JFK出境，抵達目的地之後再改換身分──」

　　JFK，甘迺迪機場──法蘭克還在講，我卻愣在小路中央忘了前進，因為蕾西行事曆上的神秘記號有如煙火般倏忽閃過我的腦中。

　　CDG59……我自己飛過巴黎戴高樂機場不下十次，和法國的表弟妹共度夏天，而五十九英鎊感覺就是單程票的價錢。AMS不是艾比的全名，而是阿姆斯特丹，LHR是倫敦希斯羅機場。還有幾個代號我不記得了，但一定也是機場代號，我敢斬釘截鐵地說，蕾西在問票價。

　　假如她想墮胎，應該只問英國，沒必要多問阿姆斯特丹和巴黎的班機。況且她問的是單程，而非來回。蕾西顯然又想遠走高飛，站在生命的懸崖前，準備奔向漫無邊際的世界。

　　為什麼？

　　蕾西遇害前幾週，有三件事改變了。她發現自己懷孕，N成為現實，她開始計畫人間蒸發。我不相信三者同時發生，儘管無法猜出先後順序，但肯定有一者在前。我感覺背後有規律存在，在我眼前忽隱忽現，讓人心動，卻像需要鬥雞眼才能看見的圖案，稍縱即逝。

　　直到那晚，我才認真考慮法蘭克的猜測，兇手可能是神秘跟蹤者。為了以往的恩怨不惜拋棄人生，繞著地球奔走追殺一個女孩，這樣的傢伙少之又少。加上法蘭克向來對案情只重精采度，不重可能性，因此我一直將他的說法擺在「微乎其微」與「好萊塢電影情節」之間。然而，同樣的事情發生了三次，次次衝撞蕾西的生命，將之摧毀，無法復元。我想著她，心頭一陣揪痛。

　　「喂？地面控制台呼叫凱西？」

　　「嗨，」我說：「法蘭克，我能請你幫我一個忙嗎？我想知道梅露絲失蹤之前那個月，是不是遇到什麼不平常的事。之前兩個月吧，這樣比較保險。」

　　逃離N？還是和N一起離開，在其他地方展開新生活，他們兩人和寶寶？

　　「妳太低估我囉，寶貝，我早就查了。沒有陌生訪客或電話，沒有和人爭執，也沒有行為異常，什麼都沒有。」

　　「我不是說那種事，我要知道確實發生的事，任何事，例如換工作、換男友、搬家、生病或報名上課等等。不是重大事故，而是單純的生活雜事。」

　　法蘭克啃著漢堡什麼的，沉吟良久，之後問我：「幹嘛？妳要我打給聯邦調查局的朋友請他幫忙，起碼得給我一個理由。」

　　「你就隨便編一個，我沒什麼好理由。直覺，知道嗎？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法蘭克說，聲音聽起來像在剔牙，很煩人。「我會打電話，但妳也要替我做一件事。」

　　我從剛才就又不知不覺開始走動，朝小屋前進。「說吧。」

　　「千萬別放鬆，我感覺妳已經太沉浸於那裡的生活了。」

　　我嘆一口氣。「我是女人哪，法蘭克，能夠一心多用的女人。我可以一邊工作、一邊找找樂子，兩者同時進行。」

　　「真好，但我只知道一點，臥底放鬆可是會出大麻煩的。兇手還逍遙法外，也許離妳現在的位置不到一公里半。妳的任務是揪出嫌犯，不是和驚奇四超人玩一家親。」

　　一家親。我一直認為蕾西之所以會藏匿日記，想當然是為了遮掩她與N的約定，不管N是何人。但我忘了一點，她還有一堆秘密需要保守。要是其他人發現蕾西預備掙脫他們緊密交纏的世界，有如蜻蜓蛻殼而出，留下形狀完美的軀殼，絕對會震驚難過。我突然慶幸自己沒向法蘭克透露日記的事，甚至有些陶然。

　　「我很警覺，法蘭克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那就好，繼續保持。」揉紙聲，他吃完漢堡了。接著嗶的一聲，他掛上電話。

　　我已經走到監視點附近，手電筒向前照出泛白的光圈，零星樹叢、雜草與泥土從光圈裡匆匆跑過。我想起蕾西在這條小徑全力奔逃，微弱的光影慌亂晃動，通向平安的堅實大門永遠消失在她身後的暗處，前方除了寒冷的小屋再無他處。我想起她臥房的幾道油漆，她在這裡原本計畫了未來，就在山楂林屋，和小瑞他們幾個，直到炸彈襲來。我們是妳的家人，賈思汀才對我說，是彼此的家人。而我在林屋已經待得夠久，開始懂得賈思汀是多麼認真，這一點是多麼重要。到底，我想，到底什麼事情如此強勁，能夠拆毀這一切？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一旦開始尋找，才發現裂隙不斷。我不曉得是自己視力精進，或裂隙一直都在。那天夜裡，我在床上讀書，突然聽見窗外的下方有人說話。

　　小瑞比我早睡，我聽見賈思汀在樓下哼歌、東摸西摸、莫名其妙地大步行走，執行他的就寢儀式，因此只剩艾比和丹尼爾。我跪靠在窗邊屏住呼吸，豎耳傾聽，但距離相隔三樓，除了賈思汀的開心哼唱，我只能聽見匆促的竊竊私語。

　　「不行，」艾比聲音變大，語氣挫折。「丹尼爾，這不是重點……」隨即壓低音量。「月河灣──彎！」賈思汀唱得興起，忍不住拉高尾音。

　　我做了從古至今，喜歡探聽事情的小孩最愛做的事，就是悄悄下樓喝一杯水。我走過樓梯轉角，賈思汀依然哼哼唱唱，我下到一樓，小瑞門縫沒有燈光，我摸著牆壁往前溜進廚房，法式落地窗門開了一條拇指寬的細縫。我走到水槽邊，動作很慢，連睡衣都沒有出聲，拿起杯子放在水龍頭底下，準備一有人來就轉開水拴。

　　艾比和丹尼爾坐在搖椅上，月光照亮後院，廚房漆黑昏暗，又隔著門玻璃，他們肯定看不到我。艾比側坐著背靠扶手，雙腳擱在丹尼爾腿間，丹尼爾一手拿著杯子，一手優閒地握住艾比的腳踝。月光灑滿艾比的秀髮，白皙了她的臉頰，聚積在丹尼爾的襯衫縐摺裡，有如光的池塘。我突然感覺被針戳了一下，注入劇烈的痛楚。我和羅伯過去也曾這樣坐在我家沙發上，度過漫漫長夜。地板冰冷扎腳，廚房靜得刺耳。

　　「永遠，」艾比說，語氣顯然帶著不相信。「就像這樣繼續下去，永遠，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。」

　　「我不認為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我們有別的選擇，妳說呢？」

　　「老天！丹尼爾！」艾比雙手撩髮，仰首露出皎潔的頸間。「這怎麼會是選擇？根本就是瘋了。你真的想要這樣？想要這樣一輩子？」

　　丹尼爾轉頭望著艾比，我只能見到他後腦。「在理想世界裡，」他柔聲說：「不想，我希望事情能不一樣，許多事情。」

　　「哦，老天，」艾比搓揉眉間，彷彿開始頭疼。「別講這個，拜託。」

　　「妳知道，人不能什麼都要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我們都曉得，打從決定住到這裡就明白會有犧牲，我們早就預料到了。」

　　「犧牲，」艾比回答：「沒錯，但不是這件事。我沒想到它會發生，丹尼爾，沒有，完全沒有。」

　　「真的嗎？」丹尼爾問，語氣顯得很意外。「我想到過。」

　　艾比忽地抬頭，瞪著丹尼爾。「你說這件事？少來了，你知道它會發生？你說蕾西，還有──」

　　「呃，蕾西沒有，」丹尼爾說：「幾乎沒有，雖然也許……」他欲言又止，最後嘆了一口氣。「但其他事情，我有，我覺得確實有可能，起碼就人性來說。我以為妳也會想到。」

　　沒人告訴我「其他事情」，更別說犧牲了。我忽然發覺自己屏息太久，腦袋開始微微暈眩，便輕輕吐氣，非常、非常小心。

　　「我沒有，」艾比對著天空說道，語氣疲憊。「笑我笨吧！」

　　「我絕對不會笑妳，」丹尼爾說著朝草地黯然一笑。「天知道，在這個世界上，我是最沒資格說妳瞎了眼睛的人。」他小酌一口，杯裡的清淺瓊漿微微傾斜，那垮肩閉眼喝酒的姿態深深地撞擊了我。我一直以為他們四人住在魔法碉堡裡安穩自得，需要的一切全都唾手可得。我喜歡這樣的感覺，非常喜歡。然而，有件事讓艾比措手不及，受了傷害，而丹尼爾則是不知何故漸漸地習慣了不快樂，深長久遠的不快樂。

　　「妳覺得蕾西怎麼樣？」丹尼爾問。

　　艾比拿了丹尼爾一根煙，猛力扳動打火機說：「感覺還不錯，有點安靜，而且掉了些體重，但這本來就能預料。」

　　「妳認為她可以嗎？」

　　「她有吃東西，也服了抗生素。」

　　「我不是問這個。」

　　「我不認為你需要擔心蕾西，」艾比說：「我感覺她滿穩的，起碼就我觀察，她幾乎忘了這整件事。」

　　「然而，」丹尼爾說：「就是這一點困擾我。我很擔心她將一切憋在心裡，之後有一天突然爆發，到時會怎麼樣？」

　　艾比注視丹尼爾，輕煙透著月光裊裊上升。「從某個角度來說，」她小心翼翼說道：「蕾西爆發也未嘗會是世界末日。」

　　丹尼爾陷入沉思，望著草地輕晃酒杯。「這都得看，」他說：「看她是怎麼爆發的，我想最好還是有所準備。」

　　「蕾西，」艾比說：「是我們最後才要擔心的問題。賈思汀──我是說，這很明顯，我知道賈思汀一定會遇到麻煩，但我沒想到他會這麼糟。他不曉得會這樣，我也是，而小瑞只會幫倒忙。要是小瑞再不收斂，少那麼混帳，我真不曉得會……」我看見她緊抿雙唇嚥了一口氣。「再來就是這件事，我也很不好過，丹尼爾，雖然你似乎毫不在意，但這樣並不會讓我輕鬆一點。」

　　「我當然在意，」丹尼爾說：「坦白講，我很在意，而我以為妳知道。我只是不認為我們能做什麼，妳和我都是。」

　　「我可以離開，」艾比說，雙眼圓睜，一臉嚴肅盯著丹尼爾。「我們可以離開。」

　　我差點就要伸手蓋住麥克風。我不曉得眼前是怎麼回事，完全沒有概念，但法蘭克要是聽到剛才的對話，肯定會認為他們正在策劃驚奇大逃亡，預備將我塞住嘴巴鎖進外套櫃裡，再跳上飛往墨西哥的班機。我真希望自己聰明一點，之前就想到測試麥克風的通訊距離。

　　丹尼爾沒有看著艾比，但握著她腳課的手卻微微收緊。「妳確實可以，」他沉默半晌之後說：「我沒有辦法阻止妳，但妳知道，這裡是我的家，我也希望……」他深呼吸一口氣。「希望它是妳的家，我不能離開。」

　　艾比再度仰頭靠著搖椅的橫桿。「是啊，」她說：「我知道，我也不能，我只是……老天，丹尼爾，我們該怎麼辦？」

　　「我們等待，」丹尼爾輕聲說道：「我們相信事情終究會塵埃落定，只是需要時間。我們相信彼此，然後盡力而為。」

　　冷風掃過我的肩頭，我下意識轉身，張嘴就要編造喝水的謊話。杯子撞到水龍頭，從我手中滑落水槽哐啷一聲，音量大得足以驚醒葛倫斯凱村。四周空無一人。

　　丹尼爾和艾比身體一僵，猛然轉頭看向屋子。「哈囉，」我說著開門走進後院，心臟怦怦地狂跳。「我改變主意了，因為一點也不睏。你們還沒睡？」

　　「還沒，」艾比說：「正準備要睡。」她雙腳倏地抽離丹尼爾的腿間，匆匆從我面前走過，回到屋裡。我很快聽見她飛奔上樓的腳步聲，連吱嘎作響的階梯都忘了避開。

　　我走到陽台旁，背靠搖椅在丹尼爾腳邊坐了下來。不知為何，我就是不想坐他身旁，感覺太鹵莽，太像要求對方的信任。不久，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放在我頭上。大手包著我的頭顱，讓我感覺像個小孩。「嗯。」他輕聲說道，近乎呢喃。

　　丹尼爾的杯子放在身旁地上，我喝了一口，是加冰威士忌，冰塊幾乎融光了。「你和艾比在吵架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」他說，拇指稍稍拂過我的頭髮。「沒事。」

　　我們就這樣坐了一會兒。夜色如水，草地平靜無波，月亮高懸有如古老的銀幣。隔著睡衣，我感覺陽台的石頭冰涼，丹尼爾抽著無濾嘴煙，味道溫暖宜人，兩者讓我愉悅而平安。我背靠搖椅微微擺動，輕柔而有節奏。

　　「妳聞，」丹尼爾悄聲說：「聞到了嗎？」

　　淡淡的迷迭香彷彿游絲，從香草園裡幽幽飄來。「迷迭香，往日回憶。」丹尼爾說：「我們很快就會有百里香和香蜂草，還有薄荷與艾菊，再來我想一定是牛膝草。冬天光看圖鑑很難判斷，今年肯定一團混亂，但我們會把園子修得整整齊齊，需要的地方重新種植。舊照片幫助很大，讓我們大略掌握原來的設計，什麼東西種在哪裡。它們都很強壯，我說這些植物，因為堅忍和美德而被選上，到了明年……」

　　丹尼爾講起從前的香草園，描述園丁如何悉心栽種，滿足植物成長的一切需求，香草如何兼顧美感與實用，在外觀、香氣與用途之間取得平衡，無須犧牲任何一方。他對我說，牛膝草可以舒緩風寒胸悶，治療牙疼；甘菊製成膏藥能夠消炎，泡茶可以預防夜裡惡夢；薰衣草和香蜂草撒在屋裡能讓空氣甜美，芸香與小地榆可做沙拉。

　　「我們應該找機會試試，」丹尼爾說：「莎士比亞沙拉。艾菊的味道很像胡椒，妳知道嗎？我本來以為它早就死了，看起來又枯又乾，沒想到我砍到的根部竟然還有一抹綠。現在艾菊已經沒事了，感覺真神奇，竟然有生命面對難以置信的厄運還能頑強求生，奮戰不懈，生存與成長的力量源源不斷……」

　　字句朦朧，我沉浸在他話語的節奏裡，平順安穩有如波浪。「時間，」我感覺丹尼爾在我背後說，或許他說的是「蒔蒹」，我不曉得。「我們將自己交給時間，時間就會為我們下工夫。」

第十一章

　　許多人都忘了一件事：山姆是重案組破案率最高的警探。我偶爾會想，原因或許非常簡單，山姆從來不浪費精力。包括我在內的其他警探只要進展不順就會鬧情緒，開始沮喪不耐，氣自己無能、氣線索落空、氣案子該死。但山姆只會全力衝刺，不成功就聳聳肩說：「嗯，也對。」然後另起爐灶。

　　他那週說了許多「嗯，也對。」只要我問起案情進展，他就會脫口而出，但語氣焦慮掛念，不像過去那麼含混、若有所思，而且越來越緊張。他挨家挨戶，幾乎問遍葛倫斯凱村，請教山楂林屋的事，卻只得到熱茶、餅乾與茫然的眼神，碰了無數軟釘子。

　　可愛的年輕人住在上頭，很少和咱們說話，也沒惹過麻煩，怎麼可能有人討厭他們，警探？真恐怖，這可憐的女孩子，竟然遇到那種事情，我還為她唸了玫瑰經，肯定是她在都柏林遇上的壞人……

　　我知道小鎮的沉默是怎麼回事，我也經歷過，飄忽如煙，冥頑如石。我們如此對付英國人已經幾百年，早已深植血液，每當有警察叩門，村子就會收緊，彷彿握拳。有時沉默僅止於沉默，有時卻力大無窮，邪惡、狡詐、無法無天。山丘上有屍骨埋藏，豬舍裡有彈藥貯存，全都靠沉默保守秘密至今。英國人低估了沉默的力量，被表面的愚鈍所蒙蔽，但我和山姆都曉得，沉默非常為危險。

　　週二晚上，若有所思的語氣重新回到山姆嘴邊。「我早該發現的，」他開心對我說：「他們連村裡警察都不肯開口，怎麼會跟我說，」他暫停訪查，從頭想了一遍，隨後搭計程車到拉索文，在酒吧打發一晚。「伯恩說那裡的人不喜歡葛倫斯凱人，我心想誰都愛聊鄰村的八卦，所以山姆猜對了。拉索文人和葛倫斯凱人大不相同，三十秒內就認出他是警察。「來啊，小夥子，你到這裡是為了路上被人刺傷的女孩嗎？」於是那天晚上，好奇的農民不停地買酒請他，開懷套他的話，想讓山姆洩漏案情。」

　　「伯恩說得沒錯，他們認為葛倫斯凱村根本就是瘋人院。一方面是小鎮情結，拉索文只比葛倫斯凱大一點，但有學校、警局和幾間商店，就認為別人是窮鄉僻壤。但事情沒這麼單純，他們真的認為葛倫斯凱人不大對勁，有個傢伙就跟我說他死也不去雷根酒吧。」

　　我用襪子纏住麥克風，坐在樹上抽煙。自從得知噴漆的事，我就覺得小徑太過暴露，讓人緊張。我不想在路上講電話，因為沒辦法專心注意周遭，便找了一棵大山毛櫸，在樹杈選定一個隱蔽角落，爬上去坐著，臀部正好卡在樹杈裡，可以清楚看見小徑左右兩方與坡下的荒廢小屋，雙腳一收就能躲進枝葉裡。「他們有說到山楂林屋嗎？」

　　短暫沉默。「有，」山姆說：「那屋子在拉索文和葛倫斯凱都沒有好話。西蒙老爹是原因之一，所有人都說他是瘋瘋癲癲的老混球，有兩個傢伙記得小時候跑到林屋探頭探腦，被西蒙開槍嚇跑。但還不止於此。」

　　「死掉的嬰兒，」我說，心裡閃過一絲平順冰冷的感覺。「他們知道那件事嗎？」

　　「知道一點。我不敢說他們講的細節都對，妳等一下就會明白我的意思，但假設大致正確，那就不太妙了。我是指，對山楂林屋來說。」

　　山姆頓了一下。「怎麼？」我說：「他們不是我的家人，山姆。除非事情發生在最近半年，否則肯定與我見過的人無關，但我認為不可能，不然一定會聽說。就算丹尼爾的曾祖父一百年前做了什麼，我也不會深深受傷，我發誓。」

　　「那好，所以，」山姆說：「拉索文人的說法雖然有幾個版本，但重點差不多，他們表示之前山楂林屋有一名年輕人和葛倫斯凱一名女孩發生關係，女孩懷了孩子。這種事情經常發生沒錯，問題是女孩並不打算潛入修道院，或趁所有人發現她懷孕之前，急忙找個村裡的窮小子嫁了。」

　　「照自己心意活的女孩。」我說，這樣的故事從來沒有圓滿結局。

　　「可恨的是西蒙家族的小夥子看法不同，他氣壞了。他已經和家境富有的英裔愛爾蘭良家女孩有了婚約，這下他的如意算盤可能會被打破。他告訴女孩不想再與她有任何瓜葛，也不想為她腹中的孩子負責。女孩在村裡已經引起眾怒，不僅未婚懷孕，這在當時還是大事，而且懷的是西蒙家族的孩子……不久，女孩就被人發現自縊身亡。」

　　類似的例子從古到今層出不窮，絕大部分都有如去年的落葉般悄悄深埋地底，化為古老歌謠與冬夜故事。我想女孩的故事埋藏了一個世紀，甚至更久，黑暗的怨毒種子緩緩發芽、成長，最後生出碎玻璃、刀子與毒血果實，爬滿山楂樹籬。我背靠樹幹，突然感覺一陣刺痛。

　　我用鞋底踩熄香煙，將煙蒂收進香煙盒裡。「除了拉索文人說給小孩聽，要他們遠離山楂林屋的故事之外，」我問：「有什麼證據說明確有其事嗎？」

　　山姆吁一口氣說：「沒有，我找了兩名支援刑警翻閱檔案，什麼都沒發現。要讓葛倫斯凱村民開口更不可能，他們寧願所有人忘記這件事。」

　　「但有人還記得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接下來幾天，我應該會多知道一些，關於這傢伙。我正在蒐集所有葛倫斯凱村民的資料，和妳的檔案交叉比對，希望在我找到那人談話之前，對他多一點認識。問題是我不曉得從何開始。我在拉索文，有個傢伙說事情發生在他曾祖母的時代，可惜幫助不大，他曾祖母還在世，就快八十歲。還有一個人發誓事情發生在十九世紀，『就在大饑荒之後』，可是……我不曉得。我想他只是想強調很久以前，因為他說那時候是勃魯王（編註：九四一─一〇一四年，十一世紀的愛爾蘭國王。）在位，想讓我相信他，但勃魯王是十一世紀的人。總之，我抓到的時間是一八四七年到一九五〇年前後，但要更精確，我實在找不到幫手。」

　　「其實，」我說：「也許我能幫忙。」我覺得渾身難受，有如叛徒。「給我一、兩天，看我能不能查出一點細節。」

　　短暫沉默，彷彿一個探詢，直到山姆發現我不想多說。「太好了，妳能找到任何線索都好，」他說，接著突然語氣一轉，幾近羞怯。「聽著，我本來想問妳，在發生這些事情之前，我在想……我從來沒度過假，只有小時候去過悠爾一次。妳呢？」

　　「我去過法國，過暑假。」

　　「那是探訪家人，嗯。我說的是真正的度假，就像電視上那樣，有海灘、浮潛、酒吧和瘋狂雞尾酒，還有芭樂女歌手唱〈我會活下去〉。」

　　我知道山姆想說什麼。「你到底都看些什麼節目啊？」

　　山姆笑了。「『發現伊維薩』（編註：一九九八年的電視實境秀，記錄一群成人在西班牙伊維薩島快樂度假的歷程。）。看妳不在之後，我的品味都變成什麼樣了。」

　　「你只是想看上空女郎罷了，」我說：「我和艾瑪、蘇珊娜從大學就說要一起度假，只是從來沒有成行，看今年夏天吧。」

　　「但她們都有小孩了，不是嗎？很難再辦什麼女孩聚會。我是想……」他語氣又開始羞怯，「旅行社給了我幾張傳單，主要是義大利。我知道妳喜歡考古，等事情結束，我可以帶妳去度假嗎？」我不知該如何反應，也沒有心思去想。「聽起來很棒，」我說：「很開心你想到這個主意，但我們可不可以等我回家再說？因為我不曉得臥底還要多久。」

　　片刻沉默，讓我的臉龐一擰。我討厭傷害山姆，感覺就像端了一隻不會咬人的狗。「已經兩個多星期了，我記得法蘭克說頂多一個月。」

　　法蘭克那時只想說服山姆。臥底偶爾會持續數年之久，雖然我不認為這回會如此，因為長期臥底通常針對犯罪活動，而非單次的犯罪行為，但我敢保證一個月的說法肯定是法蘭克為了擺脫山姆糾纏，順口編造出來的。那一刻，我真的希望如此。想到離開這裡回到家暴組、上班服和擁擠的都柏林，我就覺得沮喪不已。

　　「理論上是，」我說：「但這種事很難定出明確時間。我也可能馬上回家，只要我們有誰找到明確的證據，甚至不用一個月。但假如我發現有用的線索，需要追蹤，可能就得多待一、兩個星期。」

　　山姆挫折慍怒地罵了一聲：「要是我下回再說同意聯合辦案，記得把我鎖進衣櫃裡，等我清醒了再放出來。我需要一個時間底限，我壓住一堆事情，例如找那三個男的和嬰兒做DNA比對……就為了等妳臥底結束。我甚至不能跟別人說我們在辦兇殺案。幾星期是一回事──」

　　我已經沒在聽他說話，因為小路或樹林深處傳來窸窣聲響。不是平常的聲音，也不是夜禽、樹葉或小型掠食動物的騷動，這些我已經聽得很熟了。是別的東西。

　　「等一下！」我說，輕輕打斷山姆的話語。

　　我拿開手機，屏住呼吸豎耳傾聽。聲音來自小徑，朝大路方向而行，微弱但漸漸接近，緩慢規律的踩踏聲，是踩在碎石上的腳步聲。

　　「我得走了，」我朝手機說，聲音幾近低語。「晚點可以的話再打給你。」說完我將手機關掉，放進口袋，收起雙腿躲進枝葉裡靜靜等待。

　　聲音越來越近，步伐沉穩，聽起來是龐然大物。小徑頭尾只有山楂林屋，我緩緩拉起套頭毛衣遮住臉龐下半部，白色在暗處最明顯，很容易洩漏行蹤。

　　夜晚會改變人的距離感，讓東西聽起來比實際更近。我等了很久，等到感覺對方不會來了，才見到人影出現。斑駁暗影先是倏忽一閃，再從樹下緩緩經過。微光下的金髮淺白泛銀，有如鬼魂的髮絲，我差點沒有別過頭去。這裡很不適合守株待兔，暗處有太多未知事物各自奔忙，形跡隱密，有些甚至不能曝光。

　　人影走進月光，我看出是個男的，身材高大，橄欖球員的體格，身上那件皮夾克像是設計師款式。他似乎走得猶疑不定，目光不時飄向兩旁樹木，走到離我只有幾公尺的地方，突然轉頭朝我這裡看來。

　　我趕緊閉上眼睛，因為人習慣注視別人的眼睛，因此雙眼也可能洩漏位置。但我在闔眼之前，已經見到他的臉。男人年紀與我相仿，或許稍小一點，儀容整潔，長相俊俏但不易留下印象，困惑似的微皺眉頭，既不在關係人名單上，我也從來沒見過他。

　　男子從我身下走過，近得可以讓我在他頭上放一片葉子。男子繼續往前，消失在小徑盡頭，我依然靜止不動。假如他是小瑞他們的朋友，我就得在樹上枯坐良久，但我想應該不是。從那猶豫的態度與困惑四顧的眼神看來，他絕對不是在找林屋，而是在找某樣東西，或某個人。

　　蕾西遇害前幾週，和N碰面三次，起碼計畫如此。倘若小瑞他們所言屬實，在她喪命當天晚上，蕾西便是出門和兇手見面。

　　我的腎上腺素急遽分泌，很想追上那傢伙，或在他回程時攔人，但我曉得這麼做非常不智。我不害怕，畢竟身上有槍，而且對方雖然身材魁梧，但感覺不難對付。然而，我只有一次「攻擊」機會，禁不起在暗處亂槍打鳥。我或許摸不透他是否認識蕾西，兩人關係是深是淺，但我想最好先搞清楚對方的名字，再與他有所接觸。

　　我慢動作似的從樹上緩緩滑下，樹皮撩起了我的上衣，差點沒將麥克風勾掉。法蘭克聽到聲音，肯定會覺得我被坦克車輾過。我躲在樹後靜靜等待，感覺等了幾個小時，才見到男人沿著蜿艇小路走了回來，一手搔著腦袋，表情依然困惑。不管他在找什麼，應該都沒找到。男子從我面前經過，我數他走了三十步之後開始跟蹤，始終走在路邊草叢，腳步輕放，隱身在樹幹之後。

　　男人的黑色休旅車停在大馬路上，改裝得有如一頭巨獸，車窗果然是暗色玻璃，令人扼腕。車子距離岔路大約四十五公尺，路旁視野開闊，長草處處，蕁麻零星蔓生，一塊廢棄的舊里程碑樹立其間，完全找不到掩蔽。

　　我不敢冒險走近去看車牌，只見那傢伙充滿愛憐地輕拍引擎蓋，坐進車裡後猛力將門關上，發出砰的一聲巨響，周圍樹林突然顯得清冷寂寥。男人在車裡稍坐片刻，想著男人會想的心事，也許是髮型，接著發動引擎，推土機似的沿著大路駛向都柏林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我確定男人離開之後，便又爬回樹上，仔細回想事情經過。儘管這傢伙有可能是之前跟蹤我的人，我頸後的觸電感就是來自於他，但我並不認為如此。無論他這晚在尋找什麼，行動都不是持別隱密，讓我感覺漫步荒野並非他的專長。我似乎意識到了一點端倪，卻沒那麼容易看出究

　　但有一點我很篤定：在我稍微理出頭緒之前，山姆和法蘭克都沒必要知道休旅車王子的存在。山姆要是得知我深夜外出散步，在蕾西沒能躲過襲擊的小路上閃避陌生男子，肯定會氣急敗壞。至於法蘭克，他完全不會擔心，因為他總認為我能顧好自己。但假如他知道了，就會立刻接管案子，找出那傢伙拖進警局，祖宗八代全問出來，而我不想這樣。我心裡有聲音告訴我，這件案子不能這麼辦，甚至有聲音來自心底深處，說這不關法蘭克的事，不算真的有關。這是我和蕾西兩人的事，法蘭克只是湊巧遇上。

　　但我還是撥了號碼。我們之前已經通過一次電話，夜也深了，但法蘭克很快就接起來。「怎麼了？妳還好嗎？」

　　「我很好，」我說：「抱歉不是故意要嚇你。我只是想問一件事，免得我忘了。你們清查過的對象裡，有沒有一個男的大約一百八十三公分高，體格結實，將近三十歲，長相俊俏，金髮，留著時髦的阿飛頭，常穿棕色名牌皮夾克？」

　　法蘭克打了個呵欠，讓我心裡既歉疚又釋懷。他畢竟還是有睡覺。「幹嘛問這個？」

　　「兩天前，我在三一學院遇到一個男的朝我點頭微笑，好像認識我，但他不在關係人名單上。不是什麼大事，那傢伙的表現不像是我密友之類的，但我還是想確定一下，免得下回再遇到，我會措手不及。」這我倒是沒有撒謊，只不過我在學校遇到的男人又瘦又小，而且滿頭紅髮。我絞盡腦汁，花了將近十分鐘才想起來他怎麼會認得我。他在圖書館的卡座和我們是同一個角落。

　　法蘭克試著回想，我聽見他在床上翻身拉動被單的窸窣聲。「沒印象，」他說：「我只想到丹尼爾的表哥艾德華，二十九歲，綽號慢郎中，金髮，棕色皮夾克，我想他長相算是帥吧，假如妳喜歡四肢發達那一型的。」

　　「不是你的菜？」艾德華，不是N，這傢伙為何半夜到葛倫斯凱閒晃？

　　「我喜歡乳溝深一點的。不過，艾德華說他從來沒見過蕾西，也沒理由見過，因為他和丹尼爾處不來。那傢伙既沒有到過林屋喝下午茶，晚上也不會和他們出去，況且他家住布瑞，在基里尼工作，我實在想不到有什麼原因，他會在三一學院出現。」

　　「別擔心，」我說：「可能只是女孩進大學才認識的人。繼續睡吧，抱歉吵醒你。」

　　「沒關係，」法蘭克邊打呵欠邊說：「寧可事前煩惱，也不要事後流淚。記得用麥克風做簡報，詳細描述那傢伙，要是再看到他，立刻通知我。」他的語氣昏昏欲睡。

　　「遵命，晚安。」

　　我在樹上待了幾分鐘，豎耳傾聽不尋常的動靜。什麼也沒有，只有底下的矮樹叢迎風發出陣陣濤聲，以及縈繞在我頸椎的微弱刺痛，搔癢難以忽視。我告訴自己，要是有什麼能讓我沉思狂想，肯定是山姆剛才說的故事：女孩失去愛人、家庭與未來，在我眼前的黝黑樹枝纏上繩圈，了結她僅剩的一切、她自己與腹中的孩子。我在還沒想得走火入魔之前，打電話給山姆。

　　山姆還沒睡。「剛才是怎麼回事？妳還好嗎？」

　　「我很好，」我說：「剛才真的很抱歉，我好像聽到有人過來，心想可能是法蘭克說的跟蹤狂，頭戴曲棍球面罩，拿著電鋸，可惜沒有。」這句話當然也是真的，但對山姆歪曲事實和對法蘭克說謊不一樣，我腹部一陣扭絞。

　　山姆沉默片刻，「我很擔心妳。」他輕聲說道。

　　「我知道，山姆，」我說：「我知道你擔心我，我很好，很快就會回家了。」

　　我感覺山姆嘆了一口氣，輕緩無奈，我不確定自己聽對了。「嗯，」他說：「那到時就能討論度假的事了。」

　　回程途中，我想著山姆說的破壞者，想著頸間的刺痛感與艾德華。我只曉得他是房產經紀人，和丹尼爾處不來，法蘭克不大瞧得起他的智商，他很想要山楂林屋，甚至不惜辱罵爺爺是瘋子。我在腦中模擬幾個可能情況，殺人狂艾德華鎖定山楂林屋，將住戶逐一殺死，或是情聖艾德華和蕾西有私情，發現她懷孕氣得抓狂。我想了很多，但都覺得離譜，再說我本來就認為蕾西品味不至於這麼差，會在休旅車後座和一個蠢雅痞偷歡。

　　倘若艾德華到林屋附近尋找什麼，卻無功而返，那他應該還會再來，除非他只是來看自己喜愛卻失去的地方最後一眼。但我不認為艾德華有這麼感性，我覺得他是「有事改天再說」的人。總之，他當時不是我特別懷疑的對象。

　　我沒告訴山姆，說我心底角落剛剛浮起躁動的黑暗預感。有人對林屋滿懷怨恨，彷彿辛烷一觸即發；有人在小徑與蕾西會面，長相不明，縮寫是N；有人讓她懷了孩子。倘若三件事是同一人所為……

　　山姆說的破壞者不是很低調，但還聰明得（或清醒得）知道閉上嘴巴。他可能長得高大挺拔，風流倜儻，而我們都曉得蕾西的行事邏輯異於常人，或許對憂鬱男子情有獨鍾。我想像兩人在小徑偶遇，並肩散步不覺時間流逝，冬月高懸，細枝結霜有如銀絲，蕾西盈盈一笑，映著兩彎眉毛。我想起荒廢的小屋，覆盆子懸垂有如簾幕，隔出一片隱密天地。

　　我想像這名男子要是發現能讓來自山楂林屋的女孩懷孕，肯定覺得天賜良機，巧合得奪目無瑕，是天使送來的金球，千萬不能拒絕。他會殺了蕾西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隔天早上，有人朝我們車子吐痰。我們幾個正要去學校，賈思汀和艾比坐前面，我和小瑞在後座。丹尼爾一早就出門了，沒有留下半句解釋，我們還在吃早餐。清晨陰霾帶著涼意，四周依然一片沉寂，細雨沾上車窗有如迷霧，艾比一邊翻著筆記本，一邊隨著光碟上的馬勒樂曲哼哼唱唱，哼到中段還拉高音。小瑞雙腳套著襪子，正在拆解鞋帶上的大結。我們開到葛倫斯凱村，賈思汀煞車減速，在報攤外停了下來，讓行人穿越馬路。只見一名瘦削結實的駝背老人，穿著農夫式樣的舊粗呢西裝和低頂圓帽，從我們面前蹣跚走過，還不忘舉起枴杖，彷彿在打招呼。賈思汀揮手答禮。

　　老人瞄了賈思汀一眼，忽然停下腳步，隔著擋風玻璃注視我們，表情氣憤扭曲，充滿嫌惡，抵著圓帽的枴杖猛然下揮，砰的一聲將早晨打成碎片。我們立刻坐直，但還沒來得及反應，老人已經喉嚨一清，朝擋風玻璃啐了一口濃痰，正對著賈思汀的臉龐。老人轉身踽踽穿越馬路，步伐和剛才一樣從容。

　　「這是──」賈思汀嚇得喘不過氣來：「這是怎樣？到底怎麼回事？」

　　「他們不喜歡我們，」艾比語氣平淡，伸手打開雨刷。街道長而寂寥，幾間淺色小屋門窗緊閉，靜立雨中，背後山影幢幢。四周沒有任何動靜，只有老人緩慢機械的步伐與蕾絲窗簾放下的窸窣。「開吧，嗯。」

　　「死混球，」小瑞說，他緊抓鞋子有如武器，握得關節發白。「你應該撞下去才對，賈思汀，把那傢伙沒有腦漿的腦袋輾碎，撒滿這條爛路。」他說完開始搖下車窗。

　　「小瑞，」艾比厲聲說：「把車窗搖起來，快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為什麼要讓他──」

　　「因為，」我小聲接口說：「我晚上還要散步。」

　　如我所料，小瑞果然愣住了。他瞪著我，手還放在搖把上。車子差點熄火，發出恐怖刺耳的吱嘎聲，賈思汀趕緊打檔，猛踩油門。「帥啊！」他說，語氣帶著一絲不悅，任何混亂都會讓他焦躁不安。「真是帥呆了。我是說，我曉得他們討厭我們，但剛才那樣根本沒必要，我什麼都沒做，我還煞車讓他先過，他幹嘛吐口水？」

　　我有把握自己知道答案。過去幾天，山姆都在葛倫斯凱村查案。要不是大屋子裡一個女孩遇刺，怎麼會有城裡打扮的警探在街上遊蕩，跑到村民家裡發問，耐心挖掘他們埋藏已久的故事？山姆一定問得很有技巧，溫柔熟練，他向來如此，村民的怨氣不會發在他身上。

　　「沒事。」小瑞說。我和小瑞轉頭去看老人，只見他拄著枴杖，站在報攤外的人行道緊盯著我們。「因為他是野蠻的馬桶妖怪，除了妹妹兼老婆之外，見誰都恨。感覺根本就是他媽的《激流四勇士》嘛。」

　　「你知道嗎？」艾比頭也不回冷冷說道：「我真是受夠你的殖民心態了，真的。不要以為對方沒唸私立學校，你就高人一等。你要是不喜歡葛倫斯凱，隨時可以離開。」

　　小瑞張嘴想要反駁，但只一臉嫌惡聳聳肩膀，閉上嘴巴。他狠狠拉扯鞋帶，鞋帶應聲斷開，他暗自咒罵一句。

　　要是老人年輕三、四十歲，我一定會記下他的特徵，回報山姆。老人連我們五個都追不動，不會是殺人兇手。想到這點就讓我肩頭一抖，很不舒服。艾比轉大音量，小瑞將鞋扔到地上，朝後車窗比了兩根指頭。我心想，這絕對會是麻煩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那個，」那天夜裡，法蘭克說：「我要聯邦調查局的朋友派他手下再去挖消息。我跟他說，我們有理由相信女孩遠走高飛是因為情緒崩潰，所以想找出一點跡象或可能的原因。我們是這麼想的，對吧？只是問問。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，法蘭克，別把我也拖下水。」我又坐在同一棵樹上，背部靠著半邊樹幹，雙腳踩著另一邊，好將筆記放在腿上。月光穿透枝葉，亮度剛好夠我看見紙頁。「等一下。」我用下巴夾住手機，伸手找筆。

　　「妳感覺很開心。」法蘭克疑心地說。

　　「我剛吃了一頓美好的晚餐，加上說說笑笑，怎麼會不開心？」我小心別摔到樹下，勉強將筆從夾克口袋掏出來。「好了，說吧。」

　　法蘭克慍怒地嘟囔一聲。「愉快是吧？記得別混得太親就好，因為妳還是有可能必須逮捕其中一個。」

　　「我還以為你覺得兇手是身穿黑斗篷的神秘客呢。」

　　「我沒有認定什麼，黑斗篷只是可能之一。好了，我告訴妳目前的發現，別怪我內容太普通，是妳說無所謂的。二〇〇〇年八月十六日，梅露絲更換手機系統商，以節省市內通話費。二十二日，她得到餐館加薪，時薪增加七十五分。二十八日，查德向她求婚，她答應了。九月第一週，兩人開車到維吉尼亞州去見查德的父母親，他們表示梅露絲非常貼心，還帶了盆栽當禮物。」

　　「訂婚戒指，」我說，盡量保持語氣輕鬆。雖然我腦袋像爆米花似的不停冒出想法，卻不想讓法蘭克發現。「她閃人的時候有沒有帶著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警方當時就問過查德，查德說她將戒指放在床頭桌上。不過這沒什麼，因為她上班前都會摘下來，免得掉了或混進薯餅裡之類的。戒指不是什麼大鑽戒，查德是車庫搖滾樂團的貝斯手，團名叫『南塔基人』，但還沒竄紅，只好靠木工維生，是個窮小子。」

　　由於月色昏暗，我又坐在樹上，因此筆記抄得凌凌亂亂，而且可笑地歪向一邊，但還看得懂。「之後呢？」

　　「九月十二日，她和查德合刷了一台Play Station，我想這年頭應該和承諾廝守終生一樣有效。十八日，她賣掉自己的八六年福特，拿到六百美元。她跟查德說想換一台沒那麼破的車，因為她加薪了。二十七日，她耳朵發炎去看醫生，可能因為游泳。醫生開了抗生素，藥到病除。十月十日，她就不見了。這裡面有妳要找的資訊嗎？」

　　「沒錯，」我說：「我就是想知道這些。謝了，法蘭克，你真厲害。」

　　「我在想，」法蘭克說：「九月十二到十八日之間應該出了什麼事。直到十二日之前，各種跡象都顯示她打算留下來，包括訂婚，去見男方家長，和查德一起買東西等等。但她十八日將車賣了，我想她是在籌跑路錢。妳也這麼認為嗎？」

　　「感覺很有道理。」我說，但我曉得法蘭克錯了。原本模糊的線索微微喀噠一聲，突然浮現輪廓，我知道蕾西為何逃離北卡羅萊納，清清楚楚，彷彿她輕飄飄坐在我身旁的枝幹上，映著月光搖擺雙腿，在我耳邊低語。我也知道她為什麼打算離開山楂林屋，因為有人試著留她。

　　「我會想辦法多挖一點那週發生的事，或許找人去找可憐的查德，再問他一次。假如我們能知道女孩為何改變計畫，應該就能掌握神秘客的身分。」

　　「聽起來不錯。謝了，法蘭克，有什麼發現再跟我說。」

　　我用手機螢幕照著本子，好重讀剛才的筆記。Play Station不重要，一個不打算付錢也不打算被找到的人當然會刷卡。

　　唯一顯示女孩打算留下的線索，是她八月換了手機系統商。除非真的要用手機，否則不會在意費率。因此，女孩在八月十六日還很享受梅露絲的身分，哪兒都不想去。

　　但不到兩週，可憐的搖滾小子查德求婚了。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，沒有一樣顯示蕾西計畫留下。她答應婚約，面帶微笑靜候時機，等自己湊足盤纏，轉眼立刻遠走高飛，頭也不回。女孩遁逃終究不是為了法蘭克口中的神秘追蹤狂，不是藏身暗處的蒙面漢與森冷刀鋒，而是一只廉價戒指，就這麼簡單。

　　這回，原因是嬰兒，和一個男人相「鎖」終生。蕾西大可以甩掉孩子，一如之前拋棄查德，但這不是重點。單是想到和人相鎖，就讓她有如受困的鳥兒，拚命撞牆。

　　月經沒來、機票價格，還有N。N要嘛是她的羈絆，要嘛是她的出口，而我必須找出真相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們四個都在客廳，孩子似的趴在壁爐前的地板上，翻看賈思汀不知從哪裡挖出來的舊旅行箱。小瑞和艾比的雙腿親暱交疊，顯然已經將白天的爭執拋到腦後。地毯上擺著馬克杯、一盤薑餅和雜七雜八的破爛小玩意兒，例如瘢痕點點的彈珠、小錫兵和半根陶煙斗。

　　「真酷，」我將夾克扔在沙發上，用力擠進丹尼爾和賈思汀之間說：「你們找到什麼？」

　　「奇怪的小東西，」小瑞說：「喏，給妳。」接著便拿起被蟲蛀壞的玩具老鼠，旋轉發條，讓它吱吱喳喳地朝我爬來。但老鼠沒多久就喪氣地喀嚓一聲，停在半路。

　　「還是試試這個吧，」賈思汀伸手將餅乾拉到我們面前說：「起碼好吃一點。」

　　我一手拿著餅乾，一手伸進旅行箱裡抓到一樣又硬又重的東西，舉起來一看，似乎是一只舊木盒子。盒蓋曾經用珠母嵌了EM兩個字，但大多已經剝落了。「啊，太棒了，」我打開蓋子說：「真是世界上最棒的一抓。」

　　是音樂盒。藍絲襯裡脫線繃裂，梳齒圓筒黯淡無光，嘰嚓幾聲之後撥彈出一段旋律，聲音遲滯甜美，是〈綠袖子〉。小瑞伸手壓住依然嘶嘶作響的發條老鼠，所有人豎耳傾聽，房裡一陣寂靜，唯有柴火噼啪低語。

　　「真美，」樂曲終了，丹尼爾蓋上盒子柔聲說道：「真美，今年耶誕節……」

　　「我可以拿到房間，讓它陪我入眠嗎？」我問：「直到耶誕節？」

　　「妳哪時開始需要搖籃曲啦？」艾比問，但卻面帶微笑。「當然可以。」

　　「幸好我們現在才找到它，」賈思汀說：「這玩意兒肯定非常珍貴，他們絕對會建議我們賣掉，免得繳稅。」

　　「沒那麼珍貴，」小瑞從我手中接過音樂盒，仔細檢視，「這種基本款大概價值一百英鎊，以它的品相還會低很多。我祖母以前在收集音樂盒，幾十個，擺得到處都是，只要腳步太重就會掉下來砸壞，嚇得她全身痙攣。」

　　「別說了，」艾比輕踹小瑞腳踝──不談過去──但似乎不很擔心。不知何故，或許是朋友之間的神秘化學效應，過去幾天的緊張似乎消失了，我們再度和樂融融，比肩同坐。艾比的套頭衫背後微微撩起，賈思汀伸手幫她拉好。「不過，我們遲早會在這堆亂七八糟的廢物裡找到寶藏。」

　　「要是賣了大錢，你們會做什麼？」小瑞抓起餅乾說：「假設有幾千英鎊。」我忽然聽見山姆的聲音，近在耳畔：那間屋予裡一堆老古董與舊玩意兒，要是有什麼珍貴的東西……

　　「全套艾加暖氣烹調組，」艾比立刻接口說：「既有暖氣，又有熱爐和烤箱，看起來完全不像廢鐵，簡直是一舉兩得。」

　　「妳這個野女人，」賈思汀說：「設計師服飾和到蒙地卡羅度假不是比較好嗎？」

　　「我只要腳趾不再凍僵就心滿意足了。」

　　也許女孩本來要給他什麼，我曾經對法蘭克他們說，但問題就出在這裡，她反悔了……我恍然察覺自己緊緊按著音樂盒，彷彿怕被人拿走。「我想我會整修屋頂，」丹尼爾說道：「現在的應該還能再撐幾年，但可以提前換掉當然很好。」

　　「你嗎？」小瑞瞥了丹尼爾一眼，咧嘴微笑，再度旋緊老鼠的發條說：「我還以為你不會賣掉呢，再破再爛也要裱好掛在牆上。家族回憶擺第一，意外之財滾邊去。」

　　丹尼爾搖搖頭，伸手向我要他的杯子──我正拿餅乾沾咖啡吃。「重要的是房子，」他喝了一口，將杯子還我。「其他都是點綴，其實。我雖然喜歡這些舊東西，但如果需要整修屋頂之類的，我絕對二話不說統統賣掉。房子本身的故事已經夠多了，何況現在又加上我們的回憶，每天每天。」

　　「小蕾，妳拿到錢會做什麼？」艾比問。

　　不用說，這才是一切的關鍵，問號有如惡毒的小鎚子不停在我腦中敲打。山姆和法蘭克都沒有朝古董交易失敗的方向追查，因為根本沒有跡象顯示如此。遺產清查已經搬走屋子裡的好東西，蕾西又不認識古董商或銷贓管道，也沒有證據顯示她需要錢，直到現在。

　　蕾西戶頭裡只有八十八鎊，連離開愛爾蘭都很勉強，更別說遠走他鄉展開新生。再過兩個月，她的身孕就要遮掩不住，孩子的父親開始疑心，一切都太遲了。上回她賣了車子，這回卻什麼也沒得賣。

　　只要所求不高，什麼工作都肯做，拋棄舊生命奔向新生活一點也不昂貴，甚至便宜得難以想像。薇絲塔行動之後，我經常在破曉之前流連網路，瀏覽各國青年旅館的價錢與徵才廣告，計算開銷。不少城市只要一個月三百英鎊就能租到破公寓，十鎊就能在青年旅館過夜。算好機票，攜帶足以應付幾週的現金，照著廣告到酒吧、三明治店或旅行社應徵，只要一輛二手車的價錢就能展開新生。我的存款有兩千鎊，綽綽有餘。

　　蕾西比我還清楚這點，她實際嘗試過。她不需要在衣櫃後方發現林布蘭的真跡，只要找到不錯的小飾品，例如珠寶或罕見的瓷器就夠了，我還聽過泰迪熊賣到幾百英鎊。她只要找到合適的物件與買主，加上背著其他人出賣山楂林屋回憶的動機，就能輕鬆如願。

　　女孩曾經開著查德的車遠走高飛，但我願意拿任何東西起誓，這回應該不同。這裡是她的家。

　　「我會幫大家換新床墊，」我說：「我床墊的彈簧已經露出來，每次都戳到我，好像豌豆公主一樣。賈思汀只要翻身，我都聽得見。」接著便再打開音樂盒，結束我們的對話。

　　艾比雙手轉動陶煙斗，跟著旋律輕聲哼唱：「綠袖子讓我喜悅，讓我開心……」小瑞將發條老鼠翻過來，檢視裡面的構造。賈思汀拈起一顆彈珠俐落彈了出去，將另一顆彈珠撞到丹尼爾的杯邊，發出清脆聲響。丹尼爾放下手中的小錫兵，抬頭微笑，頭髮蓋上前額。我看著他們，指尖拂弄藍絲襯裡，向神祈禱剛才答的正是蕾西所想。

第十二章

　　隔天晚飯過後，我開始翻閱西蒙伯公撰寫的家族史詩，想找出和自縊女孩有關的蛛絲馬跡。我一個人做會簡單許多，但這麼一來就得向學校請假，而我不想濫用生病當作藉口，讓其他人擔心。因此，我和小瑞、丹尼爾坐在空房地板上，西蒙家的族譜攤在面前，艾比和賈思汀在樓下玩皮克牌。

　　族譜是一張破爛的厚紙，上頭寫滿潦草字跡，層層疊疊，出於不同人之手。最頂端是優雅的棕色墨水字：詹姆斯，約一五九八年生，一六一九年娶坎普小姐為妻。最底下是西蒙伯公歪七扭八的字：艾德華，一九七五年生；以及最後：丹尼爾，一九七九年生。「整間房裡就只有這東西還看得懂，」丹尼爾拈去族譜邊緣的蜘蛛絲說：「可能因為不是伯公一個人寫的。至於其他……我們還是能翻一翻，蕾西，假如妳真的很想知道，但就我看來，他下筆時都非常、非常醉了。」

　　「嘿，」我彎身指著族譜說：「敗家子威廉在這裡。」

　　「威廉，」丹尼爾指尖輕點名字。「一八九四年生，一九八三年卒，是他沒錯。我很好奇他最後去哪了。」威廉是家族中少數活過四十歲的人，山姆說得沒錯，這一家人都英年早逝。

　　「看這裡能不能找到他，」我拉了一只盒子到面前說：「我對這傢伙開始感興趣了，真想知道究竟是什麼不堪回首的過去。」

　　「女孩子，」小瑞傲慢地說：「最喜歡挖人隱私。」但他自己也抓了一只盒子。

　　丹尼爾說得沒錯，大多往事都難以辨讀。西蒙劃了一堆重點，行與行不留間隔，標準的維多利亞風格。但我不需要讀，只要尋找姓名縮寫是W或M的花體字。我不曉得自己想不想找到，也許毫無所獲，也許完全推翻拉索文人的講法，女孩懷著孩子移居倫敦，成功經營裁縫事業，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。

　　我聽見樓下賈思汀在說話，艾比呵呵笑著，聲音遙遠微弱。我們三個都沒開口，房裡只有沙沙不停的翻頁聲。室內陰涼昏暗，月影朦朧高掛窗外，紙頁在我指尖留下薄薄的灰塵。

　　「欸，有了，」小瑞突然說：「『威廉成為一件極為不當、引起軒然大波的什麼的主角，最後讓他丟了健康和……』老天，丹尼爾，你伯公肯定醉到翻天了，這能叫做英文嗎？」

　　「我看看，」丹尼爾彎身湊近細看，「應該是『健康和原有的社會地位』吧。」他從小瑞手中接過手札，將眼鏡推上鼻梁：「『除去滿街謠言』，」他指尖沿著字跡緩緩讀道：「『事實真相如下所述：威廉一九一四至一五年參與大戰，服役期間，』這裡應該是『表現』，『突出，後因英勇事蹟獲頒軍功十字章。單憑此點，即可──什麼──所有低下傳言。一九一五年，威廉遭榴霰彈傷及肩部，並飽受彈震症所苦，因而解甲除役──』」

　　「創傷後壓力症，」小瑞說。他背靠牆壁，雙手枕頭靜靜聆聽。「可憐的傢伙。」

　　「這裡我看不懂，」丹尼爾說：「跟他看到什麼有關，我想應該在戰場上。他用的詞是『殘酷』，接著是：他解除與威絲特小姐的婚約，對自己的身分地位毫無眷戀，寧可與葛倫斯凱村的市井小民相處，但卻惹來眾人不安。各方都明瞭如此──我想是『不自然的』，『關係不可能有圓滿結局。』」

　　「一群勢利鬼。」小瑞說。

　　「你還敢講！」我說著衝到丹尼爾身旁，下巴抵著他的肩頭，想把字看清楚。這之前的內容一點也不稀奇，但我曉得「不可能有圓滿結局」就是我要找的。

　　「『約在此時，』」丹尼爾一邊讀著，一邊傾斜手札讓我看得見。「『村裡一名年輕女孩發現自己身陷麻煩，表示威廉是腹中孩子的父親。無論真相如何，葛倫斯凱人的道德情操迥異於現今，』道德兩個字底下劃了兩條線，『村民對於女孩的行為不檢深感震驚，堅持──認為？──女孩應該離開村子，進入麥格達倫修道院，以洗刷恥辱。他們決定將女孩視為放逐之人，直到她入院修行為止。』」

　　沒有圓滿結局，也沒有倫敦的小裁縫店。女孩因為懷孕、遭人強暴、成為孤兒或太過美麗而被迫為奴，終生未能離開修道院洗衣廠，直到成為墓園裡的無名孤墳。

　　丹尼爾不停往下讀，語氣輕柔平穩，我感覺他的聲音在我肩頭振動。「『但女孩既不放棄自己的靈魂，也不願接受懺悔的要求，決定自我了結。威廉大受打擊，或許因為他和女孩一起犯罪，或許由於他已見過太多血腥，健康急遽惡化。康復之後，他離開家人、朋友與家園，在異地展開新生，從此幾乎音訊全無。這一起事件或許旨在提醒吾人慾望之險惡，打破社會階級之危害，以及……』」丹尼爾停下來說：「後面我讀不出來，反正關於威廉的部分就到這裡，下一段在講賽馬。」

　　「天哪！」我輕聲說道。

　　房間裡突然讓人感覺一陣凜冽，冷得彷彿窗戶大開，寒風恣意流竄。

　　「他們把女孩當成麻瘋病患對待，到她支持不住，」小瑞說，嘴角微微抽搐，「威廉精神崩潰，離開村裡為止。所以，他們這樣不是最近的事，葛倫斯凱村根本一直就是瘋人中心。」

　　我感覺丹尼爾脊背一抖。「這件事太卑劣了，」他說：「真的。我有時候會想是不是應該也對屋子使用『不談過去』原則，雖然……」丹尼爾環顧四周，房裡堆滿長物，骯髒殘破，壁紙剝落，房門大開，走道上的鏡子斑斑點點，映著我們三人幽暗發青的身影。「雖然我不確定，」他近乎喃喃自語：「可以這麼做。」

　　丹尼爾收攏手札，小心翼翼地放回盒裡，關上蓋子。「我不曉得你們怎麼樣，」他說：「但我今晚已經讀夠了，我們去找賈思汀他們吧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全愛爾蘭關於葛倫斯凱的文件，我想我全看過了，」那天夜裡，我打給山姆，他對我說。他語氣疲憊模糊（公文倦怠症，我曉得）而滿足：「我比誰都清楚那個村子，也找到三個人符合妳的側寫。」

　　我坐在樹上，雙腳緊緊收進枝葉之間。被人窺伺的感覺越來越強烈，我真希望那傢伙乾脆跳出來，讓我看個明白。我沒有向法蘭克提，更別說山姆。就我判斷，窺伺感十之八九來自我的想像、蕾西的靈魂與心事未了的跟蹤殺人狂，但我不想告訴別人。白天我總覺得罪魁禍首是自己的想像，或許野生動物也幫了一點忙，但到夜裡，我就不是那麼確定了。「只有三個？四百人裡面就三個？」

　　「葛倫斯凱人正在消逝，」山姆語氣平淡，「幾乎半數超過六十五歲，小孩一大就會收拾家當，搬到都柏林、科克或威克勞，任何稍微有人氣的地方，留下來的都是家裡有農場或繼承家族事業的人。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的村民不到三十人，扣掉在外地工作的、失業的、獨居的和白天有辦法抽身的，例如上夜班或獨力工作者，最後就剩三個人。」

　　「天哪！」我說，不禁想起早晨蹣跚穿越空寂街道的老人，成排破舊房舍只有一扇窗的蕾絲簾子背後有人。

　　「我想這算進展吧，起碼他們三個還有工作，」電話那頭傳來翻頁聲：「好了，底下就是三人的資料。貝能，三十一歲，在村外經營農場，已婚，有兩個小孩。奈勒，二十九歲，村裡人，和父母同住，在別人的農場工作。麥克艾德，二十六歲，一樣和父母同住，在拉索文路的加油站上日班。三人都和山楂林屋沒有任何關聯，有誰特別讓妳覺得可疑嗎？」

　　「一時想不出來，」我說：「抱歉。」說完差點從樹上跌下去。「嗯，也對，」山姆說道，語氣泰然。「是我期望太多了。」但我幾乎無心聽他說話。奈勒，總算有人的名字縮寫是N，也該是時候了。

　　「你會挑哪一個？」我問，盡量不動聲色。山姆是我認識最會故作無知的警探，這招其實比想像中還要好用。

　　「現在說還太早，但要選的話，我會挑貝能，他是唯一有前科的。五年前，一對美國觀光客將車停在路邊，到小徑散步。車子擋住農場的出入口，讓貝能無法移動羊群，他狠狼踹了車子一腳，踹出一個大凹洞。刑事損壞和對外人不友善，塗鴉破壞滿可能是他的興趣。」

　　「另外兩個都沒案底？」

　　「伯恩說他看過兩人狀況很差，但從來沒有嚴重到酒醉鬧事之類的地步，需要逮捕。他們或許都有不為人知的犯罪行為，因為葛倫斯凱就是這樣的地方，但就目前看來，沒錯，他們還算安份。」

　　「你和他們談過了嗎？」很難解釋，但我就是覺得應該瞧瞧這個奈勒。

　　到村裡酒吧去顯然不可能，假裝經過他工作的農場也不是好主意，但要是能在他到局裡接受偵訊的時候──

　　山姆笑了。

　　「給我一點時間，我今天下午才把對象鎖定，打算明天早上再找他們三個談談。我想問──妳能過來一趟嗎？只是看他們一眼，看會不會想到什麼。」

　　我真想吻他。「天哪，好啊。在哪裡？幾點？」

　　「果然，我想妳應該有興趣，」山姆語帶微笑說：「就拉索文分局吧，他們家裡當然最好，不會嚇到他們，但我不大可能帶妳過去。」

　　「聽來不錯，」我說：「棒透了，其實。」

　　山姆話語中的笑意更深了。「我也是，妳有辦法避開其他人嗎？」

　　「我會跟他們說我和醫生有約，檢查縫線，反正本來就該這麼做。」想到其他人讓我心頭莫名一痛。假如山姆在這三人身上找到明確的線索，就算不構成逮捕要件，臥底行動也會結束，我就得離開林屋，回到都柏林和家暴組。

　　「他們不會想陪妳到醫院？」

　　「有可能，但我不會讓他們跟。我會找賈思汀或丹尼爾載我到威克勞醫院，你能開車到醫院接我，還是我自己搭計程車到拉索文？」

　　山姆笑了。「我怎麼會錯過載妳的機會？十點半可以嗎？」

　　「沒問題，」我說：「對了，山姆──我不曉得你想探他們多少底，但在你和這三人談話之前，我有一點新消息要給你，關於那個懷孕的女孩，」令人難受的背叛感再度抓住我，但我提醒自己，山姆不是法蘭克，他不可能帶著搜索令和一堆刻意煩人的問題找上林屋。「整件事似乎發生在一九一五年，女孩身分不明，但她愛人是威廉，一八九四年出生。」

　　詫異的沉默，接著：「啊，妳真厲害，」山姆開心說道：「妳怎麼知道的？」

　　所以，山姆沒有聽麥克風錄音，起碼沒聽全部。我心裡如釋重負，連自己都嚇一跳。「西蒙伯公生前寫了家族史，有提到那女孩，某些細節對不上，但確實是女孩的事情沒錯。」

　　「等一下，」山姆說，我聽見他翻找筆記空白頁的聲音。「好了，妳說吧。」

　　「根據西蒙的講法，威廉一九一四年參加一次世界大戰，一年後身心受創回家。他和門當戶對的好女孩解除婚約，和故舊斷絕往來，開始在村裡活動。從西蒙的字裡行間看得出來，葛倫斯凱人不是很開心。」

　　「不開心也沒辦法，」山姆語氣淡然：「對方是地主家族的人……想也知道，他愛做什麼就做什麼。」

　　「後來，女孩懷孕了，」我說：「她宣稱威廉是孩子的父親──西蒙似乎有些懷疑，但不管怎樣，這件事震驚全村，居民視女孩如糞土，想要將她送往麥格達倫洗衣廠。但在葛倫斯凱人逼她就範之前，女孩就自縊身亡了。」

　　微風吹過林間，雨滴輕濺樹葉。

　　「所以，」山姆沉默片刻，接著說道：「西蒙認為責任不在自己家族，而是那一村子瘋農夫。」

　　怒氣忽然朝我襲來，讓我措手不及，只想將西蒙腦袋咬斷。

　　「威廉也好不到哪裡，」我說，清楚聽見自己語帶恚怒：「他得了某種精神崩潰，細節我不清楚，但最後似乎進了療養院，而且不一定和他未出世的小孩無關。」

　　又是一陣沉默，這回稍久一些。「的確，」山姆說：「沒錯，反正我今天晚上不打算爭執什麼，因為我太開心就要見到妳了。」

　　我隔了半晌才意會過來。

　　我心裡只惦記著有機會見到神秘的N，壓根沒想到也會見到山姆。

　　「只剩不到十二小時了，」我說：「我會打扮成蕾西的樣子，只穿白色的蕾絲內衣。」

　　「啊，千萬別這樣對我，」山姆說：「我們在辦正事，小姐。」但我掛上電話之前，還是聽出他聲音裡的笑意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丹尼爾坐在壁爐旁的扶手椅讀艾略特，其他三個在玩牌。「喂，」我重重趴在爐邊的地毯上，槍托正好撞進肋骨之間，我毫不掩飾地縮了一下。「你是怎麼啦，你從來沒有頭一個輸過。」

　　「他被我撂倒了。」艾比舉起酒杯高聲說道。

　　「妳少在那裡得意洋洋，」賈思汀說，感覺應該快輸了：「一點也不迷人。」

　　「她是得意沒錯，」丹尼爾說：「她越來越會虛張聲勢了。妳傷口又痛嗎？」

　　桌上安靜半秒，只聽見小瑞手指撥弄硬幣的聲音。「只是因為我正好想到，」我說：「我明天要做追蹤診療，讓醫師再多戳我幾下，然後告訴我沒事，這我早就知道了。你能載我去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」丹尼爾將書放在腿間說：「幾點？」

　　「威克勞醫院，十點，我之後再搭火車到學校。」

　　「但妳不該自己去醫院，」賈思汀在座位上轉頭過來，忘了撲克牌。「讓我載妳去，我明天沒事，可以陪妳到醫院，之後再一起到學校。」

　　賈思汀似乎很擔心，但要是我沒辦法阻止他，麻煩就大了。「我不要任何人陪我，」我說：「我想自己一個人去。」

　　「可是醫院很恐怖，老是要妳像牛一樣擠在可怕的候診室裡，等上幾個小時！」

　　我低下頭，伸手到夾克口袋裡找煙。「所以我會帶書去看。我其實根本不想去，因為我最討厭人家靠近，觀察我一舉一動。我只想趕快結束，忘掉這一切，可以嗎？能夠讓我這麼做嗎？」

　　「這是她的決定，」丹尼爾說：「要是妳改變主意，再跟我們說，蕾西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，」我說：「你知道，我是大人了，可以自己撩衣服讓醫生看傷口。」

　　賈思汀聳聳肩，回頭繼續玩牌，我知道他受傷了，但卻愛莫能助。我點起煙，丹尼爾將放在椅子扶手上的煙灰缸遞給我。「妳最近煙是不是抽得比較多？」

　　我外表肯定一臉茫然，內心卻急得發慌。其實，我已經減少抽煙量了，一天大約只抽十五、六根，介於自己的十根與蕾西的二十根之間，心想減量可以用病體虛弱來解釋。但我卻忽略了二十根是屋友的說法，是法蘭克聽來的片面之詞。丹尼爾本來就不相信蕾西只是遇刺昏迷，天曉得還有哪些地方讓他起疑。他先前接受偵訊，只要先透露一、兩點假訊息，接著就能靜觀其變（那雙沉著的灰色眼眸，神情裡沒有絲毫不耐），看自己設下的誘餌如何引君入甕。就這麼簡單，簡單到了極點。

　　「不曉得，」我面露困惑地說：「我沒注意，有嗎？」

　　「妳之前出去散步不會帶煙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我是說意外之前，現在會帶。」

　　我鬆了一大口氣，差點不能呼吸。我早該察覺的，因為屍體沒有煙味，但比起丹尼爾不動聲色，拿著一手好牌貼在胸前，這種小疏失簡單應付多了。

　　「我之前也想帶，」我說：「只是一直忘記。現在你們讓我記得帶手機，所以我也記得帶煙。總之──」我坐起身子，氣憤瞪著丹尼爾說：「你為什麼要找我麻煩？小瑞一天抽掉快兩包煙，你從來也沒唸過他。」

　　「我不是在找妳麻煩，」丹尼爾隔著書對我微笑，說：「我只是覺得做壞事就該好好享受，不然何必做呢？但要是妳出於緊張才抽煙，那就不是享受了。」

　　「我才沒有緊張，」我對他說。為了證明，我又躺了回去，雙肘撐地，將煙灰紅放在肚子上：「我沒事。」

　　「這陣子會緊張很自然，」丹尼爾說：「很容易理解，但妳應該尋找其他的方法抒解壓力，而不是糟蹋一件很棒的壞事，」他又是似笑非笑。「妳要是想找人聊……」

　　「你是說找治療師？」我問：「噁，醫院的人有跟我說，我告訴他們想都別想。」

　　「嗯，好吧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我想也是，我個人也覺得妳做得對。我一直沒辦法理解為什麼要付錢給一個缺乏主見的陌生人，讓他聽你的困擾。朋友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存在的嗎？妳要是想找人說，我們幾個都──」

　　「我的無敵天老爺啊，」小瑞揚起聲音說。他將牌狠狠甩在桌上，猛力撥開。「誰去幫我拿嘔吐袋來。喔，我認可妳的感受，我們何不談一談──我有聽漏什麼嗎？我們是不是搬到加州了，沒人告訴我？」

　　「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對？」賈思汀問，語氣雜著兇惡。

　　「我最討厭肉麻兮兮的廢話。蕾西很好，她自己說沒事，我們有什麼該死的理由多管閒事？」

　　我已經坐直起來，丹尼爾放下書本。「這不關你的事。」賈思汀說。

　　「要是還得再聽這些屁話，就他媽關我的事。我不跟了，賈思汀，這局就算你贏吧。艾比，發牌。」小瑞說完伸手越過賈思汀去拿酒瓶。

　　「說到做壞事消除緊張，」艾比語氣淡漠，「你不覺得你今天晚上酒已經喝夠了？」

　　「其實，」小瑞回答：「我覺得不夠，差遠了。」他將酒杯斟滿，滿到溢了一滴流到桌面。「再說，我不記得有請教妳的意見，操你媽的快點發牌。」

　　「你喝醉了，」丹尼爾冷冷說道：「變得很煩。」

　　小瑞衝到丹尼爾面前，一手抓著杯緣，我感覺他就要將杯子砸出去。

　　「沒錯，」小瑞說道，語氣低沉粗暴。「我確實喝醉了，而且打算再醉一點。你也想和我談一談嗎，丹尼爾？你想要嗎？你希望我們所有人都談一談嗎？」

　　小瑞的聲音很不對勁，帶著一絲危險，彷彿聞得到火藥味，一觸即發。

　　「我看不出和你這樣狀況的人有討論任何事的必要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清醒一點，去喝咖啡，別再像個被寵壞的小嬰兒。」說完又拿起書本，轉身背對其他人。

　　只有我看得到丹尼爾的臉，他的表情非常冷靜，但是眼珠並沒有轉動，連一個字也沒讀進去。

　　連我也看得清楚，丹尼爾的處理方式大錯特錯。小瑞只要情緒一來，就不曉得該如何收拾，需要別人幫他改變現場氣氛，要嘛耍寶，要嘛調停，甚至就事論事，讓他能夠照做，兇他只會火上添油。

　　丹尼爾竟然會犯下這麼普通的過錯，讓我不禁心頭一凜。除了驚訝，還有一種感覺，類似恐懼或興奮。

　　我只要幾秒鐘就能搞定小瑞（哦，你想我是不是得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？像越戰退伍軍人一樣？有人大喊「手榴彈」，看我會不會立刻臥倒……），也差點真的出手了。我咬緊牙關才沒這麼做，因為我需要看事情怎麼發展。

　　小瑞頓了一下，似乎還想說些什麼，但隨即改變心意，滿臉嫌惡地搖了搖頭，狠狠推開椅子，一手拿著杯子，一手握住酒瓶，大步走出起居室。不久，他房門砰的一聲猛然關上。

　　「搞什麼？」過了一會兒，我開口說：「看來我終究得找心理醫生，跟他說我的室友都是怪蟲。」

　　「別再說了，」賈思汀說：「別說了。」他聲音顫抖。

　　艾比放下紙牌，起身將椅子小心翼翼推回原位，離開房間。丹尼爾沒有動靜，我聽見賈思汀撞倒什麼，低聲咒罵一句，但我沒有抬頭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隔天早餐很安靜，不祥的那一種。賈思汀刻意不和我說話，艾比愁眉不展在廚房走來走去，直到我們洗完碗盤，她才將小瑞揪出房間，三人一起出門到學校。

　　丹尼爾坐在桌邊凝視窗外，沉浸在個人的世界裡。我將碗盤擦乾、收好，最後他總算動了一下，深呼吸一口氣。「好，」他微微困惑對著指間的香煙眨眼說：「我們最好出門了。」

　　他到醫院途中，依然不發一語。「謝了。」我下車之後對他說。

　　「哪裡，」他答得心不在焉，「要是出了什麼問題，我是覺得不會，或妳改變主意，想找人陪妳，記得打電話給我。」說完便轉頭朝我揮手，揚長而去。

　　確定丹尼爾離開之後，我在醫院咖啡館買了裝在保麗龍杯近似咖啡的咖啡，靠在醫院外牆等待。我看見山姆的車開進車格，他下車環顧停車場，接著才看到我。山姆臉龐疲憊、臃腫而蒼老，老得離譜，我幾乎認不出他來，心裡只想著：這傢伙是誰？

　　山姆看到我，臉上露出微笑，我霎時回神，是山姆沒錯。我提醒自己，山姆辦大案子時總是會胖個一、兩公斤，因為忙碌常吃垃圾食物，加上我一直和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一起，看到三十幾歲的人自然覺得他們很老。我將杯子扔進垃圾桶，朝車子走去。

　　「喔，天哪，」山姆將我緊緊擁入懷中說：「見到妳真好。」他的親吻溫暖、濃烈而陌生，就連身上的肥皂香與熨燙過的棉料味也讓我不習慣。我隔了半晌才憶起這樣的感覺，是我抵達山楂林屋的第一天，我應該對所有的陌生事物完全熟悉。

　　「嗨！」我說著抬頭朝他微笑。

　　山姆將我的腦袋壓在他的肩頭，「老天，」他嘆了一口氣說：「讓我們把這個該死的案子忘了，私奔一整天吧，如何？」

　　「我們在辦正事，」我說：「還記得嗎？是你叫我別穿白色蕾絲內衣的。」

　　「我改變心意了，」他雙手拂過我的手臂。「妳看起來好極了，妳知道嗎？感覺放鬆又清醒，也沒那麼瘦了，都是這件案子的功勞。」

　　「是鄉下的空氣，」我說：「加上賈思汀老是煮十二人份的食物。你有什麼打算？」

　　山姆又嘆息一聲，放開我的手，靠回車上。「那三個小子半小時後會到拉索文，時間還很充裕，這次我只想探探水溫，不打算惹毛他們。警局沒有觀察室，但妳在服務台可以清楚聽見偵訊。我帶他們進去的時候，妳可以先躲在後面，再溜出來偷聽。」

　　「我也想看看他們，」我說：「何不讓我在服務台待著，他們意外看到我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。假如其中一人正巧是嫌犯，不管是殺人兇手或破壞狂，看到我一定會反應激烈。」

　　山姆搖搖頭說：「我擔心的就是這點，沒錯。記得我們前晚講電話，妳好像聽見有人在附近嗎？要是跟蹤妳的是其中一個，他看到妳，肯定會覺得妳找警察談……而我們已經知道兇手脾氣不好。」

　　「山姆，」我手指貼上他的手指，柔聲說：「我和你來就是為了這個，能更接近我們要找的人。你要是不讓我做，我就變成拿錢吃好料，整天讀通俗小說的大懶蟲了。」

　　過了一會兒，山姆笑了，有些勉強。「好吧，」他說：「有道理，那我帶他們進來的時候，妳就順便看一眼。」

　　他輕摁我的手指，然後放開。「趁我還沒忘記──」他在外套裡翻找說：「法蘭克要我給妳這個。」山姆通給我一罐藥，和我帶去山楂林屋的一樣，刻意用大字註明是口服抗生素。「他要我告訴妳，妳的傷尚未完全癒合，醫生仍舊擔心妳會感染，因此還是要再服藥。」

　　「這下我不缺維他命C了。」我說著將藥罐收進口袋，感覺很沉，將夾克拉向一邊。醫生擔心……法蘭克已經在考慮我的退場機制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拉索文派出所簡直爛到破表。這種小警局我看過許多，位於愛爾蘭的窮鄉僻壤，深陷惡性循環之中，被出錢的、提供職位的和能在地球上找到其他工作的人所鄙視唾棄。服務台只有一把破椅子、宣導騎單車要戴安全帽的海報和一扇小窗，讓伯恩可以嘴嚼口香糖，望著門外發呆。偵訊室顯然也是儲藏間，有一張桌子、兩把椅子、一只沒有上鎖的檔案櫃和一疊自填口供單，角落還擺著一面八〇年代的破舊鎮暴盾，我不曉得為什麼。塑料地板已經開始發黃，牆上有一隻打扁的蒼蠅，難怪伯恩會變成現在這副德行。

　　山姆東踢西踹，努力將偵訊室理出一點樣子，我和伯恩待在服務台，不讓別人發現。伯恩將口香糖抵到一邊的腮幫裡，神情沮喪地凝視我說：「沒有用的。」

　　我不曉得該說什麼，但他顯然也沒期待我回答。伯恩回頭繼續注視小窗，又開始咀嚼口香糖。「現在這傢伙是貝能，」他說：「醜大個兒。」

　　只要他想，山姆偵訊時很會誘導對方，而他今天就打算這麼做。他讓氣氛輕鬆自在，毫無威脅。你知道誰刺傷了蕾西小姐？會不會碰巧有什麼概念？你覺得住在山楂林屋那五個人怎麼樣？你有看到陌生人在葛倫斯凱村出沒嗎？山姆釋放的訊息雖不經意，但很明顯，偵查工作即將結束。

　　面對問題，貝能多半答得心浮氣躁，嘟嘟囔囔。麥克艾德比較沒那麼野蠻，但也比較無趣。兩人都說他們毫無頭緒，我聽得漫不經心，要是有什麼破綻，山姆會抓出來，我只想瞧瞧奈勒的模樣，看他見到我時臉上的神情。我雙腳伸直，假裝自己是被找來詢問更多無聊問題的，坐在破椅子上靜靜等待。

　　貝能果然是醜大個兒，誇張的啤酒肚夾在壯碩的四肢之間，外加一枚蛋頭。山姆帶他走出偵訊室，貝能見到我，認出來之後又瞪了我一眼，露出狠毒險惡的冷笑。他顯然認識蕾西，而且不喜歡她。麥克艾德完全相反，長得瘦瘦高高，因為想留鬍子而讓鬍碴生得亂七八糟。他只朝我微微頷首，就踉蹌走開了。我回到服務台後，等奈勒出來。

　　奈勒的回答也差不多，就是一問三不知。他聲音悅耳，彷彿輕快的男中音，帶著葛倫斯凱腔與一絲緊張。我剛學會辨別這個腔調，比威克勞人說話粗聲粗氣一些，也比較外放。山姆結束偵訊，打開偵訊室的房門。

　　奈勒身材中等，精瘦結實，穿著牛仔褲和鬆垮褪色的套頭衫，一頭糾結的紅髮，臉龐骨感，有稜有角，顴骨突出，寬嘴細眼，眉毛濃密，綠色眼眸。我不曉得蕾西對男人品味如何，但這傢伙顯然很迷人。

　　奈勒一見到我，立刻雙眼圓睜，目光幾乎讓我猛然倒退。他眼裡閃著熊熊火光，或許同時夾雜恨意、愛情、憤怒與恐懼，但卻不像貝能兇狠冷笑，完全不像。他的目光裡有激情，有如烽火明亮熾烈。

　　「妳覺得呢？」山姆看著奈勒大步穿越馬路，走向當成廢鐵頂多只值五十英鎊的泥濘八九年福特破車，一邊問我。

　　我心裡只想著一件事，這下我很確定頸間的刺痛來自何處了。「除非麥克艾德是偽裝高手，否則我想你可以將他列在名單最後，因為我敢說他一點也不曉得我是誰。就算破壞狂不是殺人搏手，他也花了很多時間注意林屋，肯定認得我的臉。」

　　「就像貝能和奈勒一樣，」山姆說：「他們兩個看到妳一點也不開心。」

　　「他們是葛倫斯凱人，」伯恩在我們背後幽幽說：「不用講，他們見到誰都不開心，誰見到他們也不會開心。」

　　「我餓壞了，」山姆說：「一起吃午餐？」

　　我搖搖頭：「不行，小瑞已經發簡訊給我，問我好不好。我跟他說還在候診，但要是我不盡快趕回學校，他們就會來醫院找我。」

　　山姆深吸一口氣，挺直肩膀。「好吧，」他說：「至少我們已經排除一個傢伙，還剩兩個。我載妳回都柏林。」

　　我回到圖書館，他們四個沒問什麼，只朝我點點頭，彷彿我剛才不過是出去抽煙。看來昨晚我對賈思汀的發飆果然有效。

　　賈思汀依然對我很不諒解，我下午都在裝聾作啞。沉默攻勢讓我緊張極了，但蕾西的頑固從來不會動搖，只有注意力會變。到了晚飯時間，燉肉稠得有如固體，整間房子氣味芬芳、馥郁而溫暖，我終於爆發了。「可以和你談一下嗎？」我問賈思汀。

　　賈思汀聳聳肩膀，沒有看我。「女主角登場了。」小瑞低聲說了一句。

　　「賈思汀，」我說：「你還在氣我昨天像頭蠻牛，怎麼也說不聽嗎？」

　　他又聳聳肩膀。艾比拿著燉鍋想遞給我，見狀又將鍋子放了下來。

　　「我很害怕，賈思汀，我擔心自己走進醫院，醫生會說我哪裡出問題，必須再動手術之類的。」我見他抬起頭來，眼神焦慮一閃，接著又繼續將麵包撚成小塊。「要是你也跟著怕了，我沒辦法處理。我真的、真的很抱歉。你可以原諒我嗎？」

　　過了半晌，賈思汀擠出半抹微笑說：「我想可以吧，」接著將燉鍋挪到我的盤子邊，對我說：「現在，把肉吃完。」

　　「結果醫生怎麼說？」丹尼爾問：「妳應該不用再動手術了，對吧？」

　　「不用，」我舀起燉肉說：「只需要再吃抗生素。傷口還沒完全好，他們非常擔心我又會被感染。」大聲說話讓我身體一緊，就在麥克風底下。

　　「他們做了檢查嗎？」丹尼爾問。

　　我完全不曉得醫生該做什麼。「我很好，」我說：「我們可以不要再談了嗎？」

　　「乖孩子，」賈思汀看著我的盤子點頭說道：「這表示我們以後做飯一年可以用超過一次洋蔥嗎？」

　　我腹中猛然一沉，兩眼茫然看著賈思汀。

　　「呃，我是說妳現在既然會吃，」賈思汀表情拘謹：「就表示洋蔥不會讓妳想吐了，對吧？」

　　媽的媽的媽的！我幾乎什麼都吃，完全沒想到蕾西可能挑食，而這種事法蘭克不大可能從一般談話中套出來。丹尼爾放下湯匙看著我，「我根本沒嚐出來，」我說：「我想抗生素可能讓我嘴巴怪怪的，什麼東西味道都差不多。」

　　「我還以為妳討厭的是口感。」丹尼爾說。

　　媽的！「我怕的是想到洋蔥，現在我既然知道這裡面有──」

　　「我奶奶也是這樣，」艾比說：「她那時吃了抗生素，嗅覺就消失了，再也沒恢復。妳最好和醫生說這件事。」

　　「拜託，千萬不要，」小瑞說：「我們好不容易才讓她不會抱怨洋蔥，我投順其自然一票。剩下的妳還要嗎？還是給我？」

　　「我可不想失去味覺，然後吃到洋蔥，」我說：「那還不如感染算了。」

　　「很好，那就拿過來吧。」

　　丹尼爾繼續用餐，我疑心地翻動盤裡的燉肉，小瑞賞我一個白眼。我心臟狂跳，心想：我遲早一定會犯下百口莫辯的錯誤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洋蔥的事轉得很漂亮，」那一天夜裡，法蘭克說：「妳已經安排好自己的退場機制，就看時機需要了。抗生素破壞妳的味覺，於是妳停止吃藥，結果，嘿，就發生感染了。真希望我能想到這招。」

　　我裹著公用夾克坐在樹上，天空烏雲密佈，雨絲輕點樹葉，隨時可能轉成傾盆大雨，我豎起耳朵，傾聽是不是有奈勒的動靜。「你聽到了？你是都不回家的？」

　　「這陣子是沒怎麼回去，反正逮到人之後有得是時間補眠。說到這個，我和荷莉約的週末快到了，所以我們要是能趕快結束，我就心滿意足了。」

　　「我也是，」我說：「相信我。」

　　「哦？我還以為妳開始習慣那裡了呢，過得很舒服。」

　　我聽不出法蘭克話語裡的含意，沒有人能像他這樣不動聲色。「當然還有可能更糟，」我說：「但今晚已經夠我警覺的了，我不可能一直矇過去。你那裡有什麼進展？」

　　「運氣不好，查不到梅露絲逃跑的原因。查德和她好友都不記得那星期有什麼異狀，但這本來就有可能，因為畢竟是四年半前的事了。」

　　我不意外。「嗯，好吧，」我說：「起碼試過了。」

　　「不過，我們倒是發現一件事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可能和案子無關，但這件事很怪，而在這個階段，任何怪事都值得注意。從外表看，蕾西是怎麼樣的一個人，妳覺得？」

　　雖然法蘭克看不到我，我還是聳聳肩。這個問題太過親密，讓我有些不自在，彷彿要我描述自己。「不曉得，活潑吧，我想。開心、自信、活力旺盛，或許有點孩子氣。」

　　「嗯，我也覺得。我們從錄影畫面看到的是這樣，她的屋友也這麼說，但聯邦調查局問了梅露絲的朋友，得到的回答可不是如此。」

　　我忽然腹中一涼，忍不住雙腳抬高，更往枝葉裡收，嘴巴咬住指關節。

　　「他們說梅露絲很害羞，非常靜。查德認為是她來自阿帕拉契山上偏遠小鎮的關係，雷利市對她來說就像一場大冒險，雖然喜歡卻有點難以承受。梅露絲個性溫和，愛作白日夢，喜歡動物，正在考慮要不要當獸醫助理。好，我問妳：妳覺得這聽起來像是我們認識的蕾西嗎？」我一手拂弄頭髮，希望人在地面上，因為我很想動。「所以你想說什麼？你認為有兩個女孩恰巧長得和我很像？我得告訴你，法蘭克，這件案子已經快要耗盡我對巧合的容忍極限了。」我腦中突然浮現一幅瘋狂的景象，我的分身在世界各地不斷出現、消失又重現，宛如電玩店裡的打地鼠機，每個洞都有一個我上上下下。我咬定牙關不讓自己咯咯笑出來，心想：我童年一直想要有個姊姊或妹妹，結果你看。所以，許願的時候千萬要小心──

　　法蘭克笑了。

　　「不是。妳知道我愛妳，寶貝，但兩個妳就夠了。再說，女孩的指紋也和梅露絲吻合。我只是覺得奇怪，我認識不少人改名換姓，例如保護證人或類似女孩的成年逃家者，但他們都告訴我一點，就是這些人之前和之後完全一樣。改名換姓展開新生是一回事，改變個性又是另一回事，就算訓練有素的臥底，也得時時叮嚀自己。妳現在二十四小時喬裝蕾西，應該很清楚，知道那是什麼感覺。絕對不容易。」

　　「我做得還可以。」我說，心裡又有衝動想笑。這女孩，無論她到底是誰，絕對能當頂尖的臥底。也許我真的該和她互換身分。

　　「那是當然，」法蘭克討好我說：「但女孩也是，這點很值得調查。女孩或許只是天賦異稟，但也可能受過訓練，比如臥底或演員。我會開始打探，妳自己也想想，是不是有什麼跡象可以判斷。這能算是計畫嗎？」

　　「嗯，」我說，身體緩緩靠向樹幹。「這主意不壞。」

　　笑意消失了。我初次造訪法蘭克辦公室的回憶閃過心底，鮮明得彷彿能聞到灰塵、皮革與威士忌咖啡的氣味。我忽然懷疑那天下午在陽光飽滿的房裡，自己是不是完全沒有察覺真相，是不是太過雀躍，心不在焉，以致錯過了關鍵時刻。我之前一直認為開頭幾分鐘就是測驗，包括分析街上那對情侶和法蘭克問我會不會怕，從來未曾發覺這只是第一道關卡，真正的考驗來自許久之後，在我自認早已取得入場券的時候。當年我和法蘭克做下秘密約定，但卻毫無所覺，或許正因如此，我才能輕鬆化身蕾西。

　　「查德知道嗎？」法蘭克正要掛斷，我突然問：「梅露絲其實不是梅露絲？」

　　「知道，」法蘭克開心回答：「他曉得。我之前盡量讓他多保有一點幻想，但這週找人跟他說了，因為我需要知道他是不是有所隱瞞，不管基於忠貞或其他理由，不過顯然沒有。」

　　可憐的像伙。「他反應如何？」

　　「他會沒事的，」法蘭克說：「我們明天再聊。」說完就掛了電話。我坐在樹上，指尖循著樹幹的紋路，坐了很久很久。

　　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低估了死者，而非兇手。我不願這麼想，心裡不斷逃避，卻又非常篤定，蕾西肯定有問題，在她生命深處。她我行我素，不聲不響地拋棄查德，笑著預備離開山楂林屋，在在有如困獸咬斷陷阱夾住的腳掌，沒有一絲呻吟。女孩這麼做可能是情急使然，這些我都能理解。但她從害羞甜美的梅露絲變成活潑逗趣的蕾西，轉換得天衣無縫，這就不同了，是不對的，一個人再怎麼情急恐懼也不致如此。但她做了，因為她想。女孩如此隱瞞、如此黑暗，極有可能引來某人的滔天怒氣。

　　絕對不容易，法蘭克說。但這就是重點，對我來說一直很容易。前後兩次，我化身蕾西就像呼吸一樣自然，輕鬆走進她的生命，有如套上舊牛仔褲。這一點始終讓我害怕，恐懼不已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直到睡前，我才想起那天在草地上，一切「喀噠」各歸其位，我開始將五人看成一個家庭，而蕾西是淘氣的么妹。蕾西的思路與我相同，只是迅速百萬倍。她只瞥了一眼就看出他們是誰，少了什麼，眨眼就讓自己補上空缺。

第十三章

　　我就知道，打從山姆說他想找三名可疑男子聊聊，我就曉得會出事。倘若殺手先生是他們其中之一，接受警方偵訊肯定不會開心，絕對會怪到屋子頭上，不可能輕易放過我們。但我沒想到對方反擊如此之快，而且直截了當。我在屋裡感覺安全自在，以致忘了安全本身就是警訊。

　　他只等了一天。週六晚上，我們在起居室，將近午夜，我和艾比坐在壁爐前用蕾西的銀指甲油塗完指甲，正揮手吹乾。小瑞和丹尼爾忙著清理西蒙伯公的威伯利手槍，消耗體內過剩的雌激素。

　　槍已經在陽台上的一鍋溶劑裡浸了兩天，小瑞認為夠了。他和丹尼爾將桌子變成槍械區，擺滿工具、廚房抹布和破布，開心拿著舊牙刷清槍。丹尼爾負責槍把頑垢，小瑞處理實槍，賈思汀攤坐在沙發上，一邊對著論文筆記喃喃自語，一邊抓起身旁大碗裡的冷爆米花放進嘴裡。

　　唱機播放英國作曲家普塞爾的小調序曲，旋律祥和，房裡充滿溶劑與鐵鏽味，濃郁熟悉，讓人放心。

　　「你知道，」小瑞放下牙刷，檢視槍體說：「這東西外表破破爛爛，其實狀況不錯，很可能還堪用，」他伸手去拿子彈盒，塞了兩枚到彈膛裡，再旋回定位。「有誰想玩俄羅斯輪盤？」

　　「不要，」賈思汀打了個哆嗦說：「恐怖死了。」

　　「拿來，」丹尼爾伸手要槍。「別亂玩。」

　　「我在開玩笑，拜託！」小瑞將槍遞出去說：「我只是想檢查槍還能不能作用。明天早上，我會帶著槍到陽台，晚上吃兔子加菜。」

　　「不行，」我倏地坐直，瞪著小瑞說：「我喜歡兔子，你少碰牠們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那些混球只會一直生小兔子，大便大得草地上都是，還不如拿來油炸燉煮，做成好吃的料埋比較實在──」

　　「你真變態，你難道沒讀過《瓦特希普高原》嗎？」

　　「不要摳耳朵，否則妳的指甲就完了。我可以幫妳煮紅酒兔肉，讓妳──」

　　「你會下地獄的，知道嗎？」

　　「哎，冷靜一點，小蕾，他又不會真的那麼做，」艾比吹著拇指指甲說：「兔子通常破曉出來活動，那時候小瑞根本還沒活過來。」

　　「我不覺得殺害動物有什麼可惡之處，」丹尼爾小心翼翼拆解手槍說：「只要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殺。人類本來就是掠食者，我也希望活在理想世界，可以自給自足，不用種植或獵殺任何生物，無須仰賴他人。但當然，這幾乎不可能發生，而且我也不希望從兔子開始，因為我開始喜歡上牠們了，感覺和屋子是一起的。」

　　「看吧？」我對小瑞說。

　　「看什麼？別再裝無辜了妳，我又不是沒看過妳臉埋在牛排裡，看了不曉得多少次，還有──」

　　我站起來，擺出射擊姿勢，伸手去抓佩槍平常插著的地方，接著才想起自己剛才聽見撞擊聲響。只見一塊巨石落在我和艾比身旁，彷彿原本就在那裡，周圍佈滿碎玻璃，有如冰晶閃閃發光。艾比嚇得嘴巴張成大圓，冷風從破窗呼嘯而入，吹得窗簾鼓脹，有如船帆。

　　小瑞從椅子上猛然起身，朝廚房拔腿狂奔，我跟在他半步之後，耳中聽見賈思汀慌張哀號：「蕾西，妳的傷口！」丹尼爾不知喊了什麼，但我已經隨著小瑞衝出法式落地窗門。小瑞翻身跳過陽台，頭髮飛揚，我聽見後院大門發出哐啷一聲。

　　我們奔到門邊，鐵門依然劇烈搖晃。小瑞跑到小路上突然僵立不動，抬頭往上，同時往後伸手抓住我的手腕說：「噓！」

　　我們屏住呼吸，豎耳傾聽。我感覺背後有東西貼近，立刻轉身，結果看到丹尼爾動作迅速安靜，有如草地上一隻大貓，湊到我的身旁。

　　枝葉婆娑，接著在我們右手邊不遠處，朝葛倫斯凱村的方向，傳來樹枝的斷裂聲。

　　屋子的燈光已經隱匿不見，我們三個沿著小徑飛奔，我伸手摸著樹籬探路，樹葉在我腳下沙沙作響。忽然，前方傳來一陣腳步衝刺聲，接著小瑞在我身旁撕吼歡呼。他和丹尼爾健步如飛，快得超乎想像。

　　我們氣喘吁吁好比獵獸，呼吸在我耳畔迴盪，腳步和心跳在我四周有如戰鼓頻催。浮雲蔽月，忽圓忽缺，我瞥見一道黑影，在我們前方只有二、三十公尺處，映著月光蜷縮成詭異的姿態，拚命前奔。我眼前驀然浮現法蘭克靠在桌上，雙手緊壓耳機的模樣。我心裡朝他吶喊：不要，絕對不要派出你的手下，這傢伙是我們的。

　　我們繞過彎道，手抓樹籬保持平衡，衝到岔路後停住腳步。月光下，無數小徑伸向四面八方，曖昧荒涼，什麼也不透露。田野聚集幾堆石塊，有如遭人降咒鎮服，默默佇立觀望。

　　「人呢？」小瑞吁喘低語，有如獵犬急急四下張望。「那混帳跑哪兒去了？」

　　「他不可能這麼快離開我們視線，」丹尼爾呢喃道：「他一定在附近，躲起來了。」

　　「可惡！」小瑞咬牙切齒說：「可惡，混球，不要臉的──老天，我要宰了他──」

　　月色再度昏暗，他們兩人在我身旁有如幻影，迅速消逝。「有沒有手電筒？」我湊到丹尼爾耳邊低聲說道，只見他輕輕搖頭。

　　無論這人是誰，他對此地的山林肯定瞭若指掌，可以躲上整夜，不停變換掩蔽位置，效法他數百年來的反抗軍祖先，隱身葉間瞇眼觀望，然後銷聲遁跡。

　　但他崩潰了。即使知道我們一定會追上去，他依然拿起石塊破窗朝我們砸來。這表示他的自制力正在消失，因為山姆的偵訊和自己內心難平的憤怒而瓦解。他大可以躲上一輩子，但這就是關鍵所在：他其實並不想躲。

　　世上所有警探都曉得，我們最好的武器就是嫌犯心中的慾望。我們再也不能使用指捻螺釘或發紅的火鉗，無法逼人認罪，帶我們去找屍體，供出愛人或背叛老大，但嫌犯還是會做，因為他們要的不只是安全，或許是求得心安、向人吹噓、消弭壓力或重新開始，隨便都行。我們只要找出你要什麼──不動聲色挖出埋藏在你內心深處，連你都不曾意識到的事物──放在你面前，你就會自動奉上我們所要的一切。

　　這傢伙已經受夠在自己的地盤上遮遮掩掩，像個無理取鬧的青少年想引人注意，拿著噴漆和石塊鬼鬼祟祟。他真正想要的是正大光明地教訓某人。

　　「喔，天哪！他竟然躲起來了。」我刻意用都市女孩的驕縱語氣，對著無邊夜色輕輕說道，聲音清楚，彷彿覺得事情很有趣。小瑞和丹尼爾同時攫住我，但我反抓他們，用力捏了一下。「真可憐，明明是兇大個兒，卻只敢站得遠遠的，一看到我們走近就立刻躲到樹籬下，怕得像隻小白兔一樣拚命發抖。」

　　丹尼爾鬆開我的手臂，我聽見他輕吁一聲，像是淺笑，剛才一陣追逐幾乎沒讓他臉紅氣喘。「這有什麼奇怪的？」他說：「他可能沒有膽子出來和我們較量，但起碼還有腦袋，知道自己沒有勝算。」

　　我又擰了一下小瑞。除了他的慵懶英式嘲諷，還有什麼更能把那傢伙激出來？小瑞狠狠地倒抽一口氣，隨即意會過來。「我倒不認為他有腦袋，」他慢條斯理地說：「家裡懦夫太多。我想他這會兒早就忘了我們，回去和膽小鬼一塊兒了。」

　　窸窣一聲，來得又輕又快，無法辨別方向，接著又是一片沉寂。

　　「小貓咪，過來，」我低聲輕唱：「小貓咪，過來、過來……」接著咯咯一笑。

　　「想我曾祖父當時，」丹尼爾淡淡說道：「最會對付不知好歹的農夫。只要稍微一甩馬鞭，所有人立刻服服帖帖。」

　　「你曾祖父當初就不應該讓他們隨便亂生，」小瑞對他說：「最好嚴格育種，像農場裡的動物一樣。」

　　又是一陣窸窣，這回大聲一點。接著「喀噠」，聲音微弱清晰，彷彿石頭碰撞，距離近在咫尺。

　　「農夫對我們很有用處的。」丹尼爾說，語調若有所思，和他平常埋首書中或遇到別人發問一樣。

　　「嗯，這是沒錯，」小瑞說：「但你看下場如何？根本就是反進化，膚淺的基因越來越多，結果就是一堆胡說八道、沒有腦袋、沒有肩膀、只會近親交配的──」

　　小瑞話還沒說完，就忽然有東西從幾公尺外的樹籬冒了出來，從我面前閃過，讓我手臂感覺有微風吹過，只見那人砲彈似的撲向小瑞。小瑞悶哼一聲，重重摔倒在地，震得地面搖晃。我聽見扭打、激烈喘氣和拳頭狠狠擊中身體的聲響，立刻加入戰局。

　　我們三個打成一團，小瑞掙扎喘息，我肩膀抵著硬土，嘴裡咬到誰的頭髮，一手扭扯纜索似的抓著某人胳膊。那人身上帶著落葉味，力道驚人，下手卑劣，手指朝我兩眼摳來，雙腿使勁上彎，想要猛頂我的腹部。我揮拳出去，只聽見對方大氣一喘，手掌離開我的臉龐。這時，有東西像載貨火車從旁狠狠地撞了過來，是丹尼爾。

　　他的重量讓我們四個人都滾進樹叢，樹枝有如利爪抓過我的頸間，我感覺臉頰有灼熱喘息吹來，耳中聽見拳頭不停猛捶柔軟的物體，聲音急促無情。打鬥混亂、狠毒而粗暴，拳腳齊飛，骨頭劇烈碰撞，不時傳出恐怖的悶哼，有如野狗宰殺獵物。

　　我們三人聯手對付一個，心裡就和對手一樣憤怒，但黑夜給了他額外的優勢。我們不曉得自己打的是誰，而那人也不忘利用這點，不停扭身鑽動，將我們拖倒在地，不讓我們認清左右方向。我頭暈目眩，呼吸困難，發瘋似的拳打腳踢，卻一直撲空。有人撲來，我手肘立刻往後一頂，只聽見對方痛得哀號，可能是小瑞。

　　接著，那隻大手又朝我的雙眼抓來。我胡亂摸索，摸到長滿鬍碴的堅硬下巴，立刻使盡全力一拳過去。有人頂我肋骨，力道強勁，但我卻沒有感覺，一點也不疼痛。那傢伙就算讓我開膛破肚，我也感覺不到，我只想打他、踹他，死不住手。微弱聲音在我腦中響起，語氣漠然：你們會打死他，你們三個這樣會打死他，但我不在乎。

　　我胸口突然亮白一片，難以逼視。我看見蕾西的頸子最後一仰，客廳撒滿褻瀆溫馨氣氛的碎玻璃，我看見羅伯的臉冷漠支離。我只想拚命揮拳，讓這傢伙的鮮血灌入我的喉中。我只想讓他的臉在我拳下迸裂四濺，而我不會收手。

　　男人像貓一樣扭動身軀，讓我指關節打到泥土與石頭卻碰不到他。我摸黑亂抓，攫住某人的襯衫，對方一肩將我頂開，襯衫應聲撕裂。有人掙扎爬走，碎石飛濺，砰的一聲悶響，似乎是靴子猛踹身體。我聽見野獸般的尖銳咆哮，接著是急促紊亂的腳步聲，朝遠方漸漸淡去。

　　「去哪裡──」我頭髮被人抓起，我一拳將對方手臂捶走，瘋狂尋找剛才那張臉龐與粗糙堅硬的下巴，卻只摸到布料和滾燙的皮膚。

　　「你放開──」有人吃力掙扎，從我背上挪開，接著周遭像是無聲爆炸，突然靜寂下來。

　　「人呢──」

　　月亮從雲後探出頭來，我們三人互瞪對方，兩眼圓睜，渾身骯髒，氣喘如牛。我一時認不出身旁的人。小瑞搖搖晃晃地站起來，齜牙咧嘴，濃亮鼻血汩汩而出。丹尼爾披頭散髮，雙頰沾滿血與泥土，有如戰場偽裝。月色皎潔，他們雙眼黝黑如洞，彷彿陌生殺手，來自消失蠻荒部落的神鬼戰士。「人呢？」小瑞語帶殺氣低聲說道。

　　晚風羞怯地拂過山楂樹叢，四下沒有一絲動靜。丹尼爾和小瑞有如武士般彎身半蹲，雙手微弓，蓄勢待發，我發現自己也是，感覺三人就要彼此廝殺。

　　月光再度消失，天空似乎有什麼滴漏而出，聲音尖細幾不可聞。我全身肌肉彷彿忽然變成液體，滲進土裡。我趕緊抓住樹籬，才沒有不支倒地。有人緩慢喘息，聲音斷續猶如啜泣，可能是小瑞或丹尼爾。

　　腳步聲從小徑傳來，在我們背後幾步停下，我們全都嚇了一跳。「丹尼爾？」賈思汀喘息說道，語調緊張。「蕾西？」

　　「我們在這兒。」我回答。我身體劇烈顫抖，彷彿痙攣，感覺心臟在喉間狂跳，似乎就要嘔吐。小瑞在我身旁不遠，只見他乾嘔幾聲，彎身咳嗽，接著啐了一口：「嘴裡都是土！」

　　「喔，天哪，你們還好嗎？到底怎麼了？你們有逮到他嗎？」

　　「我們有逮到他，」丹尼爾沉沉喘息一聲說：「但什麼也看不見，那傢伙就趁亂脫身逃走了。我們沒必要往下追，他這會兒應該快到葛倫斯凱了。」

　　「老天，他有傷到你們嗎？蕾西！妳的傷口──」

　　賈思汀眼看就要失控了。「我好得很，」我說得大聲響亮，讓麥克風收音清楚。我的肋骨疼得要命，但我可不能冒險讓他們看到。「只是雙手因為揮了幾拳痛死了。」

　　「潑辣女，妳有一拳打到我了，」小瑞說，聲音還微微暈眩。「希望妳兩手腫起來，瘀血發青。」

　　「要是你再不小心，我還是會揍你。」我對他說。

　　我伸手去摸肋骨，但手抖得厲害，實在無法確定狀況，不過我想應該沒有大礙。「賈思汀，你都不曉得丹尼爾剛才說了什麼，太精采了。」

　　「喔，天哪，沒錯，」小瑞說著笑了起來。「馬鞭一甩？你是從哪裡想出來的？」「馬鞭？」賈思汀激動問道：「什麼馬鞭？誰有馬鞭？」

　　我和小瑞笑得前俯後仰，說不出話來。「喔，老天，」最後我總算擠出一句。「想我曾祖父當時……」

　　「農夫都曉得自己的地位……」

　　「什麼農夫？你們到底在說什麼？」

　　「剛才說什麼都很合理，」丹尼爾說：「艾比呢？」

　　「她待在後院門口，以防他回頭──喔，天哪，你們覺得他是不是回去了？」

　　「我很懷疑，」丹尼爾說，他也一樣幾乎忍俊不禁。是腎上腺素在搞鬼，讓我們靜不下來。「我想他今天晚上已經玩夠了。大家都沒事吧？」

　　「不好，都是潑辣女害的。」小瑞說著伸手抓我頭髮，卻只抓到耳朵。

　　「我沒事！」我將小瑞的手撥開說。

　　賈思汀依然在一旁喃喃自語：「喔，天哪！喔，天哪……」

　　「很好，」丹尼爾說：「那我們回家吧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艾比不在門口，後院裡只有涼涼微風吹得山楂樹婆娑搖曳，鐵門慵懶晃動，發出吱嘎聲響，彷彿精靈附身。

　　賈思汀開始猛力吸氣，丹尼爾高喊一聲：「艾比，是我們。」艾比從暗處現身，臉龐白皙，裙襬飛揚，銅光微閃。她拿著火鉗，雙手緊緊握著。

　　「抓到他了嗎？」艾比低聲說道，語帶恨意。「抓到他沒有？」

　　「老天，我身旁怎麼都是女戰士？」小瑞說：「提醒我絕對不要惹妳們兩個生氣。」他聲音有些模糊，似乎捏著鼻子。

　　「聖女貞德和波狄西雅王后（編註：古不列顛愛希尼族王后，原本跟羅馬簽有和平協定，愛希尼王去世後羅馬人毀約欲放逐該族，甚至羞辱波狄西雅王后及公主，王后遂率領族人對抗羅馬人長達兩年。），」丹尼爾笑著說。我感覺他微微摁了我的肩膀，另一手輕撫艾比的頭髮。「為了保衛家園而戰。我們有抓到他，但只有一下下，不過，我想我們已經表明立場了。」

　　「我想抓他回來，塞住嘴巴釘在壁爐上，」我用手腕揩去牛仔褲上的泥土說：「結果讓他跑了。」

　　「那個混帳，」艾比說完長嘆一口氣，將火鉗放下。「我還真希望他會回來。」

　　「我們進去吧！」賈思汀回頭看了一眼說。

　　「話說回來，他到底扔了什麼？」小瑞很想知道。「我根本沒注意看。」

　　「大石塊，」艾比說：「上頭還用透明膠帶貼了東西。」

　　「唉，我的天老爺啊！」我們剛走進廚房，賈思汀立刻大驚小怪地說：「你看你們三個變成什麼德行。」

　　「哇，」艾比豎起眉毛說：「好誇張，我真想看看那個逃走的傢伙是什麼模樣。」

　　我們果然狼狽不堪，和我想的一樣。眼神驚慌，直打哆嗦，渾身泥土與擦傷，駭人的血跡出現在莫名其妙的地方。丹尼爾重心偏向一腳，襯衫扯裂一半，一截袖子斷開。小瑞的褲子一邊膝蓋破洞，隔天早上肯定會有黑眼圈。

　　「你們的傷口，」賈思汀說：「一定要消毒才行，誰曉得你們剛才在小路沾到什麼，泥巴、牛糞、羊大便，還有──」

　　「晚一點，」丹尼爾說。他撥開遮住眼睛的頭髮，發現手裡不知何時抓了一根樹枝，感覺很稀奇，便將樹枝小心翼翼地放在流理台上。「我想在我們做其他事情之前，最好先看看石頭上貼了什麼。」

　　是一張折好的紙，從小學生作業本撕下來的條紋紙。「等等。」丹尼爾說。我和小瑞湊上前去，丹尼爾在桌上抓了兩枝筆，動作優雅避開碎玻璃走到石塊邊，用筆尾將紙取下。

　　「好了，」賈思汀口氣輕快，匆忙走進廚房，雙手分別拿著水和布說：「我們來檢查傷勢吧。女士優先，蕾西，妳說妳的手受傷了？」

　　「等一下。」我說。丹尼爾將紙挪到桌上，戰戰兢兢攤開，用的還是那兩枝筆。

　　「喔，」賈思汀說：「喔！」

　　所有人都湊到丹尼爾身邊，擠在一塊兒。丹尼爾的臉龐還在流血，可能被拳頭打傷或被眼鏡邊緣劃傷臉頰，但他似乎沒有察覺。

　　紙條上寫了幾個粗體大字，力道大得有幾處被筆戳出了洞：等著被火燒吧！

　　那一秒鐘，房裡完全寂靜。

　　「喔，老天，」小瑞說。他癱倒在沙發上哈哈大笑。「厲害，全村手拿火把就對了，這還不夠酷嗎？」

　　賈思汀咂了咂舌，不表贊同。「愚蠢，」他說。回到屋裡，有我們四個平平安安在他身邊，又有事情可做，他的冷靜便回來了。「蕾西，手伸過來。」

　　我將手伸給他。我的雙手慘不忍睹，沾滿鮮血和泥土，關節裂傷，半數指甲斷到露出新肉，可惜了我新塗的銀色指甲油。賈思汀輕吸一口氣，聲音帶著不滿。「我的老天，妳到底對那可憐蟲做了什麼？當然，他是罪有應得。過來，讓我看清楚。」他拉著我坐到艾比的扶手椅上，立燈旁邊，自己跪在我身旁。碗裡的液體冒著蒸氣和消毒水的味道，感覺溫暖心安。

　　「我們要報警嗎？」艾比問丹尼爾。

　　「老天，千萬不要，」小瑞輕拍鼻子，看還有沒有流血，他說：「妳瘋啦？他們只會千篇一律回說，謝謝報案，但我們逮到犯人的機率微乎其微，養隻狗吧，再見。他們這一回或許還會逮捕我們，因為任何人一眼就看得出來我們打過架。妳認為那對勞萊、哈台會在意誰先動手的嗎？賈思汀，那塊布可不可以借我一下？」

　　「馬上好。」賈思汀將布沾濕壓在我指關節上，動作溫柔得幾乎沒有感覺。「會覺得刺痛嗎？」我搖搖頭。

　　「我正倒在沙發上流血耶。」小瑞語帶威脅。

　　「才怪，你頭往後仰，乖乖等著。」

　　「其實，我想，」丹尼爾依然對著紙條皺眉沉思，他說：「到了這個地步，報警這個主意或許不壞。」

　　小瑞立刻坐直，完全忘了鼻子。「丹尼爾，你是認真的嗎？他們已經被村裡那群猿人嚇壞了，只會偏袒葛倫斯凱。為了村子好，他們一定會以攻擊罪名逮捕我們。」

　　「嗯，我說的不是地方警察，」丹尼爾說：「不算是，而是法蘭克或山姆。但我不確定這麼做真的比較好，妳覺得呢？」他問艾比。

　　「丹尼爾，」賈思汀說，他停下幫我擦拭手傷的動作，語氣裡又浮現驚慌失措的尖銳音調。「不要，我不想──蕾西回來之後，他們就放過我們了──」

　　丹尼爾隔著眼鏡，質問似的定睛注視賈思汀。「沒錯，確實如此，」他回答：「但我不認為他們放棄調查了。我敢說他們一定投下大量精力尋找嫌犯，絕對不想錯過今晚發生的事。因此，我想我們有義務告訴他們，即使可能對我們造成不便。」

　　「我只是希望一切回復正常。」賈思汀的聲音幾近啜泣。

　　「嗯，是啊，我們也是，」丹尼爾回答，語氣有些不耐。他身體一顫，伸手搓揉大腿肌肉，又打了個哆嗦。「只要一切越快結束，有人被起訴，我們就能越快回復正常。我敢說蕾西，或許還有其他人，一定樂於見到那傢伙被繩之於法，對吧，小蕾？」

　　「去他的繩之以法，我寧願那混球逃得慢一點，」我說：「我打得正開心呢！」小瑞咧嘴微笑，伸手和我擊掌。

　　「就算不談蕾西的意外，」艾比說：「今晚的事也是威脅。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感覺，賈思汀，但我可不怎麼想被火燒死。」

　　「喔，拜託各位，他不會真做的，」小瑞說：「縱火起碼需要組織能力，我想這傢伙還沒靠近我們，就會把自己燒死了。」

　　「你願意拿屋子冒險？」

　　屋裡的氣氛變了。緊密和樂的陶然感覺消失了，有如冰水澆上熱爐似的「滋滋」幾聲蒸散殆盡，不再有人覺得有趣。

　　「我寧可相信那小子很蠢，也不願寄望警察的智力，找警察幫忙就像在腦袋上開洞。那白癡要是敢再出現──今晚以後，他不會再來了──我們就自己解決他。」

　　「因為到目前為止，」艾比語氣緊繃。「我們一直自己解決問題，解決得棒透了！」她憤憤地伸手一揮，將地板上的爆米花碗推開，蹲下來收拾碎玻璃。

　　「停，別動碎玻璃，警方應該希望現場原封不動！」丹尼爾一屁股坐進扶手椅，隨即「哎」了一聲，從後口袋掏出西蒙伯公的手槍，放在咖啡桌上。

　　賈思汀一手懸在空中，艾比猛然挺直身子，差點往後摔倒。

　　換作別人，我連眼睛也不會眨一下，但拿槍的人是丹尼爾。我全身彷彿被冰冷的海水灌滿，瞬間難以呼吸。感覺就像見到父親喝醉或母親歇斯底里，又像搭乘的電梯纜索斷裂，就要猛然墜落幾百層樓，無法阻擋，腹中沉重不已。

　　「不會吧！」小瑞說，眼看又要哈哈大笑。

　　「這到底──」艾比低聲問道，近乎呢喃。「你幹嘛帶著它？」

　　「其實，」丹尼爾略帶迷惘看著手槍說：「我也不曉得，我順手就拿了。但我們衝到外頭之後，天色太暗，情況又太混亂，當然不可能用它做什麼，那太冒險。」

　　「千萬不要。」小瑞說。

　　「如果的話，你會用嗎？」艾比追問。她雙眼圓睜盯著丹尼爾，緊緊抓住爆米花碗，彷彿就要扔出去。

　　「我不曉得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我有想過用它威脅對方，要他別逃，但我想這種事必須遇上了才知道。」

　　陰暗小徑的「喀噠」聲，原來如此。

　　「我的天哪！」賈思汀怯怯地低呼一聲。「真混亂。」

　　「這算非常輕微的了，」小瑞開心說道：「我是說就血腥程度來講。」說完脫下一隻鞋子，將沙子和石頭倒到地板上，但連賈思汀都沒有看他。

　　「你閉嘴！」艾比火了。「給我住口，事情一點也不好笑，已經完全失控了，丹尼爾！」

　　「沒關係，艾比，」丹尼爾說：「真的，一切都在掌控中。」

　　小瑞躺回沙發，開始哈哈大笑，聲音尖銳脆弱，幾近歇斯底里。「妳還說他媽的一點也不好笑？」他問艾比，「都在掌控中，這真的是你想說的，丹尼爾？你真的、真的認為事情都在掌控中？」

　　「我已經掌握住了。」丹尼爾回答，雙眼盯著小瑞，目光警醒而冷酷。

　　艾比砰的將碗扔在桌上，爆米花撒了出來。「胡說八道，小瑞嘴巴很壞，可是他說得沒錯，丹尼爾，事情已經超出掌控了，可能會有人遇害，你曉不曉得？你們三個摸黑追逐心理變態的縱火狂──」

　　「我們回來的時候，」丹尼爾反駁道：「妳手裡還不是拿著火鉗？」

　　「那根本是兩回事，我只是提防那人回來，一點也不想招惹麻煩。要是那人把它從你身上搶走呢？該怎麼辦？」

　　房裡隨時可能有人說出「槍」這個字。一旦法蘭克或山姆發現西蒙遺留的左輪手槍不再是破銅爛鐵，而是丹尼爾可能使用的武器，狀況就會完全不同，荷槍實彈、身穿防彈背心的緊急應變小組就得開始待命。想到這裡，我就腹中一絞。「你們有誰想要聽聽我的看法？」我猛力一拍椅子的扶手說。

　　艾比忽然轉頭瞪著我，彷彿剛才完全忘了我的存在。「也對，」她沉默半晌，才沉著嗓子說：「天哪！」說完便跌坐在地上碎玻璃之間，雙手交握在頸後。

　　「我認為應該報警，」我說：「因為這回他們或許真的能逮住那傢伙。警方之前沒有任何線索，但現在只要去村裡找人，看誰像被絞肉機絞過就行了。」

　　「在這種地方，」小瑞說：「應該刪不掉太多人吧。」

　　「有道理，」丹尼爾對我說：「我倒是沒想到這點。再說這麼做還能先發制人，免得他回過頭來反咬我們侵害。我是覺得不可能，但誰曉得？所以，我們都同意囉？現在把警探拖來沒什麼意義，但我們可以明天早上打電話？」

　　賈思汀又開始幫我擦手，臉上卻是憔悴退縮。「隨便，只要能夠把事情解決就好。」他喃喃說道。

　　「我覺得你他媽的瘋了，」小瑞說：「其實，我之前也有想到這一點，但話說回來，我怎麼想根本不重要，不是嗎？因為無論如何，你只會照自己的意思去做。」

　　丹尼爾置若罔聞：「打給法蘭克或山姆？」

　　「法蘭克。」艾比盯著地板，頭也不抬說。

　　「有意思，」丹尼爾開始找煙，他說：「我當下的直覺是找山姆，尤其他似乎在村裡打探我們和葛倫斯凱人的關係。但妳可能是對的，誰有打火機？」

　　「我可以提個意見嗎？」小瑞親切問道：「我們和你警察朋友聊天的時候，或許最好別提那玩意兒。」他朝手槍點了點頭。

　　「嗯，那當然，」丹尼爾答得心不在焉，依然到處找打火機。我發現艾比的擺在旁邊桌上，便扔給他。「反正它從頭到尾也沒出現過，沒必要提到，我會把它收好。」

　　「這樣一來，」艾比對著地板，語氣平淡說道：「我們就可以假裝沒有這件事。」

　　沒有人答腔。賈思汀清理完我的雙手，在裂傷的指關節綁上繃帶，仔細對齊邊緣。

　　小瑞兩腳甩下沙發，走進廚房抓了一把濕紙巾回來，開始馬馬虎虎地擦拭鼻子，將紙巾扔進壁爐裡。艾比一動不動，丹尼爾若有所思地抽著香煙，臉頰的鮮血已經凝結，雙眼迷濛地望著前方。

　　屋外風勢增強，繞著屋檐盤旋而上，灌入煙囪發出尖聲哀號，隨即調轉方向直直奔入起居室，有如一長道冰冷的幽靈列車。

　　丹尼爾熄掉香煙，走上樓去，隔著天花板可以聽見他的腳步、長長一陣摩擦和一聲重擊，接著就看他走回客廳，手裡拿著一塊刮痕處處、邊緣殘破的木板，似乎是舊床頭板的一部分。

　　艾比扶著木板，讓他釘在破掉的窗戶上，鐵鎚發出刺耳的敲擊聲，在整間屋裡迴盪，隨即飄向夜空。

第十四章

　　法蘭克隔天一早就趕到林屋，我覺得他天剛亮便已經拿好車鑰匙，只等我們電話一來就立刻動身。他帶著道帝一起，要他在廚房監視，免得有人竊聽偵訊，而他則是在客廳逐一聽取供詞。道帝看來一臉驚訝，從頭到尾目瞪口呆，盯著挑高天花板、半脫落的壁紙、穿著整齊老派的小瑞他們還有我看。他根本就不該來的。追查這條線索的人是山姆，而他要是知道我和人打鬥，肯定會像子彈般飛奔而來。法蘭克顯然沒告訴他。我在心裡暗自慶幸，山姆得知此事的時候我不會在現場。

　　小瑞他們的表現出色極了。我們一聽見車子開上車道，他們就換上無瑕的面具，但和四人平常在學校戴的面具微微不同，少一點冷若冰霜，多了一點熱切，在飽受驚嚇的被害者與殷勤主人之間取得完美平衡。艾比替大家倒茶，端出一盤精心擺放的餅乾，丹尼爾多搬一把椅子到廚房給道帝，小瑞拿自己的黑眼圈開玩笑。我開始明白山姆和法蘭克之前偵訊他們是什麼感覺，而法蘭克又為何氣到不行。

　　偵訊從我開始。「所以，」起居室門關上，廚房裡的話語聲變得模糊悅耳之後，法蘭克對我說：「妳總算等到有人行動了。」

　　「也該是時候了。」我一邊拉著直背椅往牌桌走，一邊回答。但法蘭克卻搖搖頭，直接朝沙發一坐，揮手要我坐在扶手椅上。

　　「哎，咱們就舒服一點，妳沒事吧？」

　　「那混帳傢伙的臉把我的指甲毀了，但我會活下去的，」我在野戰褲口袋裡翻找，抓出幾張縐巴巴的筆記紙。「我昨晚在床上寫的，免得到時記憶模糊。」

　　法蘭克一邊喝茶、一邊不慌不忙讀著。「很好，」讀完之後，他將筆記收好說：「寫得既清楚又有條理，畢竟是這種混亂局面，起碼該記的都記清楚了。」他放下茶杯，撈出自己的筆記本，拿筆喀噠一聲準備就緒。「妳認得出那傢伙嗎？」

　　我搖搖頭說：「我沒看到他的臉，天色太暗了。」

　　「妳或許應該帶支手電筒。」

　　「我哪來的時間？要是手忙腳亂找手電筒，那傢伙早就溜了。反正你也不用知道他是何許人，只要看誰有熊貓眼就行了。」

　　「啊！」法蘭克點頭，若有所思地說：「當然，那場打鬥，我們等會兒再談。不過，為了提防那小子說他是摔下樓受傷的，我們最好有可以指認的證據。」

　　「我只能說自己感覺到的，」我說：「假設這傢伙是山姆查出的三人之一，那麼絕對不是貝能，他太胖了。這傢伙瘦又結實，不是很高，但非常強壯。我也不認為是麥克艾德，因為我打鬥中途曾經碰過那傢伙的臉，但沒摸到任何毛髮，只有鬍碴，但麥克艾德是個大鬍子。」

　　「沒錯，」法蘭克從容不迫記著：「沒錯，所以妳認為是奈勒？」

　　「他應該符合，身高對，體型對，頭髮也對。」

　　「這樣就夠了，剩下的我們再想辦法，」法蘭克看著筆記面露沉思，拿筆敲牙。「說到打鬥，」他說：「你們三個狂奔出去追打那傢伙的時候，小丹身上帶了什麼？」

　　我早就有所準備了，「螺絲起子，」我說：「我沒看到他拿，但我比他先衝出房間，當時工具箱就在桌上。」

　　「因為他和小瑞正在清理西蒙伯公的槍。對了，槍是什麼款式？」

　　「威伯利左輪手槍，一次世界大戰早期出廠的產品，已經破破爛爛又生鏽了，但還是很美，你一定會喜歡的。」

　　「那還用說，」法蘭克語氣親切，做了點筆記。「我有機會一定要找時間看看它。所以丹尼爾匆忙之中抓了武器，雖然手槍就在眼前，但他卻拿了螺絲起子？」

　　「槍沒上膛，拆到一半，握把掉在一邊，你說這種槍？再說，我不認為他懂槍，就算他不在乎槍把，也得花上一點時間搞定。」當時的組槍聲清清楚楚，只是非常輕微，而且我在房間另一頭看小瑞組槍，麥克風很可能沒收到音。

　　「所以，他改拿螺絲起子，」法蘭克點頭說：「這點講得過去，但他逮到那傢伙之後，不曉得什麼原因，竟然沒有用它。」

　　「他沒機會，法蘭克，因為現場亂成一團。我們四個在地上滾來滾去，拳腳齊飛，根本分不清楚誰是誰，我敢說小瑞的黑眼圈是我的傑作。要是丹尼爾掏出螺絲起子開始亂刺，很可能傷到我或小瑞。」法蘭克依然點頭表示贊同，記下我說的話，但臉上浮現看好戲的平淡神情，讓我很不舒服。「怎樣？你難道希望他刺傷那傢伙？」

　　「這樣顯然能幫我省很多事，」法蘭克說，語氣開心曖昧。「所以那把傳奇的，妳剛才說是什麼？對，那把傳奇的螺絲起子。好戲上場的時候，它在哪裡？」

　　「丹尼爾的後口袋，起碼我們回家之後，他是從那裡掏出來的。」

　　法蘭克突然揚起一邊眉毛，面露關切說：「擺在後口袋，幸好他沒刺傷自己。那樣滾來滾去，我還以為至少會戳傷一、兩個地方。」

　　法蘭克說得沒錯，我應該說扳手才對。「也許真的有，」我聳聳肩說：「你若想知道，待會兒可以要他秀屁股。」

　　「我想就先不用了，」法蘭克喀噠一聲將筆頭收進筆裡，將筆放回口袋，輕鬆靠著沙發語氣愉悅地問我說：「妳是怎麼想的？」

　　我起初以為法蘭克只是在問我的看法，而非預備對我大發雷霆。我知道山姆一定會怒不可遏，但沒想到法蘭克──他向來置個人安危於度外，為了偵辦這個案子，更不惜打破所有規矩。再說，他自己也曾用頭猛撞一名毒販，讓對方送醫急救，因此我壓根也沒料到他會如此光火。「這傢伙發狠了，」我說：「他之前還會避開人，從來沒有傷過西蒙，上回扔石塊也刻意選擇空房間……但這回石塊離我和艾比只有幾公分，就我們感覺，他是真的瞄準了我們其中一人。他現在更敢傷人，而不只是破壞物品，感覺越來越像嫌犯。」

　　「是啊！」法蘭克將一腳腳踝輕鬆地擱在另一腳膝蓋上說：「嫌犯，我們在找的就是嫌犯，所以現在我們仔細想想，好吧？假設我和小山姆今天到葛倫斯凱村去，找那三個聰明小子，又假設，管他的，假設我們挖出什麼有用的證據，可以逮捕、甚至起訴某人。妳覺得我該如何向律師、檢察官或媒體交代？因為我敢說他們一定會問，當他們問我嫌犯的臉為什麼會腫得像個漢堡？遇到這種情形，我他媽的別無選擇，只能說是另外兩名嫌犯和我手下一名臥底警官幹的，妳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？」

　　我一點也沒想到這麼遠。「反正你會有辦法。」

　　「也許，」法蘭克說，語氣依然愉悅平淡。「但這不是重點，不是嗎？我想我要問的是妳當時到底想幹嘛？我是覺得妳身為警探，照理說追出去是為了找到嫌犯，確定對方身分，甚至抓住他或盯住他，直到接獲支援為止。我有說錯嗎？」

　　「嗯，其實有，你不明白事情沒有那麼簡單──」

　　「因為妳的行為給人一種感覺，」法蘭克接下去說，彷彿我完全沒開口。「妳想做的是把那傢伙揍個半死，但這麼做其實有那麼一點不專業。」

　　道帝在廚房不知說了什麼笑話，所有人都笑了。笑聲親切熱誠，沒有絲毫勉強，感覺完美無瑕，反倒讓我緊張至極。「喔，法蘭克，拜託好不好，」我說：「我的目標就是盯住嫌犯和不讓臥底身分敗露。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？把小瑞和丹尼爾從那傢伙身上扒開，一邊教他們怎麼正確處置嫌犯，一邊打電話給你？」

　　「妳不必自己出手。」

　　我聳聳肩說：「山姆告訴我，那傢伙上回犯案，蕾西一樣衝了出去，只想把對方的卵蛋踹進食道。她就是這種人。要是我站在原地，看那兩個大男生保護我不受壞人欺負，那就太虛假了。我根本沒時間想得太深入，我得立即採取行動，而且必須符合蕾西的個性。難道你要告訴我，你自己幹臥底從來沒有和人打鬥過？」

　　「喔，當然不是，」法蘭克輕快地回答：「我哪可能這麼說？我自己也打過很多架，而且不是我在吹牛，幾乎都是我贏。但有一點不同，我每回打架都是對方先出手──」

　　「就像那傢伙撲上我們一樣。」

　　「那是因為你們故意激他，妳難道以為我沒聽錄音帶嗎？」

　　「那傢伙不見了，法蘭克。要是不讓他現身，那小子絕對又能逍遙法外。」

　　「讓我把話說完，寶貝。我每回打架不是對方先出手，就是為了不讓自己身分曝光或讓自己在組織裡往上爬。但我可以肯定告訴妳，我從來沒有因為情感太投入而動手，忍不住將對方打成豬頭，起碼工作時沒有。妳也有辦法這麼說嗎？」

　　那雙瞪大的藍眼，目光親切帶著一絲興致，那副無懈可擊、讓人放下戒心的坦誠態度與一點堅持，讓我心裡的緊張變成徹底的警訊，有如動物在雷鳴之前經歷的觸電感。法蘭克正像對待嫌犯似的偵訊我，我只要走錯一步，就得從這個案子裡抽身。

　　我強迫自己慢慢來，尷尬地聳聳肩，在扶手椅上微微扭動。「這不是情感投入，」最後我低頭說道，看自己手指扭絞椅墊邊緣。「起碼不是你說的那種，而是……告訴你，法蘭克，我知道你從一開始就擔心我的精神狀態，我不怪你。」

　　「我只能說，」法蘭克無精打采地靠回沙發，面無表情看著我，但他在聽，這表示我還有機會。他說：「話是攔不住的，我聽人說過薇絲塔行動，聽見一、兩次。」

　　我擠出一張苦臉。「我想也是，而且我敢打賭他們說了什麼。我在組裡的辦公桌還沒清完，就聽見有人說我不行了，嚴重倦勤。我知道你找我臥底冒了不小風險，法蘭克，我不曉得你聽說多少……」

　　「就這裡一點，那裡一些。」

　　「但你非得知道一件事，我們雖敗猶榮，而那人應該終身監禁，卻仍然逍遙法外，」我說得語帶哽咽，完全不用偽裝。「那感覺糟透了，法蘭克，我不騙你，而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往事重演，不會讓你認為我精神狀態不穩，因為我沒有。我只是覺得，假如我能逮住這傢伙──」

　　法蘭克裝了彈簧似的從沙發上彈起來。「我他媽──老天爺，妳不是來這地方抓人的！我是怎麼跟妳說的，打從一開始？妳只要做一件事，就是替我和山姆找出正確的追查方向，剩下由我們處理。拜託，我說得夠清楚了嗎？我是他媽應該寫下來給妳，還是怎樣？」

　　若非隔壁有人，法蘭克肯定會聲震屋頂。他只要一氣起來，沒有人會不曉得。我忍不住打個哆嗦，識相地低下頭去，心頭卻暗自竊喜。被當成抗命的手下教訓，絕對比被當成嫌犯實問好上一倍。無論太過投入或失敗後想證明自己，法蘭克都能理解，因為這樣的反應所在多有，是能饒恕的過錯。「對不起，」我說：「法蘭克，真的很抱歉。我知道自己過頭了，也保證以後不會再犯，但我實在沒辦法忍受自己身分敗露，讓你發覺是我讓那傢伙逃走的，而且老天，法蘭克，那傢伙就在眼前，我感覺到……」

　　法蘭克瞪了我很久，接著長嘆一聲，頹然坐回沙發並扭動頸子。「哎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妳把上個案子帶進來了。這種事誰都會做，只有沒腦袋的人會重蹈覆轍。妳碰到爛案子，我也很遺憾，真的。但假如妳想向我或任何人證明什麼，最好把往事留在家裡，專心辦好眼前的案子。」法蘭克信了。打從命案開始，薇絲塔行動就像問號懸在法蘭克心頭，我只要化身鏡子適時擺弄，讓他想起此事即可。如此病態邪惡的往事竟然能派上用場，這還是頭一回。

　　「我知道，」我低頭望著腿間緊絞的雙手說：「真的，相信我。」

　　「妳很可能把案子搞砸，妳知道嗎？」

　　「別跟我說案子真的搞砸了，」我說：「反正你還是會去逮那傢伙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法蘭克嘆口氣說：「嗯，可能吧。在這個節骨眼上，我們沒什麼選擇。偵訊的時候或許可以找妳過來，說不定能幫我們做一點心理分析。而且我想看看那傢伙和蕾西見面的反應，或許會有用處。妳能保證自己看到他，有辦法忍住不跳上桌子，把他打得滿嘴找牙嗎？」

　　我猛然抬頭，只見他嘴角掛著一抹嘲弄微笑。「你這人就愛說笑，」我說，暗中祈禱自己鬆了一口氣沒被法蘭克發現。「我會盡力。記得弄張大桌子，以防萬一。」

　　「我跟妳說，妳精神狀態好得很，」法蘭克拿起筆記本，又從口袋裡掏出筆來。「應付三個人綽綽有餘。滾吧，免得又惹我生氣。過去叫個不會讓我白頭髮的人進來，艾比好了。」

　　我走進廚房，對小瑞說法蘭克接下來想見他，以表示自己很勇敢，一點也不怕他。只是我怕得要命，當然會怕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嗯，」法蘭克結束訊問，帶著道帝離開，我想應該是去找山姆說這件事之後，丹尼爾說道：「我覺得滿順利的。」

　　我們五個在廚房清理茶杯，品嚐剩下的餅乾。「一點也不壞，」賈思汀說，似乎覺得不可思議。「我還以為他們會很可怕，但法蘭克這回倒是很親切。」

　　「不過，派出所那笨蛋，」艾比伸手從我面前拿了一塊餅乾說：「從頭到尾一直盯著蕾西看，你們有發現嗎？天哪，真是白癡。」

　　「他不是白癡，」我說。法蘭克偵訊了兩個小時，道帝一次也沒有喊我「警探」，讓我印象深刻，因此想幫他說點好話。「他只是很有品味。」

　　「我還是認為他們什麼也查不出來。」小瑞說，但沒有挖苦的意思。或許法蘭克對他們說了什麼，或許只因為他問話結束，總之他們看起來好多了，心情放鬆也輕快不少，不再如前一天晚上那樣緊繃對立，起碼在這一刻。

　　「我們就靜觀其變吧，」丹尼爾說，低頭就著火柴點煙。「但起碼下回大奶妹葛芮麗把你頂到影印機，你就有精采絕倫的故事跟她說了。」這回連小瑞都笑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們正在喝酒玩牌，我的手機忽然響了，把我嚇得魂飛魄散，因為我們五個很少接到電話。我慌忙尋找手機，差點錯過電話，最後總算在外套櫃裡找到，還放在我昨晚散步穿的公用夾克口袋裡。「喂！」我說。

　　「請問是蕾西小姐嗎？」山姆說，語氣非常不自在。「我是山姆警探。」

　　「喔，」我說。我本來要回起居室，發現是山姆立刻轉身背靠大門，不讓其他人聽見他的聲音：「嗨！」

　　「妳方便說話嗎？」

　　「算吧。」

　　「妳還好嗎？」

　　「嗯，很好。」

　　「確定？」

　　「確定。」

　　「天哪，」山姆急急喘息說：「謝天謝地。法蘭克那混球明明聽到了，妳知道嗎？結果竟然沒打電話給我，半個字也沒說，一大早就自己過去找妳，讓我像個白癡似的傻傻坐在暴力室裡。這案子最好快點結束，否則我遲早會把那雞巴人捶扁。」

　　山姆只有勃然大怒才會語帶髒字。「的確，」我說：「我一點也不意外。」

　　電話那頭沉默片刻。「其他人都在，對吧？」

　　「算是。」

　　「那我盡量簡短。我們派伯恩監視奈勒的房子，等他傍晚收工回家。那傢伙的臉簡直慘不忍睹，根據錄音聽來，你們三個幹得不錯。他就是我要找的人沒錯，我明天早上會找他來，這回到重案組。我不用擔心嚇到他，沒必要。要是他想腳底抹油，我可以用非法入侵的罪名拘留他。妳想過來看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。」我說，但我心裡其實很想迴避，希望明天窩在圖書館，有小瑞他們為伴，在酒窖小館吃午飯，看窗外下雨，盡量不想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。然而，無論偵訊結果為何，我都應該在場。「幾點？」

　　「我會在他上工之前逮他，八點左右帶他到局裡，妳想幾點來都行。妳可以……妳到重案組來沒問題吧？」

　　我完全忘了擔心這一點。「沒問題。」

　　「他符合側寫，對吧？正中紅心。」

　　「應該吧，」我說：「我想。」客廳傳來小瑞滑稽的呻吟，他顯然輸得很難看，引來其他人哄堂大笑。「可惡，」小瑞說，但也忍不住笑，「你這狡猾的敗類，害我每次都被騙……」山姆是偵訊高手，奈勒身上只要有東西可挖，一定會被他挖出來。

　　「很可能就是他了，」山姆說，語氣滿懷希望，強烈得讓我不禁打個哆嗦。「要是我明天下手正確，案子可能就此結束，妳也能回家了。」

　　「是啊！」我說：「聽起來不錯，明天見。」

　　「我愛妳。」山姆掛斷之前，壓低聲音說。我在陰涼的走廊站了半晌，咬著指甲傾聽起居室的動靜，諦聽談天說笑、紙牌窸窣、酒杯碰撞與爐火噼啪的聲音，之後才走了回去。

　　「是誰打來的？」丹尼爾放下撲克牌，抬頭問道。

　　「警深先生，」我說：「他要我到警局一趟。」

　　「哪個警探？」

　　「金髮，比較帥的那個，山姆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他們全都轉頭看我，有如受驚的野獸一動不動。艾比正要抽牌，手就這麼停在牌上。「找到一個傢伙，」我溜回自己座位說：「就在昨天晚上，打算明天偵訊他。」

　　「不會吧？」艾比說：「這麼快？」

　　「說吧，不要客氣，」小瑞對丹尼爾說：「說我就說吧，你知道你很想說。」

　　丹尼爾置之不理。「但為什麼找妳？他們想做什麼？」

　　我聳聳肩說：「他們只是要我看他一眼。山姆還問我遇刺那晚的事，想知道我有沒有另外想起什麼。我猜他是希望我看到那傢伙，食指顫抖指著說：『就是他！刺傷我的就是他！』吧。」

　　「你們看太多電視、電影了。」小瑞說。

　　「妳有想到什麼嗎？」丹尼爾問：「想起別的？」

　　「什麼屁也沒有。」我說。或許是我的想像，但空氣裡那一絲緊張突然消失了。艾比改變主意，將抽到一半的牌塞回去，改抽另一張牌。賈思汀伸手拿酒。「說不定他會找人催眠我。警察真的會這麼做嗎？」

　　「記得要他幫妳洗腦，這樣就能定期趕上進度了。」

　　「哦，真的嗎？他可以幫我論文寫得快一點？」

　　「也許可以，但我不認為他會這麼做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我不確定法庭會採用催眠得來的證據。妳和山姆要在哪裡會面？」

　　「他上班的地方，」我說：「我是很想邀他到布洛根酒吧喝一杯，但我想他應該不會答應吧。」

　　「我還以為妳討厭布洛根。」丹尼爾一臉驚訝說。

　　我差點就要改口，說「哎，我當然討厭囉，我只是……」但卻硬生生忍住。拯救我的不是丹尼爾，他正拿牌看我，眼神有如貓頭鷹般沉著而專注，是賈思汀困惑皺眉和艾比微微抬頭，顯示他們不曉得丹尼爾在說什麼，其中必定有詐。

　　「我？」我裝糊塗說：「我不討厭布洛根，只是從來沒想到要去那裡。我剛才會提，是因為那間酒吧就在山姆工作地點對面。」

　　丹尼爾聳聳肩膀，「那我一定搞混了，」他說著對我微笑，笑得格外甜蜜，我又察覺同樣的變化，緊張氣氛忽然緩和下來，彷彿鬆了一口氣。「妳這人一堆怪癖，我實在記不清楚。」我朝他做了個鬼臉。

　　「妳幹嘛跟警察調情？」小瑞問：「怎麼想都不對。」

　　「怎樣？他很可愛啊！」我雙手顫抖，不敢拿牌。我隔了一會兒才發覺，丹尼爾方才試圖用話誘我上鉤，而我只差那麼一點就開心步上歧途。

　　「妳真是沒救了，」賈思汀幫我將酒斟滿說：「反正，我覺得另一位警探迷人多了，屬於壞男人那一型，我是說法蘭克。」

　　「噁！」我說，該死的洋蔥──看到丹尼爾面露笑容，我明白自己過關了，卻不曉得他相信多少。丹尼爾那個人，你永遠不曉得……「少來，我敢跟你打賭，那傢伙背上鐵定毛茸茸的。幫我說句話吧，艾比。」

　　「你們根本是半斤八兩，」艾比說：「兩個都沒救了。」

　　「法蘭克是蠢蛋，」小瑞說：「山姆是土佬，假如沒鑽石，艾比都不要。」

　　我總算拿起自己的牌，思考該怎麼出。我整晚都在觀察丹尼爾，小心不被發現，但卻看不出他有絲毫異狀，依然溫和、有禮而疏離，並沒有特別注意我。我離開客廳拿酒經過他身邊，順手按著他肩膀，丹尼爾伸手握住我的手，緊緊摁了一下。

第十五章

　　隔天，我將近十一點才抵達都柏林堡。我希望早晨盡量照舊，包括早餐、開車上學和大夥兒進圖書館用功，心想這樣應該能讓他們釋懷，不會緊跟著我。這招果然有用。

　　我起身穿上夾克的時候，只有丹尼爾開口：「需要我陪妳去，給妳道義支持嗎？」但他看我搖頭，便點頭沒說什麼，繼續讀書。「記得用顫抖的食指同時比著那傢伙和山姆，」小瑞對我說：「嚇一嚇他。」

　　然而，走到重案組大樓門口，我卻沒膽了。入口最難，我怎麼也無法逼自己在服務台用訪客身分登記，忍著痛苦和秘書伯娜黛特閒話家常，承受老同事訝異的目光，等人帶我在走道穿梭，彷彿我從來不曾來過。我打電話給法蘭克，要他出來接我。

　　「早安，」法蘭克下來之後，朝門外探頭對我說：「我們正好在休息，重新評估狀況，應該算是吧。」

　　「評估什麼狀況？」我問。

　　法蘭克為我開門，站在門後說：「妳等會兒就知道了。早上過得太有趣了，你們還真的把那傢伙的臉蛋給打慘了，是吧？」

　　法蘭克說得沒錯，奈勒交叉雙臂坐在偵訊室桌邊，身上穿著同樣的舊牛仔褲和褪色套頭毛衣，臉龐俊俏全失，頂著兩個黑眼圈，臉頰一大一小，發腫瘀青，下唇裂傷泛黑，鼻梁像是被人壓扁似的，非常恐怖。我努力回想他前夜伸手抓我眼睛，膝蓋硬頂我的腹部，卻怎麼也無法和眼前這個傢伙連在一起。奈勒全身狼狽，椅子後仰輕輕搖晃，自顧自地哼著〈月兒升起〉。我見到他，想起我們怎麼對付他，只覺得喉嚨一緊。

　　山姆在觀察室，雙手深插在外套口袋靠著單面鏡，盯著奈勒。「凱西，」他表情疲憊，朝我眨眨眼說：「嗨。」

　　「天哪！」我用頭比了比奈勒說。

　　「那還用說。他說是騎腳踏車摔傷的，臉直接撞到牆上，除此之外就沒講什麼。」

　　「我剛才跟凱西說，」法蘭克說：「說我們遇到了一點狀況。」

　　「是啊，」山姆說。他揉揉眼角，彷彿想叫醒自己：「是狀況沒錯。我們把奈勒找來這裡，那時候是幾點？八點左右？從那之後就一直偵訊他，但這小子什麼也不肯說，只是瞪著牆壁哼歌，幾乎都是反抗軍的歌。」

　　「他對我倒是破例過一次，」法蘭克說：「暫停個人演唱會，罵我是骯髒齷齪的都柏林混蛋，竟然舔愛奸屁股，真該感到羞恥。我想他一定是愛上我了。不過，重點是我們想辦法弄到一張搜索令，搜查他的家當，鑑識科的人這會兒才剛把東西搬回來。我們當然希望看到血刀或血衣之類的，可惜運氣不好，但沒想到……意外啊、意外。」

　　法蘭克從角落桌上抓起一只證物袋，朝我揮了揮：「妳看看吧。」

　　證物袋裝了一組象牙骰子、一把玳瑁手鏡、一小幅拙劣的鄉間風景水彩畫和一只銀色糖缽。我還沒轉動糖缽，見到刻字（細緻的花體字M，代表西蒙家族）之前，就曉得這些玩意兒的出處。這麼混雜的廉價收藏只可能來自一個地方，就是西蒙伯公家。

　　「東西都在奈勒床下，」法蘭克說：「裝在鞋盒裡收得好好的。我敢說妳要是仔細翻過屋子一遍，肯定能找到配對的奶酪罐。這讓我們不得不問，這些東西是怎麼跑到奈勒床下的？」

　　「他闖進去過，」山姆說著又回頭盯著奈勒，看他無精打采坐著，仰頭呆望天花板。「四次。」

　　「但什麼都沒拿。」

　　「這我們不曉得，因為供詞是西蒙給的，那傢伙住得像豬窩一樣，幾乎成天醉到四肢癱瘓。奈勒就算把他想要的東西統統拿走，塞滿手提箱，那老頭也搞不清楚。」

　　「或者，」法蘭克說：「他也可能是向蕾西買的。」

　　「當然，」山姆說：「不過照這樣說，也可能是丹尼爾、艾比或哪個傢伙，甚至西蒙自己，雖然沒有跡象顯示是老頭自己賣的。」

　　「但他們都沒有被刺殺或搜身，在奈勒家一公里外的地方。」

　　他們顯然已經辯論過一陣，語調帶著爭執後才有的低沉老練。我將證物袋放回桌上，靠牆遠離那一堆東西。「奈勒的薪水只比最低工資好一點，還要照顧生病的爸媽。」山姆說：「到底哪來的錢買這些古董玩意兒？又到底為什麼想買？」

　　「他想買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因為他對西蒙家族恨之入骨，絕不會放過整倒他們的機會，而且就像你講的，他是個窮光蛋，但他沒有錢，不代表其他人沒有。」

　　我聽了很久才明白兩人爭執的重點，為何房間裡充滿尖銳對立的氣氛。藝術古董組的幹員感覺都是書呆子，一群身穿蘇格蘭呢西裝的教授，只是別著警徽，但他們的工作可不是開玩笑的。古董與藝術品的黑市網絡遍佈全球，還牽涉許多組織犯罪，交易的物品從畢卡索、俄製衝鋒槍到海洛因都有，許多人因此受傷，甚至喪命。

　　山姆氣憤地嘟囔一聲，挫折搖頭，重重靠回單面鏡。「我只想知道，」他說：「這傢伙是不是殺人兇手，是的話就逮捕他。至於他平常有什麼嗜好，就算盜賣蒙娜麗莎像，我也毫無興趣，懶得管他。你要是真的認為他竊取古董，偵訊之後可以把他交給藝術古董組，但目前他只有一個身分，就是殺人嫌犯。」

　　法蘭克眉毛一挑，「你認為兩者沒有關聯？注意一下模式吧，那五個人搬進屋子之前，奈勒又扔磚頭又噴漆，玩得不亦樂乎，但他們搬進去之後，他只做了一、兩次，接著就──」他手指一彈說：「西線無戰事了。怎麼，難道他覺得那五個人很可愛？看他們整修布置，不想破壞新的裝潢？」

　　「因為他們追了出來，」山姆抿著嘴角，眼看就要雷霆大怒了。「他可不想被教訓得七葷八素。」

　　法蘭克笑了。「你覺得怨恨有辦法一晚上就消失嗎？不可能。奈勒肯定找到別的方法傷害山楂林屋，否則他不會放棄破壞，給他一百萬年都不可能。你看蕾西一旦不再偷古董給他之後發生了什麼？他先等個幾週，看蕾西會不會和他聯繫，結果沒有，於是他又開始朝窗子扔石塊。再說那天晚上，他根本不在乎被教訓得很難看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「你想談模式是吧？那我們就來談。那五個人頭一回追出去，就是去年十二月，讓他對屋子的恨意更深。他不打算一次對付全部人，卻暗中監視他們，結果發現其中一人夜裡習慣外出散步，正好是他的空檔時間。他跟蹤蕾西一陣子，之後殺了她，卻發現連殺人都沒成功，於是再度心生怨恨，氣得情緒失控，砸石頭揚言縱火。你覺得他對那天晚上的事情有什麼感覺？要是那其中一人繼續到小徑散步，而且形單影隻，你想他會怎麼做？」

　　法蘭克置若罔聞。「重點是，」他對我說：「我們現在應該如何處置這小子。我們可以用竊盜或破壞之類的罪名逮捕他，什麼都行，然後祈禱老天保佑，那傢伙會鬆口吐露和兇案有關的線索。我們也可以把東西塞回他床底下，感謝他協助調查，送他回家，看他接下來怎麼反應。」

　　山姆和法蘭克的對峙或許在所難免，打從兩人同時出現在命案現場，就注定會有這樣的局面。重案組警探總是專心一志，心無旁騖慢慢縮小偵查範圍，直到清除所有枝節，找出最後剩下的事物為止，也就是殺人兇手。臥底卻專靠枝節而活，永遠分攤賭注，預備所有可能，因為你永遠不曉得岔路會帶你走到哪裡，要是左顧右盼夠久，是不是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冒出頭來。臥底會點燃手上所有引線，看誰會爆炸。

　　「那然後呢，法蘭克？」山姆追問道：「假設你說得沒錯好了，蕾西偷古董出來給奈勒銷贓，凱西接下來也這麼做，然後怎樣？」

　　「然後，」法蘭克說：「我到藝術古董組聊一聊，去法蘭西斯街幫凱西買幾件亮晶晶的可愛小玩意兒，再看後續如何。」他面帶微笑，但卻瞇著雙眼打量山姆。

　　「多久？」

　　「看要多久。」

　　藝術古董組經常利用臥底，喬裝成買主、銷贓者或手腕高明的賣家，步步逼近上游的大魚，通常需要好幾個月，甚至幾年。

　　「我是在查他媽的兇殺案，」山姆說：「還記得嗎？只要被害人依然活蹦亂跳，偷拿銀糖缽，我就不能用謀殺罪名逮捕任何人。」

　　「所以咧？那就等古董組刺探清楚再抓他也行，隨便。反正幸運的話，我們可以找出動機，查明他和被害人的關係，用這兩點套他，逼他招供，而最壞也不過就是多浪費一點時間。總之，現在又不是期限就要到了。」

　　要說蕾西過去三個月不斷偷賣山楂林屋的東西給奈勒，只為了賺點零花，這機率實在不高。

　　她確定懷孕之後，為求離開什麼都肯做，但這之前絕不可能。

　　我可以這麼回答，也應該這麼說，但法蘭克說得對，奈勒一心破壞山楂林屋，無所不用其極。他就像關在籠裡的貓，因為無助而瘋狂，將數百年的積怨對準林屋，但卻手無寸鐵，只有石塊和噴漆。這時倘若有人拿屋裡的東西給他，告訴他銷贓地點，還答應繼續偷竊，他很可能（非常可能）不會拒絕。

　　「不如這樣吧，」法蘭克說：「我們再問奈勒一回，就你一個人，因為他和我不是處得很來。你想偵訊多久都行，要是他提到任何和命案有關的事，再小的線索都行，我們就忘了古董這件事，讓凱西抽身，結束調查。但要是他什麼都沒說……」

　　「那怎麼樣？」山姆追問道。

　　法蘭克聲聳肩說：「要是你的招數沒效，你就回來這兒，我們再談談我的方法。」

　　山姆看著法蘭克，注視良久，之後說道：「不耍詭計。」

　　「詭計？」

　　「中途打斷，在我就要問出什麼的時候突然敲門，那一類的。」我見到法蘭克下巴一緊，但他只是淡然回答：「不耍詭計。」

　　「那好，」山姆深呼吸一口氣說：「我會全力以赴。妳能再多待一會兒嗎？」他是在對我說話。「當然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我可能會用到妳，例如找妳進去之類的，看情況而定，」山姆目光瞟向奈勒，只見那傢伙已經改唱〈隨我攻上克羅〉，剛好是聽了煩人的音量。「祝我好運吧！」山姆說完拉直領帶，走了出去。

　　「妳男朋友剛才覺得我是小人嗎？」山姆將門關上之後，法蘭克問我。

　　「你要是不服氣，可以找他決鬥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我做人一向光明正大，妳也知道。」

　　「有誰不是？」我說：「只不過大家對光明正大的看法都不一樣，山姆也不確定你的定義和他相同。」

　　「所以，我是沒機會和他合租Club Med的度假別墅了，」法蘭克答道：「好吧，這也沒辦法。不過，妳覺得我剛才的說法怎麼樣？」

　　我隔著鏡子注視奈勒，但可以感覺法蘭克目光掃過我的腦側。「我還不曉得，」我說：「我觀察這傢伙還不夠，沒辦法說什麼。」

　　「但妳看了很多蕾西，就算是間接認識，也比誰都瞭解她。妳覺得她能做到嗎？」

　　我聳聳肩說：「誰曉得？這女孩的特點就是誰也不知道她能做什麼，不能做什麼。」

　　「妳從剛才就把牌藏得很緊，竟然能憋那麼久沒說話，真不像妳，尤其是妳心裡一定有想法。要是妳男人待會兒出來兩手空空，我們又開始爭執，我很想知道妳打算站在哪一邊。」

　　偵訊室的門開了，山姆走了進去，手裡搖搖晃晃拿著兩杯茶，用肩膀抵住門。他看來神清氣爽，甚至有些開心。警探只要面對嫌犯，再大的疲憊都會一掃而空。「噓，」我說：「我想仔細看。」

　　山姆坐了下來，自在輕嘆一聲，將馬克杯推到奈勒面前。「好了，」他說，鄉下口音突然明顯起來，彷彿魔術似的，立刻將現場變成「我們對抗城裡人」的氣氛。「我讓法蘭克警探去忙文件，有他在只會煩人。」

　　奈勒停止哼歌，思忖片刻，之後開口說：「我不喜歡他那樣子。」

　　我發現山姆嘴角抽動，「也對，我也不喜歡，但我們比較慘，甩不掉他。」法蘭克在我身旁輕聲微笑，朝鏡子走近一點。

　　奈勒聳聳肩說：「你們也許吧，我可不是。只要他在，我就沒什麼好說的。」

　　「那好，」山姆語氣輕鬆，「現在他走了，我也不打算問你話，只想聽你說。我一直聽人講葛倫斯凱出過事情，在滿久之前，我覺得這可以解釋很多疑點，而我只希望你告訴我對不對就好。」奈勒狐疑地看了山姆一眼，但沒有繼續唱歌。「好，」山姆喝了一大口茶說：「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，葛倫斯凱有個女孩……」

　　山姆將他在拉索文聽到的說法、我從西蒙伯公大作中讀到的內容和好萊塢女影星莉莉安．吉許主演的電影情節巧妙編成一個故事，還不忘加油添醋：女孩父親將她趕出家門、女孩在村裡街上乞討、村民朝她吐口水、小孩扔她石頭……山姆在敘述之間不時婉轉暗示，女孩被憤怒的村民處以私刑，這裡顯然應該配上悲壯的管弦樂。

　　山姆賺人熱淚的故事接近尾聲，奈勒又開始搖晃椅子，目光嫌惡而冷漠。「才怪，」他說：「天哪，不是這樣，這是我從小到大聽過最扯的屁話，你是從哪兒聽來的？」

　　「我目前，」山姆聳聳肩說：「聽到的就是這樣，除非有人指正，否則我也只能相信這套說法。」

　　椅子吱嘎一聲，音調沉悶刺耳。

　　「告訴我，警探先生，」奈勒說：「你為什麼對咱們和咱們過去的故事這麼感興趣？你知道，咱們只是葛倫斯凱的普通百姓，不習慣你們這些大人物的關心。」

　　「他從車上到局裡就只跟我講這一件事，」法蘭克對我說，肩膀靠著窗緣調整到舒服的姿勢。「這小子有被害妄想症。」

　　「你們上頭的山楂林屋出了一點麻煩，」山姆說：「當然，這我不用多說。我們得到消息，屋子和葛倫斯凱村民處得不是很好，但我需要確定事實，才能決定兩者是不是真的有關。」

　　奈勒笑了，不過笑得冷酷，皮笑肉不笑。「處得不是很好，」他說：「我想應該可以這麼說吧，嗯。屋子裡的人是這麼告訴你的？」

　　山姆聳聳肩說：「他們只說自己在村裡的酒吧不是很受歡迎，但也沒有理由要受歡迎就是了，畢竟不是在地人。」

　　「他們還真好運，只是出了一點小麻煩，就有警察冒出來四處打探。在地人有麻煩的時候，條子在哪裡？女孩吊死的時候，條子又在哪裡？還不是當成自殺案件打發掉，只想快點窩回酒吧。」

　　山姆豎起眉毛說：「不是自殺？」

　　奈勒緊盯山姆，腫脹的雙眼半瞇著，感覺陰險惡毒。「你想知道真相？」

　　山姆伸手輕輕一擺，意思是「我在聽」。

　　奈勒沉默半晌，椅子往前靠，伸出指甲斷裂、關節瘀血結疤的雙手握住杯子。「女孩是山楂林屋的女僕，」他說：「上頭一個年輕人，西蒙家族的小夥子，愛上那女孩。女孩也許蠢到相信小夥子會娶她，也許沒有，但無論如何，她都惹上了麻煩。」

　　奈勒獲禽似的凝視山姆，確定他聽懂了才接著說：「女孩沒有被逐出家門，我敢說她父親氣壞了，還揚言夜裡要在小路堵西蒙家族的小夥子，但他瘋了才會這麼做，瘋到極點才會。那時咱們還沒獨立，你記得唄？葛倫斯凱村是西蒙家族的屬地，不管女孩是誰，她父親的房子都是人家的。他只要多說一句，家人就得在路旁喝西北風，所以他啥也沒做。」

　　「不會這麼簡單就放棄吧？」山姆說。

　　「就這麼簡單。從此之後，村裡人除非必要，絕對不和山楂林屋扯上關係，因為屋子名聲不好，是棵妖樹，你曉得吧？」奈勒朝山姆陰森一笑，表情莫測高深地說：「直到現在，有些人夜裡依然避開山楂樹，即使不曉得為什麼。但現在只剩這一點了，算是往事的殘跡，不過當時到處都是傳言，因為天色昏暗的關係。當時沒有電，冬季黑夜又長，心裡想到什麼怪東西，在暗處都見得到。許多村民相信山楂林屋裡的人和妖精甚至魔鬼打交道，大家看法都不一樣。」奈勒說著嘴角又浮現冷笑：「你說呢，警探先生？你覺得咱們當年都是野蠻的瘋子嗎？」

　　山姆搖搖頭。「我伯伯的農場也有妖精，」他說得稀鬆平常，「他不信那一套，從來沒信過，但就是甩不掉。」

　　奈勒點點頭說：「女孩懷孕的時候，葛倫斯凱人也是這麼說。他們說女孩和屋子裡的妖精睡在一起，懷了對方的孩子，因此罪有應得。」

　　「他們覺得孩子會是醜妖怪？」

　　「哎呀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再醜也是人哪，老奈，只是長相不同罷了。」他刻意忍住笑，身體微微顫抖，我真想踹他一腳。

　　「是啊，沒錯，」奈勒冷冷說道：「別那樣看我，警探先生，咱們現在說的是你和我曾祖父那一輩。你敢發誓自己要是活在當時，絕對不會相信這樣的事？」

　　「時代不同了。」山姆點點頭說。

　　「現在沒什麼人提妖精了，就剩幾個，幾乎全是老頭子。但不知怎的，那傢伙也這麼認為，我說孩子的父親。他要嘛根本討厭孩子，只想拿傳說當藉口，要嘛他腦袋原來就有問題。照現在的說法，那屋子裡的人都有一點怪，也許就是如此，才會傳說他們和妖精打交道。總之，那傢伙信了，他認為自己有問題，體內流著不祥的血，會毀了那孩子。」

　　奈勒咧開受傷撕裂的嘴。「於是，在小孩出生之前，他有天晚上約了女孩出來。女孩單獨赴會，心裡一點也不擔憂，這傢伙是她的愛人，不是嗎？她想男人肯定想做什麼安排，供應她和孩子的生活，不料男人卻拿繩子出來，將她吊死在樹上。這才是事實真相，葛倫斯凱人都知道，女孩不是自殺，村裡也沒有人殺她，害死女孩的是嬰兒的父親，因為他怕自己的孩子。」

　　「死鄉下人，」法蘭克說道：「我敢對天發誓，都柏林和都柏林之外根本就是兩個世界。傑瑞．史賓格（編註：Jerry Springer，美國脫口秀主持人，節目內容以八卦著稱，專請家庭失和、亂倫等所謂的社會邊緣人自曝驚人故事。），你還差遠了。」

　　「天哪！」山姆輕輕說了一句。

　　「沒錯，」奈勒說：「天哪。你們的前輩還沒去抓大屋裡的紳士，就先說女孩是自殺死的。最後她和小孩埋在一起，沒有牧師祝禱。」

　　奈勒的說法可能是真的，我們聽到的說法都可能是真的，事情相隔一百年，真相完全無從判斷，但重點是奈勒相信自己說的一字一句。他似乎不覺得自己做錯了，但這點沒有各位想得那麼重要。他太投入其中，你可以從他語氣裡的憤慨聽出來，因此可能不覺得需要歉疚。我的心跳又快又沉，想起其他人正在圖書館埋首用功，等我回去。

　　「村裡為什麼沒人告訴我？」

　　「因為這不關你的事，而咱們也不想讓外人閒話，說這裡是瘋人村，有瘋子覺得自己的私生子是妖精，所以把他殺了。咱們住在村裡的都是老實人，普通百姓，不是白癡或野蠻人，也不想讓旁人當怪胎看，你懂嗎？咱們只想自己好好過日子。」

　　「但有人放不下這件事，」山姆提醒奈勒，「有人在山楂林屋噴了嬰兒殺手，還噴了兩次。有人拿石頭砸他們的窗子，就在前天晚上，被他們追上之後還狠狠打了一架。有人不想讓那孩子好好安息。」

　　冗長的沉默。奈勒在椅子上扭動身子，手指輕碰裂傷的嘴唇，檢查有沒有流血，山姆耐心等待。「不光是孩子，」最後，奈勒開口說：「孩子的事已經夠糟了，但這只證明山上那一家子是啥款貨色，平常是什麼樣子，我只能這麼說。」

　　奈勒已經差不多招認噴漆的事了，但山姆沒有反應，他想釣更大的魚。「他們平常是什麼樣子？」他靠著椅背問道，馬克杯放在膝上，神情輕鬆好奇，彷彿在和老鄉秉燭夜談。

　　奈勒下意識又碰了碰嘴唇，努力思索，尋找合適的字眼。「你們警探在葛倫斯凱混了這麼久，可知道這村子打哪來的？」

　　山姆咧嘴微笑說：「我的愛爾蘭語早就生鏽了，葛倫是『山楂』的意思，對嗎？」

　　奈勒面露不耐，匆匆搖頭說：「哎，不對不對，不是說名字，是地方，這村子，葛倫斯凱村，你認為這村子打哪來的？」

　　山姆搖搖頭。

　　「西蒙家族，是他們建的，為了自己方便。他們當年得到這塊地，就建了屋子，然後找人來替他們幹活，例如女僕、園丁、馬夫和獵場看守人等等。他們希望僕人也住在屬地，方便就近控管，但又不能太近，免得沾上農夫的臭氣。」奈勒撇著嘴角，神情狠毒嫌惡。「所以他們蓋了一座村子給僕人住，就像興建游泳池、溫室和馬廄一樣，算是小小的奢侈品，讓日子舒服一點。」

　　「這簡直不把人當人看，」山姆附和說：「但畢竟是很久以前了。」

　　「是啊，很久以前，那時西蒙家族還需要葛倫斯凱。現在村子不再侍奉他們了，他們就眼睜睜看著咱們自生自滅。」我看著奈勒對山姆大談村中往事，聽他語氣浮現一絲變化，飄忽而危險，心裡總算能將他和深夜在小路挖我雙眼的惡獸連在一起。「村子已經瓦解了，再過幾年什麼也不會剩下。留著的傢伙都是出不去的，像我，只能跟著村子陪葬。你知道我為什麼沒唸大學嗎？」

　　山姆搖搖頭。

　　「我人不笨，程度也夠，卻得留在葛倫斯凱照顧父母。村子裡的工作根本不需要讀書識字，能幹的活兒除了種田還是種田。我在別人的農場挖爛泥，哪裡需要什麼學位？我一離開學校就開始工作，沒別的選擇，村裡還有幾十個人像我這樣。」

　　「這顯然不是西蒙家族的錯，」山姆試著講道理，「他們又有什麼辦法？」

　　奈勒又是咆哮一聲，說：「他們能做的可多了，多得很。四、五年前，有人來村子裡考察，蓋威人，和你一樣。他是房地產開發商，想買下山楂林屋改成豪華旅館，並且打算擴建，加上側廳、幾棟新建築和高爾夫球道之類的。他計畫很大，那傢伙。你知道旅館對葛倫斯凱影響多大嗎？」

　　山姆點點頭說：「一堆新工作。」

　　「不只如此，還有旅客、做旅客生意的店家和替店家工作的人統統都會過來。村裡的年輕人也能待著，不用老想著搬到都柏林。這裡會有新房子和像樣的馬路，重新擁有自己的學校，不用再把孩子送到拉索文。會有工作給老師、醫生，甚至房地產仲介，給讀過書的人。當然不是一下子，可能要好幾年，但只要雪球開始滾……我們就需要這個，需要一點助力，一個機會，就能讓葛倫斯凱起死回生。」

　　四、五年前，就是山楂林屋頭一回遭受攻擊的時候。奈勒完全吻合我的側寫，切合得天衣無縫。我想到山楂林屋可能變成旅館，就覺得奈勒活該滿臉是傷。但話說回來，你還是很難不被他話語之間的熱情打動，也能想像他滿心期盼的熱鬧景象，見到村子再度繁榮起來，充滿希望，生機活絡。

　　「可是西蒙不肯賣？」山姆問。

　　奈勒搖搖頭，動作緩慢氣憤，打個哆嗦，摸摸腫脹的下巴。「一個人，住在一間可以住幾十個人的屋子裡，這麼做到底對他有什麼好處？但他就是不肯賣。打從屋子建好那一天起，那裡就沒好事，他卻依然緊抓不放，不讓其他人得到一點好處，就算死後也一樣。新來的小夥子除了小時候，根本沒靠近過葛倫斯凱。他沒有家人，也不需要房子，卻還是巴著山楂林屋。他們就是這種人，我說西蒙家族，從以前到現在都是。他們要的就一直留著，其他人去死也無所謂。」

　　「這是他們家族的房子，」山姆提醒他：「或許他們很喜歡。」

　　奈勒突然抬頭看著山姆，只見他眼圈腫脹瘀青發黑，淡色眼眸卻炯炯發亮。「一個人做出什麼，」他說：「就有責任照顧它，這是正直的人該做的事。你生了小孩，只要他活著一天，你就得照顧他，沒有資格為了自己方便殺了他。你造了村子，就有責任照顧它，竭盡所能地保護它，沒有資格眼睜睜看它衰亡，只為了保住自己的屋子。」

　　「這一點我倒是贊同他，」法蘭克在我身旁說：「也許我們的共同點比想像中還多。」

　　法蘭克的話語從我耳邊飄過。我的側寫終究錯了一點：這個人絕不會因為蕾西懷了他的孩子而殺她，甚至不會因為她住在山楂林屋而下手。我始終以為他是復仇者，執迷於過去，但他的想法顯然更加暴烈與複雜。奈勒執迷的是未來，他家園的未來即將付諸東流，而過去與未來就像一對連體嬰，前者是黑暗邪惡的哥哥，未來被他握在手中，任其擺布。

　　「你對西蒙家族的要求就是這樣？」山姆輕聲說：「要他們做該做的事，賣掉屋子，給葛倫斯凱一個機會？」

　　奈勒沉默良久，最後點了點頭，動作僵硬而不情願。

　　「你覺得要讓他們這麼做，唯一的方法就是恐嚇他們。」

　　奈勒又點了點頭，法蘭克低低呼哨一聲，我屏住呼吸。

　　「而最好的恐嚇，」山姆用、沉思的口吻淡然說道：「莫過於找一天晚上刺傷他們其中一個，不用很嚴重，甚至不需要真的傷到她，只要讓他們曉得自己在這地方不受歡迎就好。」

　　奈勒將馬克杯朝桌上重重一放，椅子猛然後推，緊緊交叉雙臂說：「我從來沒有傷過任何人，從來沒有。」

　　山姆豎起眉毛說：「你騎車摔傷那天晚上，正好有人和山楂林屋的三個傢伙狠狠打了一架。」

　　「那是決鬥，光明正大的決鬥，而他們竟然三個對付我一個人。你難道看不出其中的差別嗎？我要是想做，西蒙早就不知道被砍十幾回了，但我連他一根寒毛也沒碰。」

　　「西蒙是老頭子了，你知道他不出幾年一定會死，而他的子孫親人很可能在離開葛倫斯凱之前，就會將屋子賣掉，你可以等。」

　　奈勒嘟囔一句，但山姆繼續往下說，語氣平板沉重，打斷奈勒的話：「然而，丹尼爾那小子和他朋友搬來之後，情況便完全不同了。他們哪兒也不去，光是噴漆又嚇不了他們，所以你只好往上加碼，是吧？」

　　「不對，我從來沒有──」

　　「你得讓他們知道，而且知道得清清楚楚：為了你們自己好，快滾。你發現蕾西深夜會出門散步，說不定還跟蹤過她，對吧？」

　　「我沒有──」

　　「你從酒吧出來，喝得醉醺醺的，身邊正好有刀。你想到西蒙家族坐視不管，讓葛倫斯凱村自生自滅，便決定上去讓事情一了百了。或許你只是想恐嚇她，是嗎？」

　　「不是──」

　　「接下來發生了什麼，奈勒？告訴我，怎麼回事？」

　　奈勒猝然向前，揚起雙拳，嘴唇恨恨抿緊，眼看就要朝山姆撲上去。「你這個噁心的傢伙，是他們跟你說的，山上那幾個，他們一說，你就像狗一樣乖乖追了過來。他們向你哭訴，說山下有一個不自量力的惡劣農夫，你就把我帶來這裡，指控我刺傷他們其中一個。這根本就是胡扯。我要他們離開葛倫斯凱，相信我，他們一定會的，但我從來沒想過傷害任何人，從來沒有，我才不會讓他們稱心如意。等他們收拾家當滾出這裡，我要親自向他們揮手道別。」

　　我應該失望才對，但卻熱血奔騰，彷彿就要衝上喉間，讓我無法呼吸。我靠著單面鏡挪動身子，側過頭去不讓法蘭克看見，發現我其實鬆了一口氣。

　　奈勒還在說：「那些齷齪的混球利用你，要我安分一點，就像這三百年來，他們家族利用警察和其他人一樣。我直接告訴你吧，警探先生，不管誰聽說咱們是一群暴民，我都會這麼跟他說，你們儘管來葛倫斯凱吧，但我保證你們什麼也查不到，那個姑娘絕不是村民傷的。我知道追查富人比追查窮人辛苦，但假如你要找的是罪犯，而不是代罪羔羊，你最好上山楂林屋找去，他們可沒咱們這種教養。」

　　奈勒說完緊抱雙臂，椅子後倒，開始唱起〈風吹大麥〉。法蘭克背部一拱離開單面鏡，兀自輕輕一笑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山姆試了一個多小時，逐一談論所有破壞事件，從四年半前開始，接著舉出證據，說明奈勒和那晚的石塊與打鬥有關，有些是真憑實據，例如他身上瘀青和我的描述，有些純屬捏造，例如指紋與筆跡辨識。山姆走進觀察室，一把抓了證物袋就走，完全不看我和法蘭克，接著回到偵訊室，將袋子扔在桌上，奈勒面前，威脅要用竊盜或使用致命武器攻擊之類的罪名逮捕奈勒，只差沒有直接說他謀殺。但他得到的回應只有〈光頭小子〉和〈四綠野〉，穿插一首變化氣氛的〈她走過市集〉。

　　最後，山姆只得放棄。他將奈勒留在偵訊室，走到觀察室來，中間隔了很久。他一手拎著證物袋，倦意再度回到臉上，比之前還要疲憊。

　　「我覺得還滿順利的，」法蘭克開懷地說：「要不是你想釣大魚，應該能讓他招認破壞罪名吧。」

　　山姆不理他，「妳覺得呢？」他問我。

　　就我理解，奈勒要氣到動刀刺殺蕾西還有一個可能，就是他是孩子的父親，而蕾西說她想墮胎。「我不曉得，」我說：「真的不曉得。」

　　「我想他不是我們要找的人。」山姆將證物袋朝桌上一扔，重重坐在桌邊，回頭看著奈勒。法蘭克一臉驚訝，說：「你才偵訊他一個早上，這樣就放棄啦？就我看來，他根本是頭肥羊，有動機、有機會、心理狀態又對……只因為他是說故事高手，你就打算用微不足道的破壞罪名逮捕他，放棄控告他謀殺的機會？」

　　「我不曉得，」山姆用手腕按摩雙眼，說：「我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法蘭克說：「那就用我的方法。輸了就是輸了，你的方法完全沒用。把奈勒放了，讓凱西用古董交易試探他，看能不能藉此發現命案的蛛絲馬跡。」

　　「這傢伙根本不在乎錢，」山姆沒看法蘭克，說：「他只關心村子，還有山楂林屋造成的傷害。」

　　「所以他有動機，全心相信一件事的人最恐怖。你覺得他為了心中目標，願意犧牲奉獻多少？」

　　法蘭克和別人爭論有一個特點，他會不停變換對話主軸，讓你追趕不及，最後完全忘了自己起初想說什麼。我不曉得他是真的相信奈勒盜賣古董，或只是不擇手段想要駁倒山姆。

　　山姆愣愣望著法蘭克，有如吃了連環拳的拳擊選手，頭暈目眩。「我想他不是兇手，」他語氣堅定，「也不曉得你為什麼認定他是銷贓犯，我看不出任何跡象。」

　　「我們問凱西吧，」法蘭克提議道，眼神戒慎看著我。法蘭克天生愛賭，但我真希望自己曉得他為什麼要押這一點，「寶貝，妳說呢？我猜是古董詐騙，妳認為有可能嗎？」

　　千頭萬緒忽然湧入我的腦中。我想起自己對觀察室瞭若指掌，兩年前打翻咖啡在地毯留下污漬，現在成為訪客站在這裡。我想起「警探芭比服」掛在家裡衣櫥；馬厄早晨猛清喉嚨，聲音抑揚頓挫。我想起其他人在圖書館等我，山楂林屋我房裡的鈴蘭清香有如薄紗，輕柔將我包裹。

　　「有可能，」我說：「嗯，是的話也不令人意外。」

　　山姆已經折騰一早上，聽我這麼說終於火了。「老天，凱西！現在是怎樣！妳該不會真的相信這套蠢話吧？妳到底是哪一國的？」

　　「別這麼說，」法蘭克出來打圓場，他自在地靠著牆面，手插口袋注視我們說：「我們是同一國的。」

　　「少來了，法蘭克，」我厲聲說道，免得山姆出拳揍人。「山姆，我和蕾西一國，不和法蘭克，也不和你一國，只和她一國，聽懂沒有？」

　　「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，」山姆發現我一臉詫異，「怎麼，你以為我會在意這個智障──」法蘭克指著自己胸口，裝出受傷的表情。「沒錯，他是個大混帳，但起碼我還能看住他，可是那女孩──和她一國非常、非常糟糕。她的室友一直挺她，但要是法蘭克說得沒錯，她其實暗地裡出賣他們，而且毫無悔意。女孩在美國的戀人也挺她、愛她，結果妳看他的下場？那可憐的傢伙，整個人都垮了。妳讀過那封信嗎？」

　　「信？」我轉頭對法蘭克說：「什麼信？」

　　法蘭克聳聳肩說：「查德寄了一封信給她，在我聯邦調查局的朋友那裡，寫得很感人，但我仔細爬梳過，沒什麼有用的發現，我覺得沒必要再麻煩妳。」

　　「老天，法蘭克！我不是說你只要發現和她有關的東西，任何東西──」

　　「這個晚點再說。」

　　「記得讀信，」山姆語氣粗魯，臉色發白，有如那天在命案現場，「把信讀完。要是法蘭克不給妳，我就幫妳印一份。那個叫查德的傢伙完全崩潰了，事情到現在四年半，他沒有和半個女孩約會過，可能再也無法相信女人了。怎麼可能？他，天早上醒來，生命已經摔成碎片，他所夢想的一切頓時化為輕煙。」

　　「小聲一點，」法蘭克輕聲細語，「免得你們老大進來關切。」

　　山姆置若罔聞。「還有別忘了，女孩不是從北卡羅萊納平空出現的，她之前還在別的地方，再之前還在別的地方。在那些地方還有其他人，天曉得有多少，直在想女孩究竟在哪裡，是不是身首異處被人草草掩埋，還是離經叛道流落街頭，是不是從開始就不在乎他們，他們的生命到底為什麼會支離破碎。他們全都和女孩同一國，但結果又是什麼？站在她那邊的人都毀了，凱西，所有人，妳也不會例外。」

　　「我很好，山姆。」我說。他剛才的話語有如晨霧覆蓋我，感覺虛幻不實。

　　「那我問妳一件事，妳上一個認真交往過的男朋友，你們是在妳剛開始擔任臥底之前認識的，對吧？叫艾什麼？」

　　「沒錯，」我說：「艾登。」艾登是個好對象，聰明熱情，前途光明，而且非常會講冷笑話，就算我一天過得再糟，也能逗我大笑。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他了。

　　「他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我們分手了，」我回答：「在我臥底期間。」我眼前忽然浮現艾登和我分手當晚的眼神。當時我正趕著回到住處，和幾個月後刺傷我的毒梟小子見面。我坐在雙層公車頂層往下看，艾登待在公車站旁，我彷彿見到他泛著淚光。

　　「因為妳是臥底，這就是怎麼了，」山姆說完，轉頭對著法蘭克，「你呢，法蘭克？你有老婆嗎？還是女朋友？任何親密關係？」

　　「你想約我嗎？」法蘭克玩笑似的問，但卻微瞇雙眼，目光如電。「因為我得警告你，我可不是什麼隨便的人。」

　　「換句話就是沒有，我想也是，」山姆又轉頭看我，說：「才三個星期，凱西，妳看我們已經變成什麼樣子？這是妳希望的嗎？要是妳為這個可笑到極點的想法，繼續臥底一年，妳覺得我們會怎麼樣？」

　　「這樣吧，」法蘭克身體僵硬靠著牆壁輕聲說：「你那邊的問題你自己決定，我這邊的問題我自己解決，可以吧？」

　　法蘭克眼神狠戾，連長官和毒梟都會怕得抱頭鼠竄，山姆卻毫無感覺。「不可以，一點也不可以。你那邊的狀況根本亂七八糟，你可能沒發現，幸好我看得出來。我有嫌犯就坐在隔壁，不管他是不是殺人兇手，我都是按照警方程序逮到他的。你找到什麼？發了三星期神經，搞得人仰馬翻，結果什麼也沒有。可是你卻不想收手，反倒叫我們繼續加碼，發更大的神經──」

　　「我沒叫你做什麼，我只是問凱西──別忘了，她會辦這個案子可是因為我，當我的臥底，不是重案組警探──我只是問她願不願意更深入一點。」

　　我想像夏日無盡，午後獨坐草地，傾聽蜜蜂嗡鳴，搖椅慵懶搖晃吱嘎作響；想像自己跪在香草園子採擷收成，空氣中飄著細雨與焚燒草葉的薰香，手上沾滿揉擰迷迭香與薰衣草的味道；我想像在蕾西房間地板上包裝耶誕禮物，窗外白雪飄飄，小瑞在樓下彈奏頌歌，艾比在自己房間輕聲唱和，薑餅的香氣從門縫飄來。

　　山姆和法蘭克盯著我，眼睛眨也不眨。兩人都不再說話，房裡突然寂靜下來，感覺深沉平和。「當然，」我說：「有何不可？」

　　奈勒開始哼唱〈艾馮戴爾〉，奎格利在走廊抱怨什麼。我想起自己和羅伯在這個房間觀察嫌犯，在走廊並肩嘻笑，中了薇絲塔行動之毒而分開，有如流星撞毀燃燒。但我沒有任何感受，只覺得牆壁有如花瓣，輕盈展開傾倒在我身旁。山姆雙目圓睜，眼神晦暗，彷彿我揍了他，法蘭克的目光讓我覺得似乎應該害怕。但我只感覺全身肌肉瞬間放鬆，彷彿回到八歲當時，我在青翠山坡側翻觔斗，頭暈目眩，又像潛入冰涼湛藍的水中兩千公里，完全不用呼吸。我說對了，自由的氣味有如臭氧、雷雨和火藥，又像雪花、營火與除過的青草，嚐在嘴裡有如海水，又有柑橘的味

第十六章

　　我回到三一學院已經是午飯時間，但小瑞他們還在各自的卡座裡。我一彎進通向我們角落的書架走道，他們立刻不約而同抬起頭來，將筆放下。

　　「嘿！」我走到他們面前，賈思汀放心長嘆一聲，說：「妳終於回來了，也差不多該出現了。」

　　「天哪，」小瑞說：「怎麼拖這麼久？賈思汀還以為妳被捕了呢，但我跟他說妳可能和山姆私奔了。」

　　小瑞頭髮亂翹，艾比臉頰沾到筆漬，渾然不覺他們在我眼裡有多可愛，而我剛才幾乎要與他們永別。我真想摸摸他們，和他們擁抱，抓著他們的手緊緊握住。「他們硬是把我留下來。」我說：「要去吃午飯了嗎？我餓死了。」

　　「怎麼樣？」丹尼爾問：「妳指認那個人了嗎？」

　　「沒，」我從艾比面前探身去拿書包，說：「但那天晚上的傢伙肯定是他。你們都沒看到他的臉，感覺就像和拳王阿里對決了十回合。」小瑞笑著舉起手來，和我擊掌。

　　「有什麼好笑的？」艾比無法理解，「那傢伙可能害妳被控攻擊，賈思汀擔心的就是這個，小蕾。」

　　「他不會提告的，他跟條子說自己騎車摔傷，放心吧，沒事。」

　　「妳沒有多想起什麼？」丹尼爾問。

　　「沒有。」我從椅背上抓起賈思汀的外套，朝他揮了揮。「拜託，我們能去酒窖小館了嗎？我想大吃一頓，條子讓我餓壞了。」

　　「妳現在對當時發生什麼有點頭緒了嗎？警方認為那像伙就是刺傷妳的兇手嗎？他們有沒有逮捕他？」

　　「沒，」我說：「警方好像證據不足之類的，但也不認為是他幹的就是了。」

　　我心裡只覺得這是好消息，完全沒想到其他人可能一點也不這麼認為。我們五人忽然沉默下來，誰也沒看對方。小瑞眼睛閉上半秒，彷彿打了哆嗦。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丹尼爾說：「就我看來，他應該就是兇手才對。」

　　我聳聳肩說：「誰知道警察腦袋裡想什麼？他們只這樣跟我說。」

　　「去他媽的！」艾比說，臉色映著日光燈突然蒼白起來，目光沉重。

　　「所以，」小瑞說：「搞了半天根本是白忙一場，我們又回到原點。」

　　「還不曉得。」丹尼爾說。

　　「我覺得很明顯，要說我悲觀也無所謂。」

　　「喔，天哪，」賈思汀輕聲說：「我還以為一切都要過去了。」沒有人答腔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那天深夜，丹尼爾和艾比又在陽台談話，但我再也不用一路摸著牆壁走到廚房。就算蒙著眼睛，我也能在屋子裡自在走動，不會有一步踏錯，踩響任何地板。

　　「我不曉得為什麼，」兩人坐在搖椅上抽煙，沒碰對方，丹尼爾說：「但就是搞不懂怎麼會這樣，可能是各種壓力蒙蔽了我的判斷……我只是很擔心。」

　　「她這陣子很不好過，」艾比小心翼翼回答，「我想她只希望快點結束，把事情永遠忘掉。」

　　丹尼爾望著艾比，鏡片閃著月光看不清他的眼眸。「妳是不是有事，」他問：「沒有告訴我？」

　　小孩的事。我緊咬下唇，暗自祈禱艾比不要出賣姊妹淘。

　　艾比搖搖頭說：「這方面的事情沒有，相信我。」

　　丹尼爾轉頭遠眺草地，我發現他臉上閃過一絲疲憊或悲痛。「我們兩個之前總是無話不談，」他說：「直到最近都是，不是嗎？難道這只是我自己的想像？我們五個對抗全世界，彼此沒有秘密，直到永遠。」

　　艾比眉毛一挑，說：「是嗎？我不確定大家都開誠佈公，像你就沒有。」

　　「我個人覺得，」丹尼爾頓了一下說：「我已經盡力而為了。除非有什麼非不得已的理由，否則只要事關重大，我對妳和其他人都是知無不言。」

　　「但你永遠都有非不得已的理由，不是嗎？在你眼中。」艾比說，臉色蒼白閉鎖。

　　「也許吧，」丹尼爾長嘆一聲，輕輕說道：「但之前不是這樣。」

　　「你和蕾西，」艾比說：「你們有沒有……」

　　沒有聲音，兩人四目相對，有如仇敵。

　　「因為事關重大。」

　　「是嗎？為什麼？」

　　又是沉默，月隱星藏，兩人臉龐沒入夜色之中。

　　「沒有，」最後，丹尼爾開口說道：「我們沒有。反正我一定會這麼說，因為我看不出來這有什麼重要的，所以也不期待妳會相信我。但不管怎樣，我們沒有。」

　　又是緘默。煙頭一彈，紅光微微有如流星劃過黑夜。我站在寒冷的廚房裡，隔著玻璃注視兩人，心中只想告訴他們：沒事了，一切都會解決，都會恢復正常，交給時間，而我們有得是時間，因為我會留下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半夜，房門砰的一響，腳步匆匆，旁若無人踩著木頭地板，接著又是砰的一響，聲音更沉，是前門。

　　我坐直在床上豎耳傾聽，心臟狂跳。屋裡窸窸窣窣，輕得不像聲音，而是感覺，穿越牆壁和地板鑽入我的骨中：有人走動，但卻聽不出方向。夜深人靜，林間無風，只有貓頭鷹虛實不定的冷冷低鳴從遠方小徑傳來。我豎起枕頭靠著床頭板，調整到舒服的坐姿靜靜等待。我想抽煙，但很篤定自己不是唯一醒著、全神留意動靜的人，打火機輕響或淡淡煙味都會被人發現，所以還是算了。

　　過了大約二十分鐘，前門開了又關，這回非常輕巧。沉寂片刻，接著是小心翼翼的上樓腳步聲，走進賈思汀房間，床墊彈簧發出吱嘎巨響。

　　我等了五分鐘，確定沒有狀況之後，便溜下床大步跑到二樓，因為沒必要躡手躡腳。「喔，」我開門探頭進去，賈思汀說：「是妳啊！」

　　賈思汀坐在床邊，衣服脫到一半。褲子和鞋子還穿著，襪子脫了，襯衫拉到褲頭外，釦子解開幾個，臉色非常難看。

　　「你還好嗎？」我問。

　　賈思汀雙手摀臉，我發現他手在顫抖。「不好，」他說：「其實很不好。」

　　「怎麼了？」

　　賈思汀垂下雙手，兩眼血絲看著我。「回去睡覺吧，」他說：「回房去，小蕾。」

　　「你在生我的氣嗎？」

　　「世界上不是只有妳一個人，知道嗎？」賈思汀冷冷回答：「信不信由妳。」

　　「賈思汀，」我沉默半晌之後說：「我只是想──」

　　「如果妳真的想幫忙，」賈思汀說：「就不要管我。」

　　說完，他起身刻意裝忙，背對著我手忙腳亂草草將被單拉直。我發現他顯然不想多說什麼，便將房門輕輕關上，回到房間。丹尼爾房間沒有燈光，但我感覺他醒著，端坐離我只有幾步的黑暗之中，聆聽思索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隔天下午，我結束五點的討論課，發現艾比和賈思汀在走廊上等我。「妳有沒有看到小瑞？」艾比問。

　　「吃完午飯就沒看到了。」我說。他們剛從外頭進來，艾比穿著灰色長外套，賈思汀的蘇格蘭呢夾克扣得死緊，兩人頭髮和肩上都沾滿雨水閃閃發亮。「他不是去找教授討論論文嗎？」

　　「他是這麼說的，」艾比後退靠牆，讓一群高聲喧嘩的大學生亂步走過，一邊說道：「但討論不可能超過四小時，何況我們去阿姆斯壯教授的研究室看過，門是鎖著的，小瑞不在裡面。」

　　「說不定他去酒窖小館喝一杯了。」我這麼猜想，賈思汀聽了身體一抖。我們都曉得小瑞喝酒有點過量，但從來沒有人提起。

　　「我們也去看過了，」艾比說：「他不可能去帕夫酒吧，因為他說那裡都是沒啥用的蠢蛋，只會讓他想起寄宿學校的往事。我不曉得他還會去哪裡。」

　　「出了什麼事？」丹尼爾帶完討論課，從走廊過來問道。

　　「我們找不到小瑞。」

　　「嗯，」丹尼爾將腋下的書本和文件夾好，說：「你們試過打電話嗎？」

　　「三次，」艾比說：「頭一回他按了拒絕接聽，之後就把手機關了。」

　　「他的東西還在卡座上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」賈思汀懶懶靠著牆壁，摳弄指甲外皮說：「全都不在了。」

　　「但這滿好的，不是嗎？」丹尼爾看著賈思汀，臉上微帶驚訝說：「這表示他沒發生什麼意外，沒有被車子撞到或身體突然出狀況送醫急救，只是一個人亂晃去了。」

　　「是啦，不過去哪裡？」賈思汀聲音大了起來。「還有我們現在該怎麼辦？他不可能自己回家，難道我們要把他留在這裡？」

　　丹尼爾望著走廊盡頭人潮鑽動，空氣中彌漫著濕地毯的味道，角落有女孩尖叫，聲音尖銳刺耳，讓我、艾比和賈思汀嚇了一大跳，隨即發覺女孩只是假裝害怕，叫聲很快變成斥責，不過卻是在撒嬌。丹尼爾若有所思咬著下唇，似乎渾然不覺。

　　過了半晌，他嘆息一聲。「小瑞啊，」他說著微微慍怒搖頭。「講真的，沒錯，我們就把他留在這裡，當然如此，不然還能怎樣？他要是想回林屋，可以打電話給我們，或自己坐計程車。」

　　「到葛倫斯凱？我可不想大老遠開回城裡，就為了接他這個想耍白癡的傢伙。」

　　「嘖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我想他自己會想辦法。」他將滑出來的文件塞回原位。「我們回家吧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晚餐吃得很隨便，冰箱裡拿出來的冷凍雞柳、白飯和一大碗水果湊成一餐，堆在廚桌中央。

　　但等我們吃完，小瑞都沒打電話回來。他手機開著，但一律轉接到語音信箱。「這不像他平常的作風。」賈思汀說，一手拇指不由自主刮著盤子邊緣。

　　「怎麼不像？」艾比說得斬釘截鐵，「他又主動出擊去釣女孩子了，就像上回那樣，還記得嗎？他消失了整整兩天。」

　　「那不一樣。再說，妳點什麼頭？」賈思汀語氣不悅對我說：「妳人又不在，哪裡會記得？」

　　我的腎上腺素急遽分泌，但似乎沒有人起疑，他們心思都在小瑞身上，沒空注意這麼微小的疏失。「我點頭是因為我聽過，有一種東西叫做溝通，你有空最好試試──」所有人都很暴躁，我也不例外，但我擔心著慌的其實不是小瑞，而是他不在這裡惹我緊張。再者，我也無法判斷焦慮和案情有關（法蘭克最愛的「直覺」）或只是因為小瑞不在，房裡氣氛頓時失去平衡，變得動盪不安。

　　「這有什麼差別嗎？」艾比追問道。

　　賈思汀聳聳肩說：「我們那時還沒住在一起。」

　　「所以咧？說來說去還不一樣。假如小瑞想釣誰，你覺得他該怎麼辦？難不成帶人家來這裡嗎？」

　　「他應該打電話，起碼留言給我們。」

　　「說什麼？」我問賈思汀，一邊將桃子切成小塊。「親愛的各位，我去打炮了，有事明天再說。要是沒尬成，那就晚點聊，要是小妞床上功夫不行，那就凌晨三點再見囉！」

　　「閉上妳的髒嘴，」賈思汀勃然大怒。「還有，拜託老天爺，趕快把桃子吃掉，別再弄來弄去。」

　　「我嘴巴才不髒，我只是說說而已。至於桃子，我想吃的時候自然會吃，我有管過你吃東西嗎？」

　　「我們應該報警。」賈思汀說。

　　「不行，」丹尼爾拿煙輕敲腕背，說：「反正報警也沒用，條子得知有人失蹤，都會先等上一段時間，我記得是二十四小時，說不定更久，才會採取行動。小瑞是大人了！」

　　「理論上是。」艾比說。

　　「他當然有權在外頭過夜。」

　　「但要是他幹了什麼蠢事呢？」賈思汀聲嘶力竭，已經像是哀號了。

　　「我討厭講話拐彎抹角，其中一個原因，」丹尼爾搖了一根火柴出來，恰好落在煙灰缸裡，他說：「就是會阻礙真正的溝通。的確，我認為小瑞很可能做了蠢事，但蠢事種類太多了，我猜你可能擔心他會自殺，但老實說，我覺得機率非常低。」

　　賈思汀沉默半晌，之後低著頭說：「小瑞有跟你說過他十六歲發生的事情嗎？他爸媽又要他轉學，已經不曉得是第十還是第幾次了。」

　　「不談過去。」丹尼爾說。

　　「他沒有自殺，」艾比說：「只是想做點什麼讓他豬頭老爸注意他，可惜沒成功。」

　　「我說不談過去。」

　　「我沒有，我只是跟賈思汀說這回不一樣。小瑞這幾個月來不是完全變了嗎？他不是快樂多了？」

　　「這幾個月，」賈思汀說：「不是這幾個星期。」

　　「呃，這個，」艾比將蘋果俐落切成兩半，說：「我們誰都過得不大好，但情況還是不同。小瑞現在知道他有家，有人關心他，不會傷害自己。他只是很不好受，想把妹或喝個爛醉，等他神志清醒，準備好了，自然就會回來。」

　　「要是他……」賈思汀沒有說下去。「我很討厭這樣，你知道，」他朝盤子輕聲說：「真的很討厭。」

　　「嗯，我們都是啊，」丹尼爾輕快說道：「現在是考驗關頭，我們必須接受，對自己保持耐心，也對別人保持耐心，等待事情好轉。」

　　「你說只要交給時間，事情就會好轉，結果不但沒有，丹尼爾，反而更糟了。」

　　「我在想，」丹尼爾說：「可能需要三星期多一點，要是你發覺無法忍受，千萬記得告訴我。」

　　「你怎麼能這麼冷靜？」賈思汀已經泫然欲泣，「我們說的是小瑞耶！」

　　「不管他做什麼，」丹尼爾彬彬有禮，轉頭避開我們吐了口煙，說：「我都看不出來歇斯底里有什麼用。」

　　「我沒有歇斯底里，這是人遇到朋友消失的正常反應。」

　　「賈思汀，」艾比柔聲說：「不會有事的。」但賈思汀沒有聽見。

　　「就因為你這個人是該死的鐵石心腸……天哪，丹尼爾，一次就好，我真希望看到你表現出關心我們的樣子，一次就好，任何事都行──」

　　「我想你應該相當清楚，」丹尼爾語氣冰冷，「我非常關心你們四個。」

　　「我不清楚，怎麼清楚？我很清楚你一點也不──」

　　艾比做了一個小動作，手掌攤開，掌心向上，朝天花板、客廳和屋外院子比了一圈，接著放回腿間。她的姿勢很特別，感覺既疲憊又無奈。

　　「沒錯。」賈思汀頹然坐回椅子說。燈光角度不對，照得他雙頰凹陷，眉間皺紋深如耙痕，讓我頓覺時光飛逝，彷彿見到他五十年後的模樣。「是啊，這屋子，結果妳看變成怎樣？」

　　房裡陡然沉默幾秒。「我從來沒說，」丹尼爾語氣裡帶著一絲駭人的情感，讓我非常陌生，他說：「自己不會出錯。我只說自己會盡力，竭盡全力，做對我們五個都好的事情。你要是覺得我做得糟糕透頂，歡迎自行做決定；要是認為我們不該住在一起，那就搬出去；要是覺得小瑞失蹤應該報警，那就拿起電話。」

　　半晌之後，賈思汀可憐兮兮聳了聳肩膀，繼續用餐。丹尼爾對空抽煙沉思，艾比低頭啃蘋果，我將桃子剁成果泥，很久都沒人開口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我聽說小帥哥不見了。」那晚，我在樹上打電話給法蘭克，他對我說。我們顯然讓他察覺飲食健康的重要，因為他這會兒正在吃有核的東西，我聽見他將食物切開，放在掌心或哪裡，聲音悅耳，「要是他一命嗚呼，你們就會開始相信神秘陌生人的說法，早知道真該和你們賭錢。」

　　「講話別這麼賤，老法。」我說。

　　法蘭克笑了，說：「妳不擔心他，對吧？真的嗎？」

　　我聳聲肩說：「我只想知道他去哪兒了，就這樣。」

　　「那妳可以高枕無憂了，寶貝。我認識一位可愛女士，她想知道朋友馬丁今晚跑哪裡去了，結果撥錯號碼，被小瑞接了起來。很不幸，直到兩人發覺錯誤掛上電話之前，小瑞都沒提到自己在哪兒，但從背景噪音倒是能略知二一。艾比說對了，你們的小帥哥在酒吧裡，喝得很茫，到處把妹。他會安然無事回家的，頂多超級宿醉而已。」

　　原來法蘭克也很擔心，才會找了聲音性感的女警打電話。他點名奈勒或許不單為了對付山姆，而是真的認為他是嫌犯。我將雙腳收進枝葉之間，說：「太好了，知道他沒事就好。」

　　「那妳為什麼聽起來像家裡的貓死掉一樣？」

　　「他們狀況很糟，」我說，心裡慶幸法蘭克看不到我的臉。我感覺自己累得就要從樹上摔下去，趕緊抓著樹枝穩住身子。「不曉得為什麼，也許無法面對我被人刺傷，也許有事瞞著我很難過，總之，他們之間的裂痕越來越大。」

　　法蘭克沉默半晌，接著柔聲說道：「寶貝，我知道妳和他們處得很好。這很不錯，他們不是我的菜，但我不介意妳另有觀感，只要能讓任務輕鬆一點就行。但他們不是妳的朋友，他們的問題也不是妳的問題，他們是妳的機會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」我說：「我曉得，只是看著很難受。」

　　「有點同情心不礙事，」法蘭克又咬了一口正在吃的東西，開心說道：「只要別太超過就好。話說回來，我有件事能讓妳暫時忘了他們的煩惱。你們家小瑞不是唯一失蹤的傢伙。」

　　「你在說什麼？」

　　法蘭克將籽吐掉，說：「我決定對奈勒釘梢，沒有跟得太近，想搞清楚他的作息和往來對象等等，讓妳多一些施力點。結果他今天沒去工作，而爸媽從昨晚就沒見到兒子，兩人都說很不像他。奈勒父親坐輪椅，他從來不讓老媽吃力搬動老爸。妳的小山姆和兩名支援員警正輪流坐鎮他家，我們也要伯恩和道帝睜大眼睛，就看後續如何。」

　　「他不會跑遠的，」我說：「這傢伙除非被人拖走，絕不會離開葛倫斯凱，而且一定又叫又踹。他會出現的。」

　　「嗯，我想也是。就命案來看，我不認為這代表什麼，畏罪潛逃這種說法只是迷思。但我曉得一件事，奈勒不管為了什麼而逃，鐵定不是因為害怕。妳覺得他怕嗎？」

　　「不怕，」我說：「完全不怕。他看來氣炸了。」

　　「我也這麼覺得，偵訊對他一點也不好玩。我後來看著奈勒離開，他才踏出門口兩步就轉頭啐了一口。這傢伙氣瘋了，凱西，我們也知道他情緒管理有問題，而且就像妳說的，他可能還在村子附近。我不曉得他溜走是怕我們監視，還是心裡有什麼盤算，但妳千萬小心。」

　　我乖乖聽話，回程始終走在小徑中央，雙手持槍戒備，直到關上後院大門，平安走進院子，接近窗戶透出的燈光才將槍收回束腰。

　　我沒有打給山姆，不是因為忘了，而是我不曉得他會不會接，要是接了，我們倆又該說些什麼。

第十七章

　　翌晨十一點左右，小瑞出現在圖書館裡，外套扣得歪七扭八，一手拎著登山背包隨意搖晃，身上都是健力士黑啤酒的酸臭味與煙味，步伐依然踉踉蹌蹌。「呃，」他身體微微一顛，打量我們四個，說：「哈囉、哈囉、哈囉。」

　　「你跑去哪裡了？」丹尼爾咬牙切齒說，語氣緊繃帶著憤怒，幾乎毫無掩飾。他顯然比外表看來更擔心小瑞。

　　「這裡、那裡，」小瑞對他說：「四處走走。你們好嗎？」

　　「我們還以為你出事了，」賈思汀壓不住音量，尖聲問道：「你為什麼都不打電話？連簡訊也不發？」

　　小瑞轉頭看著賈思汀。「我很忙，」他想了一會兒說：「而且也不想打。」一名學生從哲學書堆裡抬頭「噓」了一聲。圖書館老是有群蠢蛋自命為噪音糾察，這傢伙便是其中之一。

　　「你選的什麼爛時間？」艾比冷冷說道：「這會兒可不是把妹的時候，我以為你應該知道。」

　　小瑞微微後仰，恨恨瞪了艾比一眼。「操你媽的，」他大聲回答，語氣倨傲，「我想什麼時候做什麼，我自己決定。」

　　「不准再用這種態度對艾比說話。」丹尼爾說，完全不顧音量。圖書館裡的噪音糾察全都「噓」了過來。

　　我拉拉小瑞的袖子，說：「坐下來跟我說話。」

　　「蕾西，」小瑞認出是我，他雙眼佈滿血絲，頭髮也該洗了。「我真不該留妳一個人在家，對吧？」

　　「沒關係，」我說：「我很好。你要不要坐下來，跟我說昨晚過得怎麼樣？」

　　小瑞伸出手，指尖滑過我的臉頰、喉間和上衣的領緣。艾比站在小瑞背後，我發現她瞪大雙眼，賈思汀在卡座顫動一聲。「哎，妳真貼心，」小瑞說：「其實妳沒有外表那麼柔弱，對吧？我有時覺得我們的個性正好都和外表相反。」

　　話才說完，噪音糾察已經把艾提拉找來了。艾提拉是全宇宙最暴躁的警衛，當初會做這行顯然是為了扭斷惡徒的腦袋，但普通大學圖書館裡的壞蛋少得可憐，於是他只好拿搞不清楚狀況的大一新生開刀，惹哭他們聊以自慰。「這小子騷擾妳嗎？」艾提拉問我。他想靠氣勢壓過小瑞，但兩人身高相差懸殊，讓他吃足苦頭。

　　剛才的對立瞬間消失，丹尼爾、艾比和賈思汀立刻冷靜下來，換上泰然自若的神態，就連小瑞也挺直腰桿，將手拿開，擠出輕鬆清醒的表情。「沒事。」艾比說。

　　「我不是問妳，」艾提拉對她說：「妳認識這小子嗎？」

　　他是在問我。我露出天使般的笑容，說：「呃，警衛先生，其實他是我丈夫。我之前拿到禁制令，但現在後悔了，正打算到女廁痛快打上一炮。」小瑞掩嘴竊笑。

　　「男人不准進女廁，」艾提拉惡狠狠說：「你們這樣是擾亂秩序。」

　　「別擔心，」丹尼爾起身說。他一手抓住小瑞胳膊，舉止看似輕鬆，但我發現他手指緊緊摳著。「我們正好要走，我們五個。」

　　「放開我。」小瑞火冒三丈，想要甩開丹尼爾的手，但丹尼爾揪著他匆匆走過艾提拉面前，沿著書架通道走了出去，沒有回頭看我們是否跟著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我們倉卒收拾東西，耳中聽著艾提拉惡言警告，急急離開圖書館，在大廳與丹尼爾和小瑞會合。丹尼爾手指勾著車鑰匙轉圈，小瑞斜靠柱子，一臉慍怒。

　　「做得好，」艾比對小瑞說：「真的，有夠經典。」

　　「別又開始了。」

　　「我們這下要幹嘛？」賈思汀問丹尼爾，他憂心忡忡捧著自己和丹尼爾的東西，感覺已經承受不住。「總不能直接走人吧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不能？」

　　現場驚訝沉默了幾秒。我們的作息是如此固定，感覺就像自然法則，我想五個人都沒想到隨時可以打破。「那我們要做什麼？」我問。

　　丹尼爾將鑰匙朝空中一拋，然後接住。「回家粉刷起居室，」他說：「我們在圖書館待太久了，做點家事對大家都好。」

　　丹尼爾的提議在外人聽來肯定很怪，我彷彿聽見法蘭克說：天哪，他們太扯了，妳怎麼受得了？但所有人都同意了，連小瑞過了半晌也點頭附和。

　　我發現山楂林屋是他們的避風港，只要氣氛緊張，就會有人將話題轉到屋子哪邊需要整理或修繕，大夥兒就會鎮靜下來。我想等到屋子整頓完畢，再也沒有薄漿要塗或地板頑垢要清，我們就麻煩大了。

　　這招果然有效。我們用舊布蓋住家具，打開窗戶，清冷微風湧入客廳。我們穿著破衣破褲努力工作，身上沾滿油漆味，房裡放著爵士樂，蹺課的刺激感覺慢慢發酵，屋子有如備受寵愛的貓兒般舒服自得，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一切。我們漆完客廳，小瑞變得溫馴和善，不再渾身是刺，賈思汀和艾比更是心情輕鬆開始鬥嘴，不停辯論喬布林（編註：Scott Joplin，一八六七─一九一七，被譽為Regtime之王，Regtime是爵士樂前身，剛開始被認為是種粗鄙的音樂，卻對後世有極大影響。）的爵士鋼琴彈得爛不爛，五個人心情都好多了。

　　「我要先沖澡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讓小瑞先吧，」艾比說：「因為他最需要。」小瑞朝艾比做了個鬼臉。我們攤坐在防塵布上，欣賞自己的傑作，懶洋洋不想移動。

　　「油漆乾了之後，」丹尼爾說：「就得決定牆上該擺什麼，或是不擺。」

　　「我發現幾塊非常舊的錫招牌，」艾比說：「就在頂樓空房──」

　　「我才不要住在八〇年代的酒吧裡。」小瑞說。要嘛他已經擺脫宿醉，要嘛就是漆味讓我們四個太過亢奮，沒有注意他的語氣。「難道沒有繪畫或比較正常的東西嗎？」

　　「剩下的畫都很恐怖。」丹尼爾說。他背靠沙發邊緣，頭髮和舊方格襯衫沾著白漆，我已經許多天沒有看他這麼自在愉快。「鄉間風景畫之類的，有鹿和獵犬，而且畫得不怎麼樣，可能出自某位自認有藝術天分的姑婆吧，我想。」

　　「你這人真是沒心肝，」艾比對他說：「有情感價值的東西本來就不需要藝術價值，最好是垃圾，否則只是炫耀。」

　　「我們可以用舊報紙，」我躺在地板中央，雙腳懸空擺動，檢視蕾西工作褲上沾到的新漆。

　　「很舊的那些，有迪恩五胞胎報導和增重廣告的。我們可以貼滿整面牆，再上亮光漆，就像賈思汀門上的相片。」

　　「那是臥房，」賈思汀說：「起居室應該優雅一點，要有氣派，不是廣告。」

　　「這個，」小瑞一肘撐起身子，無來由說道：「我發現自己應該向你們道歉。我不該突然消失，而且沒讓你們知道我人在何處。我唯一的理由，雖然不怎麼樣，就是警察竟然放了那個傢伙一馬，讓我氣壞了。對不起。」

　　小瑞真是太可愛了，他有時就是這麼可愛。丹尼爾朝他嚴肅點點頭，「你真白癡，」我說：「但我們就愛你這個樣子。」

　　「沒關係，」艾比拉長身子從牌桌拿了自己的煙，說：「那傢伙逍遙法外，我也不是很高興。」

　　「你知道我怎麼想嗎？」小瑞說：「我在想是不是奈德僱他來恐嚇我們的。」

　　客廳忽然沉默無聲。艾比煙掏到一半，手還放在盒上，賈思汀正要站起來，身體僵住不動。

　　丹尼爾哼了一聲。「我很懷疑奈德有這種腦袋，能策劃這麼複雜的事。」他語氣尖酸說道。

　　我正想開口問「誰是奈德？」就立刻閉緊嘴巴。不只因為我顯然應該曉得，也因為我確實知道。我真想踹自己一腳，竟然沒有早點發現。法蘭克向來喜歡給他不喜歡的人取綽號，例如阿丹或小山姆，但我卻完全沒想到他可能看走眼，真是蠢蛋。奈德就是慢郎中艾德華。這傢伙深夜在小路上亂走找人，說自己從來沒見過蕾西，他就是N。我敢說法蘭克一定聽見我的心臟怦怦地敲打麥克風。

　　「很難說，」小瑞雙肘貼地躺了回去，望著牆壁發呆說：「這裡完工之後，我們實在應該邀他過來共進晚餐。」

　　「除非我死，」艾比說，語氣緊繃。「你不用應付他，我們要。」

　　「我也是，」賈思汀說：「那傢伙俗得要命，整晚只喝海尼根，然後不停呢喃，自己覺得很好笑，聊天一直在講套裝流理台、減稅和什麼什麼法條，這種事一次就夠了，謝謝。」

　　「你們這些人真無情，」小瑞對他們說：「奈德愛這間屋子，他自己這麼對法官說，我想應該給他機會，讓他知道家族遺產保存得很好。給我一根煙。」

　　「奈德心裡只有一件事，」丹尼爾疾言厲色說：「就是將這一帶變成六棟完善的商務公寓，以利未來發展。除非我死了，否則他這輩子絕對別想看到公寓。」

　　賈思汀突然打個哆嗦，隨即伸手將煙灰缸推到艾比面前，藉此掩飾。房裡一陣沉默，氣氛複雜尖銳。艾比點起香煙，甩熄火柴，將煙盒扔給小瑞，小瑞一手接住。五個人誰也不看誰。一隻早來的黃蜂歪歪扭扭從窗戶進來，映著斜陽飛過鋼琴，又跌跌撞撞飛了出去。

　　我想說點什麼，因為我的職責就是化解尷尬，但我曉得我們已經走進一片危險複雜的沼澤，稍有失足就會惹出大麻煩。奈德給人的感覺越來越像超級蠢蛋，即使我不曉得商務公寓是什麼，也聽得出丹尼爾的意思，但事情顯然更深沉、更黑暗。

　　艾比叼著煙，一雙灰眸冷靜好奇地注視我。我痛苦回望她一眼，完全不需要硬裝。過了半晌，艾比伸手去拿煙灰缸，說：「既然找不到合適的東西擺在牆上，我想或許可以另謀他途。小瑞，要是我們找到之前壁飾的相片，你有辦法模仿嗎？」

　　小瑞聳聳肩，「別怪我」的挑釁神情又慢慢回到臉上，一觸即發的烏雲再度籠罩整個房間。沉默對我正好，我的腦袋不停翻轉，不只因為蕾西竟然與死敵約會，也由於奈德顯然是個禁忌話題。

　　我來屋子三週，從來不曾聽到他的名字，這會兒終於有人提起，卻讓大家焦頭爛額，我實在無法理解。他再怎麼說就是個輸家，因為林屋最後落到丹尼爾手上，西蒙伯公和法官都如此決定。

　　他在這個家頂多惹人一笑，嘲諷幾句而已，不會這麼嚴重。我很想知道背後原因，甚至願意用器官交換，但又曉得無論如何就是不能開口問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結果，我根本不用擔心。法蘭克的心思（我不曉得這是不是好事）和我一樣，而且速度又快。

　　那天夜裡，我很早便出門散步。家裡的烏雲不僅沒有散去，反而從牆壁與天花板不斷迫近，越來越濃。晚餐吃得很痛苦，我、艾比和賈思汀盡量找話題聊，但小瑞心裡的慍怒暴戾一眼就看得出來，而丹尼爾完全沉浸在個人世界裡，問他什麼都只簡單回答。我必須離開屋子，才能好好思考。

　　蕾西和奈德見過起碼三次，而且惹上很大的麻煩。殺人四大動機：慾望、利益、憎恨與愛情，我直覺認為是慾望。我越認識奈德，就越覺得蕾西不可能和他以外的人發生關係。至於利益……蕾西需要錢，而且要快，假如她決定盜賣山楂林屋的古董，比起奈勒和他的爛工作，有錢小子奈德顯然是更好的買主。倘若奈德和她碰面討論他想要什麼，又願意付多少錢，結果出了差錯……

　　那一晚非常詭譎，野外遼闊黝黑，風勢強勁，狂風掃過山邊發出陣陣呼嘯，天上繁星萬點，卻見不到月光。我將手槍塞回束腰，爬到每回坐著的樹上待了很久，注意底下樹叢間湧現的黑影，豎耳傾聽異常的動靜，想著打電話給山姆。

　　最後，我打給法蘭克。「奈勒還沒出現，」他沒有打招呼，直接切入主題。「妳有小心提防吧？」

　　「有，」我說：「但沒看到他，起碼我沒發現。」

　　「嗯，」法蘭克語氣漫不經心，我知道他也不在意奈勒。「那就好。對了，有件事或許妳會感興趣。妳那群死黨下午臭罵了艾德華表哥和商務公寓一頓，還記得吧？」

　　我全身肌肉猛然醒轉，隨即想起法蘭克不知道N，這才放鬆下來。「記得，」我回答：「艾德華表哥聽起來滿奇葩的。」

　　「哎，是啊，百分之百腦死的雅痞賤胚，腦袋裡除了老二就是錢包。」

　　「小瑞認為是他僱用奈勒的，你覺得對嗎？」

　　「不可能，小艾從來不和下等人攪和。妳真該看看他發現我說話有口音的表情，好像我會打他或搶他錢一樣。但你們下午的談話提醒了我，還記得妳說過驚奇四超人對待屋子的方式很怪嗎？一副死守不放的樣子。」

　　「喔，」我說：「記得。」其實我幾乎忘了，「但我想是我反應過度。人對一個地方付出很多，自然會守著不放，再說這屋子真的不錯。」

　　「是啊！的確，」法蘭克說著哼笑一聲，讓我心中微微警覺，「應該是。總之，我今天很無聊，奈勒不見蹤影，那個蕾西還是梅露絲還是真假公主的女孩又沒進展，我已經查過十四個國家，毫無斬獲，讓我覺得她可能是哪位瘋狂科學家一九九七年的作品，從豆莢生出來的。反正，為了證明我相信寶貝凱西的直覺，我打電話給土地註冊處的朋友，請他查一下山楂林屋。寶貝，妳說誰比較愛妳？」

　　「你。」我說。法蘭克哪裡都有朋友，不管什麼怪地方：我在碼頭的朋友、我在市議會的朋友、我賣性虐待用口品的朋友……我頭一回以蕾西身分臥底，「我在戶政事務所的朋友」幫蕾西註記，以免有人起疑追查。「我有廂型車的朋友」幫我把家當搬到單房公寓。我想自己最好別去搞清楚背後的複雜交易。「等我把案子辦完，你會更愛我。然後咧？」

　　「記得妳說他們都把屋子當成自己家嗎？」

　　「嗯，應該吧。」

　　「妳的直覺完全正確，寶貝。他們真是這樣，其實妳也是。」

　　「別再逗了，老法，」我說。我心跳沉重緩慢，樹籬之間有陌生黑影顫動：出事了。「你到底想說什麼？」

　　「老西蒙的遺囑九月十日認證完畢，丹尼爾正式繼承山楂林屋，十二月十五日，房子過渡到五人名下：小瑞、蕾西、賈思汀、丹尼爾和艾比。耶誕快樂。」

　　如此全然的勇氣讓我深受震撼。這需要多麼強的信任，將未來寄託於口頭之上，沒有姑且保留，將所有的明日一把抓起，小心卻又不顧一切交到你最愛的人手中。我想起丹尼爾坐在桌旁，腰背結實撐起雪白襯衫，翻書的動作俐落精準，艾比穿著浴袍翻動培根，賈思汀上床之前五音不全哼著小曲，小瑞慵懶躺在草上瞇眼凝視太陽。我之前曾經羨慕過他們，但其實不只羨慕，而是敬畏。

　　接著，我忽然明白了，關於N、機票費和「除非我死，否則奈德絕對別想」。我之前幹嘛搞什麼音樂盒和小錫兵，甚至為了一般家庭相簿價值多少想破腦袋。我一直以為蕾西沒有東西可賣，直到現在。

　　假如蕾西真的找奈德商量，被其他人發現──媽媽咪呀。難怪下午他的名字一出現，屋裡氣氛就降到冰點。我想到就無法呼吸。

　　法蘭克依然滔滔不絕，我聽見他的動作，在房裡走來走去，步伐匆匆。「公文往來需要好幾個月，小丹應該一拿到鑰匙就提出申請。我知道妳喜歡他們，凱西，但請妳千萬別說這一點也不奇怪。那屋子可能價值兩百萬英鎊，起碼。那小子到底在想什麼？難道他們打算永遠住在一起，搞個快樂嬉皮村？老實說，他想什麼無所謂，重點是他到底在哈什麼？」

　　法蘭克很在意，因為他沒發現這一點。他四處追查，卻獨獨漏了這幾個混吃混玩的中產階級學生。「是啊！」我小心翼翼回答：「是很怪。但他們就是怪，法蘭克。接下來要是誰想結婚什麼的，事情會很複雜，這也沒錯。但就像你之前說的，他們還年輕，沒想到那麼遠。」

　　「嗯，也對。至少咱們小賈思汀不會很早結婚，除非政府立法大改變！」

　　「少古板了，法蘭克，有這麼重要嗎？」這不表示兇手是他們其中一個，目前證據依然指向蕾西是被屋外人殺的，我們甚至沒辦法說她確實想賣掉產權。或許她和奈德達成協議之後反悔了，說她決定收手，或許蕾西只是玩玩，出於憎恨，為了報復他想佔有屋子而設下圈套……奈德一心想取得山楂林屋，好踐踏外公的回憶。要是他發現夢想近在眼前，伸手可及，卻被蕾西一把抽走，他會如何反應？我刻意忽略日記，不去想那些日期、蕾西月事沒來之後幾天N就出現，還有她用力寫下的字跡，筆芯幾乎戳破紙面，代表她不是玩玩。

　　「這個，」法蘭克懶懶回答，我曉得這時最需要對他提高警覺，「假如妳問我，我會說這可能就是犯案動機。所以對我而言，沒錯，這很重要。」

　　「錯，」我立刻反駁，或許太急切了一點，但法蘭克沒說什麼。我說：「不可能。哪有什麼動機？假如他們都想賣掉，只有蕾西不肯，那或許還有可能。但現在是他們四個就算被人用生鏤鉗子拔牙齒，也不肯賣掉屋子，殺了她有什麼好處？」

　　「只要死掉一個，不管是誰，他的份就歸其他四人。也許有人覺得屋子這麼好，與其五個人分，不如拿個四分之一。這多少排除了阿丹涉案的可能，假如他想獨吞，開頭不要讓渡就好。但除了他，我們還有三個小毛頭。」

　　我靠著枝幹轉向另一邊，暗自慶幸法蘭克想偏了，卻又莫名氣憤填膺，心想他怎麼差得這麼離譜。「為了什麼？我說過他們不想賣掉，想住下來。不管他們擁有幾分之幾，都能做到這一點。難道你認為小瑞或賈思汀想要蕾西的房間，所以殺了她？」

　　「或是艾比。她是好女孩，但我不會排除她。說不定事情根本和錢無關，是誰被蕾西逼瘋了。幾個人住在一起，難免會踩到地雷。而且別忘了，蕾西很可能上過其中一個小夥子，我們都曉得這種事有多麻煩。假如只是租房子，那無所謂，大夥兒吵一架，流幾滴眼淚，開個會，其中一人搬出去，就這樣。但要是她也擁有屋子怎麼辦？他們不可能趕走她，我也不認為他們有誰買得起她的份──」

　　「當然，」我說：「只是我到現在都沒感覺他們對我有一絲敵意。小瑞起初很氣我，因為我不曉得他們受到的打擊多大，但就如此而已。假如蕾西將對方氣到痛下殺手，我不可能沒感覺。這幾個人喜歡彼此，法蘭克，他們或許很怪，但至少喜歡一起怪。」

　　「那他們為什麼不告訴我們，說房子是他們的？假如不是有什麼秘密，他們幹嘛這麼神秘兮兮？」

　　「他們沒說是因為你沒問。換成是你，就算知道自己清白得像小嬰兒，你會什麼都對條子說嗎？即使沒有必要？你會像他們一樣，花幾小時回答問題嗎？」

　　「妳知道妳講話像誰嗎？」法蘭克頓了半晌才說。他已經停下腳步，「妳講話就像辯護律師。」我又扭擺身子轉向另一邊，雙腳跨上樹枝，克制自己坐著不動，說：「拜託，法蘭克，我講話就像警探，你才是他媽的偏執狂。你討厭他們四個，這無所謂，覺得他們嫌疑重大，那也隨便。但這不表示你只要發現任何線索，都證明他們就是冷酷無情的殺人兇手。」

　　「寶貝，我不認為妳有什麼資格質疑我不客觀。」法蘭克說，語氣裡的懶散再度出現，我靠著樹幹的脊背頓時緊繃起來。

　　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意思是我是旁觀者，有自己的角度，妳卻埋在事情裡，而我想提醒妳這點。還有，這也表示我認為不能老用『哎，誰叫他們是一群可愛的叛逆小子』當藉口，明明他們就是古怪到了極點。」

　　「你講這個幹嘛，法蘭克？是你打從開始就將他們排除在外，兩天前還像疹子似的黏著奈勒不放──」

　　「我現在還是，只要找到那小混球，我依然不會放過他。可是我喜歡分攤風險，不會排除任何人，不管是誰，直到百分之百肯定他不涉案為止。這四個人還沒有，別忘了這一點。」

　　我已經在外頭逗留太久。「好吧，」我說：「那在奈勒出現之前，我就盯著他們。」

　　「妳就這樣做，我也是。還有，自己小心一點，凱西。不只在屋外，屋子裡也一樣。明天見。」說完他就掛斷了。

　　第四個動機，愛情。我忽然想起一段手機錄影。那是去年夏天，他們五個人到布瑞黑山野餐，躺在草地上用塑膠杯喝紅酒、吃草莓，閒聊貓王是不是名過其實。丹尼爾兀自滔滔不絕，大談社會文化脈絡，小瑞和蕾西認為世界上的一切都名過其實，除了貓王與巧克力，便開始朝丹尼爾扔草莓。他們將照相手機傳來傳去，畫面搖晃，斷斷續續。蕾西將頭擱在賈思汀腿間，賈思汀將雛菊插在她耳後；蕾西和艾比背對背坐著眺望大海，頭髮飛揚，呼吸徐緩，肩膀一起起伏；蕾西從丹尼爾髮間抓出一隻瓢蟲，仰首對他微笑，丹尼爾低頭還以笑容。這一段錄影，我看過千百回，感覺就像自己的回憶，閃爍而甜美。他們很快樂，那天，五個都是。

　　我看見愛情，在他們之間，有如麵包一樣簡單實在，感覺真實帶著一分溫暖，很容易置身其中，也呼吸得到。但蕾西已經準備就緒，要將一切炸得粉碎。不只願意，而且不顧一切。

　　行事曆上的憤怒字跡，對照她在錄影裡笑著從閣樓下來，滿身灰塵。要是她再多活兩週，其他人將會一早醒來發現她消失無蹤，沒有留言、沒有道別、也沒有絲毫猶豫。我心底忽然閃過一個念頭，蕾西是個危險人物，隱藏在明亮的外表之下，或許一直如此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我離開樹上，雙手抓著樹幹，砰的一聲落在路上。我手插口袋，開始邁步，因為移動能幫助我思考。狂風拉扯帽子，灌入我的背部，幾乎讓我站立不住。

　　我需要找奈德談談，而且要快。蕾西忘了給我指示，告訴我兩人如何聯繫。顯然不是手機，山姆一開始就取得她的通聯紀錄，沒有撥打或接過不明電話。用信鴿？在中空樹幹放字條？狼煙？

　　我時間緊迫。法蘭克不曉得蕾西見過奈德，也不曉得她已經準備閃人。我知道自己之後會找到好理由，證明我不該讓他知道日記的事。就像他老是掛在嘴邊說的，直覺永遠跑得比腦袋還快。但法蘭克不會錯過這點，他會像鬥犬一樣咬著不放，遲早會察覺這個可能。我對奈德所知有限，但已經夠讓我確定一點：他只要被帶進偵訊室，對上使出渾身解數的法蘭克，肯定五分鐘內就會棄械投降。我想也沒想，就知道自己絕不能坐視不管，讓事情這樣發生。不管眼前局勢如何，我都得搶先法蘭克一步。

　　假如我要和奈德約會碰面，但不能讓其他人發現，我該怎麼做？

　　不可能打電話。手機有通聯紀錄，帳單也會逐一條列，她不可能這麼粗心，再說家裡也沒有電話。林屋附近走路能到的距離沒有公用電話，在學校打又很冒險，因為只有人文學院的電話夠近，能用上廁所掩飾，但只要其他人湊巧出來，那就毀了，而約會可不是兒戲。不可能去找對方，因為法蘭克說奈德家住布瑞，在基里尼工作，蕾西一趙來回不可能不被其他人察覺。也不可能使用信件或電郵，因為她絕對、絕對不會留下任何蛛絲馬跡。

　　「小姐，妳到底是怎麼做的？」我對空輕聲問道。我感覺蕾西彷彿一道亮光，從我影子上方閃過，下巴微抬，淘氣瞥我一眼：不告訴妳。

　　不知何時開始，我已經不再注意他們的相處有多密合。一起上學、一起泡圖書館、中午和艾比抽煙、四點和小瑞抽煙、中午一點吃飯、一起回家煮晚餐，彷彿〈嘉禾舞曲〉般精確固定，毫釐不差，沒有一分行蹤不明，沒有一秒屬於自己，除了──

　　除了現在，夜裡一小時，我有如童話裡受詛咒的女孩，從其他人身旁掙脫，重新成為自己。假如我是蕾西，想見不該見的人，和他聯絡，肯定會選深夜散步的時候。

　　不是會選，而是選了。過去幾週，我都用這段空檔打電話給法蘭克或山姆，以防止身分敗露。一隻狐狸從我面前掠過小徑，消失在樹籬間，身形細瘦，雙眼晶亮，讓我不禁背脊顫抖。我一直以為自己小心機警、步步為營，在黑暗中獨自摸索，所有聰明點子都是自己的發明。但我此刻回首來時，才發覺自己一路開心踩著她的步伐，但卻毫無所知。

　　「所以呢？」我挑釁似的大聲說：「所以怎樣？」這就是法蘭克派我臥底的目的，接近死者，走進她的生活。這下好了，我做到了。偵查命案本來就會令人毛骨悚然，這很自然，而且無關緊要，沒有人一路笑著辦案。我被寵壞了，被愉快的燭光晚餐與家務勞作慣壞了，面對現實才會訝異驚慌。

　　一小時內聯絡上奈德，該怎麼做？

　　中空樹幹放字條……我差點大笑出聲。真是職業病，老是先追逐不尋常的可能，最後才想到答案原來如此簡單。法蘭克曾經對我說，案情越重大，作案技巧越低。想找朋友喝咖啡，用簡訊或電郵就可以，但若是被條子、黑幫或光明會釘上，絕對要在洗衣繩掛藍毛巾，讓同黨一目了然。對蕾西而言，時間不斷流逝，孕吐症狀就要出現，這件事情絕對死生攸關。

　　奈德住在布瑞，離峰時間車程只要十五分鐘。她頭一回可能冒險在大學打電話，畢竟兩人只需講定一個地點，在小徑何處放置字條，方便彼此兩天檢查一次。我一定經過不下十次。

　　亮光又從我眼角閃過，彷彿微笑的嘴角，狡猾慧黠，稍縱即逝。

　　在荒廢小屋？鑑識人員已經像糞堆上的蒼蠅搜過那裡，清查過每一寸土地，只是毫無所獲。再說我跟蹤奈德那晚，他車子停得離小屋很遠。以那輛怪獸卡車的規格，根本不該行走小徑，因此他既然開來，肯定會盡量停到聯絡地點附近。奈德那天停在拉索文路上，附近沒有岔口，只有破舊路肩、長草與覆盆子，馬路黝黑消失在山脊盡頭，還有那塊里程碑，老舊傾斜有如迷你墓標。

　　我想也不想，立即掉頭狂奔。其他人肯定在等我進門，我絕對不能讓他們擔心到出來找人，免得謊言戳穿。但這件事又不能拖到明晚，因為我有的再也不是假定的期限，可以無限延後，我得搶在法蘭克的思緒之前，還有蕾西。

　　出了小徑，路肩變得平坦寬廣，視野遼闊，但路上空空蕩蕩，左右都沒車燈。我掏出手電筒，里程碑上的刻字赫然映入眼簾，字跡飽經風霜，在燈光下只映出淡淡陰影：葛倫斯凱，一八二八年。狂風大作，碑石周圍的雜草偃仆擺蕩，有如滾滾渦流，發出長嘶般的聲響。

　　我用胳膊夾著手電筒，雙手撥開長草往前走，葉片潮濕銳利，細齒勾著我的手指，只見碑石底部有東西發出深紅光芒。

　　我一時認不出那是什麼。東西深陷草叢，手電筒一照晶瑩有如寶石，上頭的人物紛紛閃避。

　　我見到馬腹的光澤、紅外套一擺、撲粉鬈髮甩動和狗兒擺頭跳躍躲藏。我的手摸到潮濕多沙的金屬，小人小狗打個哆嗦回到原位。我放聲大笑，有如輕微的喘息，感覺很陌生。是一只老舊生鏽的錫製煙盒，或許來自西蒙伯公的收藏，上頭的狩獵圖活潑生動，凹損嚴重，是用細如眉筆的彩筆畫的。鑑識科和支援刑警在廢棄小屋方圓兩公里內徹底搜索，碑石卻在範圍之外。蕾西擊敗他們，將盒子交到我手上。

　　留言寫在橫條紙上，應該是從費羅法斯記事本撕的。奈德的筆跡有如十歲小孩，而且顯然不曉得該寫商業信函或簡訊：親愛的蕾西，試著和妳聯絡，關於之前談過的事，我依然很感興趣，有空請讓我知道。謝謝，奈德。我敢說奈德一定上過學費嚇死人的私立學校，可惜他老爸的錢算是白花了。

　　親愛的蕾西……謝謝，奈德。要是蕾西發現他讓盒子這樣擱著，即使藏得很好，也會想踹他一腳。我拿出打火機，走回路上，將字條燒掉扔在地上，直到火光熄滅，再用鞋子將餘燼踩散。緊接著，我掏出畢洛鋼珠筆，從筆記本撕下一頁。

　　我對蕾西的字體已經比自己的還熟：週四十一點，到時談。我沒必要設下誘餌，蕾西早就安排妥當，那傢伙已然上鉤。我將錫盒喀噠關上，聲音微弱俐落，接著將它放回長草叢裡，感覺自己的指紋和蕾西的指印完全疊合，雙腳小心翼翼站在她之前站過的位置，而她的足印早已被雨水沖逝。

第十八章

　　隔天漫長得有如一週。人文學院又熱又乾，讓人喘不過氣來。我帶的討論課學生表情無聊煩躁，這是最後一堂課，他們沒讀指定教材，也懶得裝出讀過的樣子，我也不想假裝自己在乎。我心裡只想著奈德，想他會不會出現，要是出現，我該說什麼，沒有出現，我該怎麼做，還有法蘭克多久便會逮到我們見面。

　　我知道這麼做只是姑且一試。就算我想得沒錯，他和蕾西確實在小屋約會，兩人失聯將近一個月──字條沒有註明日期，也許擺了幾週──他很可能已經放棄蕾西。就算他個性堅持，也不一定正巧跑到留言地點，得知約會時間。我其實希望他不會出現。我雖然想知道他的說法，但我所聽到的一切，法蘭克也會聽見。

　　我很早就到小屋等著，大約十點半。出門前，小瑞在彈貝多芬，彈得狂風暴雨，不停踩動踏板。賈思汀手指塞住耳朵，努力想要讀書。所有人越來越暴躁，隨時可能一觸即發，大吵一架。

　　這是我第三回走進小屋。我有些擔心，怕農民會氣沖沖地出現，這裡雖然乏人照料，畢竟還是私有地。不過，夜色靜寂明亮，放眼望去，幾公里內沒有絲毫動靜，星光下只有淺白空曠的田地與黝黑的山影。我背靠角落，躲在陰影裡不讓外人看見，看著田野和小路等奈德出現。

　　雖然機會渺茫，但要是他真的來了，我必須做得分毫不差，因為只有一次機會。不僅談話內容，就連談話方式也要由他引導。蕾西在他眼中是什麼模樣，我就得變成什麼模樣。根據過去經驗，這表示什麼都有可能，從聲聲嬌喘的淫娃、吃苦耐勞的灰姑娘到神秘的女間諜哈莉（編註：Mata Hari，一八七六─一九一七，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女間諜，以扮成異國情調的舞孃著稱，亦有魔女瑪塔之名。），我都得演。就算法蘭克對奈德的腦力評價不高，我做錯了還是可能被他發現。因此，我只能先按兵不動，看他會不會給我什麼提示。

　　小路泛白，蜿蜒下坡深入漆黑的樹籬之間，帶著一絲神秘。將近十一點，我聽見一聲騷動，但太遠或太深無法辨別方向，彷彿聽覺被人輕輕碰了一下。四下寂靜，接著，嘎喳嘎喳的腳步聲從小路盡頭傳來，我縮進角落，一手抓著手電筒，一手伸進上衣，碰著槍把。

　　只見一頭金髮沿著幽暗樹籬慢慢接近，奈德真的來了。

　　我手離開槍把，看他笨拙地翻過圍牆，檢查褲子有沒有弄髒，拍拍雙手，滿臉嫌惡穿越田地。我等他走進小屋，和我只有幾步距離，才將手電筒打開。

　　「老天，」奈德伸手遮住眼睛，惱怒說了一句：「怎麼，想把我弄瞎就是了？」

　　就這麼幾秒，我彷彿上了一堂濃縮課，瞬間清楚了我所需要知道關於他的一切。我不過遇見一個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，就已經驚慌失措，但他肯定在南都柏林每個街角都有自己的化身。他的打扮就和其他人完全雷同，宛如擁有千百個鏡中影像，但卻看不到絲毫的「他」。標準的時尚髮型、標準的俊俏容貌、標準的運動員身材和標準的華而不實名牌，我只要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一生。我暗自祈求老天爺，千萬別讓我在一群人之間指認他。

　　蕾西一定會讓奈德見到他想看的，而我敢說奈德肯定喜歡「標準的」女孩。個性迷人不重要，舉止性感就好，不需要幽默感，也不用大腦，嘴巴最好有點賤。早知道我就抹了偽曬霜再來。「哎唷，」我裝出一樣的生氣語調說，同時加上之前引奈勒出洞的尖酸口吻：「幹嘛唉唉叫，只不過是手電筒嘛！」這樣開頭很沒規矩，但我無所謂。對某些社交圈子來說，禮貌是示弱的表現。

　　「妳到底跑哪兒去了？」奈德追問道：「我一直留字條給妳，差不多兩天就留一次。我又不是吃飽沒事，哪來的閒工夫三天兩頭往這鬼地方跑？」

　　要是蕾西和這廢人上過床，我絕對跑到太平間拿刀砍她。我白眼一翻，說：「哈囉，這位先生，我被人刺傷了，還昏迷了，記得嗎？」

　　「喔，」奈德說道：「是啦，也對。」他用淺藍眼眸忿忿地看我一眼，彷彿我做了什麼沒品味的事，「但話說回來，妳還是可以和我聯絡，這可是生意啊！」這點倒是好消息。

　　「嗯，好吧，」我說：「我們現在不就聯絡上了嗎？」

　　「那個機車警探一副城市鄉巴佬的模樣，竟然找上我問話，」奈德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我說，表情完全沒變，但你看得出來他很生氣。「好像我是嫌犯之類的。我跟他說不關我的事，我又不是巴里曼人，沒事拿刀捅人。」

　　我決定附和法蘭克的看法，奈德顯然不是森林裡最聰明的小白兔。他這種人說穿了只會人云亦云，集二手見解之大成，從來沒有自己的想法。我敢打賭，藍領階級客戶在他眼中就和殘障一樣，而他只要看到亞洲女孩，一律說「我會愛妳永遠。」

　　「你有跟他說這件事嗎？」我坐在傾倒的牆上，這麼問他。

　　奈德滿臉驚恐地看我一眼，說：「怎麼可能？他就像疹子一樣巴著我不放，我根本懶得向他解釋，我只想趕快把事情解決，好嗎？」

　　還真熱心──我可不是在抱怨。「所以，」我說：「我想這件事和我遇到的意外沒有關係，是吧？」

　　奈德似乎不曉得該說什麼。他想靠在牆上，但檢視一番之後還是決定放棄。「所以，我們可以言歸正傳了嗎？」他急著想知道。

　　我低下頭，目光哀怨地瞥了他一眼。「昏迷把我的記憶搞糊塗了，你得跟我說我們之前講了什麼，講到哪裡之類的。」

　　奈德瞪著我，神情依然冷漠、無動於衷，看不出任何表示。我忽然發覺他和丹尼爾的相似之處，即使得把丹尼爾的腦袋切掉。「我們講好給一百，」奈德過了半晌說道：「付現。」

　　是一百鎊換一樣古董，還是一百張千鎊大鈔交換繼承權？但我無須知道實情，也曉得他在說謊。「嗯，不對吧，」我說，同時朝奈德調情似的傻傻一笑，替他的男性自尊保留一點顏面，「昏迷壞了我的記憶，可不是我的腦袋。」

　　奈德笑了，一點也不難為情，雙手插進口袋，抬起腳尖說：「嘿，我是男人嘛，男人就該勇於嘗試，對吧？」

　　我依然帶著傻笑，因為他似乎還滿吃這一套的。「換一招吧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奈德換上生意臉，正色說道：「說正經的，我開一百八，對吧？但妳說我絕對不只這點本事，這當然是胡說八道，不過……總之，妳要我考慮清楚再找妳談。所以我又留了字條，跟妳說或許可以抬到兩百K，是吧，但妳又說……」他不自在地聳聳肩膀：「妳知道的。」

　　兩百K，我忽然像是打了大勝仗一般。幹警探的都曉得這種感覺，牌一翻開，你押的賭注全部中獎，心裡飄飄然到了極點。但我隨即發覺這件事非比尋常。

　　我一直以為奈德才是主角，是他拖延交易、處理文件與提高價碼。蕾西之前逃跑不曾用過大錢，她光靠跳蚤窩的押金就到了北卡羅萊納，離開時也只拿了破車賣得的錢。蕾西要的向來不多，一條康莊大道和提前幾小時出發就夠了。

　　但這一回，她卻向奈德開口要了六位數字。她會這麼做，當然因為有把握要到。但更重要的是，她腹裡懷著孩子，艾比又虎視眈眈，現在有人給得起那麼多錢，既然還要停留幾週，何必只拿走幾千英鎊？蕾西大可在讓渡書上簽字，拿到一點小錢離開，除非她有理由必須儘可能攢錢，就算多拿一毛也不放過。

　　我越認識蕾西，就越肯定她不可能生下孩子，一到新地點就會想辦法墮胎。艾比雖然比誰都瞭解蕾西，但連她也這麼認為。然而，墮胎只需要幾百英鎊，蕾西從以前打工到現在應該已經存夠了錢，不然也可以偷拿公費，甚至向銀行貸款，反正又不用還，犯不著和奈德攪和。

　　然而，養育小孩可就所費不貲了。曾經是漂泊不定的公主，這會兒卻想成為擁有千座城堡的女王。

　　蕾西正準備張開雙手，迎接一生中最大的承諾與牽絆。我感覺斷牆瞬時在我臀下融化。

　　我的眼神肯定像是見鬼一樣，因為奈德誤會我的表情，微微慍怒說：「講真的，我不騙妳，兩百K絕對是我能給的最好價碼。我是說，冒大險的人是我。就算我們把事情講定，我還得再說服妳的屋友，起碼說服兩個。當然，我一定能辦到，只差找出手段，但可能得花上好幾個月，應付一拘票麻煩事。」

　　我一手用力摁牆，感覺粗糙的石頭扎進掌心，讓自己腦袋清醒過來。「是嗎？」

　　奈德瞪大淺藍色的眼陣。「喔，拜託，當然是啊。我真不曉得他們到底有什麼損失。我知道他們是妳朋友，丹尼爾是我表弟這一些的，但他們腦袋裡是不是裝了漿糊啊？我只是提議稍微動一下房子，他們就像看到暴露狂的尼姑一樣拚命尖叫。」

　　我聳聳肩說：「他們喜歡那裡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我是說，那屋子爛透了，連暖氣也沒有，他們卻當成皇宮似的。他們難道不曉得只要眼睛一閉簽個字，就能得到多少好處？那屋子很有潛力。」

　　將這一帶變成商務公寓，以利未來發展……我霎時憎惡起自己和蕾西，竟然為了一己之私，和這混球打交道。「我比較聰明，」我說：「你拿到這塊地方之後，打算怎麼發揮你說的潛力？」奈德困惑地看我一眼，我想他和蕾西應該談過這件事了。

　　他見我一臉茫然望著他，似乎鬆了一口氣。「那得看拿到什麼開發執照，懂嗎？我是希望蓋一間高爾夫球俱樂部和溫泉旅館，差不多這樣。真想長期賺大錢，就應該這麼做，要是能蓋個直升機停機坪更好。不然的話，我們也可以蓋頂級的豪華公寓。」

　　我很想踹他老二一腳，轉頭就跑。我還沒見到奈德，就已經準備好要討厭他了，而他果然沒有讓我失望。奈德一點也不想要山楂林屋，就算他在法庭講得天花亂墜，其實他根本不在乎那房子。

　　他垂涎的不是屋子，而是毀掉它，撕它喉嚨，啃它肋骨，喝它的血，一滴不剩。我眼前忽然浮現奈勒的臉，腫脹瘀青，一雙眼睛燃著熊熊的希望：你有想過旅館對葛倫斯凱影響多大嗎？奈德和奈勒如果認識，肯定恨對方入骨，但在內心深處，他們卻像一對孿生兄弟。等他們收拾家當滾出這裡，奈勒曾說，我要親自向他們揮手道別。不過，他為了實現夢想，起碼不惜獻出自己，而不只是銀行存款。

　　「好主意，」我說：「我是說，怎麼可以讓屋子只是住人的地方，是吧？」

　　奈德沒有聽出我的嘲諷。「那還用說，」他匆匆回答，生怕我想多分一杯羹。「要讓計畫起飛，可得投資一大筆錢，所以我最多只能出兩百。我們就這麼說定了？我可以開始跑文件了嗎？」

　　我抿著嘴巴，裝出沉思的神情。「我得考慮考慮。」

　　「喔，他媽的拜託，」奈德伸手一撥劉海，挫折之情溢於言表，接著小心翼翼將頭髮順回原位，說：「別這樣，感覺拖了好久，一輩子似的。」

　　「對不起嘛，」我聳聳肩說：「你要是真的那麼急，一開始價碼就開高一點。」

　　「唉，我這會兒不是開了嗎？我認識一堆投資人在排隊，等著看平地起高樓，但他們不可能一直等下去。他們可都非常認真，也認真想出錢，好嗎？」

　　我又對他傻笑，還不忘像個小女人皺了皺鼻子。「那我決定好之後，一定認真告訴你答案，行嗎？」說完朝他揮手道別。

　　奈德僵立幾秒，左右踮著腳步，顯然氣憤難平，但我臉上一直掛著傻笑。「好吧，」最後，他總算開口說：「行，隨便妳，就等妳開口。」

　　奈德走到門口，突然轉身激動對我說：「妳知道，這樣一來我總算上了檯面，有機會和大咖玩了，所以別搞砸了，好嗎？」

　　他轉身大步離開，想來個瀟灑的退場，可惜絆了一跤，弄巧成拙，只好改成輕快小步穿越田野，而且不敢回頭。

　　我關掉手電筒，在小屋裡等待，聽奈德沙沙走過草地，坐上那輛猛男休旅戰車，轟轟隆隆駛回文明世界，直到車聲在深夜巨山之間顯得微不足道為止。接著我走到外房，靠牆坐了下來，在蕾西停止心跳的地方感覺自己的心跳。

　　空氣溫暖柔和，有如奶油，我的臀部沉沉睡去，小小飛蛾在我四周打轉，彷彿花瓣飛舞。在我身旁，也就是蕾西流血的地方，已經有植物生長，一小簇嬌弱的藍鐘花與一株小幼苗，看來像是山楂。這些生命都來自於她。

　　就算法蘭克沒聽到我和奈德的現場秀，隔天一早上班也會聽見我們的對話錄音，也就是幾小時後。我應該立刻打電話給他或山姆，想出如何充分利用眼前的局勢，卻又覺得自己只要移動，甚至稍微用力說話或呼吸，腦袋就會爆炸，濺得草地都是。

　　我顯然太過自信了。然而，這能怪我嗎？這女孩就像野貓，寧可自斷四肢也不願身陷圈套。我一直認為蕾西絕不可能說出「永遠」兩個字，也不斷告訴自己，她或許打算將小孩送人領養，只要一能下床，就將嬰兒扔在醫院，自己消失在停車場，朝下一個應許之地出發。

　　但我現在曉得，她扔給奈德的價碼就算驚人，也不是為了醫院，而是為了生命，兩個人的生命。

　　就像她讓其他人不知不覺將她雕琢成奇怪家庭的么妹，讓奈德將她貶為他自認瞭解的女人，她也讓我將她捏造成我想見到的模樣。

　　她手上彷彿有一把萬能鑰匙，可以打開所有關上的門，又像一條永無止盡的高速公路，通向千百萬個嶄新的開始。但世界上沒有這種東西。即使女孩不停拋開舊的生活，有如駛離休息站，最終也會遇見出口，而且願意開下交流道。

　　我在小屋裡獨坐良久，手指輕輕拈著幼苗，感覺它是多麼新嫩，讓我不敢弄傷。我不曉得待了多久才站起身子，也不記得怎麼回到家裡。

　　我走在路上，暗自希望奈勒會從樹籬裡蹦出來，眼中燃著熊熊怒火，和我叫囂互罵，甚至拳腳相向。什麼都好，只要能讓我好好打上一架。

　　林屋燈火通明，有如一株耶誕樹，窗戶映著光芒，人影走動，話語模糊，我一時難以適應：是不是出了什麼可怕的事情？或有人快要死了？還是屋子傾斜側滑？舉辦睽違已久的歡樂派對？我一踏上草地，會不會摔回一九一〇年？

　　我將鐵門嘎的一聲關上，艾比立刻推開法式落地窗門，大喊一聲「蕾西！」同時越過草地朝我奔來，白色長裙飛舞飄揚。

　　「我一直注意屋外，想看妳回來沒有。」她說。艾比氣喘吁吁，滿臉通紅，雙眼閃閃發亮，幾綹頭髮掙脫髮夾披散著，顯然喝了點酒。「我們正在搞頹廢，小瑞和賈思汀用干邑白蘭地、蘭姆酒和我不曉得什麼東西調成潘趣雞尾酒，簡直要人命。反正大家明天都不用帶討論課，也沒有其他事情，又不用去學校，所以管他的就決定喝通宵，喝到茫掉掛點倒在地上為止。怎麼樣，不錯吧？」

　　「棒透了！」我說，聲音聽起來很陌生，又有些錯亂，但艾比似乎毫無所覺。我過了半晌才打起精神，回到現實。

　　「對吧？我起初擔心這麼做不好，妳知道。但小瑞和賈思汀直接調起酒來，小瑞還在酒上點火，故意的。他們兩個朝我大吼，說我老是擔心這個、煩惱那個。我是覺得，他們這回起碼沒有互相攻擊了，不是嗎？所以，我就想說算了，反正我們本來就需要喝一杯。過去那幾天，唉，過去那幾週，我們都快變成一群瘋子了，妳有沒有發現？前天晚上那件事，石塊、打架，還有……天哪！」

　　艾比的面龐閃過一道陰影，隨即消逝無蹤。我還來不及分辨，歡快率直的微醺神情已經回到她的臉上。「所以我想，要是今晚喝到趴，把所有壞事趕出我們之間，或許明早起床，所有人都能冷靜下來，恢復正常。妳覺得呢？」

　　喝醉的艾比感覺年輕許多。但法蘭克卻像打仗似的，腦袋如轟炸機隆隆運轉，將艾比和她三位摯友排成一列，逐一檢視，每一寸都不放過，冷靜得有如外科醫師或虐待者，仔細打量他們，決定從哪裡切下第一刀，從哪裡刺探第一針。「我一定會開心死，」我說：「天哪，我愛死這主意了。」

　　「我們沒有等妳回來，就自己開始了，」艾比後仰身子，神情焦慮看著我說：「妳不介意吧？氣我們沒有等妳。」

　　「當然不會，」我說：「酒還有剩就好。」在她身後遠方，客廳牆上人影交錯，小瑞手拿杯子微微彎身，金髮映著漆黑窗簾如夢似幻，法國爵士女伶約瑟芬．蓓克的歌聲從窗口傾瀉而出，嗓音甜美，沙啞誘人，用法語唱著：「您是我夢中情人……」

　　我只想趕緊置身其中，心裡從來沒有如此渴望一件事情，只想扔下槍與電話，喝酒跳舞直到腦袋燒壞，世界消失，僅剩音樂、燈光和他們四個在我身旁，笑著暈著，不受任何打擾。

　　「嘿，怎麼會沒剩？妳以為我們是誰啊？」艾比說完抓起我的手腕，一手撩著裙襬，拉我朝屋子跑去。「妳得幫我對付丹尼爾，他拿了一大杯酒，結果卻小口喝。但今晚就是不能小口喝，應該痛飲才對。我是說，我知道他已經有點茫了，因為他一直長篇大論，講什麼迷宮、牛頭人和《仲夏夜之夢》裡的工匠波頓等等，所以他並不清醒，但還是不夠。」

　　「哦，是這樣啊，」我笑著說，心裡等不及要看丹尼爾喝掛，「那我們還等什麼？」說完便和艾比跑過草坪，牽手衝進廚房。

　　賈思汀坐在廚桌邊，一手長柄杓、一手杯子，埋頭對著一只大碗，碗裡血紅一片，感覺很不妙。「天哪，妳們真美，」他對我們說：「好像林中仙子，真的。」

　　「她們確實很美，」丹尼爾在門口朝我們微笑，說：「給她們一點潘趣酒，這樣我們才會變成帥哥。」

　　「我們一向認為你們很帥呀，」艾比從桌上抓了杯子，說：「但我們還是需要喝酒，蕾西要很多潘趣酒，才能趕上我們。」

　　「我也是帥哥！」小瑞從起居室大喊，聲音蓋過蓓克。「快點過來這裡，跟我說我也很帥！」

　　「你很帥！」我和艾比使盡全力吼了回去。賈思汀將酒杯塞到我手裡，四個人朝客廳走去，在走廊踢掉鞋子，舔去濺到手腕上的潘趣酒，高聲歡笑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丹尼爾癱在扶手椅上，賈思汀躺在沙發，我、艾比和小瑞直接倒在地板，因為要坐上椅子有點麻煩。艾比說對了，潘趣酒很要命，好喝又嚐不出酒味，和新鮮柳橙汁一樣順口，但很快就像氦氣充滿全身，讓人輕飄飄的，感覺甜蜜又瘋狂。

　　我知道自己只要做件傻事，例如站起來，一切都會不同。我可以聽見法蘭克在我腦中嘮叨，強調自制的重要，有如學校修女絮絮不休，說酒是惡魔的毒藥。但我實在受夠了法蘭克和他的聰明調調，老說永遠都要把持自己。

　　「我還要喝。」我開口說道，用腳去點賈思汀，朝他搖搖酒杯。

　　那天晚上發生什麼，我已經記憶模糊，尤其是細節。

　　酒過兩巡或三巡之後，夜晚瞬間柔和起來，彷彿有人施了魔法，恍如夢中。我中途找了藉口回房，將槍、手機和束腰之類的臥底器材收好藏在床底。有人將屋裡的燈關了，只剩一盞檯燈和有如星辰閃耀的燭光。

　　我記得大夥兒先是談了很久，討論哪位〇〇七最出色，接著又開始激烈爭辯小瑞他們三個誰演龐德最棒。我們玩了一個很蠢的喝酒遊戲，叫「昏頭鴨」，是小瑞在寄宿學校學的，玩到賈思汀鼻子噴酒，慌忙衝去水槽把酒噴光為止。

　　我們笑得肚子發疼，逼得我用手指塞住耳朵，直到喘過氣來。小瑞手臂伸到艾比頸子下方，我雙腳墊在賈思汀腳踝上，艾比伸手牽住丹尼爾。感覺之前的摩擦齟齬根本不曾存在，我們又像我來的頭一週那麼親密溫暖，晶瑩剔透，甚至更好，好上百倍，因為我這回不用提高警覺，忖度自己在家裡的位置，不敢輕舉妄動。我對他們已經了然於心，他們的言談節奏、怪癖與性情起伏，我都清清楚楚，知道怎麼和他們每一個人契合。這一回我屬於他們。

　　其中一段對話讓我印象最深，原本聊什麼已經忘了，只記得我們談著談著就講到亨利五世。我當時沒有特別注意這段話，事過境遷才發覺非常重要。

　　「那像伙根本是個瘋子，心理變態。」小瑞說。他和我與艾比又躺回地上，手臂勾著我的胳膊。「莎士比亞把他捧成英雄，根本只是宣傳。他要是活在現在，肯定是什麼香蕉小國的總統，和鄰國衝突不斷，亂搞危險的核武計畫。」

　　「我喜歡亨利，」丹尼爾叼著煙說：「我們現在就需要這樣的國君。」

　　「你這君王主義好戰分子，」艾比對著天花板說：「要是真的鬧革命，你絕對會被釘在牆上。」

　　「真正的問題不在戰爭或帝制，」丹尼爾說：「只要是人類社會就有戰爭，這是人性本質，也永遠會有統治者。難道妳真的認為中世紀君王和現代的總統或總理有那麼大區別，除了君王對人民稍微可親一點點？真正的問題來自這兩樣東西分開了，也就是戰爭與帝制分離。亨利當時可沒有這種斷裂。」

　　「你在胡言亂語。」賈思汀說。他正努力躺著喝酒，不坐起來，也不灑到身上，可惜很難。

　　「你知道你需要什麼？」艾比對賈思汀說：「吸管，能夠折彎的那種。」

　　「沒錯！」賈思汀興高采烈地說：「我就是需要一根彎折吸管，家裡有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艾比自己也嚇了一跳，讓我和小瑞忍不住很沒禮貌地咯咯直笑。

　　「我沒有胡言亂語，」丹尼爾說：「你們想想古代戰爭，幾百年前打仗的時候，國王可都站在最前線，沒有例外。統治者曾經是這樣的。無論現實或象徵，他都走在人民前面，為他們冒險犯難，犧牲自己換取人民安全。要是國王在關鍵時刻拒絕做出關鍵行為，人民就會將他開膛破肚，而且名正言順。因為他只是冒牌領袖，根本不配身居大位。在從前，朕即國家，打仗怎麼可能沒有他？可是現在……你們看過哪位總統或總理親自走上火線，率領子民打他發起的戰爭？現實和象徵的連結一旦斷裂，統治者不再願意為人民犧牲，他就不再是領袖，而是寄生蟲，強迫旁人為他冒險，自己過得安穩，靠別人的損失得利。戰爭變成醜惡的想像，政府官僚的紙上遊戲，士兵和平民只不過是他們手中的棋子，為了現實中完全站不住腳的理由而犧牲，成千上萬。一旦統治不算什麼，戰爭就不算什麼，人命也不算什麼。於是，我們現在被一群貪贓枉法的篡奪者統治，所有人都是。這些人無論走到哪裡，一切都會變得不算什麼。」

　　「你知道嗎？」我勉強將頭抬離地板幾寸，對他說：「你說了一大堆，我大概只聽懂四分之一，你怎麼會清醒到這個程度？」

　　「他才不清醒，」艾比心滿意足說：「大放厥詞就表示他醉了，妳應該很清楚才對，丹尼爾已經喝僵了。」

　　「我不是大放厥詞，」丹尼爾對她說，但卻面帶微笑，臉上閃過一絲淘氣。「我這是獨白。哈姆雷特可以，我為什麼不行？」

　　「哈姆雷特獨白的時候，起碼我聽得懂，」我一副可憐相，說：「幾乎。」

　　「簡單一句話，丹尼爾剛才講的，」小瑞躺在壁爐前的地毯上，轉頭對我說道，一雙金色眼眸和我對望，距離只有幾公分。「就是政客根本名過其實。」

　　幾個月前在山上野餐，我和小瑞朝丹尼爾扔草莓，打斷他大放厥詞。我敢發誓自己就在現場，海風的氣息，還有爬山讓我大腿痠疼，都在我記憶之中。「世上一切全都名過其實，除了貓王與巧克力。」我如此宣布，顫顫巍巍地將酒杯高舉過頭，只聽見丹尼爾忽然縱聲大笑。

　　丹尼爾很適合喝酒，他雙頰添了鮮嫩的血色，深邃眼神冒出一點光芒，僵硬的姿態也化為動物般的確信優雅。家裡的萬人迷是小瑞，但那天晚上，我的目光卻無法從丹尼爾身上移開。他微微後仰，坐在褪色織錦椅子裡，置身燭光與各種顏色之間，手上紅酒閃著光芒，黑髮披垂前額，感覺就像古代的將領，端坐宴會廳裡的國王，耀眼大膽，在下一場戰爭來臨之前大肆慶祝。

　　窗戶大開，正對夜色中的院子，飛蛾繞著燈光打轉，蟲影交錯，潮濕的微風輕柔拂弄窗簾。

　　「嘿，夏天了，」賈思汀忽然冒出一句，從沙發上坐直，彷彿很意外。「你們感覺一下，風是暖的，夏天到了。走吧，我們到外面去。」說完便跌跌撞撞站起來，經過艾比面前拉了她一把，接著從窗戶爬出去，進到陽台。

　　屋外一片漆黑，暗香浮動，生機盎然，一輪滿月巨大原始。我不記得我們在外頭待了多久。我和小瑞勾手轉圈，氣喘吁吁跌在草坪上，咯咯笑個不停。賈思汀捧著兩大手山楂花瓣扔向空中，雪花似的落在我們髮間。丹尼爾和艾比赤著雙腳，在樹下跳慢步華爾滋，有如許久以前宴會裡共舞的情侶。我在院子又是側翻，又是前空翻，去他的假傷口，管他媽蕾西會不會體操。我已經不記得上回喝這麼醉是什麼時候，但我真愛這樣的感覺，只想再往下潛，永遠不要上來換氣，張開嘴巴深呼吸一口，徹底沉浸在這一晚。

　　不知何時，他們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。我躺在香草園裡，伴著薄荷碾碎的香氣，獨自抬頭凝望千百萬顆星辰閃爍。我聽見小瑞在屋前喊我名字，過了一會兒，我勉強站起身來，想去找他，但卻覺得重心不穩，難以行走。我扶牆慢慢前進，一手抓著樹枝與藤蔓，聽見殘枝在我腳下噼啪作響，卻一點也不覺得疼痛。

　　月光照得草坪微亮泛白，音樂從窗口徐徐傳來，艾比在草間獨舞，張開雙臂仰頭對著無垠的夜空緩緩轉圈。我站在凹室邊，一手搖晃長長的藤蔓默默注視，看她白裙翻飛飄飄，拎著裙襬手腕翻轉，腳掌劃出弧線，頸子微醺搖晃，在悄悄低語的樹木間進進出出。

　　「她真美，對吧？」背後有人柔聲說道，但我已經醉得感覺不到驚嚇。是丹尼爾，就坐在藤蔓下方的石椅上，手拿杯子，身旁的石板地擺著酒瓶，月影讓他看來有如大理石像。他說：「等我們老了，白髮蒼蒼，一切開始流逝，遺忘生命中的種種過往，我也會記得這樣的艾比。」我心頭忽然一痛，卻不曉得緣由，原因太過複雜，也太遙遠。「我也想記住今晚，」我說：「像刺青一樣刺在身上，才不會忘記。」

　　「來吧，」丹尼爾放下酒杯，挪動身子讓出位置，朝我伸手說道：「來坐這裡。我們還會有幾千個這樣的夜晚，忘了幾十個無所謂，往後一定補得回來。我們擁有全宇宙的時間。」

　　丹尼爾握住我，手掌溫暖而強壯。他拉我坐下，我倚著他，感覺他堅實的肩膀，身上有紅杉與乾淨羊毛的淡香，四周黑影與閃光晃動，細水從我們腳邊潺潺流過。「我之前想到我們就要失去妳了，」丹尼爾說：「那感覺……」他搖搖頭，輕輕倒抽一口氣，「我想妳，妳都不曉得我有多麼想妳，但現在沒事了，一切都會沒事的。」

　　他轉頭看我，手指伸進我的髮間，指尖粗糙而溫柔，慢慢滑過我的頸子，再到嘴邊，描繪我雙唇的輪廓。

　　屋裡燈火朦朧，有如旋轉木馬的燈光神奇夢幻，高亢歌聲飄浮於樹林之上，藤蔓隨著音樂旋轉，樂曲甜美得令我心碎，我只想永遠待在這裡，拆下麥克風和電子線路裝進信封，丟到郵筒裡寄給法蘭克，拋開過去的生活，像鳥兒一樣輕盈，從此以林屋為家。其他人一定很開心，傻瓜，我們才不想失去妳呢，我們的生活再也不用讓外人知曉。

　　我和死去的女孩一樣有資格，我和她都是蕾西。只要不再繳房租，房東就會將我那套噁心的上班服扔進垃圾袋，房裡沒有一樣東西是我現在需要的。櫻花輕輕落在車道，古書香氣沉靜，耶誕節窗戶沾滿冰晶，映著爐火閃閃發亮，再也不需要戀愛，不需要結婚生子，失去任何人，世界再也不會改變，只有我們五個住在這座銅牆鐵壁的秘密花園，不知所終。我心底深處鼓聲隆隆，警告我「危險」。但我曉得死去的女孩千里迢迢找上我，就是為了眼前此刻，所以才化身蕾西，等待適當時機伸手牽住我，將我領上石階，走進屋門，帶我回家。丹尼爾的雙唇有冰塊和威士忌的味道。

　　儘管不曾想過，但我看也知道丹尼爾絕不是接吻高手，以他拘泥細節的性格。他吻得猛烈，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。不曉得過了多久，我們總算放開彼此，我感覺自己心臟狂跳。

　　現在，我心頭微微一沉，想：現在是怎樣？

　　丹尼爾嘴角彎成淺笑，就在我的唇邊。他雙手按著我的肩頭，拇指沿著我的鎖骨溫柔劃著大圈。

　　法蘭克肯定眼都不眨。我知道有臥底揍人、打海洛因，甚至和黑道上床，理由全是為了工作。我曉得他們都在胡扯，卻從來沒說什麼，反正不關我事。人只要動腦筋，一定能找到其他方法拿到想要的東西。他們會做是因為他們想做，而工作只不過給了他們藉口。

　　忽然間，我看見山姆的臉，雙眼圓睜，神情詫異，清楚得彷彿站在丹尼爾身邊。我該羞愧得無地自容，但只覺得挫折有如海浪襲來，猛然將我淹沒，讓我只想尖叫。山姆就像一床巨大的羽毛被，包裹住我的生命，總是用度假、呵護我的詢問與溫柔堅決的溫暖覆蓋我，幾乎讓我窒息。我真想像馬一樣，後腳猛力一蹬將他踹開，再深吸一口冷風，回到自己一個人。

　　是線路救了我。但不是因為它會收音，我當時沒想那麼多，而是丹尼爾的手。麥克風別在胸罩中央，罩杯之間，他的拇指已經近得不到十公分。我倏地清醒過來，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。再十公分，我就會玩火焚身。

　　「嗯，」我說著朝丹尼爾咧嘴微笑，拖延時間，「惦惦吃三碗公。」

　　丹尼爾沒有反應，我感覺他眼裡閃過什麼，只是我辨別不出。我腦袋似乎故障停擺，完全不曉得換成蕾西她會如何脫困。我突然有種恐怖的感覺：或許她也不能。

　　屋裡傳來撞擊聲，緊接著法式落地窗門砰的打開，有人衝到陽台，小瑞咆哮著：「──為什麼老是把所有事情搞得他媽的這麼大驚小怪──」

　　「拜託，真是夠了你。是你想要──」

　　說話的是賈思汀，他氣得聲音顫抖。我瞪目看了丹尼爾一眼，從椅子上跳起來，隔著藤蔓窺視院子。只見小瑞在陽台走來走去，一手搔頭，賈思汀癱靠在牆上，用力咬著指甲。他們還在吵架，但音量已經放低，我只聽見他們的口氣又急又兇。賈思汀垂頭喪氣，下巴抵著胸口，看來似乎在哭。

　　「可惡，」我說著回頭瞄了丹尼爾一眼，他依然坐在石頭凳上，葉影讓他臉龐模糊，見不到表情。「我猜他們可能摔破什麼東西，小瑞打了賈思汀。我們是不是該──」

　　丹尼爾緩緩地站了起來，身影明明暗暗，似乎佔滿凹室，感覺巨大清晰而奇怪。「我想也是。」

　　他伸手按住我的肩頭將我推開，動作溫柔卻不帶感情，接著大步穿越草坪。艾比倒在草裡，有如一朵白棉，伸出一隻手臂，似乎已經沉沉睡去。

　　丹尼爾單膝跪在艾比身旁，小心翼翼撥開她臉上一綹頭髮，隨即起身拍去褲子上沾的草屑，朝陽台走去。小瑞大吼一聲：「老天爺！」轉身衝進屋裡，猛力甩門。賈思汀肯定在哭了。

　　眼前的場景簡直荒謬，完全無法理解。畫面彷彿傾斜著，緩緩轉圈。屋子無助搖晃，院子起伏如波，我忽然發覺己其實醉得一塌糊塗，一點也不清醒。我坐在石椅上，將頭抵在膝蓋之間，直到一切平穩下來。

　　我一定是睡著了，還是昏倒，我不曉得。我聽見吼叫聲，但似乎與我無關，我也置之不理。

　　脖子抽搐讓我醒來，我躺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。我蜷縮在石凳上，腦袋斜斜靠著牆面，姿勢很難看，衣服又濕又冷，身體忍不住顫抖。

　　我緩緩挺直身子，有如分解動作似的，然後起身。真是失策，我腦袋立刻天旋地轉，必須抓著藤蔓才能站直。

　　凹室之外，院子已經轉成灰色，破曉前的灰暗，感覺寂靜而鬼魅，沒有一片葉子在動。我驀地恐懼起來，害怕踏進院子，感覺那裡似乎神聖不可侵犯。

　　艾比已經不在草地上。草坪露水深重，沾濕我的腳掌和褲管，我看到陽台上兩隻襪子捲成一團，或許是我的，但我無力去撿。

　　我打開法式落地窗門，小瑞在沙發酣睡著，身旁被空杯子、散落的椅墊與堆滿煙蒂的煙灰缸環繞，彷彿躺在散發酒臭的小水坑裡。

　　鋼琴撒滿玻璃碎片，弧線精巧，斑斑點點落在光潔的木質琴身與發黃的琴鍵上，旁邊牆壁出現一個新的凹洞，凹痕很深，顯然有人扔了什麼，或許是杯子或煙灰缸，而且是故意的。我躡腳上樓，懶得褪下衣服就爬進被窩，在床上抖了很久才進入夢鄉。

第十九章

　　當然，我們隔天很晚起床，宿醉得厲害，個個都像傻子一樣。我依然頭痛欲裂，唇邊殘留昨夜的羞愧，感覺溫柔腫脹。我在昨天的衣服外頭加了件套頭衫，對著鏡子檢查臉上有沒有鬍碴刮紅的痕跡（沒有），之後再拖著身子下樓。

　　艾比在廚房，喀啦喀啦將冰塊弄進杯子裡。「對不起，」我站在門口說：「我是不是錯過早餐了？」

　　艾比將製冰盒扔回冰箱，猛力將門關上。「沒有人肚子餓。我在喝血腥瑪麗，丹尼爾泡了咖啡，妳想喝其他東西就自己弄。」說完便和我擦身而過，走進起居室。

　　我心想，要是現在猜她為什麼對我火冒三丈，腦袋肯定會爆炸。因此，我倒了一大杯咖啡，拿奶油抹好一片麵包（吐司感覺難度太高了），拿著走進客廳。小瑞依然昏迷在沙發上，靠墊遮住腦袋。丹尼爾坐在窗台凝視院子，一手拿著馬克杯，一手夾著煙任它燃燒。他沒有轉頭看我。

　　「他還在呼吸嗎？」我下巴朝小瑞一努，開口問道。

　　「誰管他？」艾比說。她懶懶坐在扶手椅上，雙眼緊閉，杯子抵著額頭。房裡散發著濃郁的酸臭味，煙蒂、汗水和灑出來的酒味彼此混雜。有人將鋼琴上的碎玻璃清走，留在地板角落，小小一堆，感覺很不安全。我小心翼翼坐下來，試著不動腦袋將早餐吃完。

　　下午悠悠過去，緩慢黏稠有如糖蜜。艾比想搞自閉，但不是很認真，沒幾分鐘就改變心意，然後再來一次。我蜷縮在扶手以上，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瞌睡。後來，賈思汀總算出現了。他穿著睡衣，窗外的陽光讓他難過得不停眨眼。要不是無心享受，這天其實很不錯。「喔，天哪，」賈思汀遮著眼睛，語氣虛弱說：「我頭好難受，應該是感冒了，全身上下都在痛。」

　　「肯定是夜裡的空氣，」艾比再度開砲，「又濕又冷，隨便。更別說我們喝了那麼多潘趣酒，簡直可以在上頭開遊輪了。」

　　「不是酒的關係，我腿很痛，宿醉不應該腿痛。可以把窗簾拉上嗎？」

　　「不行，」丹尼爾頭也沒回說：「喝點咖啡吧。」

　　「說不定我是頭出血，頭出血的時候，眼睛不是會不舒服嗎？」

　　「你只是宿醉，」小瑞陷在沙發裡說：「雖然我也難過得要命，但你要是再哎哎叫，我就起來把你悶死。」

　　「喔，太好了，」艾比一邊按摩鼻梁、一邊說：「他還活著。」賈思汀不理小瑞，下巴冷冷一揚，表示昨晚的架還沒吵完，接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

　　「也許我們晚點應該出去走走，」丹尼爾終於神遊歸來，四下看了一眼說：「說不定能讓大家腦袋清醒一點。」

　　「我哪兒都去不了，」賈思汀伸手去拿艾比的血腥瑪麗，說：「我感冒了，出門一定會得肺炎。」

　　艾比拍開賈思汀的手，說：「這是我的，你自己去調。」

　　「古人會說，」丹尼爾對賈思汀說：「你是體液失衡，黑膽汁過多，導致心情鬱悶。黑膽汁性乾冷，要用濕暖的東西來對治。我不記得哪些食物和開朗有關，但照理說是紅肉，例如──」

　　「沙特說得對，」小瑞隔著靠墊說：「他人是地獄。」

　　我也這麼覺得，心裡只希望夜晚快點來到，可以出門散步，遠離屋子和這些人，思考前一晚發生的種種。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長時間與人朝夕相處過，我之前一直沒有意會到這點，但這天他們做的每一件事，包括賈思汀要死不活，艾比頻頻出招，都像重拳將我猛然打醒。我拉高上衣罩住腦袋，縮進扶手椅的角落，埋頭睡覺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等我醒來，客廳已經空無一人，彷彿發生緊急事件，所有人倉皇撤離似的。房裡燈還開著，百葉窗歪斜成奇怪的角度，椅子推回原位，甜甜圈和沒喝完的杯子留在桌上。「哈囉！」我高喊一聲，但聲音隨即吸入陰影之中，沒有人回應。

　　林屋有如龐然大物，拒人於千里之外，彷彿夜裡結束一天作息之後又回到樓下，感覺房間疏離專注，沉浸於自己的世界。我沒看到字條，他們可能真的出去散步了，以便趕走宿醉。

　　我倒了一杯冷咖啡，倚著廚房水槽邊喝邊看窗外。陽光轉黃，橙如糖漿，燕子在草坪啁啾俯衝。我將杯子擱在水槽裡，上樓準備回房，下意識放輕腳步，避開鬆動的地板不發出聲音。

　　我伸手握住門把，感覺屋子忽然清醒警覺起來。我還沒開門，還沒聞到空氣中的淡淡煙味，見到他肩膀寬闊的背影一動不動坐在床上，我就知道丹尼爾在裡面。

　　丹尼爾轉頭看我，眼鏡映著窗外夕陽閃著藍光，說：「妳是誰？」

　　我腦袋飛快運轉，連法蘭克都無可挑剔。我手指比著嘴巴要他安靜，同時伸手去按電燈開關，接著喊了一聲：「嘿，是我，我在這裡。」若不是丹尼爾性情古怪，想靠這招避開他的「妳是誰？」簡直不可能。丹尼爾緊緊盯著我，擋在我和我的旅行箱之間。「其他人呢？」我一邊問他，一邊將上衣釦子解開，讓他看見我胸罩上的迷你麥克風和連到繃帶裡的線路。

　　丹尼爾只是眉毛微微一挑。「他們到城裡看電影，」他冷靜地說：「我還有事要做，不能出門。我們決定不要叫醒妳。」

　　我點點頭，朝他豎起大拇指，緩緩蹲下，將旅行箱從床底拉出來，眼睛一直注意他的動靜。音樂盒就在床頭櫃上，夠硬夠尖，而且伸手可及，如有需要，我隨時可以用它拖延丹尼爾，讓我有餘裕離開這裡。但丹尼爾毫無動作，我撥動號碼，將箱子打開，找出員警證扔給他。

　　丹尼爾仔細檢視我的證件。「妳睡得好嗎？」他語氣很正式。

　　他低頭凝視證件，顯然沉浸其中，我手已經伸到床頭櫃上，離槍只有幾公分。但要是我正要將槍塞進束腰，而他正好抬頭──不行。我拉上拉鍊，將旅行箱鎖好。

　　「不是很好，」我回答：「我腦袋還是痛得要命，我打算讀一點書，看會不會好一點。我們待會兒見？」我揮手要丹尼爾注意，接著走到門邊要他一起離開。

　　丹尼爾再看了證件一眼，隨即戰戰兢兢放在床頭櫃上。「沒錯，」他說：「我們晚點確實該見。」說完便從床上起身，跟我走下樓去。

　　丹尼爾身材壯碩，腳步卻非常輕。我一直感覺他在我背後，照理應該膽顫心驚，只要他伸手一推──但我一點也不害怕。

　　我體內的腎上腺素熊熊燃燒，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麼無所畏懼過。氮醉，法蘭克曾經這麼形容，並且警告我不要掉以輕心。他說臥底和深海潛水員一樣，有可能因為輕盈飄然的狂喜而溺斃，但我才懶得在乎。

　　丹尼爾站在起居室門口，興味盎然地看著我，聽我一邊低聲哼唱電影《強尼怎能愛》的主題曲，一邊翻找唱片。我拿了法國作曲家佛瑞的〈安魂曲〉，插在其他弦樂奏鳴曲前面。我想法蘭克偶爾也該聽點好東西，提升文化水準，再說我很懷疑他會察覺我換了音樂。

　　我轉大音量，調到悅耳適中，接著砰的坐在椅子上，滿足嘆息一聲，翻了幾頁記事本。之後，我小心翼翼將繃帶一條條解開，拆下別在胸罩的麥克風，將所有器材擱在椅子上，靜靜聆聽音樂。

　　丹尼爾隨我經過廚房，推開法式落地窗門走出屋外。我不想穿越空曠的草坪，「沒有影像監控。」法蘭克曾經告誡我，但我們本來就沒有，而且我也別無選擇。我順著草坪邊緣，帶丹尼爾走進樹林。

　　走出外人視線範圍之後，我總算鬆一口氣，隨即想起上衣沒扣，連忙將它扣好。要是法蘭克真的架了監視設備，方才的景象肯定會讓他想些有的沒有的。

　　凹室比我想的還要明亮，夕照金黃斜長照著青草，鑽過藤蔓之間，映在石板地上光影斑駁。

　　即使穿著牛仔褲，石椅依然冰涼，藤蔓在我們身後搖搖晃晃地回到原位。

　　「好了，」我說：「我們可以開始談了，但最好小聲點，以防萬一。」

　　丹尼爾點點頭，拍掉另一張石椅上的塵土坐了下來。「所以，蕾西死了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我想是的，」我答道：「很遺憾。」這麼說感覺很可笑，荒謬、瘋狂又不對勁到了極點。

　　「什麼時候？」

　　「她遇刺當晚。但她沒受什麼痛苦，希望這能讓你好過一點。」

　　丹尼爾沒有回答。他雙手交握腿間，望向藤蔓之外，水流在我們腳邊潺潺低語。

　　「凱西．麥道斯，」過了半晌，丹尼爾開口試著喊了我的名字。「我其實想了很久，妳知道，想妳到底叫什麼名字。凱西．麥道斯很適合妳。」

　　「我喜歡人家叫我凱西。」我說。

　　丹尼爾沒說什麼。「妳為什麼拆掉麥克風？」

　　換作別人，我可能隨便敷衍兩句，想辦法迴避，例如說「你幹嘛問？」但對丹尼爾不行。

　　「我只想知道蕾西出了什麼事，有沒有其他人聽見都無所謂。再者，我想如果讓你相信我，或許你會比較願意說。」

　　也許基於禮貌，也許他根本不在乎，總之丹尼爾沒有點破我話語裡的諷刺。「妳認為我知道蕾西是怎麼死的？」他問我。

　　「是的，」我說：「沒錯。」

　　丹尼爾沉吟片刻。「這樣的話，妳不是應該害怕我嗎？」

　　「也許，但我不怕。」

　　丹尼爾打量了我好一會兒。「妳和蕾西很像，知道嗎？」他說：「不僅外表體型像，連性格都很類似。我起先懷疑只是自己一廂情願，好解釋為什麼被妳哄騙了這麼久，但事實就是妳們很像。蕾西什麼都不怕，她就像滑冰選手，即使全速前進依然能維持平衡，盡情跳躍轉圈，動作愉悅而優雅。我一直很羨慕她。」丹尼爾的雙眼躲在陰影之中，我見不到他的神情。他說：「假如妳不介意我問的話，妳這麼做純粹只是為了好玩嗎？」

　　「不是，」我說：「我最初根本不想做，是法蘭克警探的主意。他覺得為了辦案，必須這麼做。」

　　丹尼爾點點頭，神情沒有半點意外。「他從一開始就懷疑我們幾個。」他說。我發覺他說得沒錯，當然沒錯。法蘭克說了一堆神秘怪客遠渡重洋追蹤蕾西的事情，其實只是煙幕彈。山姆要是知道我將和兇手同住一個屋簷下，肯定會大吃一驚。早在我們踏進重案組辦公室之前，法蘭克為人稱道的直覺便已經發威了。他早就明白，答案就在這棟屋子裡。

　　「那傢伙很有意思，我說法蘭克警探，」丹尼爾說：「他就像詹姆斯一世時期劇作裡的迷人殺手，例如波索拉或德佛洛，永遠有最好的獨角戲。可惜妳不能告訴我，我真想知道他猜到多少，一定很驚人。」

　　「我也想知道，」我說：「相信我。」

　　丹尼爾掏出煙盒，掀開盒蓋，客氣地遞了一根煙給我。我雙手圍著打火機，他將臉湊到火焰前面，只見他神情專注，完全不為所動，毫不驚慌。

　　「好了，」丹尼爾自己點了一根煙，將煙盒收好，對我說：「我想妳一定有幾個問題想要問我。」

　　「我既然這麼像蕾西，」我說：「是什麼讓我洩底的？」我實在忍不住想問。這不是自尊心受損，我只是非常想知道，兩人到底有什麼一定看得出來的差別。

　　丹尼爾轉頭看我，臉上神情嚇了我一跳，感覺很像愛憐，甚至同情。「妳表現得非常出色，知道嗎？」他和善地說：「就算到現在，我想其他人都沒有起疑。我們得決定接下來該怎麼辦，我說我和妳。」

　　「我做得不可能那麼好，」我說：「否則我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。」

　　丹尼爾搖搖頭，說：「我想這麼說就太低估我們兩個了，妳不覺得嗎？老實說，妳的表現天衣無縫，但我知道，幾乎當下就知道，事情不對勁。將伴侶換成他的雙胞兄弟或姊妹，任何人都能察覺得出來少了什麼。但不對勁有千百萬個可能理由，起初我想妳可能假裝失去記憶，為了妳自己知道的理由，但之後越來越明顯，妳的記憶其實是受損了。因為比方說，妳根本沒有理由假裝忘記老相本是妳找到的，但妳顯然對自己忘了這件事感到很困擾。我曾經覺得這沒什麼，我想妳可能打算搬出林屋，這點當然可以理解，如果考慮到之前的意外──但艾比似乎非常肯定妳不會走，而我相信她的判斷，再說我感覺妳的確……」

　　丹尼爾轉頭看我。「妳的確很開心，妳知道。不只高興，還心滿意足，很安穩。重新和我們窩在一起，彷彿從來不曾離開。也許妳其實很努力，而妳的表現也好得遠超過我預期，但我實在很難相信自己和艾比的直覺會錯得這麼厲害。」

　　我無話可說，忽然很想縮成一團，扯開嗓子高聲嘶吼，彷彿面對世界嚴酷深受打擊的小孩。我不置可否地朝丹尼爾微微一撇下巴，吸了一口煙，將煙灰彈在石板地上。

　　丹尼爾等我開口，耐心堅決讓我不寒而慄。過了許久，他發現我不打算回答，便若有所思、彷彿認同心裡某個想法似的輕輕點頭。「總之，」他說道：「我最後認為妳，或者說蕾西，應該只是心理受創。巨大的創傷經驗，而刺傷顯然算是，可以徹底改變人的性格，妳知道，能讓強壯的人變得弱不禁風，快樂的人鬱鬱寡歡，溫和的人陰狠毒辣，可以將人碎成千百萬片，重新組合成新的面貌，完全無法辨別。」

　　丹尼爾語氣冷靜平淡，再度轉頭望著白山楂花迎風搖曳，我看不到他的眼睛。「相較之下，蕾西的改變非常細微，毫不足道，非常容易解釋。我想法蘭克警探應該給妳不少相關資料吧。」

　　「法蘭克警探和蕾西，那支錄影手機。」

　　丹尼爾沉思良久，讓我以為他已經忘了我的問題。他臉上有種天生的不動聲色，或許是方下巴的關係，幾乎無法判讀他的思緒。「那句『世上一切都名過其實，除了貓王與巧克力』。」最後，他開口說：「做得不錯。」

　　「是洋蔥害的嗎？」我問。

　　丹尼爾深吸一口氣，身體一晃回過神來。「洋蔥嘛，」他淺淺一笑，說：「蕾西痛恨兩樣東西，洋蔥和包心菜。我們也不喜歡包心菜，算是不幸中的大幸，但洋蔥就只好彼此妥協，一週一次。她還是會抱怨，把洋蔥挑出來之類的，主要是為了逗賈思汀和小瑞，我想。所以，當我看妳一言不發把洋蔥吃完，而且還想要，我就知道有問題。我其實不曉得為什麼，因為妳掩飾得很好，但我就是沒辦法釋懷。我唯一想到的解釋就是妳不是蕾西，雖然難以置信，但也沒別的可能。」

　　「所以你就設了圈套，」我說：「布洛根酒吧。」

　　「嗯，我不會說是圈套，」丹尼爾說，語氣有些嚴厲。「比較像測試，算是臨時起意想到的。蕾西對布洛根酒吧沒什麼感覺，也許根本沒去過，假扮成她的人照理不可能知道。妳也許查得出蕾西喜歡什麼、討厭什麼，卻幾乎沒辦法得知她對什麼沒感覺。但妳卻說對了，加上貓王那句話，讓我更加確定。再來就是昨晚，那個吻。」

　　我倏地全身一寒，接著才想起自己沒帶麥克風。「蕾西不會那麼做？」我淡淡問道，將煙捻熄在石板地上。

　　丹尼爾朝我微笑，笑容輕緩甜蜜，整個人忽然俊俏起來。「喔，會的，」他對我說：「這和她性格相符──而且妳吻得很好，請容我這麼說，」我不為所動，他接著說：「不是，問題出在妳的反應。妳詫異了一秒鐘，被自己做的事情完全嚇到，但妳很快恢復過來，隨意應了一句，然後找個藉口躲開。而妳應該曉得，蕾西絕不會被那個吻嚇到，半秒鐘也不會，也不會當下就選擇脫身，而是覺得──」他若有所思朝頭上的藤蔓吐了幾口煙圈，說：「志得意滿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我問：「難道她想讓這樣的事情發生？」我腦海中快速跑過所有的錄影畫面。蕾西和小瑞、賈思汀調過情，但從來沒跟丹尼爾，沒有絲毫跡象，但那可能是虛晃一招，為了誤導其他人──

　　「這個，」丹尼爾：「就是讓妳洩底的地方。」

　　我愣愣看著他。

　　丹尼爾用腳將煙踩熄。「蕾西不但沒辦法思考從前，」他說：「也沒辦法思考下一步之後的未來。這可能是妳少數疏忽的地方。不是妳的錯，那種天真本來就很難想像，也很難形容，簡直就和身體殘障一樣驚人。我很懷疑她有能力策劃誘惑別人，但只要事情發生，她絕對不會訝異，更不會就此停止。但妳不一樣，顯然想阻止可能發生的後果。我猜妳在現實生活中應該有男朋友，或是伴侶。」

　　我沒有回答。「所以，」丹尼爾說道：「下午其他人出門之後，我就打電話到都柏林警署，說我想聯絡山姆警探。接電話的女士起初找不到他的分機，但不知道查了什麼通訊錄之後，給了我一個號碼，跟我說是『重案組辦公室』。」

　　丹尼爾輕嘆一口氣，聲音疲憊，彷彿終於告一段落。「重案組，」他悄聲說：「所以妳瞧，我就明白怎麼回事了。」

　　「對不起。」我又說了一次。這一整天，當我們喝著咖啡，互相惹毛對方，埋怨昨夜過後的宿醉，當他要其他人去看電影，自己坐在蕾西幽暗的小房間裡等我，他什麼也不能說，只能將實情藏在心底。

　　丹尼爾點點頭。「嗯，」他說：「我知道。」

　　我們沉默良久，之後我說：「你應該曉得我必須問你事情的經過。」

　　丹尼爾摘下眼鏡，用手帕擦拭。去掉眼鏡之後，他雙眼看來空洞茫然。「有句西班牙諺語一直讓我很著迷，」他說：「『神說，拿走你要的，為它付出代價。』」

　　丹尼爾的話語落入沉靜之中，有如冰涼的碎石掉進水裡；沒有激起半點漣漪。「我不信神，」他說：「但這句話卻讓我感覺帶著神性，有一種耀眼的純粹。世界上有什麼道理比這句話更簡單、更重要？只要承認凡事都有代價，而且願意承擔，就什麼都能得到。」

　　丹尼爾戴上眼鏡，目光沉著地凝視我，將手帕塞回襯衫口袋說：「我覺得，我們的社會忽略了後半句，只聽見『神說，拿走你要的，』卻絕口不提代價，等到需要償還了，才個個氣憤難當。舉個最明顯的例子來說吧，我們國家這幾年經濟狂飆，但在我看來不是沒有代價，而且非常高昂。我們是有壽司館子和休旅車沒錯，但有些和我們年紀差不多的人卻在都柏林買不起房子，即使他們在這裡出生長大，幾百年來建立的社群還是有如沙丘一般分崩離析。大夥兒每天花五、六小時通勤，父、母親都必須加班免得入不敷出，根本沒空和小孩相處。我們再也沒有時間享受文化，劇院紛紛關門，造型建築不斷消失，變成商業大樓，等等之類的。」

　　丹尼爾說得忘我，語氣裡聽不出一絲憤怒。「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好生氣的，」他看出我的想法，便說：「其實，這一點也不該讓人吃驚才對。我們拿到自己想要的，正在付出代價，而且應該有許多人都認為這是樁好交易。真正讓我驚訝的是大家都對代價默不作聲。政客一再告訴我們現在的世界有多美好，但只要有人帶點遠見，指出這麼好的禮物或許不會白白從天上掉下來，那隻小可憐蟲──他叫什麼名字，我說首相？──就會上電視，不是告訴我們付出代價天經地義，而是嚴詞否認，痛批我們像小孩一樣直言不諱。我最後只好完全不看電視，」丹尼爾有點暴躁補了一句：「我們已經成為寅吃卯糧的國家，大夥兒靠信貸買東西，收到帳單卻又火冒三丈，甚至懶得看它一眼。」

　　丹尼爾用指關節推了推眼鏡，朝我眨眼。「我一向接受，」他說得直截了當：「代價是必要的。」

　　「為了什麼？」我說：「你想要什麼？」

　　丹尼爾沉吟半晌，但我想不是思考自己想要什麼，而是該怎麼向我解釋。

　　「其實，」最後，他開口說道：「應該說我不想要什麼。我大學還沒畢業，就發現普通人的交易不適合我，為了生活中的一點奢侈享受，出賣個人的時間與舒適。我寧可活得簡約，只要能避開朝九晚五的生活就好。為了做到這點，我非常樂於犧牲新車、南國假日和那個──那個叫什麼？──iPod。」

　　我已經聽得心頭火起，想到他躺在托雷莫里諾斯海灘，喝著彩色雞尾酒，隨iPod搖頭晃腦，讓我差點爆發。丹尼爾抬頭看我一眼，露出淺笑說：「這其實不算什麼犧牲，一點也不。但我忽略了一件事，沒有人是孤島，我不可能說走就走，脫離主流的生活方式。當某種交易成為社會上的常態，也就是達到關鍵多數，人其實沒有什麼選擇。這年頭，人很難說我要活得簡單，他要嘛變成工作狂，要嘛就得住在破破爛爛的單房公寓，靠吐司過活，樓上擠了十四名學生。這樣的生活，我也不是很感興趣。我曾經試過一陣子，但實在受不了噪音，加上房東又是個麻煩的鄉下老頭，老是在很詭異的時間到公寓來，想找人聊天。而且……總之，就是這樣。自由和舒適現在所費不貲，想要的人都必須付出非常高的代價。」

　　「你難道沒有別的選擇嗎？」我問：「你不是滿有錢的？」

　　丹尼爾愣愣瞄了我一眼，我也茫然看了回去。片刻之後，他嘆了口氣。「我想我需要喝一杯，」他說：「我記得我留了──沒錯，在這裡，」丹尼爾側身在石椅下摸索，我下意識準備就緒──我手邊沒有什麼能當武器，但起碼可以用藤蔓拖延他，跑回去拿麥克風，尋求支援──但他只是拿了一瓶半滿的威士忌出來。「我昨晚拿過來的，後來太興奮就忘了。我想應該還有──果然，」他又從石椅下撈出一只杯子。「妳要喝一點嗎？」

　　丹尼爾拿的是好酒，傑姆森十年醇釀威士忌。天曉得我有多需要喝一杯，但「不了，謝謝。」我說。緊要關頭最好別冒險，我眼前這傢伙可不是普通聰明。

　　丹尼爾點點頭，檢視杯子，彎腰用水將杯子洗淨。「妳有沒有想過，」他問：「我們國家的恐慌程度有多驚人？」

　　「不常想。」我說。丹尼爾到底想講什麼，我有些摸不著頭緒，但我知道他這個人，曉得他肯定有話要說，而且一定會按自己的步調講。佛瑞的唱片還有四十五分鐘就要結束，但我一向擅長讓嫌犯盡情表現。一個人再堅強、再能自制，保守秘密一段時間之後（這我應該清楚）要再繼續也會變得很難，感覺辛苦、疲憊又孤獨，讓人窒息。這時他們要是有機會說出來，你只需要不時提點一下，讓談話保持正確方向，剩下的他們自己會做到。

　　丹尼爾將杯裡的水甩乾淨，再度掏出手帕將杯子擦乾。「寅吃卯糧的心態會讓人經常恐慌，瘋狂壓抑在心底。我們的債務所得比率在全球數一數二，大部分人沒有流落街頭只是因為還拿得到薪水。政府和雇主之類的當權者便充分利用這一點，因為恐懼的人最聽話，不只勞動如此，智性與情感也一樣。老闆要你超時工作，你知道拒絕可能會失去現有的一切，於是你不但加班，還說服自己是主動願意，而非單純為公司賣命，因為不這麼做，你就得活在驚恐之中。就這樣，我們不知不覺說服自己，對許多巨型跨國企業產生依賴之情，不僅貢獻工時，連思考也賣給公司。能夠自由行動和思想的只剩免於恐懼的人，這些人要嘛有如英雄般勇敢，要嘛瘋了，不然就是知道自己非常安全，不用害怕。」

　　丹尼爾倒了三指高的威士忌。「我怎麼想都算不上英雄，」他說：「但也不覺得自己瘋了。我想小瑞他們和我相去不遠，但我很希望我們有機會得到自由。」他放下酒瓶轉頭看我。「妳問我要什麼，我花了許多時間問過自己，大概一、兩年前，我最後得到結論，我在這個世界上只想要兩樣東西：思考的自由與朋友的陪伴。」

　　丹尼爾的話語有如薄刃刺穿了我，注入一絲緬懷舊日的感受。「聽起來要得不多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喔，其實很多，」丹尼爾灌了一口酒，聲音略微沙啞說道：「非常多。妳瞧，為了擁有那兩樣東西，我們需要安全，永久的安全，因此這又回到妳剛才的問題。我父母過去的投資讓我擁有微薄的收入，八〇年代還算充裕，現在卻連單房公寓都租不起。小瑞的信託基金收入和我差不多，賈思汀博士班畢業就不再有零用金，艾比的助學金也是，還有蕾西。妳覺得都柏林有多少工作能讓唸文學又只想守在一起的人做？不出幾個月，我們的處境就會變得和大多數同胞一樣，受困於貧窮或奴役之間，讓房東和雇主頤指氣使，兩週沒拿薪水就得流落街頭，永遠擔心害怕。」

　　丹尼爾隔著藤蔓往外看，從草坪望向陽台，緩緩搖晃酒杯，讓威士忌在杯子裡轉圈。「我們要的，」他說：「就是一個家。」

　　「這樣就夠安全了？」我問道：「一個家？」

　　「嗯，當然，」丹尼爾有點詫異地說：「這一點對心情的影響簡直難以形容。只要有自己的家，免費又乾淨，還有誰能威脅你？無論房東、雇主或銀行都一樣，還有誰能掌控你分毫？緊要關頭，你幾乎什麼都不需要，我們再拮据也湊得出錢買食物。況且除了失去家園，物質方面其實沒有什麼更緊急、更能癱瘓日常生活的東西。一旦去除這項恐懼，我們就自由了。我當然不是說有家就能萬事太平，我只想強調家能讓我們在奴役和自由之間做選擇。」

　　他顯然讀出我臉上的神情。「老天，我講的是愛爾蘭哪，」他語氣有些不耐，「只要讀過一點點歷史，就應該清楚才對，不是嗎？英國人當時做了一件事影響深遠，就是將土地佔為己有，讓愛爾蘭人從地主變成佃農。一旦跨出這一步，後續發展也就順理成章：沒收作物、虐待租戶、驅趕住民、移民、饑荒和一連串不幸與奴役，全都源自於此，無可避免，因為失去土地的人根本沒有據點可以退守抵抗。我敢說，我的家族就和其他英國人一樣罪孽深重，如今主客異位，換我處在相反的一方，或許有人覺得是遲來的正義。但我不覺得自己必須乖乖認命，認為罪有應得。」

　　「我租房子，」我說：「也許兩週拿不到薪水就要流落街頭，但我不怕。」

　　丹尼爾點點頭，並不意外。「妳可能比我想的還要勇敢，」他說：「或者，請原諒我這麼說，妳還不曉得自己要什麼，沒發現妳真的想要牢牢抓住的東西。搞清楚這一點會改變一切，妳知道。學生和年輕人可以租房子，思想自由完全不會受到阻礙，因為他們一無所有，根本無從威脅起。妳有沒有發覺，年輕人要死多麼容易？一點小事情就能讓他們犧牲奮鬥，不惜放棄生命。那是因為他們和世界沒什麼連結，還沒有累積愛情、責任與承諾等等，一切將我們固定在此時此地的人事物，因此可以輕易放下，就像舉起手指一樣簡單。但隨著年歲增長，你會遇見希望永遠保有的事物，就會忽然像是俗話說的，想要『留得青山在』，整個人徹底改變。」

　　我感覺頭暈目眩，彷彿真的喝了酒。或許是腎上腺素的關係，或藤蔓之間閃爍的奇怪光芒、丹尼爾的曲折想法，或只是眼前的狀況太過詭異，我不曉得。我想到蕾西夜裡偷走可憐人查德的車揚長而去，憶起山姆帶著無比耐心的臉龐，想到黃昏時的重案組辦公室，其他幹員的卷宗擺在我和羅伯的桌上。我想到自己的公寓空蕩安靜，灰塵開始堆在書架，音響的綠色待機燈在漆黑房裡閃閃發亮。我很喜歡那間公寓，但隨即發覺自己過去幾週一次也沒有想到它，突然覺得非常、非常感傷。

　　「我敢說，」丹尼爾說道：「妳應該還保有最原初的自由，還沒發現想要保有的任何人事物。」丹尼爾的灰色眼眸目光專注，手裡威士忌散發令人迷醉的金色光澤，水聲潺潺，葉影在他的烏黑髮間搖曳，有如黝黑的花圈。「我之前有過一個夥伴，」我說：「工作上的搭檔。你沒見過，他沒辦這個案子。我們就像你們一樣，心靈投契。別人說我們就像雙胞胎一樣，兩個人是一個人。『那是凱西羅伯的案子，要凱西羅伯去辦……』要是你問我，我會說這就是我想要的：我和他未來能再一起工作，做到同一天退休，免得和其他人搭檔。重案組只會送一支金錶，不是兩支。但我之前什麼也沒想，你知道，覺得理所當然。我只想得到這一個。」

　　我從來沒對別人說過這件事。羅伯調離重案組之後，我和山姆絕口不提他，只要有人問起，我就會露出最甜的微笑，給他們最模糊的回答。我和丹尼爾是陌生人，又處在對立兩方，雖然談話彬彬有禮，背地卻殺得你死我活。這點他知我知，但我還是對他說了。現在回想起來，應該是第一個警訊。

　　丹尼爾點點頭。「但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，」他說：「再說，就像一本書名說的，姑娘己死。」

　　「差不多就是這樣，」我說：「沒錯。」丹尼爾望著我，眼神閃著超越友善與同情的光芒，是理解。我想，自己那一刻真的很愛他，要是能拋下案子留在這裡，我一定會這麼做。

　　「原來如此。」丹尼爾說，將杯子遞到我面前。我下意識搖搖頭，但隨即改變主意，接過酒杯。管他的。威士忌濃郁順口，讓我全身燃燒，直達指尖。

　　「那妳應該能夠理解，」丹尼爾說：「遇見他們對我有什麼影響。我的世界完全變了模樣，生命的分量陡然增加，色彩美得令人心碎，生活甜蜜得難以想像，卻也恐怖得無法形容。這一切非常脆弱，妳知道，很容易打破。我想，這就是談戀愛或生小孩的感覺，知道一切隨時可能從你身旁消失。我們拚命衝刺，直到冷酷世界無情地取走我們擁有的人事物。在此之前，每一秒都美妙珍貴到了極點，讓我屏息。」

　　丹尼爾伸手接過杯子，喝了一口。「後來，」他一掌指著屋子，「就是屋子。」

　　「真是奇蹟。」我說。我沒有說謊，是認真的。忽然間，我的手掌彷彿摸到舊木欄杆，感覺它溫暖而有肌理，有如活著的生物。

　　丹尼爾點點頭。「難以置信，」他說：「我相信奇蹟，相信不可能的可能。這間屋子當然對我一直是個奇蹟，在我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。我一接到伯公律師打來的電話，就曉得這代表什麼。其他人都很猶豫，有許多懷疑，我們爭執了好幾個月，只有蕾西從一開始就很開心，現在想來不無悲傷與諷刺。艾比最難說服，儘管她最渴望有家，但也可能因為如此才會反對，我不曉得，總之就連她也改變了主意。我後來覺得關鍵在於一個事實，只要你百分之百確定一件事，就幾乎能說服任何人，不管他之前信或不信。而我當時非常確定，從來沒有這麼確定過。」

　　「所以你才讓其他人一起擁有這間屋子？」

　　丹尼爾目光銳利看我一眼，但我裝出不是很感興趣的樣子。過了半晌，他又轉頭看著藤蔓之外。「呃，不是為了爭取他們同意之類的，如果妳是這麼想的話，」他說道：「不算是，而是我想法中絕對必要的一步。雖然我很愛這間屋子，但我要的不是它，而是安穩，讓我們有一個安穩的港灣。假如我是唯一的擁有者，那就迴避不了殘酷的現實，我是其他人的房東，他們的處境沒有比之前好，必須仰我鼻息，無論搬家、結婚或賣掉都得看我決定。但我們一起擁有林屋，這裡就是所有人的家，永遠都是。」

　　丹尼爾伸手將有如簾幕的藤蔓撥開，夕陽照得林屋的石牆橙紅一片，有如玫瑰，又像琥珀，窗戶閃耀得彷彿屋裡著火。

　　「我覺得這個主意真棒，」他說：「幾乎完美得難以想像。搬家那天，我們清理煙囪，用冰冷的水洗地，點起壁爐，坐在火前喝黏稠稠的冷可可，想辦法烤吐司。爐子壞了，電熱水器也沒用，整間屋子只有兩只燈泡會亮。賈思汀把所有衣服穿在身上，抱怨我們會感染肺炎或吸入黴菌而死。小瑞和蕾西故意逗他，說聽見閣樓有老鼠，艾比警告他們兩個再胡說八道就去睡閣樓。我用壁爐的火烤吐司，烤壞就扔進火裡，我們都覺得很好玩，笑到喘不過氣來。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。」

　　丹尼爾一雙灰眼目光沉靜，語調卻像鐘聲低鳴，讓我心頭一痛。我幾乎一搬來就發覺丹尼爾不開心，但到此刻才明白無論蕾西出了什麼事，他都非常心碎。

　　丹尼爾將一切都押在這個絕妙的點子上，結果卻輸了。不管別人後來怎麼說，我都認為自己那天在藤蔓之下就應該看出事情的結局，一切迅速不停地在我面前展現，清清楚楚，而我應該曉得如何阻止才對。

　　「那是哪裡出了差錯？」我悄聲問道。

　　「當然是想法有瑕疵，」丹尼爾語氣暴躁說：「想法本身就有致命的缺陷，因為必須仰賴人類社會的兩大迷思：永恆的可能與人性的單純。這兩樣東西在書本裡有多少人謳歌讚美，但出了書本只是癡人說夢。我們的故事其實應該停在搬家那天，停在我們暢飲冷可可那一刻，『他們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』結束。可惜現實並非如此，我們不得不繼續生活下去。」

　　丹尼爾將酒一飲而盡，皺了皺臉。「這酒餿了，真希望有冰塊。」

　　我等他又斟了酒，看他微微嫌惡看了杯子一眼，放在石椅上，之後才開口說：「我能問你一件事嗎？」，

　　丹尼爾輕輕點頭。「你剛才提到凡事都有代價，」我問道：「那你為這間屋子付出了什麼？就我感覺，你是免費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。」

　　丹尼爾眉毛一挑，說：「妳真的這麼認為嗎？妳也在這裡住了幾個星期，應該很清楚代價是什麼才對。」

　　我當然曉得，怎麼會不清楚，但我想親口聽他說。「例如，」我說：「不談過去。」

　　「不談過去。」丹尼爾重複一遍，彷彿自言自語。過了半晌，他聳聳肩說：「這當然是其中之一，因為我們需要共同擁有一個全新的開始，但這還是容易的。我想妳應該也發覺了，我們幾個都沒有什麼美好到想要保留的過去。真正的困難其實都來自實際生活，而非心理層面，例如讓小瑞的父親不再打電話羞辱他；賈思汀的父親不再指控他和異教徒廝混，揚言報警處理；艾比的母親不再奇裝異服出現在圖書館，嗑藥嗑得胡言亂語之類的。不過，這些都算是小麻煩，可以解決的技術問題，只要花點時間。真正的代價其實……」

　　丹尼爾手指漫不經心繞著杯緣，凝視金黃的威士忌映著他的身影忽明忽暗。「雖然我個人認為這麼說有過度簡化之嫌，」片刻之後，他開口說道：「但我想或許有人會說問題來自所謂的『生命暫停』。比方說，結婚生子變成不可能的選項，找到外人加入我們，還要契合這麼非比尋常的生活模式，即使對方再有意願，成功的機率也是微乎其微，根本不用考慮。另外，儘管我不否認我們的互動頗為親密，但我幾乎可以肯定地說，只要其中兩人認真發展感情，現有的平衡就會嚴重破壞，再也難以彌補。」

　　「親密？」我想到蕾西的孩子，便問：「誰和誰？」

　　「嘖，老實說，」丹尼爾語氣微微不耐，「我不認為這很重要。重點是，為了讓屋子成為大夥兒的家，我們不得不放棄許多別人認為不可或缺的生活目標，放棄小瑞父親稱為現實世界的一切。」也許是威士忌的緣故，加上昨夜的宿醉與半空的肚子，我腦中不停浮現奇異的景象，彼此交纏，有如三稜鏡灑出細雨般的光點。我想起古代的故事：飽經風霜的旅者踉蹌逃離暴風雨，走進金碧輝煌的宴會廳，品嚐麵包與蜜酒，一切的過往倏地消逝無蹤。我想起我搬來的頭一天晚上，他們四個隔著滿桌食物對我微笑，舉杯祝福，蜷曲藤蔓光滑美麗，他們眼中映著燭光。我想起我和丹尼爾接吻前的一剎那，我們五人的身影漂浮在草波之上，立於我的面前，感覺甜美永恆，有如精靈夢幻得令人屏息。我想起耳後隆隆的鼓聲，警告我危險將至。

　　「聽起來很糟，其實並沒有，妳知道，」丹尼爾見我神情有異，便說：「別相信什麼廣告詞，我們不可能擁有一切。犧不犧牲由不得我們，也不是時代錯誤，而是生命的現實。我們都必須自斷手腳，放到祭壇焚燒，差別只在於選擇送上哪一個祭壇，切斷哪一隻手腳，然後同意犧牲。」

　　「你也是，」我說，感覺石椅在臀下搖晃，和藤蔓一起擺動，節奏緩慢令人暈眩。「你接受犧牲。」

　　「沒錯，我是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我知道這麼做的後果，非常清楚，在決定這麼做之前就徹底想過一遍，認為值得為它付出代價。我不認為自己會有可能想要孩子，也從來不大相信靈魂伴侶的概念。我以為其他人也和我一樣權衡過輕重，決定值得犧牲。」他將酒杯遞到唇邊喝了一口，說：「這是我犯下的第一個錯誤。」

　　丹尼爾冷靜無比。我當時沒聽出來，要到很久以後，當我在腦中回顧這段談話，試圖尋找線索，才察覺到這一點。丹尼爾自始至終都用陳述往事的語氣說話，不管聽的人有沒有發現，他都清楚一切已成過去。他坐在藤蔓之下，手握酒杯，沉著有如佛陀，凝望自己一手打造的船艦船艏傾斜，淹沒在波濤之中。

　　「他們沒想清楚？」我問，腦袋依然不受控制，輕飄飄的，感覺一切都像玻璃，滑溜無法把握。我忽然有個瘋狂的想法，難道威士忌下了藥？但丹尼爾喝得比我多，而且顯然沒事。「還是改變主意了？」

　　丹尼爾用拇指和食指按摩鼻梁。「其實，」他語帶疲憊說：「事後回想起來，我一路犯的錯誤還多得驚人。就拿體溫過低這件事來說好了，我不應該相信的。其實我開頭就沒買帳，雖然我的醫學知識很少，但聽妳同事法蘭克警探這麼對我說，我根本一個字也不信。我認為他只是覺得假如我們以為是攻擊，而不是謀殺的話，會比較願意談，因為蕾西隨時可能會透露什麼。那一星期，我都認定他在胡扯，但後來……」丹尼爾抬頭看我，眨了眨眼睛，彷彿忘了我人在他身旁。「但後來，那個，」他說：「妳就出現了。」

　　丹尼爾目光離開我的臉龐，說：「妳和蕾西簡直像得驚人，妳是……妳們之前有親戚關係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」我說：「起碼我不曉得。」

　　「沒有，」丹尼爾逐一翻找口袋，掏出煙盒與打火機說：「她跟我們說她沒有家人，或許就是因為如此，我才沒想到回來的人是妳。這麼不可能的狀況一路都對妳有利，只要我們對妳有任何懷疑，認為妳不是蕾西，就得假定妳的存在，而這點很不可能。我應該想到柯南．道爾說過：『剩下的可能無論多麼離譜，都一定是真相。』」

　　丹尼爾點燃打火機，側頭就著火光。「妳知道，」他對我說：「我很清楚蕾西不可能活著，因為我親自檢查過她的脈搏。」

　　院子沐浴在漸弱的夕陽裡，彷彿嚇呆了。鳥兒停止鳴唱，枝葉暫停擺動，屋子的沉靜有如龐然大物籠罩我們，豎耳傾聽。我愣得忘了呼吸。蕾西有如閃耀微風吹過草坪，在山楂樹林間搖蕩，停在我身旁的牆上，有如樹葉般輕盈，接著滑過我的肩頭，彷彿磷火沿著脊背向下猛竄。

　　「怎麼回事？」我低聲問道，語氣很輕、很輕。

　　「這個，老實講，」丹尼爾說：「妳知道我不能說。我想妳或許已經猜到，蕾西是在山楂林屋遇刺的，精確地點是廚房。妳不可能找到血跡，雖然她後來有流血，但被刺當時沒有。妳也不會找到刀子。我們沒有預謀，也無意殺她，我們追了出去，但等到發現她的時候，已經太遲了。我想我只能說這麼多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我說：「好吧。」我雙腳用力踩著石板地，讓自己頭腦清醒。我很想伸手到池塘弄點冰水灑在頸背上，但不能讓丹尼爾看見，再說我也不認為會有用。「我可以說說我的看法嗎？」

　　丹尼爾輕輕點頭，一手很有禮貌地微微一撇，請便。

　　「我認為蕾西打算賣掉她的林屋所有權。」

　　丹尼爾毫無反應，連眼睛都沒眨一下，只是淡然看著我，有如主持口試的教授，接著彈彈煙灰，小心對準會被沖走的地方，將煙扔進池塘。

　　「我很有把握自己知道原因。」

　　我以為丹尼爾一定會有反應，絕對會，因為他已經挖空心思揣摩了一個月，但他只是搖搖頭，說：「我沒必要知道，就算過去想過，但事已至此，知不知道都無所謂了。妳知道，我想我們五個人都有一點無情的因子，只是表現方式不同。或許這很自然，確定自己想要什麼，然後跨過那一條河。不用說，蕾西無情起來非常無情，但絕不是殘忍。當妳想到她，請千萬記得這一點。她從來沒有殘忍對人。」

　　「蕾西打算賣給你表哥奈德，」我說：「商務公寓先生，對我來說這麼做很殘忍。」

　　丹尼爾哼笑一聲，冷酷嚴苛，讓我嚇了一跳。「奈德，」他嫌惡一撇嘴角說：「我的天哪，比起蕾西，我更擔心這傢伙。蕾西和妳一樣意志堅強，假如她想告訴警方事情經過，就一定會說，但要是她決定封口，你們再怎麼努力也問不出來。然而，換成是奈德的話……」

　　丹尼爾嘆了口氣，將煙從鼻子忿忿噴出，搖搖頭說：「奈德不是性格軟弱，而是根本沒有骨頭，一點價值也沒有，腦袋裡只有他認為別人想聽到的想法，七拼八湊。我們之前談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……奈德想將屋子變成高級公寓或高爾夫球俱樂部，只要講到就一頭熱。他做了一大堆複雜的財務推算，告訴我們接下來幾年每個人可以賺到幾十萬鎊，說得頭頭是道，卻完全不曉得幹嘛這麼做，一點概念也沒有。我問他賺到那麼多錢要做什麼──他當然不是靠救濟品維生的貧民──他竟然愣愣看著我，彷彿我說的是外國話。我的問題徹底超乎他的理解，離他的思考模式幾萬光年。他這麼做不是因為渴望環遊世界，或想辭去工作專心創作『偉大的愛爾蘭繪畫』，他拚命賺錢只是因為身旁一切都這麼說，告訴他應該追求金錢。他完全無法理解我們五個人可能有不同的偏好與需求，有自己的輕重緩急。」

　　丹尼爾將煙捻熄。「所以，」他說：「妳可以瞭解我為什麼擔心他。他有千萬個理由閉緊嘴巴，絕口不提自己和蕾西的交易，否則很可能搞砸協議。再者，他一個人住，而且據我所知沒有不在場證明，就連他自己也曉得，一旦出事很難不被當成主嫌犯。但我很清楚，只要法蘭克和山姆稍微認真偵訊他，所有顧慮都會飛出他的腦袋裡。奈德會變成他們想要的樣子，成為主動配合的證人、熱心履行義務的公民。當然，這不會是世界末日，奈德手上沒有任何能構成實質證據的東西，但他可能引出一大堆麻煩與壓力，而這是我們最不想見到的。然而，我沒辦法精確評估奈德，瞭解他在想什麼，再設法引導他遠離災難。蕾西，還有妳，我起碼還可以盯著，監視到某個程度，但他……我知道和他接觸是最糟糕的選擇，但可惡，要是我不做，就可能失去一切。」

　　話題講到奈德就很危險，我不希望丹尼爾想太多，關於奈德、我深夜散步和兩者的可能關聯。

　　「你們一定氣壞了，」我說：「你們幾個，對他們兩個，會想攻擊她一點也不令人意外。」我是認真的。說來誇張，但整件事可以說是蕾西一手造成的。

　　丹尼爾聽我這麼說，默默沉思片刻，神情就如平常傍晚在客廳裡埋首書中一樣，神遊物外。

　　「我們是很憤怒，」他說：「開始的時候。激憤填膺、震驚難過，感覺被家人捅了一刀。但換個角度來說，妳知道，最後拆穿妳的和開頭讓妳成功的其實是同一樣東西，就是妳和蕾西的關鍵差異。只有蕾西這樣的人，對行動與後果沒有一點概念，才能泰然自若地回到家裡，和我們相處，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。假如她不是這樣的人，我們一定不會原諒她，妳也根本沒機會踏進這間屋子。但蕾西……我們都曉得她從來沒有意圖傷害大家，一秒鐘也沒有，因此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麼做會傷害我們，造成多大的震驚與難過，她其實一直無法想像，所以……」丹尼爾疲憊地深呼吸一口氣，「所以才能回家。」

　　「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我想是這樣。蕾西從來無意傷害我們，我們也無意傷她，更別說殺人，我還是覺得這應該代表些什麼。」

　　「我想也是，」我說：「事情就這樣發生了。她已經和奈德商量過一段時間，但還沒達成協議就被你們發現了。」老實說，我已經大概知道事跡是如何敗露的，但沒必要現在告訴丹尼爾，我想等之後效果更大再說。「我想你們大吵一架，過程中有人刺了蕾西。也許大家都不曉得出了什麼事，連當事的兩人都沒察覺，蕾西很可能以為自己只是被打了，」我感覺自己彷彿身歷其境，所有細節看得清清楚楚。「她奪門而出，朝荒廢小屋跑去，也許因為約好和奈德碰面，也許只是直覺，我不曉得。總之，奈德沒有出現，發現蕾西的人是你們。」

　　丹尼爾嘆息一聲。「差不多，」他說：「沒錯，大致就是如此。妳難道不能停在這裡就好？重點妳都知道了，其他枝微末節沒什麼用處，只會對別人造成很大傷害。蕾西人很可愛、很複雜，可惜死了，剩下的事情還有什麼好說的？」

　　「這個嘛，」我說：「例如誰殺了她。」

　　「妳有沒有想過，」丹尼爾的語氣開始浮現出一絲激動，他問：「蕾西希不希望妳查出真相？不管她當時想做什麼，她都愛著我們。假如她知道妳潛進來是為了摧毀我們，妳想她會願意嗎？」

　　我身旁一切依然扭曲著，振動我腳下的石板。高空中有東西彷彿細針，在每一片葉子背後顫動。「是她找我，」我說：「不是我找她，是她來到我面前的。」

　　「也許。」丹尼爾說。他隔著流水彎身湊到我面前，鏡片放大了他的灰色眼眸，深不見底。

　　「但妳真的那麼有把握她想復仇？她其實大可以跑到村裡，一點也不難，隨便敲一扇門，找人叫救護車和警察。村民也許不喜歡我們，但我不認為他們會拒絕協助一個明顯受傷的女孩子。然而，她卻直接跑到小屋，待在那裡等著。妳難道沒想過，蕾西可能願意就此了結生命，包庇殺死她的兇手，同意為我們其中一人犧牲？妳難道沒有想過為了她，妳或許應該尊重她的意願？」

　　空氣味道奇特，甜美如蜜，卻又帶著鹹味。「的確，」我說，腦中的思緒似乎怎麼也無法傳到舌尖，讓我很難開口。「我有想過，一直在想。但我這麼做不是為了蕾西，而是為了工作。」

　　這麼說非常老套，我也只是脫口而出，但一字一句卻像鞭鳴聲聲驚人，有如強力電流振動藤蔓，在水上耀眼閃爍。我忽然回到那個臭氣薰天的樓梯間，手插口袋仰頭注視年輕混混毫無生氣的困惑臉龐。我倏地清醒過來，作夢般的暈眩消逝無蹤，臀下石椅再度變得堅固濕黏。丹尼爾看著我，眼神重新警覺而防備，彷彿面對徹底的陌生人。這時，我突然明白自己說得一點沒錯，或許從頭到尾都是如此。

　　「那，」丹尼爾說：「這樣的話……」

　　他從我面前退開，緩緩後仰靠牆。兩人一陣沉默，只剩四下嗡鳴。「蕾西，」丹尼爾開口說道，隨即頓了一下，語氣裡沒有半點起伏。「她這會兒人在哪裡？」

　　「在停屍間，」我說：「我們還聯絡不到她的近親。」

　　「我們會儘可能幫忙料理後事，我想蕾西也希望這樣。」

　　「命案還在偵辦，屍體是證物，」我說：「我不認為警方會交給你們，她得一直待在那裡，直到偵查終結。」

　　我無須描述細節，我曉得丹尼爾腦中的畫面。我心裡也有同樣的影像，有如一套全彩幻燈片，隨時準備播放。丹尼爾臉上閃過一絲異樣，鼻子和雙唇微微一縮。

　　「一旦我們查出兇手是誰，」我說：「我就能向組裡爭取將屍體交給你們，因為你們也算是她的近親。」

　　丹尼爾眼皮淺淺跳動，變得一臉茫然。事後看來，我想（這不是為自己找藉口）這是丹尼爾最容易讓人忽略的特點。在他彷彿置身象牙塔的恍惚神情底下，有著一顆無比冷酷現實的心靈。戰場上的軍官面對敵人包圍，部屬遭受生命威脅，絕對會義無反顧拋下陣亡弟兄，沒有絲毫遒豫。

　　「很顯然，」丹尼爾說道：「我希望妳離開林屋。其他人還要一小時左右才會回來，應該夠妳收拾東西，做好必要的安排。」

　　這樣的發展並不意外，但我還是感覺被人甩了一巴掌。丹尼爾小心地將煙放在石板地上撚熄，說：「可以的話，我不希望他們知道妳是誰，妳應該瞭解這對他們的打擊可能有多大。我必須承認，我還不曉得該怎麼做，但我想妳和法蘭克警探應該早就想好怎麼脫身了吧，不是嗎？讓妳可以安然離開，不會引起懷疑的說法？」

　　事到如今，我顯然得這麼做，也只能這麼辦。一旦身分敗露，就要盡快抽身。我已經對蕾西仁至義盡，將嫌犯縮小到四個人，山姆和法蘭克一定能接手。至於這段談話為何沒有錄音，我也可以自圓其說，只要把線路弄斷，辯稱是意外就好。法蘭克可能不信，但他不會在乎。我可以自行決定回報哪些談話內容，之後就下台一鞠躬，帶著完美的表現凱旋回家。

　　但我壓根沒想到這麼做。「沒錯，的確有，」我說：「我可以在兩小時內離開，完全不洩漏自己的身分。但我不打算這麼做，我要待著直到查出誰殺了蕾西，還有殺人的原因為止。」

　　丹尼爾轉頭看我，我立刻嗅到一絲威脅，有如霜雪冰冷強烈。這不是很自然嗎？因為我不僅侵犯了他的家和家人，還想將兩者一舉殲滅。

　　他或他的夥伴已經為此殺了一個女孩子，而她做的事情還比我輕微。丹尼爾有力氣置我於死，也可能聰明得足以逍遙法外，我的槍又放在臥室。水流涓涓，在我們腳邊輕聲哼唱，我的脊背電流猛竄，直貫掌心。我動也不動，定睛望著他，兩眼分毫不眨。

　　過了許久，丹尼爾肩膀微微一動，幾乎無法察覺，我發現他的眼神陷入沉思。他放棄取我性命，開始盤算別的作法，腦海中跑過各種可能，不停整理、分類、連結，快得讓我難以揣測。

　　「妳查不出來的，妳知道，」他說：「妳認為我不想傷害其他人這點對妳有利，而只要他們繼續相信妳是蕾西，妳就有機會讓他們開口。但請妳聽好了，他們全都明白茲事體大。所謂茲事體大，指的不是我們當中有人會坐牢，因為妳手上根本沒有證據顯示嫌犯是誰，不可能逮捕我們其中一個或全部四人，否則早就做了，不必玩偽裝臥底的把戲。老實說，我敢打賭幾分鐘前，妳根本還不確定目標就在山楂林屋裡。」

　　「我們向來不排除任何可能。」我說。

　　丹尼爾點點頭。「就目前來說，坐牢是我們最後需要擔心的事，但請妳從他們的角度來看一下。假設蕾西活得好好的，平安回到家裡，結果發現事實真相，我們努力建立的一切就會瓦解。讓我們隨便舉例，假設她發現動刀的人是小瑞，差點要了她的命。妳覺得蕾西有可能繼續和小瑞住在一起，既不害怕，也不怨恨，不會用這一點來對付他嗎？」

　　「我還以為你說她完全不念過去呢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嗯，這兩個情況有點不一樣，」丹尼爾語帶不悅。「小瑞不大可能認為蕾西會完全釋懷，好比只是爭執該誰去買牛奶一樣。就算蕾西真的釋懷，妳難道覺得他可以每天和蕾西相處，知道她只要一通電話給法蘭克或山姆，就能讓他坐牢，卻絲毫不以為意，覺得沒有危險嗎？別忘了，我們說的是蕾西，她隨時可能拿起電話，完全不會意識到可能的後果。小瑞怎麼可能像往常一樣對待蕾西，調侃她、和她吵架，甚至反對她的意見？還有，其他人怎麼辦？整天如履薄冰，他們兩人交換的每一個眼神、每一個字都可能蘊藏危機，稍有不慎就會引爆地雷，將一切炸成碎片。妳覺得我們這樣子能撐多久？」

　　丹尼爾的語氣冷靜平淡，香煙輕煙裊裊，他抬頭凝視煙霧緩緩向上飄散，穿越一束束陽光。「我們撐得過拿刀傷人這一關，」他說：「但彼此之間對這件事心知肚明卻會毀了我們。這句話出自一個重視『知道』勝於一切的學術研究者口中，感覺或許有點奇怪，但妳可以讀《聖經》的〈創世紀〉，甚至詹姆斯一世時期的劇作，他們都曉得『知道太多』可能讓人喪命。我們只要待在同一個房間，這件事就會像帶血的刀出現在我們之間，最後將我們剝成碎片。我們誰都不願意見到這種結局。打從妳踏進山楂林屋的那一天，我們便一直極力避免悲劇發生，拚命讓生活回復正常，」他眉毛一挑，嘴角浮出淺笑。「應該可以這麼說吧，我想。告訴蕾西是誰刺傷她，只會破壞回復正常的希望，相信我，其他人不會說的。」

　　和人太親近，花太多時間與他們相處，甚至愛他們太深，有時反而看不到對方真正的面貌。除非丹尼爾刻意騙我，否則他又犯了錯，一個他一犯再犯的錯誤。在他眼中的其他四人不是他們實際的樣子，而是應該表現出來的樣子，是在美好世界可能存在的樣子。丹尼爾忽略了一個根本的事實，艾比、小瑞和賈思汀已經分裂了，筋疲力盡。這個事實每天盯著他看，在他上下樓時有如冷風從他身旁吹過，早上和我們一起鑽進車裡，晚上跑到餐桌縮在我們之間，他卻始終不曾看見。此外，他還忽略了一件事，就是蕾西可能也有秘密武器，並且交給了我。丹尼爾知道他的世界正在瓦解，卻依然相信裡面的居民安然無恙，有如十二月的寒冬，五個人臉龐浮現在大雪之中，冰冷、明亮、純潔而永恆。我們相處了幾個星期，這是我頭一回意識到他比我年輕許多。「也許吧，」我說：「但我非得試試。」

　　丹尼爾仰頭靠牆，嘆了一口氣，忽然顯得非常疲憊。「的確，」他說：「沒錯，我想也是。」

　　「由你決定，」我說：「你可以現在告訴我事情經過，在我裝回麥克風之前。這樣子其他人回來的時候，我已經離開這裡。之後警方如果過來逮人，那就看法院相信你的說法，還是我的證詞。不然我就留下不走，你最好賭我不會錄到什麼證據。」

　　丹尼爾伸手抹了抹臉，勉強挺直腰桿。「妳知道，我很清楚，」他望著煙，彷彿忘了自己還拿著它。「事情發展到現在，回復正常幾乎不可能。老實說，我也曉得我們的計畫從一開始便是不可行的。但我們和妳一樣別無選擇，只能冒險一試。」

　　丹尼爾將煙扔在石頭地上，用鞋尖踩熄，冷漠疏離的神情再度回到他的臉龐。他戴起面對外人用的面具，語氣帶著「言盡於此」的味道。我就要失去他了。只要我們繼續談話，我就還有一絲機會，即使微乎其微。但他隨時可能起身回到屋裡，而一切也將隨之告終。

　　假若下跪能讓他不走，我一定立刻跪在石板地上求他留下。但這人是丹尼爾，我唯一能夠倚靠的只有邏輯與冷酷的理性思考。「我說，」我盡量保持語氣平淡：「你這樣只是大大增加麻煩而已。要是我真的錄到什麼，那麼根據情節輕重，你們四個很可能統統得去坐牢，其中一人是謀殺，剩下三人是從犯或共謀。到時你們還剩什麼？之後又能回到哪裡？以葛倫斯凱人對你們的態度，你覺得山楂林屋能撐到你們出獄的機率有多高？」

　　「我們不得不冒這個險。」

　　「你只要告訴我實情，我一定幫你力爭到底，我向你保證。」丹尼爾大可以輕蔑瞪我一眼，但他沒有，反而目光溫和有禮望著我，彷彿頗感興趣。「你們當中三個人可以無罪開釋，剩下的那個也可以改用過失殺人罪名起訴，而非謀殺。整件事沒有預謀，攻擊發生在爭執期間，沒有人想置蕾西於死地，我可以作證你們都很關心她，殺人是因為一時把持不住情緒。過失殺人通常判個五年，甚至更短，然後就沒了。那人出獄之後，你們四個可以團聚，將過去拋到腦後，讓一切回復正常。」

　　「我的法律知識很有限，」丹尼爾靠過來拿起酒杯，說：「但就我理解──假如有錯還請糾正我──嫌犯答話前，警察必須告知他後果，否則他說的一切都不能當作呈堂證據。我只是好奇，面對根本不曉得妳是警察的人，妳打算怎麼做到這一點？」說完他又將酒杯清洗一次，對著陽光瞇眼檢查是否洗乾淨了。

　　「沒必要，」我說：「我根本不用想。我錄到的一切本來就不能當證據，但可以讓我拿到逮捕令，做正式的偵訊舉個例子好了，賈思汀要是深夜兩點被捕，讓法蘭克問話二十四小時，不斷聆聽描述蕾西被殺經過的錄音帶，你覺得他能撐多久？」

　　「有意思。」丹尼爾說。他將威士忌瓶蓋拴緊，小心翼翼放在石椅上，酒杯旁邊。

　　我心跳有如馬蹄狂奔。「牌壞千萬不要全押，」我說：「除非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，自己比對手還強。問題是你有多少把握？」

　　丹尼爾看我一眼，目光曖昧難辨。「我們該回去了，」他對我說：「我想就跟他們說我們下午都在看書，消除宿醉。妳覺得如何？」

　　「丹尼爾！」我開口說道，隨即喉頭一緊，幾乎無法呼吸。直到他低頭往下看，我才發覺自己抓著他的袖子。

　　「警探，」丹尼爾對我微笑，笑容很淡，眼神卻是沉靜而憂傷。「妳不能什麼都要。妳難道忘了我們剛才說的，就在幾分鐘前，犧牲是無可避免的嗎？要嘛和我們一起，要嘛做妳的警探，不可能兩者兼得。妳要是真心想和我們一起，超過世上任何事情，妳就不會犯下那些錯誤，而我們也不會坐在這裡了。」

　　丹尼爾伸手按住我的手，將我的手從他袖子上移開，放回我腿上，動作非常溫柔，對我說道：「其實，妳知道，這麼說可能很怪，很誇張，但我真的很希望妳當初做了不同的選擇。」

　　「我不想破壞你們，」我說：「我當然不能說自己站在你們這邊，但比起法蘭克警探，甚至山姆警探……換成他們，你們四個絕對會以謀殺罪名起訴，求處最大刑責，終身監禁。除非你跟我合作，否則一定是這樣，承辦案子的是他們兩個，不是我。我正在極力挽救，丹尼爾，不讓事情走到這一步。我知道看起來不像，但我真的在盡力。」

　　藤蔓間，一片葉子落下來掉進水裡，卡在其中一級台階，逆著水流輕輕顫動。丹尼爾小心翼翼拾起葉子，在指間翻轉。「我一進三一學院就認識艾比，」他說：「真的是這樣，就在註冊日當天。我們擠在考試廳，幾百名學生排隊排了幾小時，早知道我就帶書去看，但我沒想到會拖這麼久。我們緩緩前進，抬頭望去全是看了就悶的古畫，所有人不知為什麼都在竊竊私語。艾比排在隔壁行，我們偶然四目交會，她指著一幅肖像畫說：『不仔細看的話，那傢伙是不是很像《芝麻街》裡的老布偶？』」

　　丹尼爾甩動葉子，水滴四濺，映著交錯的日光閃耀如火。「那時我才沒幾歲，」他對我說：「但已經察覺別人都認為我很難親近，不過我無所謂。然而，艾比似乎不那麼覺得，反而讓我很好奇。她後來跟我說，她當時害羞得要命，不是因為我，而是因為廳裡的人和氣氛。她來自寄養家庭，從小在市中心貧民區長大，如今突然被扔進中產階級學生之間，和天生將大學與特權視為理所當然的人一起，於是她當下決定，假如要鼓起勇氣和人攀談，就找外表最不可親的傢伙。我們當時還真年輕，妳知道。

　　「後來，我們總算註冊完了，我和她一起去喝咖啡，約好隔天見面。其實，我才提到約這個字，艾比就對我說：『我明天中午要參加圖書館導覽，到時見。』說完就逕自離開，我根本來不及回答。從那一刻起，我就曉得自己欣賞她。對我來說，這是完全新奇的感受。我很少欣賞別人，但她是那麼果決、性格鮮明，當場讓我以前遇過的人相形失色，光芒盡褪。妳或許察覺到，」丹尼爾淺淺一笑，拿著杯子抬頭看著我說：「我習慣和生命保持距離，我總覺得自己是觀察者，而非參與者，隔著厚厚的玻璃牆觀察人群為生活奔忙，看他們做得輕鬆愉快，理所當然，我卻始終參不透箇中訣竅。然而，艾比卻直接穿牆而過，握住我的手，感覺就像觸電一樣。我還記得看著她穿越校門廣場，身上那件恐怖的流蘇裙長得要命，彷彿要把她淹沒似的，但我卻發覺自己正在微笑……

　　「隔天的圖書館導覽，賈思汀也來了，卻始終站在大夥兒後面一、兩步的地方。要不是那小子感冒得太厲害，我根本不會注意到他。他每隔六十秒左右就會打一個大噴嚏，爆炸似的又濕又黏，讓大家先是嚇了一跳，隨即咯咯竊笑。那小子的臉紅得像甜菜根一樣，想用手帕把自己遮住。導覽結束，艾比轉身看著賈思汀，彷彿兩人已經認識了一輩子，對他說道：『我們要去吃午餐，你要一起來嗎？』我從小到大看過最吃驚的表情，就是他那時候。那小子張大嘴巴，喃喃說了什麼，但最後還是和我們一起去了酒窖小館。等我們吃完午餐，他已經能說完整的句子，而且內容有趣得很。我們喜歡的書都很雷同，他對詩人約翰．唐恩（編註：John Dome，一五七二─一六三一，創作主題多圍繞著神以及人、神之間的關係。）頗有見地，有些看法我完全沒想過……那天下午，我忽然發覺自己很喜歡他，喜歡他們兩個。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回開心有人陪伴。就妳給我的印象，妳不是那種很難交朋友的人，所以我不曉得妳能不能瞭解，這對我是多大的發現。

　　「我們要到隔週，也就是開學之後才遇見小瑞。那天，我們三個坐在教室後頭等講師出現，身旁的門忽然打開，小瑞大步走了進來。只見他渾身濕透滴著雨水，頭髮貼著腦袋，雙手握拳，顯然被塞車搞得火冒三丈。老實說，他簡直像電影主角出場一樣。艾比說：『你們看，李爾王來了。』小瑞轉頭瞪她，大聲咆哮，妳也知道他那個性，他說：『那妳是怎麼來的？老爸的豪華禮車？還是坐掃帚飛來的？』我和賈思汀嚇了一跳，但艾比只是笑著說：『坐熱氣球來的。』說完推了一張椅子給他。過了半晌，小瑞默默坐下來，呢喃說一句對不起，事情就這樣結束了。」

　　丹尼爾低頭對著落葉兀自微笑，神情溫柔驚訝，彷彿沉浸戀愛的人。「我們幾個怎麼可能受得了彼此？艾比成天喋喋不休，好掩飾自己的害羞；賈思汀老是搞自溺，自言自語；小瑞永遠話中帶刺，到處傷人；還有我。我講話太認真了，我知道。老實說，我一直到遇見他們那一年才學會笑。」

　　「那蕾西呢？」我輕聲問道：「你們是怎麼發現她的？」

　　「蕾西，」丹尼爾臉上笑容更深了，有如漣漪般漾了開來。「妳知道嗎，我已經記不得我們頭一回見到她是什麼時候了。艾比或許還記得，妳應該問她。我只記得我們剛進研究所沒幾週，她就好像跟我們在一起一輩子了。」

　　丹尼爾將葉子輕輕放在身旁，用手帕揩拭手指。

　　「我每回想到，」他說：「我們五個竟然能夠相遇，就覺得不可思議。機率那麼低，更別說我們每個人心裡都築了好幾道圍牆。當然，這主要是艾比的功勞。我一直搞不懂她憑的是哪種直覺，怎麼從來不會出錯。我想她自己可能也不清楚，但妳可以理解我為何如此信賴她的判斷。不過話說回來，我們還是很可能錯過彼此，只要我或艾比早一小時去註冊，賈思汀拒絕我們的邀請，小瑞再兇一點，讓我們退避三舍，不再理他，我們就會抱憾終生。所以，妳能瞭解我為什麼相信奇蹟了吧？我常想像時間倒轉，未來的我們回到現在，在關鍵時刻輕拍我們肩膀，悄悄對我們說：你看那裡，快看！那個男的，那個女的，他們是為你安排的，他們是你的生命，你的未來，就在那裡排隊侷促不安，身上雨水滴濕地毯，慢吞吞走進門口，別錯過了。不然妳要怎麼解釋這樣的事情發生？」

　　丹尼爾彎身逐，拾起石板地上的煙蒂。「我這輩子，」他語氣直接坦白：「就只愛過他們四個。」說完便直起身子，一手拿著酒瓶杯子、一手握著煙蒂，穿越草坪朝屋子走去。

第二十章

　　其他人回到家裡依然眼皮沉重，頭痛不適，心煩氣悶。他們說電影爛得要命，男主角是鮑德溫家族的哥哥或弟弟，和長得很像泰莉．海契（其實不是）的女主角發生一連串照理說很好笑（其實沒有）的誤會。戲院裡坐滿小孩子，顯然不足年齡限制，兩小時都在互發簡訊，吃東西吃得喀啦作響，還猛踢賈思汀的椅背。小瑞和賈思汀顯然還在冷戰，不過就連艾比也開始不和小瑞說話。晚餐是吃剩的義大利千層麵，表面酥脆，底部烤焦，所有人沉默不語，氣氛緊張，沒人起身去弄沙拉或到壁爐生火。

　　後來我實在受夠了，正想開口尖叫，丹尼爾忽然抬頭冷靜說道：「對了，蕾西，我要問妳一件事。我星期一討論課想談女詩人安芬奇，但她的東西我很生疏，吃完飯妳能幫我簡單摘要一下嗎？」

　　安芬奇寫過一首以鳥為觀點的詩，時常出現在蕾西的論文筆記裡，不過，一天就二十四小時，因此我知道的也只有這些。小瑞是有可能這樣整我，以他經常惡意捉弄別人的個性，但丹尼爾從來不會隨便開口。我們之前在院子曾經短暫同盟過，即使很奇特，但都結束了。他開始從小地方讓我知道，要是我賴著不走，他可以讓我日子過得有多痛苦。

　　我可不想讓自己出醜，在一個明知道我只會胡言亂語的人面前，瞎謅一整晚的聲音與認同。幸好蕾西向來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女孩子，但也許這根本和幸運無關，我敢說她刻意塑造這樣的形象，好用在類似眼前的狀況。「抱歉，我不想。」我低頭回答，繼續拿叉子戳酥脆的千層麵。房裡霎時安靜下來。「妳還好嗎？」賈思汀問。

　　我頭也不抬，聳聳肩說：「還好吧，我想。」

　　我察覺一件事。從他們突然沉默、賈思汀聲音緊張到其他人匆匆交換眼色，在在顯示他們只要轉眼就開始擔心我。過去幾週，我千方百計想讓他們放鬆，卸下防備，完全沒注意自己瞬間就能讓他們情緒反轉，更沒想到只要運用得當，這樣的武器威力有多強大。

　　「妳之前《變形記》有困難，我可是幫了妳，」丹尼爾提醒我：「妳難道忘記了嗎？我不曉得花了多久才幫妳找到那句話──是哪句來著？」

　　我當然不會上鉤。「我現在講只會搞混，把安芬奇說成瑪麗．巴柏還是誰。我今天腦袋一團漿糊，一直……」我將千層麵切成小塊，在盤裡隨意推來推去。「算了。」

　　所有人都放下刀叉。「一直怎樣？」艾比問道。

　　「管他的，」小瑞說：「我對安什麼芬奇的一點興趣也沒有，要是蕾西也不──」

　　「有什麼事困擾妳嗎？」丹尼爾客氣地問。

　　「少煩她。」

　　「沒問題，」丹尼爾說：「去休息吧，蕾西，我們改天晚上再弄，等妳好一點。」

　　我冒險抬頭瞄了一眼。丹尼爾已經重新拿起刀叉，很有規律吃著，臉上除了沉思沒有其他表情。他被自己將了一軍，正專心沉著思考下一步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我決定先發制人。晚飯後，我們都待在起居室讀書，起碼假裝在讀，沒有人打算來點互動，提議玩牌什麼的。壁爐裡依然堆著昨夜留下的灰燼，感覺淒涼陰沉。空氣又濕又冷，屋子角落不時發出尖銳的斷裂聲與不祥的呻吟，嚇我們一跳。小瑞用鞋尖踢著壁爐護欄，聲音規律刺耳，我在椅子裡坐立難安，不停變換姿勢。賈思汀和艾比夾在我們兩人之間，情緒越來越緊繃。丹尼爾埋頭研究註記滿頁的文本，似乎一點也沒有察覺。

　　十一點左右，我照例走到門廳套上外出服，接著又回到起居室門口，露出猶豫不決的表情。「要去散步？」丹尼爾問。

　　「嗯，」我說：「也許能讓我放鬆。賈思汀，你能陪我一起去嗎？」

　　賈思汀身體猛然一晃，像是車燈照到的兔子般看著我。「我？為什麼找我？」

　　「為什麼要找人陪？」丹尼爾問，語調裡帶著一絲好奇。

　　我侷促地聳聳肩，說：「我不曉得，好嗎？我腦袋感覺很怪，一直在想……」我手指絞著圍巾，咬著下唇說：「可能因為我昨晚作了壞夢。」

　　「惡夢，」小瑞頭也不抬地說：「不是『壞夢』，又不是六歲小孩。」

　　「怎麼樣的壞夢？」艾比問，眉間微微一皺，露出擔心的神色。

　　我搖搖頭說：「我不記得了，不是很清楚，只是……我只是不想一個人在小路上走。」

　　「我也不想啊！」賈思汀說，感覺真的很不安。「我討厭外面，真的很討厭，不只是……外面很恐怖，陰森森的。難道不能找別人嗎？」

　　「不然，」丹尼爾好心提議：「蕾西，妳既然這麼緊張，何不乾脆待在家裡？」

　　「因為我只要在家裡再坐一秒鐘，人就會瘋掉。」

　　「我跟妳去，」艾比說：「兩個女孩子聊一聊。」

　　「我無意冒犯，」丹尼爾朝艾比柔情一笑，說：「但我想殺人狂看到妳們兩個，可能反倒不會怕。蕾西，要是妳真的擔心，那最好找一個身材比妳高大的人陪，所以何不由我跟妳一起去？」

　　小瑞抬頭對丹尼爾說：「假如你要去，那我也去。」

　　房裡一陣僵持沉默。小瑞目不轉睛冷冷瞪著丹尼爾，丹尼爾從容回望。「為什麼？」他問小瑞。

　　「因為他是智障，」艾比對著書本說：「你別管他，他就會走開了，起碼也會閉嘴，這樣不是很好玩嗎？」

　　「我才不要你們兩個，」我說。我早就料到了，丹尼爾急著想湊一腳，只是我沒想到賈思汀竟然有鄉間小路恐懼症，真是莫名其妙。「你們只會鬥嘴抬槓，我可是沒心情奉陪。我要賈思汀，我好久沒見到他了。」

　　小瑞嗤之以鼻。「妳整天都看到他，每天。誰能受得了賈思汀多久？」

　　「那不一樣，我們幾百年沒說話了，我是說好好聊天。」

　　「我沒辦法半夜出門，蕾西，」賈思汀說道，似乎真的很痛苦。「我也很想，真的，但就是沒辦法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」丹尼爾放下書本，對我和小瑞說。他眼神閃閃發亮，彷彿終於得勝似的，感覺疲憊又帶著嘲弄：「我們走吧。」

　　「算了，」我滿臉嫌惡，狠狠瞪了其他人一眼說：「算了，沒關係，你們就留在家裡繼續抬槓抱怨吧，我自己去，最好再被人刺一刀，這樣你們就高興了。」

　　我用力甩上廚房的門，震得玻璃猛烈搖晃，小瑞喃喃說了什麼，被艾比厲聲低吼一句「閉嘴」打斷。我走到院子盡頭，轉身只見他們四人再度低頭看書，各自沉浸在燈光之下，閃耀、封閉、難以觸碰。

　　夜裡起了雲霧，空氣沉重凝滯，有如一床濕棉被罩在山上。我步伐急促，想走到筋疲力竭，可以欺騙自己心跳加速是因為運動的緣故。

　　我想起剛到林屋的時候，耳中不停聽見想像的大時鐘聲，忍不住走得更急更快。鐘聲只持續了兩天，接著我便沉入屋子緩慢甜美的節奏之中，忘了周遭世界。這會兒，鐘聲又回來了，瘋狂滴答作響，聲音越來越大，朝巨大陰暗的零時狂奔而去。

　　我走到小路盡頭，撥電話給法蘭克。光是想著爬到樹上坐在一個地方不動，就讓我全身難受。「終於出現啦！」他說：「妳在幹嘛？跑馬拉松？」

　　我靠著樹幹，試著讓呼吸恢復正常。「我想用走的把宿醉趕跑，讓腦袋清醒，點。」

　　「運動很好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對了，寶貝，昨晚幹得不錯，等案子辦完，記得要我請妳喝一杯雞尾酒。我想妳終於讓我們有所突破了。」

　　「也許吧，我不想高興得太早。以目前的情況來看，奈德還是有可能說謊。他想買下蕾西對屋子的所有權，蕾西不理他，他決定再試一次，我提到喪失記憶的事，他發現機不可失，便謊稱我們早就有過協議……那傢伙不是愛因斯坦，但也不是白癡，起碼牟取暴利的時候不是。」

　　「有可能，」法蘭克說：「也許吧。但妳到底是怎麼和他聯絡上的？」

　　我早就想好答案了。「我每晚都會監視小屋，因為我想她會去那裡一定有理由。假如她想和某人會面，小屋是理想的地點，所以我猜對方很有可能再度出現。」

　　「結果慢郎中真的來了，」法蘭克語氣平淡。「就在我告訴妳屋子的事情，讓你們有話可聊的那天，他還真會抓時間。他離開之後，妳為什麼沒打電話給我？」

　　「我腦袋嗡嗡叫，老法，心裡只想著這件事會讓調查轉個大彎，我該如何利用這點，接下來該怎麼做，要如何確定奈德不是在胡扯……我本來要打電話給你，但想著想著就忘了。」

　　「有打總比沒打好。所以，今天過得怎麼樣？」法蘭克語氣輕鬆，完全聽不出情緒好壞。「好啦，我知道，我是大懶牛，」我語帶歉意對他說：「我和丹尼爾獨處的時候，應該想辦法套他話，但我就是做不來。我頭痛得要命，而且你也曉得丹尼爾那個人，跟他在一起實在很累，對不起。」

　　「嗯，」法蘭克說，語調不是很肯定，「那剛才故意大吵大鬧又是怎麼回事？我想應該是故意的吧？」

　　「我想擾亂他們，」我說，這是實話。「我們之前讓他們放鬆，希望他們開口，但卻沒用。現在有了新的線索，我想或許可以加把勁。」

　　「妳在這麼做之前，難道都沒想到應該先和我商量嗎？」

　　我刻意驚詫沉默片刻，接著才說：「我還以為你猜得到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法蘭克說，語氣溫和得讓我心裡響起警報。「妳幹得非常好，凱西，我知道妳根本不想插手這件案子，我很感激妳最後還是決定幫忙，妳真的是好警察。」

　　聽他這麼說，我的腹部彷彿被人捶了一拳。「怎麼了，法蘭克？」我說，但心裡已經曉得怎麼回事。

　　法蘭克笑了。「別緊張，是好消息。臥底該結束了，寶貝。我要妳回家後，就開始抱怨自己好像感冒了，頭暈目眩、全身痠痛發燒之類的。但別說傷口痛，免得他們想看，只要裝成病懨懨的就好。或許半夜隨便叫醒哪個人，賈思汀最擔心，對吧？跟他說妳的身體越來越不舒服。要是他們到了早上還沒送妳去急診，想辦法讓他們送妳去，之後我會接手。」

　　我一手握拳，指甲深深嵌進掌心。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還以為妳會很開心，」法蘭克顯得很吃驚，有點苦惱：「妳之前不是──」

　　「不是根本不想來，我知道。但我人都來了，而且離真相越來越近，你幹嘛現在要我抽身？因為我惹毛他們沒有事先向你報備嗎？」

　　「天哪，當然不是，」法蘭克說，語氣依然帶著一絲驚訝。「跟那件事情無關。妳臥底是為了找出偵辦方向，而妳做得非常好。恭喜，寶貝。妳已經完成任務了。」

　　「才怪，」我說：「還沒有。你派我進來找嫌犯，是你親口說的，目前我只找到一個可能的動機和四名可疑嫌犯！五個，假如你認為奈德可能漫天扯謊的話。這要怎麼確定偵辦方向，我問你？他們四個肯定像你最早推測的那樣，再次搬出同一套說詞，到時我們又回到原點。媽的，讓我把事情做完。」

　　「我是為妳著想，這可是我的工作。妳查出這些事情，很可能讓自己身處險境，我不能坐視──」

　　「狗屁，法蘭克。假如他們其中一人殺了蕾西，我從踏進屋子第一天就有危險，你那時怎麼不擔心，要到現在──」

　　「小聲一點。是為了這個嗎？妳氣成這樣，難道就因為我不夠保護妳？」

　　我感覺法蘭克就在我的面前，氣得雙手揮舞，藍色眼眸屈辱瞪大。

　　「饒了我吧，法蘭克，我是大人了，可以照顧自己。你之前從來不曾操心過我，所以他媽的為什麼，為什麼要我現在抽身？」

　　沒有回答。過了半晌，法蘭克嘆息一聲。「好吧，」他說：「妳想知道為什麼，好吧，因為我覺得妳已經無法維持辦案所需要的客觀了。」

　　「你在講什麼？」我心跳如雷。要是法蘭克真的在屋裡裝了監視器，或猜到我把麥克風拆掉──我不該將麥克風留在屋裡那麼久，我心亂如麻地想著，笨蛋，我應該沒幾分鐘就回去一趟，弄點聲音什麼的──

　　「妳的情感涉入太深了。我不是白癡，凱西，我很清楚昨晚發生什麼，也知道妳他媽的有一堆事情瞞著我。這些都是警訊，我可不想裝作沒看到。」

　　法蘭克被佛瑞的音樂騙過了，不曉得我已經身分敗露，我心跳倏地慢了下來。

　　「妳開始越線了，也許我當初根本不該遊說妳當臥底。我不曉得妳在重案組到底出了什麼事，我也不想問，但妳腦袋顯然搞壞了，顯然還沒準備好做這樣的事情。」

　　我忽然火上心頭，但要是爆發出來，就正好應驗法蘭克的看法，而這很可能便是他心裡的盤算。於是，我猛踹樹幹一腳，感覺腳趾差點骨折，等我冷靜下來可以說話之後，我對他說：「我腦袋很正常，法蘭克，也沒越什麼線。我所有行動都只為了一個目標，就是完成調查，找出謀殺蕾西的主嫌，而我想把工作做完。」

　　「抱歉，凱西，」法蘭克語氣溫和，態度堅決。「這回不行。」

　　臥底有一個特點，向來沒有人提。幹這行的原則是煞車由老闆來踩，由他決定你哪時進去，哪時出來。畢竟只有他能綜觀全局，擁有你或許不曉得的情報，因此想要保住小命或工作，最好照他說的做。

　　但沒有人提到一點，臥底身上隨時帶著一枚手榴彈，就是老闆只能命令，卻不能強迫你。我從沒聽說有人用過這枚手榴彈，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。只要你說「不」，老闆便完全拿你沒轍，即使只有短暫片刻，但或許已經夠你完成想做的事。

　　然而，手榴彈一旦扔出去，兩人的信任裂痕將永遠無法彌補。我眼前忽然浮現蕾西在日誌本裡留下的機場代碼，見到她用力寫下的潦草字跡。

　　「我要留下來。」我說。狂風掃過樹林，我感覺背靠的樹幹前後搖晃，讓我脊骨猛力一顫。

　　「不行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妳不能留下。別跟我爭辯這件事，凱西。我已經決定了，我們沒必要為此吵上一架。立刻回家收拾東西，開始裝病。我們明天見。」

　　「你放我來這裡執行任務，」我回答：「除非工作完成，否則我絕不離開。我這會兒不是在跟你爭，法蘭克，而是知會你。」

　　法蘭克終於懂了。他沒有疾言厲色，但說話的口吻還是讓我肩膀一縮。「妳要我在街上堵人，從妳身上搜出毒品，把妳扔進牢裡，讓妳恢復清醒嗎？我可是會這麼做的。」

　　「你才不會。他們都知道蕾西不吸毒，要是她被警方羅織罪名，死於拘禁期間，他們肯定會鬧得滿城風雨，徹底毀了調查行動，你得花上好幾年才能去掉滿身腥。」

　　電話彼端一陣沉默，法蘭克陷入長考。「妳知道這麼做會讓妳丟了飯碗，對吧？」最後他開口說：「妳直接違抗上級長官的命令。妳知道我可以把妳抓來，沒收妳的警徽和佩槍，當場把妳革職，對吧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」我說：「我知道。」但不會的，法蘭克不會這麼做，而我知道自己正在利用這一點。我還知道另一件事，我不曉得是怎麼知道的，也許是他語氣一點也不驚訝，但我曉得他自己也做過同樣的事。

　　「妳知道妳讓我週末沒辦法和荷莉見面了，對吧？明天是她生日，妳要替我向她解釋爸爸為什麼沒有出現，是嗎？」

　　我退縮了，但隨即提醒自己說話的人是法蘭克，荷莉可能幾個月後才會過生日。「那就去啊，另外找人顧著麥克風收音就好。」

　　「不可能。就算我想，也找不到人。預算已經用完了，上頭也受夠了，不想再付錢給警察，讓他們坐在這裡聽妳喝酒，撕壁紙。」

　　「我不怪他們，」我回答：「怎麼處理麥克風收音是你家的事，隨你愛怎麼玩，要讓機器監聽自己也行，我只想管自己的事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法蘭克挫折地長嘆一聲說：「好吧，那我們這麼辦，妳有四十八小時，從現在開始，把事情──」

　　「七十二小時。」

　　「七十二小時可以，不過有三個條件。別做傻事、保持電話聯絡、隨時帶著麥克風，我要妳答應我。」

　　我心頭一凜。也許法蘭克什麼都知道，他那個人永遠難以捉摸。「瞭解，」我對他說：「我答應你。」

　　「從現在開始算三天，時間一到，就算離破案只差一公分，妳也得打道回府。也就是──」法蘭克看了看錶：「週一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，妳必須離開山楂林屋，向急診室報到，或在前往醫院的路上。這段期間，我會保存談話錄音。要是妳滿足三個條件，並且準時出現，我就消除錄音，沒有人會知道我們的約定。但只要妳再囉嗦，我一定立刻把妳硬拖出來，不管要花多大力氣，會有什麼後果，而且絕對把妳革職，聽清楚沒有？」

　　「聽清楚了，」我說：「清清楚楚。我不是想胡整你，法蘭克，真的不是。」

　　「凱西，妳這樣，」法蘭克說：「真的非常、非常不聰明，我希望妳明白這一點。」

　　說完嗶的一聲，一切復歸沉寂，只剩靜電在我耳中縈繞。

　　我雙手抖個不停，手機掉了兩次才勉強按下「結束」鍵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諷刺的是，法蘭克差一點就說對了。直到二十四小時前，我根本沒在辦案，只是讓案情牽著走，讓自己像自由落體般掉進去，落得很深，然後再往下潛。這件案子擁有無數個小片段，或許是話語、目光或某樣東西，有如麵包屑散落一地，看來毫無關聯，被我忽略，只因為我想（或以為我想）成為蕾西，更勝於破案。法蘭克不曉得，而我也沒有告訴他，是奈德讓我回過神來，即使他根本無意這麼做。我想了結這個案子，為此，我願意（我不會隨便說出這兩個字）付出任何代價，極盡一切可能。

　　各位或許會想，我留下來是因為之前被騙了，差點毀掉一切，唯有這麼做才可能挽回頹勢。或者，唯有破案才能保住飯碗──這是為了工作，我之前下意識對丹尼爾說。又或者，薇絲塔行動的失敗毒害了我的生活，我需要這一劑解藥。說不定三者都有。但我難以釋懷的不是這些，而是無論這女孩是誰，又做了什麼，我和她從出生就注定交織在一起。我們彼此引導對方，走進這個角色，來到這裡。我知道她的一些事情，其他人從來不曉得。我不能現在拋下她，這世上除了我，沒有人能用她的眼睛看事情，解讀她的心靈，追蹤她留下的蛛絲馬跡，訴說她沒能道盡的故事。

　　我只曉得這些：我需要結局，需要由我將故事說完，而我很害怕。我不常恐懼，但我和丹尼爾一樣清楚，凡事都得付出代價。然而，丹尼爾不曉得一點，或他只是沒提，而我從一開始便說得很明白：代價就像一把野火，隨時都在變化，選擇權不總是在你手上，而你也不一定事前就能知道必須付出什麼。

　　還有一個想法在我心頭縈繞不去，想到就覺得難受想吐。這女孩會找上我，是因為她一直想找到一個人，願意和她交換位置。她想找到一個人，渴望拋棄殘破不堪的往日生活，讓它蒸發散逸，有如草上的晨霧。她想找到一個人，樂於化為藍鐘花的香氣與綠芽，讓她可以茁壯開花，再度變得實在，活得真實。

　　直到這一刻，我才相信女孩死了，即使我不曾見她活著。我永遠擺脫不了她，我擁有女孩的臉龐，就算老了，這臉龐也會出現在更衣鏡裡，窺看她無緣活過的歲月印記。過去幾週，我活在女孩生命裡，活得奇特而鮮明。她的血孕育了藍鐘花與山楂樹苗，也讓我成為此刻的自己。但當我有機會跨出最後一步，越過界線，和丹尼爾躺在藤蔓與水聲之間，放下自己滿是疤痕傷口的生命，重新來過，我卻拒絕了。

　　四下異常沉靜，我隨時都得回到山楂林屋，拚命設法將它毀滅。

　　我忽然很想和山姆說話，想得腹部發疼，有如被人捶了一拳。我想告訴他，彷彿這是世上最緊急的事，趁一切還能轉圜，跟他說我就要回家了。更重要的是，我回來了。而我現在很害怕，有如黑暗中的孩子，我想聽聽他的聲音。

　　山姆手機沒開，只聽見語音信箱一個女人語氣隨便地要我留言。山姆在工作，輪班監視奈勒家，或是第十二次翻閱口供，想找出遺漏了什麼。我要是愛哭的女孩，肯定淚流滿面，可惜不是。

　　等我回過神來，才發現自己已經隱藏號碼，撥電話給羅伯。我一手蓋住麥克風，感覺心跳在我掌心底下沉重緩慢。我知道這很可能是我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，但我不曉得該如何停止。

　　「我是羅伯，」鈴響第二聲，羅伯接起電話，語氣清醒。羅伯向來很難入睡。我沒有回答，他聲音突然警覺起來：「哈囉？」

　　我切掉電話。在我拇指按下「結束」鍵之前，彷彿聽見羅伯急切喊了一聲「凱西？」但我已經摁了下去，就算想接也來不及了。我跌坐在樹下，雙臂緊緊抱住自己，坐了很久。

　　我和羅伯最後一次搭檔期間，某天半夜三點，我騎偉士牌機車到命案現場接他。夜色深沉，回程路上只有我們兩人，我使勁飆車。

　　轉彎時，羅伯會貼著我傾斜身體，機車幾乎感覺不到額外的重量。我們過了某個彎角，前方出現兩道遠光燈，越來越亮，佔滿整條路面。只見一輛卡車開在馬路中央，朝我們直衝而來。但我們卻像葉子一樣輕快地閃到路旁，卡車從我們身旁呼嘯而過，捲起一陣強風，燈光刺得我和羅伯睜不開眼。

　　羅伯扶住我的腰，雙手不時戰慄，抖得又急又猛。我心裡念著溫暖的公寓，一邊回想冰箱裡還有沒有食物。

　　我們當時都不曉得，接下來幾小時是我與他共處的最後時光。我一直輕鬆倚靠著這段友誼，有如一堵兩公尺的厚牆，什麼都沒多想。

　　但在一天之內，我們所有的一切開始土崩瓦解，快得令我無法阻擋。之後幾天，我經常半夜醒來，腦中閃著那兩道遠燈，刺眼更勝豔陽。

　　此刻，我置身暗夜小徑闔上雙眼，再度見到那兩道強光。我忽然明白自己可以繼續前進，可以像蕾西一樣，帶她加足馬力飆出路旁，衝向遠燈，衝進強光裡的無邊沉靜，再也沒有什麼能夠觸及我們，永遠。

第二十一章

　　丹尼爾只花了兩小時就擬妥下一步。我坐在床上，雙眼望著《格林童話》，不停讀著同樣一行，卻沒看進去半個字。房門忽然被人悄悄敲了一下。

　　「請進。」我應了一聲。

　　丹尼爾探頭進來，依然衣著整齊，白襯衫一塵不染，鞋子發亮。「妳現在有空嗎？」他彬彬有禮問道。

　　「當然。」我放下書本，一樣彬彬有禮回答。他來找我絕不可能是投降或停戰，但我想不出彼此還能做什麼。沒有其他人當武器，我們根本打不起來。

　　「我只是想，」丹尼爾轉身將門關上，對我說：「跟妳講兩句話，私底下。」我的身體反應比頭腦還快。丹尼爾背向我的短短一秒鐘，我下意識從睡衣領口伸手抓住麥克風，猛力往上一扯，感覺接頭啪的一聲鬆脫開來。等他轉身回頭，我的雙手已經若無其事地擺回書上。「講什麼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就幾件事，」丹尼爾撫平被尾，坐下來說：「讓我想不透。」

　　「哦？」

　　「沒錯，幾乎從妳……嗯，就說抵達好了。我就察覺一些小地方有出入，越來越讓人困擾。幾天前，妳開口再要洋蔥，我心裡忽然有很大的疑惑。」

　　丹尼爾客氣停頓片刻，心想我或許有話要說。我盯著他看，不敢相信自己怎麼沒料到這一步。

　　「當然，」丹尼爾看我顯然不打算開口，便接著說道：「還有昨天晚上。我不曉得妳知不知道，我和妳有幾回，或者說我和蕾西曾經……總之，親吻和笑容不同，不可能搞錯。昨天晚上我們接吻，多少讓我確定妳不是蕾西。」

　　丹尼爾隔著床舖注視我，目光淡然。他再度不留情面當眾拆穿我，對我長官、（他猜到的）我男友和不允許臥底親吻嫌犯的警署高層。他們全都成了丹尼爾的遙控武器。要是麥克風還接著，我幾小時後就得黯然回家，直接去鄉下警局報到。

　　「這麼要求可能很離譜，」丹尼爾語氣平靜地說：「但我很想看看妳所謂的傷口，確定妳真的是妳所說的人。」

　　「當然，」我開心回答：「有何不可？」只見丹尼爾眼裡閃過一絲驚訝。我拉下睡衣領口，將繃帶扯出來給他看。一邊是線路、一邊是電池，兩個分開。

　　「做得漂亮，」我對他說：「可惜沒成功。就算你真的把我攆出去，你覺得我會安靜離開嗎？我沒什麼好損失的，即使只有五分鐘，我也可以向其他人坦承我是誰，說你幾週前就知道了。你想他們會有什麼反應？就拿小瑞來說好了？」

　　丹尼爾彎身檢查麥克風。「嗯，」他說：「也對。反正試試看，誰曉得。」

　　「我再辦這個案子也沒多久了，」我說得很急，因為法蘭克一發現收不到音，就會立刻起疑，我或許只有一分鐘，再遲就會火燒屁股了。「頂多幾天，但我就要這幾天。要是你敢搶走，我就玉石俱焚。要是你聰明點，或許還可以賭我什麼也查不到，我們一起想辦法，讓其他人始終不曉得我的身分。」

　　丹尼爾面無表情望著我，一雙大手規規矩矩交握著放在腿間。「朋友是我的責任，我不打算袖手旁觀，讓妳把他們掃進偵訊室裡。」

　　我聳聳肩說：「隨便。你想怎麼阻止我都行，起碼今天沒搞出什麼麻煩。但我在這裡最後幾天，少來搞破壞。咱們一言為定？」

　　「妳說幾天，」丹尼爾問：「到底是幾天？」

　　我搖搖頭，說：「這點沒得商量。我再十秒鐘就得把這東西接回去，好讓它聽起來像意外斷線。之後我們就隨便聊聊，討論我晚飯時為什麼鬧脾氣，好嗎？」

　　丹尼爾敷衍似的點點頭，雙眼依然盯著麥克風。「很好，」我說：「那就開始囉。我不想……」我話說到一半，將線路接回去，讓感覺更真實：「談這件事。我腦袋一團混亂，感覺糟透了，你們可不可以別管我，行嗎？」

　　「我想妳應該是宿醉吧，」丹尼爾聽話照辦，「妳向來對紅酒沒轍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這句話怎麼聽都像陷阱。「隨便啦！」我說，像個青少年朝他憤怒聳聳肩膀，將繃帶黏了回去：「說不定是潘趣酒，小瑞不知道加了什麼鬼。他最近酒喝得滿兇的，你有發現嗎？」

　　「小瑞沒事，」丹尼爾冷冷說道：「妳也一樣，好好睡一覺應該就行了，我希望。」

　　樓下腳步匆忙，接著是開門聲。「蕾西？」賈思汀緊張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來，「妳還好嗎？」

　　「丹尼爾在煩我。」我吼了回去。

　　「丹尼爾？你為什麼要煩她？」

　　「我沒有。」

　　「他想知道我為什麼不爽，」我大聲嚷道：「可是我不爽就是不爽。還有，我叫他別管我。」

　　「妳說妳不爽怎樣？」賈思汀已經走出房間到樓梯口，我可以想像他穿著條紋睡衣，手扶一杆，睜大近視的眼睛努力往樓上看。丹尼爾望著我，目光專注沉思，讓我緊張到了極點。

　　「安靜！」艾比咆哮道，聲音氣得隔著房門也聽得清楚。「有人想睡覺，好嗎？」

　　「蕾西，妳為什麼不爽？」

　　砰的一聲，艾比扔了什麼東西。「賈思汀，我說安靜！拜託！」一樓的小瑞語氣暴躁說了什麼，聲音很弱，似乎是「媽的，到底是怎麼回事？」

　　「我下樓跟你解釋，賈思汀，」丹尼爾高聲說道：「所有人上床睡覺。」接著轉頭對我說：「晚安。」他起身將被子撫平。「希望妳睡飽了，明天早上感覺會好，點。」

　　「嗯，」我說：「謝謝，但別期望太高。」

　　丹尼爾步伐沉穩地朝樓下走去，之後兩人竊竊私語。起初都是賈思汀在說，丹尼爾偶爾插上一句，但慢慢顛倒過來。我小心翼翼下床，耳朵貼著地板，但他們簡直像是咬著對方耳朵講話，我實在聽不清楚。

　　兩人講了二十分鐘，丹尼爾才躡腳走上樓來，在樓梯轉角佇立良久。我聽見他臥室的門關上之後，忍不住打個哆嗦。

　　那天夜裡，我輾轉難眠，不停翻書裝讀，抓著被子翻來覆去，深呼吸假裝睡著，不時將麥克風拔掉幾秒鐘或幾分鐘。我想自己應該做得不錯，很像線路時斷時連，但還是沒有把握。法蘭克可不是笨蛋，也沒有理由相信我，對我不疑有他。

　　法蘭克在左，丹尼爾在右，我和蕾西卡在中間。我一邊擺弄麥克風打發時間，一邊思考這件案子明明有兩群人彼此對立，怎麼到頭來全都與我對立，這在邏輯上怎麼可能。

　　但我最後還是起身下床，拿起蕾西梳妝台前的椅子，頭一回用它抵住房門，接著躺回床上沉沉睡去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星期六匆匆過去，有如夢魘一場，讓人挫折暈眩。丹尼爾決定大夥兒一起磨光地板，因為整修屋子總是能讓我們平靜下來，也方便他集中監視所有人。「我們一直沒注意飯廳，」早餐時，他對我們說：「飯廳就在起居室隔壁，看起來卻很破舊。我想今天應該幫它美容美容，你們覺得呢？」

　　「好主意，」艾比將蛋放進丹尼爾盤裡，對他報以微笑；笑容疲憊堅定，充滿鼓勵。賈思汀聳聳肩膀，繼續小口地啃吐司。我對著煎鍋說：「隨便。」小瑞一言不發，拿著咖啡離開飯廳。「好，」丹尼爾眼睛回到書上，平靜說道：「那就說定了。」

　　這一天果然如我所料，過得痛苦不堪。屋子顯然休假了，快樂的魔力盡失。小瑞獨自生著悶氣，看全世界不順眼，不停拿磨光機捶牆，嚇了大夥兒一跳。後來，丹尼爾默默走到小瑞身旁，一把搶走磨光機，遞了一張砂紙給他。我裝出一臉慍怒的模樣，暗自祈禱會有效果，遲早（當然越快越好）讓我逮到可乘之機。

　　窗外飄著細雨，雨絲狂亂飛舞。沒有人開口說話。我一、兩次看到艾比伸手抹臉，但她始終背對我們，我不曉得她是在哭，還是臉上沾了碎屑。飯廳滿是塵屑，鑽進我們的鼻子、黏在頸後、嵌進手掌裡。賈思汀不時誇張地哮喘一聲，對著手帕狂吠猛咳，搞得丹尼爾放下磨光機，大步走出飯廳，拿回一個恐怖的老防毒面具，遞給賈思汀。房裡安靜無聲，沒有人笑。

　　「碎屑裡有石棉，」小瑞一邊惡狠狠刮磨地板的骯髒角落，一邊說道：「你是真的想害死他，還是只想讓他感受一下？」

　　賈思汀滿臉驚恐看了防毒面具一眼，說：「我不想吸到石棉。」

　　「要是你想用手帕將嘴巴遮住，」丹尼爾說：「那就用手帕，別再哀哀叫。」說完便將防毒面具塞到賈思汀手中，拿起磨光機繼續幹活。

　　那天夜裡在陽台上，我和小瑞聊起防毒面具的用途，兩人一發不可收拾。丹尼爾可以戴著面具去上學，叫艾比在上頭刺繡……賈思汀將防毒面具輕輕放在牆角，讓它瞪著空洞悲哀的大眼凝視我們，看了一整天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妳的麥克風怎麼了？」那天夜裡，法蘭克問道：「只是問問。」

　　「喔，媽的，」我說：「不會吧，又來了？我還以為修好了。」

　　法蘭克狐疑了幾秒，說：「又怎樣？」

　　「我今天早上換繃帶的時候，發現線路鬆脫了。我想可能是昨天晚上洗完澡沒裝好，身體扭動就掉了。你那裡斷訊多久？現在正常了嗎？」我一手伸進上衣領口裡，敲敲麥克風說：「有聽到嗎？」

　　「清清楚楚，」法蘭克語帶嘲諷。「昨天晚上斷過幾次，但我不認為有錯過什麼重要的內容，起碼我希望沒有。不過，妳半夜和丹尼爾談話，我倒是漏了一、兩分鐘。」

　　我刻意笑著對他說：「喔，那個啊。他很緊張，因為我之前大發脾氣，他想知道哪裡出問題了，我就叫他別管我。他放棄再問，就回房間睡覺了。我就跟你說會有用吧，老法，他們都快狗急跳牆了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法蘭克沉默半晌說：「看來我沒錯過什麼精采的。只要我還在辦這個案子，就不能說不相信巧合。但要是線路再鬆脫一次，就算只有一秒鐘，我也會殺到林屋，揪著妳的脖子把妳帶走。把繃帶給我用快乾膠黏在身上。」說完他就掛斷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我回頭往家裡走，一邊思考自己要是丹尼爾，下一步會怎麼做。然而事後證明，我該擔心的根本不是他。我還沒進門，就曉得出事了。他們全都在廚房裡，男生顯然在洗碗盤，小瑞握著抹刀，感覺像武器一樣，賈思汀將肥皂泡灑得一地都是。所有人同時開口講話。

　　「──在做工作，」我打開法式落地窗門，只聽見丹尼爾淡淡說道：「要是我們不讓他們──」

　　「可是，為什麼？」賈思汀哭著說：「他們幹嘛要──」

　　他們看到我推門進來，房裡瞬間悄然無聲，所有人盯著我，話語停在一半。

　　「怎麼了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條子要找我們過去。」小瑞說著將抹刀扔進水槽，啪的一聲水花四濺，潑到丹尼爾的襯衫，但他似乎毫無感覺。

　　「我受不了再來一次，」賈思汀頹然靠著流理台說：「我做不到。」

　　「過去哪裡？做什麼？」

　　「法蘭克打電話給丹尼爾，」艾比說：「警方要找我們談話，明天一早就去，我們五個都躲不掉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法蘭克那個賤人。他在我打電話之前就決定玩這一招了，而且連一點暗示都懶得給我。

　　小瑞聳聳肩說：「他沒講，只說想和我們『聊一聊』，就這樣。」

　　「但為什麼要去那裡？」賈思汀語氣驚慌，兩眼瞪著桌上丹尼爾的手機，彷彿它撲過來一樣。「之前都是他們過來，這回為什麼要──」

　　「他要我們去哪裡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都柏林堡，」艾比說：「什麼重大犯罪辦公室之類的，管它叫什麼名字。」

　　重大與組織犯罪組在重案組樓下，法蘭克只要讓我們多爬幾階樓梯就好。除非涉及重大要犯，否則組織犯罪組一般不會承辦刺殺案件。但他們不曉得這點，光是名稱就能讓他們聞之色變。

　　「妳知道這件事嗎？」丹尼爾追問我，目光森冷得讓我很不喜歡。小瑞仰望天花板，嘴裡嘀咕一句，我聽到「偏執狂」三個字。

　　「不知道，怎麼可能知道？」

　　「我想妳朋友法蘭克應該會打電話給妳才對，在妳剛才出去的時候。」

　　「才沒有，而且他不是我朋友。」我毫不掩藏眼神裡的怒氣，就讓他自己去猜我說的是真是假。我只剩兩天時間，法蘭克卻打算用他沒完沒了的無聊問題吃掉一天，問我們三明治都夾什麼料，對大奶妹葛芮麗有什麼看法。他要我們明天一早就去報到，顯然準備拖得越久越好，八小時，甚至十二小時。我心想要是換成蕾西，會不會踹他老二一腳。

　　「我就知道不該打電話，跟他們說石塊的事，」賈思汀氣鼓鼓地說：「我就知道，否則他們早就放過我們了。」

　　「那我們就不要去。」我說。法蘭克可能會覺得這麼做很蠢，打破我和他的約法三章，但我實在氣得豁出去了。「警方沒辦法強迫我們。」

　　所有人愣住半晌。「真的嗎？」艾比問丹尼爾。

　　「老實說，我覺得是。」丹尼爾說。他若有所思地望著我，我幾乎可以見到他腦袋裡正骨碌運轉。「我們沒有被捕，警方只是要求，不是下令，雖然法蘭克給人的感覺不是這樣。儘管如此，我想我們還是得去。」

　　「哦，是嗎？」小瑞問道，語調不大客氣。「你真的這麼想？要是我認為管他媽法蘭克去死呢？」

　　丹尼爾轉頭看著小瑞。「我打算繼續全力配合警方調查，」他冷靜回答：「不僅因為這麼做明智一點，更因為我想知道到底是誰做了這麼恐怖的事。要是你們決定擋路，拒絕合作讓法蘭克起疑，我沒辦法阻止。但別忘了，刺傷蕾西的人依然逍遙法外，我們應該盡力協助將他緝捕到案。起碼我是這麼認為。」這個機靈的混球。他正在用我的麥克風對法蘭克喊話，讓對方聽見他想說的，而且顯然是睜眼說瞎話。他們倆簡直就是絕配。

　　丹尼爾目光徵詢似的環顧廚房一眼，沒有人答話。小瑞開口想說什麼，但忽然打住，滿臉嫌惡搖了搖頭。

　　「很好，」丹尼爾說道：「這樣的話，我們把這裡收拾收拾就上床睡覺。明天肯定會很漫長。」說完他拾起擦碗布。

　　後來，我和艾比待在客廳，我一邊假裝讀書，一邊發明靜話咒罵法蘭克，聽著廚房裡的緊張寂靜，突然明白一件事。我在林屋的最後兩天，丹尼爾寧可和法蘭克虛耗，也不願面對我。我想，這或許算是一種恭維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那個週日早晨，有件事我印象最深。我們照例吃了早餐，一個步驟都沒有遺漏。艾比輕輕敲我房門，我和她並肩準備早餐，滾燙的爐子讓艾比臉龐發紅。我們在彼此身旁繞來繞去，遞傳食物和餐具，完全不用開口。

　　我還記得抵達林屋的第一天晚上，看到他們的緊密契合，心中劇烈一痛。轉眼間，我也不知不覺成為其中一分子。賈思汀皺著眉頭將吐司對角切開，小瑞夢遊似的「自動」斟倒咖啡；丹尼爾用盤子一角壓著書本邊緣。我放空腦袋，不讓自己去想再過三十六小時就要告別這裡，之後就算再能見到他們，一切也將是滄海桑田。

　　大夥兒慢條斯理，就連小瑞喝完咖啡再度出現，也沒人急著動身。小瑞用屁股頂我，要我讓出一點椅子，坐下來啃我的吐司。窗上朝露滑落，兔子──牠們越來越囂張，越來越靠近屋子──在屋外吃草。

　　經過一個晚上，事情有了變化。四個人原本的針鋒相對消失了，彼此一團和氣，小心翼翼，甚至很溫柔。我偶爾會想，他們那天清晨那麼認真用餐，是因為他們內心深處都明白，比邏輯理性還要清楚確定：時候到了。

　　「我們該走了。」後來，丹尼爾說道。他合起書本，伸手放到流理台上。我感覺桌邊傳來一道呼吸，既像哽咽，又像嘆息。小瑞起身，胸膛匆匆拂過我的肩頭。

　　「好，」艾比輕聲說道，近乎自言自語。「我們上吧！」

　　「蕾西，我有件事想和妳商量，」丹尼爾說：「妳就坐我的車進城吧？」

　　「商量什麼？」小瑞厲聲問道，手指掐進我的胳膊。

　　「和你無關。」丹尼爾將盤子拿到水槽裡說：「有關的話，我會找你。」針鋒相對的感覺又出現了，毫無預警，銳利得將空氣一分為二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所以，」丹尼爾將車停在屋前，我坐進前座，他對我說：「就是這樣了。」

　　我心裡飄起一道狼煙：有危險。因為他不看我，只是望著車外，看著林屋置身涼爽的晨霧之中，賈思汀用折好的抹布拘謹地擦著車窗，小瑞的下巴收在圍巾裡，無精打采走下台階。因為他臉上的表情，專注沉思，又帶著一點哀傷。

　　我不曉得這傢伙的極限何在，甚至不清楚他有沒有極限。我的槍還在蕾西房裡的床頭櫃後，重案組有金屬探測器，唯一涵蓋不到的地方，法蘭克之前說過，只有開車進城和回家的路上。丹尼爾笑了，對著迷濛的藍天兀自微笑。「今天會是個好天。」他說。

　　我正想衝下車子，大步走到賈思汀面前，跟他說丹尼爾很恐怖，我想坐他們的車──我這星期已經抓狂夠多次了，再發一次不會有人疑心──只見後座車門猛然打開，艾比坐了進來，披頭散髮，滿臉通紅，外套、手套和帽子戴得亂七八糟。「哈囉，」她砰的將門關上說：「我可以坐你們的車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可以。」我說。我從來沒有因為一個人出現而這麼高興過。

　　丹尼爾轉頭看她。「我還以為我們講好了，妳和小瑞坐賈思汀的車。」

　　「你開什麼玩笑？你沒看他們現在什麼心情？跟史達林和波布在一起還比坐他們的車開心一點。」

　　沒想到，丹尼爾居然笑了，真誠、溫暖、開心地笑。「他們真離譜。沒錯，就讓他們自己去搞吧，兩人鎖在車裡一、兩個小時剛剛好。」

　　「誰知道，」艾比語氣不是很肯定。「說不定他們會把對方宰了。」說完便從袋子裡拿出折疊梳子開始對付頭髮。賈思汀的車子在我們前頭，只見他氣急敗壞發動車子，吱嘎一聲開上車道，顯然操之過急了。

　　丹尼爾往後伸出一隻手，掌心向上，對著艾比。他沒有看她，也沒有看我，兩眼凝視車前的櫻桃樹，目光茫然。艾比放下梳子，伸手握著丹尼爾的手，摁了他手指一下。兩人的手這麼握著，半晌之後，丹尼爾嘆息一聲，將手從艾比的掌中輕輕抽出，發動車子。

第二十二章

　　法蘭克那個超級混帳，把我扔進偵訊室裡（「蕾西小姐，很快會有人來和您談話。」）枯等了整整兩小時，而且還不是比較好的房間，既沒有飲水機，也沒有舒服的椅子，設備只比拘留所好一點，是我們專門用來嚇唬嫌犯用的地方。

　　事實證明，真的有效，我整個人越來越焦躁。

　　法蘭克這會兒在其他房間，什麼都可能做得出來。揭穿我的臥底身分、告訴他們小孩的事、說警方知道奈德這個人等等，全都可能。

　　我知道他就希望我有這種反應，感覺像個嫌犯一樣。但我不僅去除不掉這樣的感覺，反而更加氣憤。我連對著攝影機，說我曉得這是怎麼回事都沒辦法，因為我知道他找了他們其中一人在隔壁看著我，而且預期我就會是這副德行。

　　我不停換椅子坐，法蘭克當然不忘給我椅腳矮了一截的椅子，這是專門讓嫌犯不舒服的標準配備。我真想朝攝影機大吼：我之前也在這裡工作，他媽的，這裡是我的地盤，少用這套爛招對付我。

　　但我只是從夾克口袋摸出鋼珠筆，開始在牆上寫「蕾西到此一遊」自娛，還刻意把字寫得很漂亮。這麼做一點也不顯眼，但我本來就不期望有人發現，因為牆上早已爬滿多年來累積的標籤、塗鴉與難以辨識的圖案。我認出其中一、兩個名字。

　　我恨透了這種感覺。我出入這個房間不知道多少次，和羅伯一起偵訊嫌犯；兩人有如心意相通的獵人，步步逼近獵物，合作得天衣無縫。

　　這會兒單獨待在房裡，身旁沒有羅伯，感覺就像五臟六腑被人掏光似的，身體空得差點站立不住。後來，我開始拿筆猛力戳牆，戳到鋼珠掉了出來，接著將筆對準攝影機扔了過去，當場命中目標，但我心情一點也沒好轉。

　　等我氣得七竅生煙，法蘭克才決定風光出場。「哎呀呀！」他伸手將攝影機關掉，對我說道：「能和妳在這裡見面，真是夢寐以求，坐吧。」

　　我沒有坐下。「媽的，你到底想幹什麼？」

　　法蘭克豎起眉毛。「我在偵訊嫌犯啊，怎麼，難道還得由妳批准才行？」

　　「你要惡整我，擺我一道，應該先和我商量，可惡。我在工作，法蘭克，這可不是鬧著玩的，你這麼做可能讓我前功盡棄。」

　　「工作？這年頭的小孩子都是這樣說的嗎？」

　　「是你說的。是你派我過去的，我只是聽命行事，而且好不容易有了進展，你為什麼要搞破壞？」

　　法蘭克背靠牆壁，交叉雙臂說：「妳會玩賤招，凱西，我也可以。怎樣，角色異位之後不好受吧？」

　　但我曉得法蘭克沒有耍賤，不算有。我知道他很生氣，也有理由發火，甚至想把我打成熊貓眼。我也知道除非自己在最後一秒來個驚奇逆轉，否則隔天回局裡肯定有得好受。但法蘭克就算再生氣，將我鎖在爛房間裡反省自己做了什麼，也不可能做出影響辦案的事情。我儘管火冒三丈，心裡卻異常清楚，自己可以利用這一點。

　　「好吧，」我深呼吸一口氣，雙手攏攏頭髮說：「好吧，有道理，是我罪有應得。」法蘭克笑了，聲音急促緊繃：「相信我，妳不會希望我和妳把帳算清楚的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法蘭克，」我說：「以後有空，我一定讓你愛怎麼整我就怎麼整我，但不是現在。你和他們幾個怎麼樣？」

　　法蘭克聳聳肩說「是怎樣就怎樣。」

　　「換句話說，你毫無進展。」

　　「妳覺得是這樣？」

　　「沒錯。我很清楚他們四個，你就算問到退休也問不出來。」

　　「有可能，」法蘭克淡淡說道：「不過誰曉得，對吧？我還有幾年才退休。」

　　「少來了，法蘭克。他們四個如膠似漆，外人根本插不上手，這是你自己說的，在案子開始的時候。你不就是因為這樣，才要我混進去想辦法嗎？」

　　法蘭克下巴微揚，有如聳肩般不置可否。

　　「你很清楚從他們身上問不出東西，所以只是想刺激他們，對吧？那就讓我們聯手，好嗎？我知道你很氣我，但這件事明天再說。現在我們還是一國的。」

　　法蘭克挑起一邊眉毛，說：「是嗎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，法蘭克，當然是。我們聯手造成的破壞肯定比你一個人做的強。」

　　「聽起來滿有趣的。」法蘭克說。他手插口袋，懶洋洋靠著牆壁，眼睛半閉，遮住打量我的嚴厲目光。「妳打算搞什麼破壞？」

　　我繞過桌子坐在桌角，儘可能湊到他面前。「偵訊我，讓其他人聽到。丹尼爾例外，他不可能動搖，逼他只會讓他躲得更遠，但其他三個可以。打開他們房間的對講機，讓他們聽到我這裡或讓他們看到監視器，隨便，要是能弄成像是不小心轉到最好，不行也無所謂。假如你想監視他們的反應，就要山姆來偵訊我。」

　　「妳打算說什麼呢，請問？」

　　「我會假裝記憶恢復了，但盡量保持含糊，只講確定不會錯的事情，比方說流血跑到小屋之類的。我就不信他們這樣還不會動搖。」

　　「哦，」法蘭克語帶挖苦說道：「原來妳是這麼打算的，之前使性子、發脾氣，搞得像女主角一樣，都是為了這個。我早該猜到的，真蠢。」

　　我聳聲肩膀說：「是啦，反正我本來就這麼打算，不過現在這樣更好。就像我說的，我們聯手會更有破壞力。我可以故作焦慮，裝出顯然有話沒說的樣子……假如你想先寫劇本，沒問題，隨你，你怎麼安排我都配合。拜託嘛，老法，你覺得呢？我們一起合作？」

　　法蘭克沉思片刻。「妳要我用什麼交換？」他追問道：「我想知道。」

　　我露出最完美的笑容，對他說：「別緊張，法蘭克，絕對不會侵犯你的職業道德。我只想知道你跟他們說了多少，免得待會兒自打嘴巴。反正你本來就會跟我說的，對吧？因為我們是同一國的。」

　　「嗯哼，」法蘭克嘆息一聲，冷冷說道：「當然。我什麼都沒跟他們說，小凱，我沒碰妳的秘密武器。不過，要是妳能把握時間拿出來用用，我會很高興的。」

　　「我就要用了，真的。說到這個，」我想到什麼似的，補上一句：「我還要請你幫我一個忙。你能支開丹尼爾一陣子，讓他別妨礙我嗎？你偵訊完畢就送我們回家，但別跟他說我們走了，否則他一定溜得比子彈還快。給我一小時，行的話兩小時，再放他走人。但別激他，照一般問話走，讓他說話，好嗎？」

　　「有意思，」法蘭克說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希望和其他人談談，但不要他在場。」

　　「這我知道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因為我覺得會有用，就這麼簡單。你也知道，家裡都由丹尼爾發號施令，決定什麼能說，什麼不能說。要是其他三個情緒不穩，又沒有丹尼爾在一旁制住他們，誰曉得他們會說出什麼？」

　　法蘭克剔了剔門牙，低頭檢視指甲上的菜渣。「妳到底想問出什麼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這得等我問到了才曉得。但我們不是一直覺得他們有事瞞著外人嗎？我不希望自己還沒盡力擠出這個秘密，就退出偵辦。我會打出手上所有的王牌對付他們：罪惡感、眼淚、發脾氣、威脅、懷孕和奈德，你想到的我都會用，說不定能讓誰招供──」

　　「但我開頭就說過，」法蘭克提醒我：「這不是我們要妳做的事情，因為那個很討厭的供詞效力規定等等，就算妳問到了也沒用。」

　　「所以就算我挖出確鑿的證詞，你也不想要就是了？他們的說法即使不被承認，也不代表沒有用處。你抓他們過來，放帶子給他們聽，咬住他們不放。賈思汀快崩潰了，只要一卷帶子就能打垮他。」我說到一半才發覺這句話似曾相識。我居然用一模一樣的理由說服丹尼爾和法蘭克，想到就讓我腹中一絞。「我知道，你向耶誕老人求的可能不只是自白，但老法，眼前這個階段我們實在別無選擇。」

　　「我承認拿到供詞當然比現在好，因為我們手邊只有一大堆垃圾。」

　　「那就對了，何況我或許能拿到比自白更棒的東西，說不定他們會提到兇器，犯罪的現場，誰曉得？」

　　「番茄醬技巧，」法蘭克依然興味盎然看著指甲。「倒過來，用力搖晃，看能不能擠出什麼。」

　　「法蘭克，」我喊他一聲，等他抬頭看我才說：「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，明天我就得回局裡報到，讓我做吧。」

　　法蘭克嘆口氣，仰頭靠牆，優哉游哉地環顧了房間一眼。我發現他看見新的塗鴉和角落裡戳爛的鋼珠筆。「我只好奇一件事，」最後，他開口說道：「妳為何這麼確定是他們其中一人幹的？」

　　我全身血液瞬間停止流動。法蘭克從頭到尾只希望我找出一條確切的線索，要是他發現我其實已經掌握到，我就完了。

　　當場退出案子不說，還會惹上大麻煩，而且快得讓人意想不到，連回到葛倫斯凱都不可能。

　　「呃，我不確定，」我故作輕鬆說：「但就像你說的，他們有動機。」

　　「是啦，他們有動機，算是有。問題是奈勒、奈德和一大堆人都有動機，只不過有些我們還沒查出來而已。這女孩經常惹禍上身，小凱，或許不是坑錢，但這也很難講，因為妳可以說她靠裝模作樣拿到林屋的所有權。但無論如何，她都坑殺別人的情感。這麼做很危險，她的生活裡充滿地雷，但妳卻非常有把握害死她的是哪個危險。」

　　我雙手一攤，聳聳肩說：「因為我只有這個危險可以追。我只剩一天，只想使出手上王牌做最後一搏。而且就像你講的，我們沒有其他更明顯的目標。所以你到底在不爽什麼？你自己不是一直覺得他們最有嫌疑？」

　　「哦，原來妳發覺啦，算我低估妳了，寶貝。沒錯，我一直認為他們問題最大，但妳不是。妳幾天前還跟我說他們像四隻可愛的小白兔，連蒼蠅都不敢欺負，這會兒眼裡卻只想誘捕他們，拚命設圈套擾亂他們的思緒。所以我在想，妳到底有什麼事情沒跟我說？」

　　法蘭克平視著我，兩眼眨也不眨。我故意停頓片刻，雙手拂過頭髮，彷彿正在思考如何解釋清楚。「不是這樣，」接著，我開口說：「我只是有感覺，法蘭克，就這樣。」

　　法蘭克看了我很久，我搖晃雙腳，裝出一臉坦誠。之後，「好吧，」法蘭克突然一本正經說道，起身離牆，過去將攝影機打開。「我們一言為定。你們有開兩輛車過來？還是結束後，我得找人一路將阿丹送回葛倫斯凱？」

　　「我們開了兩輛車，」我說，心裡鬆了一口氣，加上尚未消退的腎上腺素，讓我頭暈目眩。我的腦袋開始飛速運轉，策劃偵訊的應對內容。我感覺自己就像煙火似的直衝雲霄。「謝謝，法蘭克，你不會後悔的。」

　　「嗯，」法蘭克說：「是啦。」他將椅子一轉推回原位。「坐在這裡等著，我過一會兒回來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法蘭克又讓我待了兩小時，我想他應該使出渾身解數，想從其他人身上搾出什麼，這樣就不需要用到我了。這段期間，我一邊思考如何應付偵訊、一邊不停抽煙。室內抽煙違反規定，但似乎沒人在意。

　　我知道法蘭克會回來，因為對外人來說，他們四個是銅牆鐵壁，完全無懈可擊，就算法蘭克搬出最陰狠的一面，最脆弱的賈思汀也能冰雪鎮定。外人太遙遠了，根本撼動不了他們。這四人就像悉心打造的中世紀碉堡，堅固精巧、易守難攻，只能從內部下手，靠人裡應外合。

　　最後，偵訊室的門終於打開，法蘭克探頭進來說：「我要連上其他偵訊室了，快點梳妝打扮，五分鐘後上台。」

　　「別連上丹尼爾。」我立刻坐起身子說。

　　「別搞砸了。」法蘭克說完又消失在房門之後。

　　等他再回到偵訊室，我已經坐在桌角，將鋼珠筆的筆芯折成彈弓，用碎片彈攝影機。「嘿，」我看到他，語氣馬上開朗起來。「我還以為你已經忘了我呢。」

　　「怎麼可能？」法蘭克露出最迷人的笑容，對我說：「我連咖啡都幫妳準備好了，奶精和兩顆糖，沒記錯吧？不用，不用，沒關係，」我跳下桌子，想去撿鋼珠筆的碎片。他說：「等下會有人收拾。我們坐下來聊聊吧，妳都好嗎？」他說完拉了一張椅子，將保麗龍杯推到我的面前。法蘭克甜得像塊蜜糖，我都忘了他有辦法這麼迷人。

　　「妳的氣色好極了，蕾西小姐，之前的傷口痊癒得如何？」我乖乖拉起衣服，讓他看縫線復元得有多好。看來真不錯，他說，不忘對我調情似的淺淺一笑。我立刻報以微笑，朝他眨眼睛，還輕輕碰了他，好惹毛小瑞。

　　法蘭克帶著我，將「奈勒傳奇」從頭到尾走過一遍，儘管不是完全符合事實，起碼相去不遠，而且絕對讓奈勒聽來像是真正的嫌犯：引爆炸藥之前，要先緩和他們的情緒。「我真的很感動，」我將椅子往後仰，撇頭淘氣看了他一眼說：「我還以為你們早就放棄了。」

　　法蘭克搖搖頭。「我們不會放棄，」他正經答道：「這麼重大的案子，無論得花多久，我們都會查下去。我們偶爾不喜歡太張揚，但案子一直在辦，匯集各種線索。」真是太厲害了，他應該出原聲帶才對。「我們就快查明真相了，但現在，蕾西小姐，我們需要妳一點協助。」

　　「沒問題，」我說著讓椅子四腳著地，開始聚精會神。「你要我再看一回那個叫奈勒的傢伙嗎？」

　　「不是，這回我們需要妳的腦袋，不是眼睛。妳還記得醫生說過，隨著妳身體復元，記憶也可能恢復嗎？」

　　「嗯……」我停頓片刻，接著有點猶豫答道。

　　「妳只要想起什麼，任何一點回憶，對我們都大有幫助。我希望妳努力想一想，然後告訴我，妳有記起什麼嗎？」

　　我刻意拖了稍久一點，才用幾乎肯定的語氣說道：「沒有，完全沒有，和我之前跟你說的一樣。」

　　法蘭克雙手拍桌，湊到我面前，一雙藍眼全神貫注，語調溫柔勸誘。假如我是老百姓，絕對會癱軟在椅子上：「可是，我不曉得耶。我感覺妳其實想起了什麼，蕾西小姐，只是不敢告訴我。或許妳是擔心我會誤解，讓不相關的人惹上麻煩，是這樣嗎？」我尋求保證似的朝他看了一眼：「算是吧，我想。」

　　法蘭克對我微笑，擠出一堆魚尾紋。「相信我，蕾西小姐，這麼重大的案子，除非找到確切的證據，否則我們不會隨便起訴人。不可能因為妳說了什麼，讓某人被捕。」

　　我聳聳肩，朝咖啡杯做了個鬼臉，說：「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，說不定一點意義也沒有。」

　　「這妳就不用擔心了，好嗎？」法蘭克安撫我說，感覺他接下來就要拍拍我的手，喊我親愛的了。「一件事有沒有用，有時會讓人出乎意料。再說就算沒有幫助，也沒什麼損失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我呼吸一口氣，說：「只是……那個，我記得有血，在我的手上，我雙手沾滿了血。」

　　「這就對了，」法蘭克說，臉上依然掛著安撫人心的笑容。「做得很好，妳看回憶一點也不難，對吧？」我搖搖頭。「妳還記得當時在做什麼嗎？妳是站著，還是坐著？」

　　「站著。」我說。我無須假裝聲音顫抖，幾公尺外，在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偵訊室裡，丹尼爾正耐心等候偵訊繼續，其他三人則是靜靜地慢慢開始緊張。「靠著樹籬──感覺很刺，我……」

　　我做出扭絞上衣，緊壓胸口的動作。「像這樣。因為流血，我想讓血停下來，可是沒用。」

　　「妳很痛嗎？」

　　「嗯，」我低聲說道：「很痛，非常痛。我想……我很怕自己會死掉。」

　　我們搭配得很好，我和法蘭克，很有默契，感覺跟我和艾比一起做早餐一樣輕鬆自在，有如一對專業的虐待者。妳不可能兩個都要，丹尼爾這麼跟我說，還有：她從來都不殘忍。

　　「妳做得很好，」法蘭克對我說道：「妳的記憶開始恢復了，很快就會想起一切，等著看吧。醫生就是這麼說的，對嗎？只要閘門一開……」他翻閱檔案，抽出一張地圖，我們之前做預備工作用過的地圓。「妳想妳可以告訴我當時人在哪裡嗎？」

　　我不疾不徐地在林屋到小屋四分之三的路上挑了一個位置，用手指比著說：「我想，可能是這裡，但我不確定。」

　　「很好，」法蘭克小心翼翼抄寫在記事本裡，接著說：「現在我要請妳幫我另一個忙。妳說妳靠著樹籬，身上在流血，心裡非常害怕，妳可以試著回想在這之前的事嗎？靠著樹籬之前，妳在做什麼？」

　　我眼睛盯著地圖，說：「我喘不過氣來，好像……在跑。我在跑，匆忙得摔一跤，跌傷膝蓋。」

　　「跑離哪裡？請妳努力回想，妳想逃離哪裡？」

　　「我不──」我猛然搖頭說：「不行，我沒辦法分辨哪些是真的，哪些只是……：是我夢到之類的。說不定一切都是夢，連流血都是。」

　　「有可能，」法蘭克點頭附和我，說：「我們會記住這一點。但為了謹慎起見，我想妳最好什麼都跟我說，連可能是妳夢到的部分也不例外。我們之後會想辦法搞清楚的，好嗎？」

　　我沉默良久。「就這樣了，」之後，我虛弱地說：「跑步，然後跌倒，還有血，就是這樣。」

　　「妳確定嗎？」

　　「嗯，我很確定，沒別的了。」

　　法蘭克嘆息一聲。「問題是，蕾西小姐，」他說，語氣裡緩緩出現一絲堅決，「幾分鐘之前，妳還在擔心害人惹上麻煩，但妳從剛才說到現在，根本沒提到誰，對我來說，這表示妳一直在迴避什麼。」

　　我下巴一揚，用非常蕾西的叛逆目光看了法蘭克一眼，說：「我沒有。」

　　「才怪。但我覺得更有趣的問題是，為什麼？」他將椅子往後一推，手插口袋，起身在房裡悠哉踱步，讓我目光不停跟著轉動。法蘭克說：「也許妳認為我瘋了，但我覺得我們應該立場一致才對。我以為妳和我都希望找出是誰刺傷妳，將他繩之以法，難道是我瘋了？妳覺得我有毛病嗎？」

　　我聳聳肩膀，轉頭看著法蘭克。他依然在房間裡兜圈子。「之前在醫院，我問什麼妳都據實以答，毫不遲疑，不會答非所問，也不覺得困擾。妳那時真是出色的證人，蕾西小姐，但這會兒卻忽然變了，變得無動於衷。所以，妳要嘛決定再給差點殺了妳的人一次機會──請恕我直言，我不認為妳有這麼偉大──要嘛就是妳心裡有事，更要緊的事，讓妳開不了口。」

　　法蘭克走到我背後，靠牆站著，我不再看他，開始摳拇指的指甲油。「所以，我不得不自問，」他柔聲說道：「到底哪件事情這麼重要，讓妳願意放棄追緝兇手？告訴我，蕾西小姐，什麼事情？」

　　「好吃的巧克力。」我對著拇指答道。

　　法蘭克不為所動，他說：「我想我還算滿瞭解妳的。妳住院期間，每回看到我來，開口閉口講的都是什麼？就算妳明知不可能，還是一直想要的是什麼？妳出院當天，心裡急著想見的是什麼？妳想到就興奮得蹦蹦跳跳，差點沒把縫線繃開的又是什麼？」

　　我低頭啃著指甲。「是妳的朋友，」法蘭克悄聲說：「妳的屋友。他們對妳非常重要，蕾西小姐，超乎我能想到的一切事物，甚至超過逮到刺傷妳的人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我聳聳肩說：「他們對我當然重要，那又怎樣？」

　　「要是妳被迫選擇，蕾西小姐，管他的，就假設妳想起來好了，想起刺傷妳的是他們其中一個，妳會怎麼做？」

　　「我才不用抉擇，因為他們不會傷害我，絕對不會，他們是我朋友。」

　　「這正是我要講的，妳在包庇某個人，但我不認為是奈勒，因為除了朋友，妳還可能袒護誰？」

　　「我沒有袒護──」

　　在我聽見聲響之前，法蘭克已經離開牆邊，走到我身旁，雙手狠狠一拍桌子，臉龐離我只有幾公分，嚇得我打了個冷顫，抖得比想像的還厲害。「妳騙我，蕾西小姐，難道妳真的沒發覺事情非常明顯嗎？妳知道很重要的線索，足以偵破這件案子，但卻隱瞞不說。這是妨礙辦案，是違法的，可以讓妳關進牢裡。」

　　我猛然仰頭，將椅子從他身邊推開，說：「你想逮捕我？憑什麼？老天爺，受傷的人是我耶！就算我想忘掉所有事情──」

　　「媽的，妳想每天被人刺傷一次，或星期天兩次，完全不關我的事。但妳要是浪費我的時間，浪費我手下的時間，我就非管不可！蕾西小姐，妳知道這一個月來有多少人在忙這個案子？妳有沒有一點概念，我們投入了多少時間、金錢和精力？我可不想讓一切付諸東流，就為了一個被寵壞的女孩子，因為她和朋友感情太好，所以什麼都不管，誰都不在乎。不可能，門都沒有！」

　　法蘭克不是假裝，他的臉龐幾乎貼在我面前，兩眼森冷閃著藍光。他非常生氣，而且字字當真，對我，對蕾西，也許根本不曉得到底對誰。這女孩，她扭曲現實有如透鏡折彎光線，切割出無數表面，彼此摺疊，閃閃爍爍，讓人分不清自己看到了哪一面，越看越覺得頭暈目眩。

　　「我要偵破這案子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多久都無所謂，犯案的人絕對會落網。妳要是不把腦袋從屁股裡拔出來，明白事情有多重要，反而繼續裝傻，跟我玩小把戲，妳就等著一起吃牢飯吧，聽清楚沒有？」

　　「離我遠一點！」我說。我伸手擋在兩人之間，不讓法蘭克靠近。我忽然發覺自己雙手握拳，和他一樣氣憤。

　　「是誰刺傷妳的，蕾西小姐？妳能看著我的眼睛，跟我說不知道嗎？要不要試試看，跟我說妳不曉得，來啊！」

　　「去你媽的，我才不用向你證明什麼。我記得自己在跑，雙手有血，你憑這兩點想要怎麼追查都隨你，但現在別再管我！」我身體往後一靠，手插口袋，兩眼盯著前方的牆面。

　　我感覺法蘭克呼吸急促，盯著我的側臉看了許久。「好吧！」最後，他開口說道，緩緩後退離開桌子。「那就這樣，這回先放過妳。」說完便走了出去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法蘭克過了很久才又回到偵訊室，可能有一小時吧，我已經懶得看鐘了。我將鋼珠筆的殘骸撿起來，一片片擺在桌邊，排得漂漂亮亮。

　　「那個，」法蘭克看了一會兒，終於決定開口：「妳說對了，果然很有趣。」

　　「這就叫行動藝術，」我說：「有效嗎？」

　　法蘭克聳聳肩說：「他們確實動搖了，焦慮得要命，但沒有崩潰，還沒有。再過兩小時也許會吧，我不曉得，但丹尼爾開始坐不住了。喔，當然還是很斯文，但一直問我們到底還要多久。假如妳想趁他離開之前和其他三個獨處，最好立刻就走。」

　　「謝了，法蘭克，」我說得真心誠意。「謝謝你。」

　　「我會盡量拖住他，但不敢保證什麼，」法蘭克從門後拿起外套等著幫我穿上，我一邊伸手進去，他一邊對我說：「我可是照約定做了，凱西，現在輪妳履行約定了。」

　　其他人在樓下大廳，全都雙眼浮腫、臉色晦暗。小瑞站在窗邊抖著一邊膝蓋，賈思汀像隻可憐的鸛鳥般縮在椅子裡，只有艾比坐得筆直，雙手捧成杯狀放在腿上，外表鎮定自持。

　　「謝謝你們過來，」法蘭克開心說道：「你們幫了很大、很大的忙。你們的夥伴丹尼爾還有幾件事要和我們談，他說你們最好先走，他很快就會回去。」

　　賈思汀驚醒似的坐直起來。「可是，為什麼──」但他話還沒說完，艾比就打斷他，手指壓著他手腕。

　　「謝謝，警探先生，如果還需要我們效勞，請打電話。」

　　「當然，」法蘭克說著朝艾比眨眨眼。他扶著門，趁我們還來不及反應，便和大家握手道別。

　　「再見。」我們經過法蘭克面前，他一一對我們說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「妳為什麼要這樣做？」門關上後，賈思汀立刻問道：「我不要留丹尼爾在這裡，自己先走。」

　　「噓，」艾比故作輕鬆地捏了賈思汀胳膊一下，說：「繼續往前走，千萬別回頭。法蘭克很可能在看我們。」

　　回到車上，四個人很久都沉默不語。

　　「所以，」就在我感覺安靜得令人牙疼的時候，小瑞開口了：「妳到底說了什麼？」他雙手抱胸，腦袋微微一揚，接著轉頭看我。

　　「別說了。」艾比在前座說。

　　「為什麼是丹尼爾？」賈思汀還在想。他像瘋老太婆一樣橫衝直撞，一會兒不要命地猛踩油門，害我擔心遇到交通警察，一會兒又小心過了頭。他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要哭了：「警察想做什麼？他們逮捕他了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艾比語氣堅決。她當然不可能知道，但賈思汀肩膀放鬆了一點。「他不會有事的，別擔心。」

　　「他向來如此。」小瑞對著窗戶說。

　　「他早就料到這一天了，」艾比說：「只是不曉得警察釘上誰。他覺得可能是蕾西或賈思汀，甚至兩個都有，但無論如何，他都猜到警方會拆散我們。」

　　「我？為什麼是我？」賈思汀開始歇斯底里了。

　　「喔，賈思汀，拜託你長眼一點好不好。」小瑞火了。

　　「開慢點，」艾比說：「免到到時被攔到路邊。警察只是想動搖我們，看我們是不是知道什麼沒說。」

　　「但他們怎麼會認為──」

　　「別再想了，免得正中他們下懷，他們就是要我們猜他們在想什麼，為什麼這樣做，把自己嚇得半死，別被他們騙了。」

　　「要是我們被那幾隻猴子耍了，」小瑞說：「坐牢也是剛好而已，但鬼也曉得我們的腦袋比──」

　　「閉嘴！」我大吼一聲，朝艾比的椅背猛捶一拳。賈思汀倒抽一口氣，差點把車開出路邊，但我一點也不在乎。「你給我閉嘴！這不是比賽！事情關係到我的性命，不是他媽的玩遊戲，我恨你們！」

　　說完，我氣得嚎啕大哭。我已經幾個月沒有落淚了，就算和羅伯拆夥，脫離重案組的生活，面對薇絲塔行動失敗的後遺症，我都沒哭。但那一刻，我卻止不住淚水。

　　我用套頭衫的袖子摀住嘴巴，任眼淚奪眶而出，為蕾西變化多端的面貌而哭；為嬰兒永遠不會誕生的臉龐而哭；為艾比在月光下旋轉、丹尼爾看著艾比微笑、小瑞琴藝精湛的雙手與賈思汀親吻我的前額而哭；為我對他們所做和將做的一切，以及千百萬失去的事物而哭；為車子瘋狂加速，無情地帶我們奔向注定的去處而哭。

　　半晌之後，艾比伸手到置物格拿了一包面紙給我。她打開車窗，空氣轟隆嘶吼，有如林間的強風，一切感覺如此平靜，我只是不停哭泣。

第二十三章

　　賈思汀將車開進馬廄，我立刻下車朝林屋奔去，腳下碎石飛濺。沒有人喊我，我拿著鑰匙猛力插進鎖孔，將門甩開，大步上樓衝回房裡。

　　我等其他人進門，好不容易才聽見大門關上，匆促的低語聲朝起居室移動。感覺過了很久，其實不到一分鐘，因為我一直盯著錶看。我估計給他們十分鐘，太短不夠他們交流經驗（之前一直沒機會），醞釀慌張的情緒；時間太長的話，艾比就會冷靜下來，把其他人也安撫好。

　　等待時，我豎耳傾聽樓下的動靜，感覺他們聲音緊繃含糊，帶著一點驚惶。我讓自己準備就緒。

　　向晚陽光灑滿我房間的窗戶，空氣明亮閃耀，我感覺輕飄飄的，彷彿置身琥珀之中，每一個動作都清楚明確，充滿節奏感，彷彿排演了一輩子的儀式。我的雙手似乎有了生命，自動撫平我的束腰──這玩意兒用到現在已經有點髒了，但我不可能放進洗衣機裡──將束腰調好位置，把下緣塞進牛仔褲裡，佩槍收到定位，動作冷靜精準，彷彿擁有用不完的時間。

　　早在千里之外，當我在公寓頭一回換上蕾西的衣服，我就明白會有這麼一天。穿起這身衣服，感覺就像披上盔甲，套著祭袍，讓我開心得想要縱聲大笑。

　　十分鐘一到，我將房門拉上，告別灑滿陽光、飄著鈴蘭香的小房間，傾聽樓下的聲響沉寂下來。

　　我到浴室洗臉，仔細擦乾，將毛巾拉直，掛在艾比和丹尼爾的毛巾之間。鏡中的我感覺很陌生，臉色蒼白，瞪大雙眼看著我，彷彿有重要的事情警告我，但卻無法解讀。我拉下套頭衫，確定佩槍沒有凸出一塊，接著便走下樓去。

　　他們在客廳裡，三個都在。我站在門邊，趁他們發現之前看了他們一眼。小瑞攤坐在沙發裡，左右換手洗牌，拉出一道道弧線。艾比縮在她的椅子上，咬著下唇埋頭打扮布偶，雖然她努力縫著，但三針只有一針成功。賈思汀拿著書坐在高背椅裡，細瘦的肩膀頹然下垂，套頭衫一邊袖子縫了補釘，雙手修長纖弱，有如男孩的小手。我無法解釋，但我看著他，感覺一顆心都要碎了。咖啡桌上凌亂擺著酒杯和伏特加、奎寧水與柳橙汁的瓶子。飲料灑了一點出來，但三人都懶得去擦。地板上，藤影映著陽光，宛如剪紙。

　　他們察覺我來了，一個個抬頭看我，面無表情，目光警覺，就像站在台階上迎接我的那一天。「妳還好嗎？」艾比問。

　　我聳聳肩膀。

　　「喝一杯吧！」小瑞朝桌子點了點頭，說：「不想喝伏特加的話，就得自己拿。」

　　「我想起一點點，」我說。陽光斜斜照在我腳邊，讓剛打蠟的地板晶瑩如水。我眼睛盯著地板，說：「那天夜裡的事。他們說有可能會這樣，醫生說的。」

　　又是沙沙的洗牌聲。「我們知道。」小瑞說。

　　「他們讓我們看了，」艾比輕聲說：「看妳和法蘭克說話。」

　　我猛然抬頭，張嘴望著他們。「喔，天哪，」過了半晌，我說：「你們竟然瞞著我？不想說嗎？」

　　「我們現在說了。」小瑞說。

　　「去你媽的！」我說，聲音顫抖，彷彿又要哭了。「我操你們。你們以為我有多笨？法蘭克那傢伙對我差到了極點，我還是什麼都沒說，因為我不想讓你們惹上麻煩。結果你們竟然打算一輩子把我當白癡耍，明明知道──」我用腕背摀住嘴巴。

　　艾比戰戰兢兢低聲說道：「妳什麼都沒說。」

　　「早知道我就說了，」我咬著腕背說：「把我想起來的事情全都告訴他，讓你們自己去想辦法。」

　　「想起來？」艾比說：「妳還記起什麼？」

　　我的心臟差點衝出胸口。只要我講錯一點點，不僅當場引火自焚，三週來的一切（闖入他們四人的生活、傷害山姆、賭上我的工作）也將付之流水。我已經押上所有籌碼，卻不曉得手上的牌是好是壞。我忽然想到蕾西，她一生就是這樣活著，盲目押下所有賭注，結果，看看她最後是什麼下場。

　　「夾克，」我說：「夾克口袋裡的字條。」

　　說完的那一瞬間，我感覺自己輸了。他們抬頭看我，表情徹底茫然，彷彿完全聽不懂我在說什麼。我開始拚命思考退路（昏迷期間作的夢？嗎啡造成的幻覺？），聽到賈思汀絕望地呢喃一聲：「喔，天哪！」

　　妳之前出門散步不會帶煙，丹尼爾對我說過。我一直忙著掩飾失誤，拖了幾天才恍然想起一點：我把奈德的字條燒了。假如蕾西身上沒有打火機，又不可能把字條吃掉，這種事就算對她也有點離譜，那就無法當下將字條銷毀。也許她回程途中將字條撕成碎片，扔進樹籬，就像童話《糖果屋》裡的小兄妹一樣。也許她連這樣的痕跡都不想留下，將字條塞進口袋，準備回家燒掉或沖進馬桶裡。

　　蕾西向來謹慎至極，隨時緊守著秘密，我無法想像她會犯錯，除了一個可能。就那麼一次，她夜裡急著回家，大雨滂沱（只可能是雨天），嬰兒鬆懈了她的心防，逃跑的渇望在竄，她將字條塞進口袋，忘了身上的夾克不是她的。蕾西背叛的東西回過頭來背叛了她：五個人的親密，幾乎什麼都一起共享。

　　「唔，」小瑞眉毛一挑，伸手去拿杯子，儘可能裝出厭倦的表情，但鼻孔卻開始微微僨張。「做得好，賈思汀弟兄，這下有趣了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你在講什麼？什麼做得好？她已經知道──」

　　「住口！」艾比說。她臉色發白，雀斑頓時明顯起來，彷彿臉上畫了油彩。

　　小瑞不理她。「就算她之前不知道，現在也曉得了。」

　　「這又不是我的錯，你為什麼老是、老是把錯怪在我頭上？」

　　賈思汀已經快失控了。小瑞眼睛望著天花板，說：「你有聽我抱怨過嗎？看來，我們現在也該來算算總帳了。」

　　「我們什麼也不討論，」艾比說：「等丹尼爾回家再說。」

　　小瑞笑了出來。「喔，艾比，」他說：「我真的很愛妳，但有時真搞不懂妳。妳應該很清楚，等丹尼爾回家，我們就什麼都不會討論了。」

　　「這件事和我們五個有關，我們要等所有人到齊才談。」

　　「放屁！」我聲音大了起來，不打算壓低。「這是什麼屁話，我根本聽不下去。既然跟我們五個有關，那你們為什麼幾週前不跟我說？你們可以在我背後談，就當然可以在丹尼爾背後說。」

　　「喔，天哪！」賈思汀又呢喃一句。他張著嘴巴，一手顫抖地靠在嘴邊。

　　艾比的手機響了，在她手提包裡。我們一路聽著這個聲音回家，我剛才在房裡依然不停聽到。

　　「不要接！」我大吼一聲，嚇得艾比一隻手停在半空中。「是丹尼爾，反正我很清楚他想說什麼。他要命令你們，什麼都不能跟我說。媽的，我已經受夠他了，老是把我當成六歲小孩！比起你們，我更有資格知道事情真相。妳要是敢接那支該死的手機，我發誓絕對把它踩得稀巴爛！」這句話也不是開玩笑。

　　週日下午的車流都往城裡走，而不是城外。假如丹尼爾加足馬力（他一定會的），沒有被警察攔下，大約半小時內就能到家，我一秒鐘都不能浪費。

　　小瑞哼笑一聲，說：「漂亮！」同時朝我舉杯。

　　艾比瞪著我，手依然向著提包。

　　「你們要是不告訴我來龍去脈，」我說：「我就立刻打電話給警察，把我記得的事情統統跟他們說，我向你們保證。」

　　「天哪！」賈思汀說：「艾比……」

　　手機鈴聲停了。

　　「艾比，」我深呼吸一口氣，感覺自己的指甲摳進掌心裡。「你們要是繼續把我排除在外，那我實在撐不下去。這很重要。我不能……我們這樣不是辦法。我們要嘛一起面對，要嘛各自為政。」賈思汀的手機響了。

　　「你們如果會怕，可以不用告訴我到底是誰幹的，」我敢說自己要是拉長耳朵，肯定聽得見法蘭克用頭撞牆，但我懶得理他。這件事必須一步一步來。「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經過。你們都曉得，就我一個人不清楚，我討厭這樣，我受夠了。求求你們。」

　　「蕾西當然有權知道，」小瑞說：「以我的立場，我也受夠這種『因為丹尼爾說』的日子了。我們一直照著做，結果你看現在怎麼樣？」

　　鈴聲停了。「我們應該回給他，」賈思汀一邊起身，一邊說道：「對吧？說不定他被捕了，需要保釋金之類的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「他沒有被逮捕，」艾比下意識回了一句，接著頹然坐回沙發，雙手摀住臉龐，長嘆一聲說：「我已經說過了，他們需要證據才能逮人。丹尼爾沒事。坐吧，蕾西。」

　　我留在原地不動。「拜託，妳就坐吧，」小瑞不勝其擾似的吁嘆道：「反正不管他們怎麼想，我都會把這件變態的事情從頭到尾說給妳聽。妳在那裡動來動去，只會讓我很緊張。還有艾比，冷靜點，我們幾週前早該這麼做了。」

　　過了半晌，我走到壁爐前，坐進我的專用椅。「好多了，」小瑞對我咧嘴微笑，顯得很愉悅，有種豁出去的感覺。他已經好幾星期沒這麼開心了。「喝點酒吧。」

　　「我不想喝。」

　　小瑞雙腿一甩站起身來，草草倒了一大杯伏特加摻柳橙汁，遞到我面前。「老實說，我覺得大家都該喝一杯，待會兒肯定用得上，」說完大剌剌地將杯子一一斟滿──艾比和賈思汀似乎沒注意到──接著舉杯對著房間，說：「敬完全告白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艾比深呼吸一口，說：「也好。既然妳真的想知道，反正事情到最後還是回到妳身上，那我想……管他的。」

　　賈思汀張開嘴巴，隨即閉上，咬著嘴唇。

　　艾比雙手用力撫平頭髮，說：「妳要我們從哪裡……我是說，我不曉得妳想起多少，還是……」

　　「很零碎，」我答道：「沒辦法兜在一起，你們就從頭開始吧！」我體內的腎上腺素開始消退，整個人忽然變得非常冷靜。這是我在山楂林屋做的最後一件事了，我可以清楚感覺到，彷彿伴著陽光、塵埃與記憶輕輕哼唱，等著聆聽接下來的故事。我感覺我們擁有無止盡的時間。

　　「妳正準備出門散步，」小瑞靠回沙發椅背，幫大夥兒起頭說：「那是幾點？差不多剛過十一點？我和艾比正好都沒煙了。說來真有趣，不是嗎，一點小事可以造成那麼大的差別。假如我們都不抽煙，這件事或許永遠不會發生。他們老說香煙有多邪惡，卻從來沒提到這種壞處。」

　　「妳說會幫我們買回來。」艾比說。她雙手緊緊收在腿間，小心翼翼看著我。「但妳通常一出去至少就是一小時，所以我想乾脆自己跑出門，到加油站去買。我感覺好像快下雨了，便披上夾克──因為妳已經穿了外套，我想妳可能用不上。我將錢包放進口袋，結果……」

　　艾比停了下來，身體微微一晃，感覺很緊繃，不曉得是什麼意思。我閉上嘴巴，除非必要，我不會再用言語誘導，接下來的經過必須由他們自己開口。

　　「她摸出一張字條，」小瑞叼著煙說：「朝我們說：『這是什麼？』起初沒人注意，我們都在廚房，我、賈思汀和丹尼爾在洗碗，一邊不曉得爭論什麼！」

　　「史蒂文生，」賈思汀輕聲說道，語氣非常憂傷：「我們在講《化身博士》那本書，還記得嗎？丹尼爾喋嗓不休，大談理性和直覺。妳心情很差，蕾西，說妳晚上聊功課已經聊夠了，管他傑克或海德，兩個人的床上功夫都很差。小瑞說：『妳這人腦子裡只有一件事，而且還不是好事……』我們聽了全都笑了。」

　　「這時，艾比說：『蕾西，這到底是什麼？』」小瑞說：「這回非常大聲，我們全都停止嬉笑，轉過頭去，只見她拿著一張破破爛爛的小紙條，臉上的表情彷彿被人甩了巴掌。我從來沒見過她像那樣，從來沒有。」

　　「這裡我記得，」我說，感覺自己雙手滾燙，彷彿焊在扶手上。「但後來的事情又很模糊。」

　　「恭喜妳，」小瑞說：「我們正好幫得上忙。接下來發生的事，我想我們幾個一輩子都會記得清清楚楚。妳說：『給我。』同時伸手去搶，但艾比馬上往後一跳，將紙條交給丹尼爾。」

　　「我想，」賈思汀低聲說道：「我們那時才察覺大事不妙。我正想開玩笑，說是不是情書什麼的逗逗妳，蕾西，但妳非常……妳朝丹尼爾撲過去，想把紙條奪走。丹尼爾下意識一手將妳擋開，但妳不停打他，真的用力打，捶他手臂，還想踢他，拚命伸手去抓紙條，卻沒發出半點聲音。我想最恐怖的就是這一點，沉默。一般人通常會大吼大叫，或是什麼的，這樣我也許就能做點什麼，但房間裡是那麼靜，只有妳和丹尼爾氣喘吁吁，水龍頭一直在流……」

　　「艾比抓住妳的胳膊，」小瑞說：「但妳猛然轉身，雙手握拳，我當時真的以為妳要揍她。我和賈思汀就像兩個白癡，看得目瞪口呆，想搞清楚到底怎麼回事。我是說，我們兩秒鐘前還在聊化身博士的床上功夫，不是嗎？妳一放開丹尼爾，他就把小紙條塞給我，將妳雙手扣在背後，對我說：『讀出來。』」

　　「我不喜歡妳的反應，」賈思汀柔聲說：「妳又拉又扯，使勁掙扎，想掙脫丹尼爾，但他就是抓著不放。後來……妳想咬他，咬他手臂。我想丹尼爾不應該這麼做，假如紙條是妳的，就應該還給妳，但我實在插不上話。」

　　我一點也不意外。這幾個人都不是行動派，他們擅長的是思想與文字，而當時的情況肯定讓他們腦袋完全失靈。但我沒料到丹尼爾的反應竟然如此迅速、輕鬆，讓我心底頓時響起警訊。

　　「所以，」小瑞說：「我大聲讀出字條，上面寫著：『親愛得蕾西，考慮過後，同意兩百K可談。請與我聯落，我知道妳我都想談誠交易。奈德筆。』」

　　「老天在上，」賈思汀對著滿屋寂靜，痛苦輕聲說道：「這妳一定記得。」

　　「他錯字一堆，」小瑞叼著煙說：「連『的』都能寫錯，跟他媽的中學生一樣，簡直就是智障。其他姑且不論，我真沒想到妳品味這麼差，竟然會不老實，和那樣的傢伙打交道。」

　　「妳會嗎？」艾比問。她雙眼定定望著我，腿間的雙手頓時一僵。「要是這些都沒有發生，妳真的會賣給奈德嗎？」

　　日後，每當我想起自己對他們四人有多殘酷，起碼有一點可以安慰自己：我當時大可說「會」。我大可對他們說蕾西心裡到底如何打算，準備怎麼處置他們全心全意全力打造的一切。比起讓他們以為殺人是出於誤會，這麼說或許終究能讓他們好過一點，我不曉得。我只知道自己上一回遇到同樣的情形，也選擇為了正當的理由說謊，結果卻遲了一步，什麼也沒有改變。

　　「不會，」我說：「我只是……天哪，我只是想試試看，但我嚇壞了，艾比。我覺得自己被束縛住了，所以才慌了手腳。我從來沒有真的想要離開，只是想確定假如自己想走，是不是還走得了。」

　　「束縛，」賈思汀腦袋微微一揚，露出受傷的神情。「被我們。」但我察覺艾比匆匆眨了眨眼，表示她想到了：那嬰兒。

　　「妳會留下來。」

　　「老天，我想留下。」我說。直到現在，我依然不確定當時的回答是不是謊言，我想自己永遠不會明白。「很想，艾比，真的很想。」

　　過了許久，艾比點點頭，動作輕得幾乎看不出來。

　　「我就說吧，」小瑞仰頭吐了一口煙，說：「去他的丹尼爾。直到上個星期，他還在歇斯底里，偏執得要命。我跟他說我和妳談過，妳哪兒都不打算去，但那傢伙，天王老子的話都不聽。」

　　艾比聽了沒有反應，也沒有動作，連呼吸都似乎停了。「現在呢？」她問我：「現在怎麼樣？」

　　我一時意會不來，以為她沒搞清楚，想確定我到底想不想留下。「妳是什麼意思？」我問。「她的意思是，」小瑞語氣冷漠、清晰而平板：「我們講完之後，妳會不會打電話給法蘭克、山姆或村子裡那群蠢蛋，把我們供出去，賣了我們，棄我們於不顧。管他怎麼形容，反正就是這一類的事情。」

　　各位或許會想，我聽到這句話肯定萬箭穿心，罪惡感從貼著我肌膚的滾燙麥克風一路彌漫到全身。但我只覺得哀傷，巨大、撕扯、終結一切的哀傷，有如潮水從我骨頭裡退去。「我什麼都不會說，」我說，心想法蘭克這會兒坐在嗡嗡作響的電子器材之間，肯定也會同意。「對誰都一樣。不管出了什麼事，我都不希望你們坐牢。」

　　「是嗎？」艾比輕聲說道，彷彿自言自語。她坐回椅子上，雙手漫不經心撫平裙子，說：「那，這麼說來……」

　　「這麼說來，」小瑞猛吸一口煙，說：「整件事情根本是我們自己搞得太複雜。不過會搞成這樣，我其實不意外。」

　　「之後呢？」我說：「之後怎麼了？」

　　房間裡閃過一絲緊張，大夥兒誰也不看誰。我想從他們臉上看出一點端倪，顯示這個問題比剛才的衝擊更大，看出有人在袒護誰，被誰袒護，覺得羞愧或急著反駁。完全沒有。

　　「那麼，」艾比深呼吸一口氣，說：「小蕾，我不曉得妳有沒有想過，把所有權賣給奈德到底代表什麼。妳有時候……我也不曉得，不會想太多。」

　　小瑞不懷好意哼了一聲。「這麼說還算客氣了。老天，蕾西，妳到底認為事情會如何發展？妳把所有權賣掉，買間不錯的小公寓，大家從此幸福快樂嗎？妳每天早上踏進學校，還想得到什麼？擁抱、親吻，還是我們幫妳做好三明治？我們連話都不會跟妳說了，我們會恨妳入骨。」

　　「奈德會繼續纏著我們幾個，」艾比說：「每分每秒，無時無刻，要我們將林屋賣給開發商，改建成公寓或高爾夫俱樂部之類他想蓋的鬼東西。他甚至會搬進來，和我們住在一起，我們完全莫可奈何，遲早必須放棄，失去這裡，失去林屋。」

　　有東西醒了，窸窣騷動，讓牆壁微微震動，樓上地板吱嘎一聲，一股氣流從樓梯向下直竄。「我們開始大吼大叫，」賈思汀低聲說道：「所有人同時咆哮，我連自己說了什麼也搞不清楚。妳掙脫丹尼爾，小瑞抓住妳，妳打小瑞。狠狠打他，蕾西，一拳打在他的肚子──」

　　「我們在打架，」小瑞說：「隨便妳要怎麼形容都行，但我們真的就像街角混混一樣打成一團。只要再三十秒，我們肯定全都倒在廚房地上扭打，把對方揍得鼻青臉腫，但我們還來不及那麼做──」

　　「我們，」艾比甩門似的，將小瑞的話硬生生打斷。「沒那麼做。」

　　艾比目光沉著，定定望著小瑞。過了半晌，小瑞聳聳肩膀，啪的一聲坐回沙發，一腳不停抖動。「有可能是我們其中任何一個人，」艾比開口說道，我不曉得她在對誰講話，是我或小瑞，但她語氣裡的激情讓我嚇了一跳。「我們全都暴跳如雷，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生氣過。接下來的一切都是偶然，事情就這麼發生了。我們每個都想殺了妳，蕾西，妳不能怪我們。」

　　又是一陣騷動，聲音幾乎細不可聞。有東西掃過樓梯轉角，煙囪一聲哼鳴。「我不會怪你們，」我說，心裡忽然覺得──其實我早該知道，都怪我小時候讀過太多俗濫的鬼故事──蕾西找上我是不是就為了這件事，要我告訴他們沒關係。「你們當然應該氣憤，就算事後，你們也有資格攆我出去。」

　　「我們討論過，」艾比說，小瑞一聽立刻挑起眉毛。「我和丹尼爾，想說是不是還能繼續住在一起，在那個……之後。但一定會很複雜，畢竟我們面對的是妳，再怎麼樣都是妳。」

　　「接下來我只記得，」賈思汀悄聲說：「後門砰的一聲，一把刀落在地板中央，上頭沾了血。我簡直不敢相信，不敢相信真的發生這種事。」

　　「你們就這樣放我走了？」我低頭望著雙手說：「完全不想知道我是不是──」

　　「不對，」艾比彎身向前，試著盯住我的眼睛。「不，小蕾，我們當然想。我們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發生什麼，但我們一察覺就……主要是丹尼爾，其實，因為我們三個幾乎都僵住了。等我回過神來，丹尼爾已經拿著手電筒追了出去。他要我和小瑞留在家裡等妳，把紙條燒了，準備熱水、消毒藥水和繃帶──」

　　「正好用來接生《亂世佳人》裡的嬰兒。他到底在想什麼啊？用艾比的刺繡針在廚房桌上做家庭手術？」

　　「他和賈思汀立刻出去找妳，一秒都沒有耽擱。」

　　丹尼爾做得很漂亮，他知道艾比夠冷靜，會暈倒的只有小瑞和賈思汀，因此便將他們分開，由他和艾比一人看著一個，並且找事情讓他們做。他只花幾秒鐘就想好所有的計畫，待在學校簡直是浪費人才。

　　「我不曉得我們的反應是不是真的很快，」賈思汀說道：「就我感覺，我們可能愣了整整五到十分鐘。那一段經過，我幾乎都忘了，被腦袋掃得一乾二淨。我只記得等我和丹尼爾衝到後門，妳已經不見蹤影。我們不曉得妳是跑到村裡求救，暈倒在某處，還是──」

　　「我只是一直跑，」我輕聲說：「我只記得自己不停往前跑，甚至很久都沒發覺自己流血。」賈思汀聽了不禁打個冷顫。

　　「我起先也這麼覺得，」艾比柔聲說：「廚房地板上沒有半滴血，陽台也是。」

　　所以他們檢查過。我很好奇他們是哪時看的，又是誰說要檢查，艾比或丹尼爾。「這是第二點，」賈思汀說：「我們不曉得……呃，妳傷得多重？妳一下就消失不見，我們根本沒機會……我們想，應該說我想，妳既然跑得這麼快，表示傷勢應該不大嚴重，不是嗎？說不定只是稍微割傷。」

　　「哈！」小瑞說，伸手去拿煙灰缸。

　　「我們真的不曉得。我想的是有可能，但我問丹尼爾，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看了我一眼，所以我們……天哪。我們開始找妳。丹尼爾說，最要緊的是確定妳有沒有跑到村裡，但村裡的房子全都門窗緊閉，又黑又暗，只有臥房亮著零散的燈光，顯然沒出事情。所以，我們開始回頭朝林屋走，不停來回繞著圈子，希望在小路上遇見妳。」

　　賈思汀低頭看著手中的杯子。「起碼我是這麼認為的。我只是跟著丹尼爾，在漆黑的迷宮小徑不停往前、往前，走到我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，完全失去了方向感。我們不敢開手電筒，也不敢喊妳。我連為什麼怕成這樣都搞不清楚，只覺得很危險，也許擔心被農舍裡的人發現，或怕妳想躲開我們，我也不曉得。所以，丹尼爾每隔幾分鐘才讓手電筒亮個一秒，還用手擋著，匆匆掃過一圈，然後立刻切掉。我們大部分時間都摸著樹籬前進，外頭冷得要命，跟冬天一樣，我們出門的時候根本沒想到穿外套。丹尼爾覺得沒什麼，你們也知道他，但我連腳趾都凍麻了，很確定自己凍傷了。我們亂走亂繞了好幾小時──」

　　「才怪，」小瑞說：「相信我，我們兩個拿著滴露消毒藥水，對著一把血刀，除了盯著時鐘和抓狂之外，完全沒事可幹。你們只出去了大約四十五分鐘。」

　　賈思汀緊張得微聳肩膀。「呃，但感覺真的像幾小時。後來，丹尼爾突然停住，使得我不小心撞上他背後，簡直跟《化身博士》的情節一樣。他說：『這太荒謬了，我們這樣根本找不到她。』我問他有什麼想法，但他完全不理我，兀自站著仰望天空，彷彿在等待上天開示。天空開始起雲，但月亮出來了，我看見他的側臉。不久，他開口了，就跟在餐桌聊天一樣：『嗯，假設她往某個地方去了，而不是在漆黑的荒野裡亂走。她和奈德絕對有碰面的地點，而且一定能遮風避雨，因為這一帶天氣太難預測了。這附近有沒有她可以──』說到這裡，丹尼爾忽然衝出去，全速往前，跑得好快。我沒想到他能跑得這麼快，我以前根本沒看他跑過，你們有看過嗎？」

　　「那天晚上，他也有跑，」小瑞捻熄香煙，說：「追那個拿手電筒的鄉下人。沒錯，他如果真的要跑，是可以跑得很快。」

　　「我完全不曉得他要跑去哪裡，只能拚命想辦法跟上。我想到自己孤零零在荒野裡，就驚慌得要命。我是說，我知道我們離屋子只有幾百公尺，但感覺卻不是那樣。感覺……」賈思汀渾身顫抖，「感覺很危險，」他說：「很像有事情發生，在我們周圍，隱藏著看不見，要是只剩我一個人……」

　　「親愛的，那是因為你嚇到了，」艾比柔聲說：「這很正常。」

　　賈思汀搖搖頭，依然凝望酒杯。「不對，」他說：「不是這樣。」他拿起酒杯，仰頭猛灌一口，臉龐一皺說：「丹尼爾打開手電筒，像燈塔一樣前後左右照，我敢說方圓幾公里內的人都醒來了。這時，他照到一間小屋，我只瞄到一眼，看見傾圮的牆角，接著手電筒又關了。丹尼爾呼的翻牆跳進田裡，野草又長又濕，纏住我的腳踝，感覺就像走在麥片粥裡一樣……」他朝杯子眨了眨眼，將它推到書架上，不小心灑出一點柳橙汁，潑到某人的筆記，留下難看的污漬。「我可以抽根煙嗎？」

　　「你不會抽煙，」小瑞說：「你是家裡的乖小孩。」

　　「你們要我把故事說完，」賈思汀說：「就他媽的給我煙。」

　　賈思汀聲音尖細顫抖，語氣令人不安。「別惹他！小瑞。」艾比說。她伸手將自己的煙盒遞給賈思汀，抓著他的手摁了一下。

　　賈思汀笨拙地點了煙，手指僵硬夾著猛吸一口，結果嗆到了。大夥兒看他咳嗽、岔氣、用指關節推開眼鏡揉眼，沒有人說話。

　　「蕾西，」艾比說：「我們能不能……妳已經知道概要了，能不能這樣就好？」

　　「我想聽。」我說，幾乎無法呼吸。

　　「我也是，」小瑞說：「這一段我也沒聽過，我一直覺得應該很有意思。妳難道都不好奇嗎，艾比？還是妳已經知道了？」

　　艾比聳聳肩膀。「好了，」賈思汀雙眼緊閉，收緊下巴，雙唇幾乎叼不住煙。他說：「我只是……等我一下，老天。」

　　賈思汀又吸一口煙，輕嘔一聲，但還是忍了下來。「好了，」他語氣再度恢復鎮定。「所以，我們走到小屋，月光不是很亮，我只看得見牆面和門口的輪廓。丹尼爾打開手電筒，一手稍微遮著，然後……」

　　賈思汀眼睛忽然睜大，轉頭望向窗戶。「妳就靠牆坐在角落，我叫了一聲，應該是喊妳的名字，也許吧，我不曉得。我正要朝妳跑去，丹尼爾一把抓住我胳膊，很用力，很痛，把我拉了回來。他的嘴巴湊到我耳邊『噓』了一聲，說：『別動，你待在這裡，不要亂動。』他猛搖我的手臂，我都瘀青了，接著放開我朝妳走去。他用手指按著妳的喉間，像這樣，檢查妳的脈搏，用手電筒照妳，妳看起來……」

　　賈思汀依然凝視著窗戶。「妳看起來就像小女孩睡著了，」他說，語氣裡的哀傷有如細雨輕柔綿密。「丹尼爾對我說：『她死了。』我們就是這麼想的，蕾西，我們認為妳死了。」

　　「妳肯定昏迷了，」艾比柔聲說：「警察跟我們說，昏迷會讓妳心跳減緩，呼吸放慢之類的。要不是天氣太冷──」

　　「丹尼爾站起來，」賈思汀說：「雙手在外套抹了抹。我不曉得為什麼，他手上又沒沾到鮮血什麼的，但我看到就是這樣。他不停用手在胸口抹來抹去，彷彿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。我不敢，我沒辦法看妳，想辦法靠在牆上支撐自己。我的意思是，我呼吸急促，感覺就要昏倒了。但丹尼爾忽然厲聲說：『別碰任何東西，雙手收到口袋裡，閉氣數到十。』我不曉得他在說什麼，一點也不懂，但我還是照做了。」

　　「我們都是這樣。」小瑞嘀咕一句，艾比掃了他一眼。

　　「過了一會兒，丹尼爾說：『假如她像平常一樣出來散步，身上應該有鑰匙和皮夾，還有她常用的手電筒。我們其中一個必須回家拿，另一個守在這裡。這麼晚了，照理不大可能有人經過，但我們不曉得她和奈德到底做了什麼約定，要是真的有人經過，我們得知道是誰。你想回家，還是留下？』」

　　賈思汀舉起一隻手，似乎想朝我伸來，但又收了回去，緊抓住另一手的手肘。「我跟丹尼爾說，我沒辦法留下來。對不起，蕾西，真的很抱歉，我實在不該……我是說，躺在那裡是妳，不管怎麼樣，都還是妳，就算已經……但我真的做不到。我那時一我全身顫抖，跟丹尼爾講話一定語無倫次……最後他說，他連一絲不安都沒有，起碼已經淡了，只是很不耐煩，他說：『拜託你閉嘴，好嗎？我留下來，你趕快回家，戴上手套，把蕾西的鑰匙、皮夾和手電筒拿過來。告訴他們出了什麼事，他們一定會想來，千萬制止他們，怎麼樣都不能讓他們跟來。我們最不需要的，就是一堆人在這裡踏來踏去，再說也沒必要增加他們必須忘掉的回憶。你拿了東西就立刻過來，記得帶手電筒，但必要時才用，還有盡量保持安靜。我說的你都記住了嗎？』」

　　賈思汀猛吸一口煙，接著說：「我說記住了，只要可以離開小屋，就算他問我能不能飛回家，我也會說能。他要我複述一遍，之後便在妳身旁坐了下來，沒有很近，我想應該是怕……妳知道，怕血沾到他的褲子。接著他抬頭看我，說：『怎樣？回去啊，快點！』」

　　「所以我就回家了。但簡直糟糕透頂，花了──呃，假如小瑞說得沒錯，其實不可能那麼久，我不曉得。總之，我迷路了。我知道有些地方應該看得到林屋的燈光，但我就是看不見。四周一片漆黑，方圓幾公里都是。我很清楚，百分之百確定，林屋不在那裡，因為我眼前只有樹籬和小徑，無止無盡，彷彿一座巨大的迷宮，我怎麼也走不出去，白天再也不會出現。我感覺有東西盯著我，在樹上，躲在樹籬裡。我不曉得是什麼，可是……就是看著我，而且在笑。我嚇壞了。後來我總算看到屋子，雖然只是樹叢之間一點昏黃的光線，但我卻鬆了好大一口氣，只想高聲尖叫。接下來我只記得自己推開後門！」

　　「他感覺就像演過『驚聲尖叫』一樣，」小瑞說：「只是看起來更髒，而且完全口齒不清，好像咬到舌頭似的，講出來的話有一半言不及義。我們只聽懂這小子說他必須趕回去，丹尼爾吩咐我們留在家裡。我心想管他媽的，我就是要去看看出了什麼事。但當我起身去拿外套，賈思汀和艾比卻像抓狂似的，搞得我只好放棄。」

　　「幸好放棄了，」艾比冷冷應了一句。她又開始裝扮布偶，頭髮垂在臉上，遮住她的神情。但我就算站在房間另一頭，也看得出來她縫得隨便粗糙，等於沒縫。「你覺得自己能有什麼用處？」

　　小瑞聳聳肩說：「這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了，不是嗎？我知道那間小屋，要是賈思汀說他要回那裡，我就可以代替他去，讓他留在家裡，振作起來，但丹尼爾顯然不是這麼打算。」

　　「也許他有理由。」

　　「喔，那還用說，」小瑞說：「我敢說他一定有理由。所以，賈思汀手忙腳亂，邊拿東西邊胡言亂語，接著又衝出門了。」

　　「我不曉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小屋的，」賈思汀說：「只記得渾身都是泥巴，連膝蓋上也有，也許我曾跌倒，我不曉得。我雙手都是細小的擦傷，我想是一路抓著樹籬穩住身子的關係。丹尼爾依然坐在妳身旁，感覺從我離開就沒有動過，我不知道。他抬頭看我，眼鏡沾了雨水，結果你們知道他說什麼？他說：『這場雨來得正是時候，只要下久一點，所有腳印和指紋在警察來之前都會消失。』」

　　小瑞身體猛然一晃，震得沙發彈簧吱嘎作響。

　　「我愣愣望著他，耳中只響著『警察』兩個字。我完全想不到這和警察有什麼關係，但還是驚惶失措。丹尼爾抬頭打量我一眼，說：『你沒戴手套。』」

　　「蕾西就躺在他旁邊，」小瑞自言自語：「厲害。」

　　「我完全忘了手套這件事。我是說，我很……呃，你們應該知道。丹尼爾嘆一口氣，站起身來，感覺一點也不著急，用手帕擦了擦眼鏡，接著將手帕遞到我面前。我心想他要我也擦眼鏡，便伸手去拿，沒想到他大手一收，氣沖沖說：『鑰匙呢？』於是，我掏出鑰匙，他接了過去，開始用手帕擦拭，我這才明白手帕的用途。後來他……」賈思汀在椅子裡動一下，彷彿想找東西，卻不知道該找什麼。「妳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，」我回答，肩膀不由得抽搐一下。我還是沒有正眼看他，頂多斜斜瞄他一眼，讓他很緊張。我說：「我要是記得，就不用問你了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「好吧，好吧，」賈思汀推了推眼鏡，說：「那，後來丹尼爾……妳的手擺在腿間，全都……他抓住袖子將妳的一隻手舉高，好把鑰匙放進妳的外套口袋。接著突然放開，妳的手臂直往下掉，蕾西，就像壞掉的洋娃娃，啪的撞到地上，聲音很恐怖……我再也看不下去，真的沒辦法。我一直拿著手電筒照妳，讓他看清楚，但卻轉頭注視田野，希望丹尼爾以為我在把風。他說『皮夾，』然後『手電筒。』我將東西遞給他，但不曉得他在做什麼，只聽見沙沙聲。我努力不在心裡想像……」

　　賈思汀顫抖著深吸一口氣，說：「我感覺他好像永遠弄不完，風越來越大，到處都是聲音，嘰嘰嘎嘎，小蟲窸窸窣窣……我真不曉得妳是怎麼做到的，竟然能晚上一個人出來散步。雨變大了，不過一陣陣的，大朵烏雲匆匆掠過，只要月光出現，整塊田野就彷彿活了過來。也許是我嚇到了，就像艾比說的，但我想……我不曉得。也許有些地方感覺就是不對，對人不好，對心靈不好。」

　　賈思汀空望著房間中央，眼神渙散，沉浸在回憶裡。我想起之前在我頸背流竄的那股電流，忽然好奇奈勒到底有多常跟蹤我。

　　「後來，丹尼爾總算站起來說：『應該可以了，我們走吧。』於是我轉過身來，結果……」賈思汀嚥了嚥口水，「我仍然用手電筒照著妳。妳的頭歪向一邊，雨繼續打在妳身上，妳臉龐沾了雨水，感覺好像睡著了，作了惡夢，在夢裡流眼淚……我沒辦法──老天，我真的沒辦法把妳丟著，我想陪妳到天亮，至少待到雨停，但當我這樣對丹尼爾說，他卻看著我，彷彿我瘋了。所以我對他說，起碼，我們最起碼不要讓妳淋雨。丹尼爾起初還是拒絕，但他發現我怎麼都不肯離開，除非把我一路拖回家，就決定讓步了。他暴跳如雷，說要是我們因此坐牢，都是我的錯，但我就是不管。所以我們就……」

　　賈思汀臉頰閃著淚光，但他似乎毫無所覺。「妳好重，」他說：「妳明明那麼嬌小，我抱過妳不知道多少次，以為……但感覺就像拖動一袋浸濕的沙包。而且妳很冰冷，非常……妳的臉感覺也變了，像個玩偶，我不敢相信那真的是妳。

　　「我們將妳搬到有屋頂的房間，我試著讓妳──讓妳不那麼……天氣好冷，我很想把毛衣脫下來給妳，但我知道這麼做，丹尼爾一定會有反應，也許會揍我，我不曉得。他用手帕抹去痕跡，甚至包括妳的臉，因為我摸過，還有妳的脖子，因為他試過脈搏……他從門邊樹叢折了一根樹枝，將整個地方掃過一遍，我想主要是腳印。他看起來……老天，真的很詭異。在古怪的房間裡倒著走，彎腰拿著樹枝掃地。手電筒的燈光照亮他的手指，巨大的影子在牆上搖晃……」

　　賈思汀抹抹臉，盯著自己的指尖說：「離開之前，我為妳唸了禱詞。我知道這不代表什麼，可是……」他臉龐又濕了。「願永恆之光照亮她。」

　　「賈思汀，」艾比柔聲說：「她就在這裡。」賈思汀搖搖頭。「後來，」他說：「我們就回家了。」

　　過了半晌，小瑞用力一彈打火機，嚇了我們三人一跳。「他們出現在陽台，」他說：「看起來就像電影『活死人之夜』裡的人物一樣。」

　　「我們幾乎用吼的，想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，」艾比說：「但丹尼爾只是目光茫然，臉上表情毫無生氣，我感覺他根本沒看到我們。他一手攔住賈思汀，不讓他進屋子，對我們說：『有誰需要清理的嗎？』」

　　「我想我們三個完全不曉得他在講什麼，」小瑞說：「都什麼時候了，講話還是這樣神秘兮兮。我想抓住那傢伙，要他告訴我們到底出了什麼事，但他卻往後跳開，朝我怒吼一句：『別碰我！』那語氣──我差點仰頭摔倒。他並沒有對我大吼，而是幾乎輕聲細語，但他的臉……感覺完全不像丹尼爾，甚至不像人，他對我齜牙咧嘴。」

　　「他身上都是血，」艾比厲聲反駁。「不想讓你沾到，而且他受創很深。我和你那天夜裡算是輕鬆的，小瑞。沒錯──」小瑞嗤之以鼻。艾比說：「是真的。難道你願意待在小屋的人是你？」

　　「說不定不賴。」

　　「你不會想的，」賈思汀說，語氣帶著一絲焦慮。「相信我，艾比說得對，你們比較輕鬆。」小瑞刻意聳聳肩。

　　「總之，」氣氛緊繃一秒之後，艾比說：「丹尼爾深呼吸一口氣，伸手摩挲前額說：『艾比，麻煩妳幫我們各拿一條毛巾和一套更換的衣物。小瑞，你去拿塑膠袋，大一點的。賈思汀，把衣服脫掉。』他話還沒說完，已經開始解襯衫的釦子──」

　　「等我拿到塑膠袋回來，他和賈思汀已經脫得只剩四角內褲了。」小瑞拍掉襯衫上的煙灰說：「畫面不是很美觀。」

　　「我都凍僵了，」賈思汀說，最痛苦的一段已經過去，他語氣輕鬆不少。顫抖和榨光一切之後，就是解脫。「外頭傾盆大雨，氣溫零下幾百萬度，寒風刺骨，我們只穿著內褲站在陽台，我一點也不曉得為什麼要這樣。我的腦袋已經麻木了，只會照著別人的吩咐做事。丹尼爾將我和他的衣服扔進塑膠袋，說什麼幸好我們沒穿外套──我拿起鞋子要放進去，想說幫點忙，但他卻說：『不要，鞋子留著，我晚點再處理。』正好艾比拿著毛巾和衣服出來，於是我們便擦乾身體，穿上衣服！」

　　「我又試著問出事情經過，」小瑞說：「這回記得保持距離。賈思汀像被車燈照到的小鹿般看著我，丹尼爾連瞧都懶得瞧我一眼，只是將襯衫塞進褲頭說：『小瑞、艾比，麻煩去拿你們要洗的衣服，如果沒有，乾淨衣服也可以。』說完就雙手抱起塑膠袋，赤腳朝廚房走去，賈思汀像隻小狗跟在後頭。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聽話，但我真的拿了我的換洗衣服。」

　　「他這麼做是對的，」艾比說：「要是警方在我們洗完衣服之前出現，看起來必須和平常一樣，不能像是湮滅證據。」

　　小瑞聳聳一邊肩膀說：「隨便。丹尼爾啟動洗衣機，眉頭深鎖看著它，彷彿面對什麼神奇奧妙的玩意兒。我們站在廚房裡像三個白癡，不知道在等什麼。可能在等丹尼爾開口吧，我想，雖然──」

　　「我只看見那把刀，」賈思汀低聲說：「小瑞和艾比沒有動它，就留在廚房的地板上！」

　　小瑞看著天花板，下巴朝艾比點了點。「沒錯，」艾比說：「是我，因為我覺得最好什麼東西都不要碰，等大家回來，確定計畫之後再說。」

　　「因為想也知道，」小瑞故意放慢速度，輕聲說道：「一定會有計畫。丹尼爾哪一回沒有計畫，對吧？有計畫不是很好嗎？」

　　「艾比對著我們大吼，」賈思汀說：「她高聲說：『蕾西到底在哪裡？』就在我耳朵旁邊，我差點就暈了過去。」

　　「丹尼爾轉身看著我們，」小瑞說：「彷彿不認識我們三個。賈思汀開口想說什麼，卻只擠出像是噎到的聲音，丹尼爾嚇一大跳，朝他眨眼，接著說：『蕾西在她常去的荒廢小屋裡，已經死了。我還以為賈思汀已經跟你們說了。』說完他開始穿襪子。」

　　「賈思汀其實跟我們說了，」艾比悄聲說：「但不曉得該怎麼形容，我想我們都希望他搞錯了……」

　　房間裡一陣沉寂。樓上樓梯間的大鐘滴答作響，聲音緩慢沉重。丹尼爾正猛踩油門，我可以感覺他就在路上，輪胎以令人暈眩的速度飛馳，越來越接近家裡。

　　「之後呢？」我問：「你們就上床睡覺了？」

　　他們面面相覷，賈思汀笑了出來，抑制不住的尖笑，過了一會兒，小瑞和艾比也開始咯咯笑。

　　「怎樣？」我說。

　　「我不曉得我們為什麼會笑，」艾比抹去眼淚，試著鎮定下來，保持正經嚴肅，結果又引來一陣笑聲。「喔，天哪……這其實一點也不好笑，真的，只是……」

　　「我說了妳一定不信，」小瑞說：「我們開始玩牌。」

　　「沒錯，我們坐在桌前──」

　　「只要大雨打上窗戶，就差點心臟病發──」

　　「賈思汀的牙齒不停打顫，感覺好像坐在響葫蘆旁邊──」

　　「還記得風吹動大門的時候嗎？丹尼爾的椅子差點翻倒？」

　　「你還好意思說別人？你的牌十次有九次被我看得一清二楚，算你運氣好，我沒心情作弊，不然絕對把你殺得片甲不留──」

　　他們七嘴八舌，有如剛剛走出考場的青少年，心情輕飄飄的。「喔，天哪！」賈思汀閉上眼睛，杯子抵著太陽穴說：「那場天殺的要命牌局，我現在想到還是不敢相信。丹尼爾一直說：『事情要前後相連，不在場證明才會有效──』」

　　「我們幾個連話都講不完整，」小瑞說：「他竟然開始思考不在場證明的效力，我連『不在場證明』這五個字都唸不出來。」

　　「所以，他要我們將時鐘全都撥回到十一點，也就是事發之前，接著要大夥兒到廚房把碗盤洗完，之後再回來玩牌，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。」

　　「他玩自己的牌，也幫妳玩，」艾比對我說：「第一輪，妳的牌還不錯，但他的比妳更好，於是他幫妳押了全部籌碼，再一把贏過去，感覺很超現實。」

　　「而且他一直敘述，」小瑞說著伸手去拿伏特加，將杯子斟滿。午後陽光濛濛，隔窗灑在他身上，讓他顯得俊俏而浪蕩。他的襯衫領口沒扣，幾綹金髮垂在眼前，有如狂歡整夜的皇家攝政團員。「『蕾西加注，蕾西收牌，蕾西想再喝一杯，麻煩誰幫她將酒拿過來……』感覺就像公園裡坐在你旁邊的瘋子，不停拿三明治餵他想像中的朋友。他讓妳輸完之後，就要我們配合演出，想像妳出門散步，我們對著空氣揮手告別……我感覺我們就像一群瘋子。我還記得我坐在那裡，那張椅子，很有禮貌對著大門說再見，心裡清楚冷靜想著：原來發瘋就是這種感覺。」

　　「我敢說那時已經半夜三點了，」賈思汀說：「但丹尼爾就是不讓我們上床，大夥兒只好一直玩該死的德州撲克，玩到結束。當然，丹尼爾贏了，因為只有他還能專心，但他花了好久才把我們幹掉。老實說，要是警察看到，肯定覺得我們是世界上最差的牌手。我抽到同花喊收牌，只有十點卻加注……我已經累到把一個人看成兩個，好像在作一場可怕的惡夢，心裡不停告訴自己趕快醒來。我們將衣服掛在壁爐前晾乾，客廳簡直跟電影『鬼霧』一樣，衣服冒著水氣，柴火噼啪作響，大家不停抽煙，抽丹尼爾恐怖的無濾嘴香煙──」

　　「他不讓我去買普通香煙，」艾比說：「他說我們必須守在一起，再說加油站監視器會記下我抵達的時間，把一切搞砸……他就像將軍一樣，」小瑞哼了一聲。「真的，我們幾個拚命發抖，連牌都拿不好──」

　　「賈思汀吐過一次，」小瑞點起香煙，甩熄火柴說：「在廚房水槽，帥氣得很。」

　　「我沒辦法，」賈思汀說：「我腦袋裡只想著妳，孤單一人躺在黑夜裡──」他伸手按著我的胳膊，我摁了摁他的手，感覺他手冰冷纖細，抖得很厲害。

　　「我們想來想去就只有這件事，」艾比說：「但丹尼爾……我看得出來事情對他衝擊多大，他整張臉都陷下去了，眼睛也不對勁，又大又黑，但卻冷靜到極點，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。賈思汀開始清理水槽──」

　　「他還是很想吐，」小瑞說：「我聽得出來。我們五個裡面，蕾西，我想妳那天晚上過得最舒服。」

　　「但丹尼爾叫他不用清了，說這樣會擾亂我們記得的時間順序。」

　　「顯然，」小瑞告訴我：「不在場證明要有效，大原則就是簡單，刪掉或捏造的事件越少，就越不會犯錯。丹尼爾不停對我們說：『以目前的狀況，我們只需要記得我們洗碗之後開始玩牌，其他事情都從腦袋裡清掉，當作沒發生。』翻成白話就是，給我滾回來繼續玩牌，賈思汀。這隻可憐蟲，他嚇得臉色發青。」

　　關於不在場證明，丹尼爾說得一點也沒錯。他很厲害，太厲害了。我忽然想起那一天晚上在公寓裡，山姆潦草記錄，窗外空氣泛著淡淡的紫光，我口頭側寫殺人犯：那人應該擁有犯罪經驗。

　　山姆調查過這四人的身家背景，除了超速罰單，沒找到任何前科。我不曉得法蘭克私下用他複雜的手段做過什麼調查，暗中保留多少發現，又有多少連他自己也沒有查到。那傢伙向來是天字第一號的保密大師。

　　「他甚至不准我們動那把刀，」賈思汀說：「我們一邊玩牌，刀子就留在地板上。即使我背對廚房，但我發誓還是感覺得到它，就像愛倫坡的小說或詹姆斯一世時期的戲劇一樣。小瑞坐在我對面，一直眨眼睛，身體抽搐似的微微顫動。」

　　小瑞朝賈思汀做了個鬼臉，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，「我才沒有。」

　　「你有。你有抽搐，而且每分鐘一次，跟時鐘一樣，好像看到我背後有什麼恐怖東西似的。害我嚇得跟著回頭，看刀子是不是懸在空中發光晃動，還是我不曉得的！」

　　「喔，拜託，你是天殺的馬克白夫人啊！」

　　「老天，」我突然插嘴：「那把刀，難道還──我是說，難道我們吃飯還是用……」我伸手朝廚房的方向一揮，接著咬住指關節。我沒有假裝，我想到自己吃過的每一餐都隱隱帶著蕾西的血，心裡就覺得天旋地轉。

　　「不是，」艾比趕緊回答：「老天，怎麼可能。丹尼爾把刀子扔了，等我們上床之後，起碼在我們各自回房之後──」

　　「晚安，瑪麗，」小瑞說：「晚安，傑克，祝你好夢。天哪！」

　　「丹尼爾直接下樓，我聽見他走樓梯。我不曉得他到底做了什麼，但隔天早上，時鐘全都恢復正常，水槽光潔無瑕，廚房地板乾乾淨淨，感覺每一塊都刷洗過了，不只是刀子掉的那一塊。還有鞋子，丹尼爾和賈思汀之前把鞋子脫在陽台，這會兒都放回外套櫃裡，一樣乾乾淨淨──不是像新鞋一樣發亮，而是我們平常保持的那樣──而且是乾的，彷彿他用火烘過。衣服全都燙過、折好，刀子也不見了。」

　　「哪一把刀子？」我咬著手背，微微抖著嗓子說。

　　「就是木頭握把、有點骯髒的舊牛排刀，」艾比柔聲說道：「別怕，蕾西，刀子已經不在了。」

　　「我不要刀子在家裡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我也是，但我敢說丹尼爾一定扔了。我不曉得有多少支要處理，但我聽見有人打開前門，所以我想他應該拿到屋外了。」

　　「屋外哪裡？我也不要那把刀在院子裡，屋子附近都不行。」我聲音顫抖得更厲害，想像法蘭克一邊聽著，一邊低聲說：加油，寶貝，加油。

　　艾比搖搖頭，說：「我不曉得，他出去了幾分鐘，我想不可能放在這附近，但妳要我問嗎？假如他藏在附近，我可以請他移走。」

　　我一邊肩膀微微抽搐。「隨便。好吧，我想，就請妳跟他說。」丹尼爾當然不會乖乖照辦，但我還是得這麼說。要是他真的做了，肯定會好好戲弄跟監人員一番。

　　「我連他下樓都沒聽到，」賈思汀說：「我很……老天，我實在不願意回想。我把燈關掉，坐在床角左搖右晃。之前玩牌的時候，我只想拋開一切、只想獨處，想得都要尖叫了。但是等到我真的一個人了，感覺卻更糟糕。因為颳風下雨，屋子不停地吱嘎作響，但我對天發誓，聽起來真的很像妳在頂樓走動，準備上床。我還──」他說著嚥了嚥口水，下顎肌肉緊繃。「我還聽見妳哼歌，像是〈黑絲絨髮帶〉，真的很清楚。我很想要──只要我探頭到窗外，就能看見草坪上從妳房間照出來的燈光。我很想檢查，讓自己放心──天哪，不是放心，妳知道我意思──但我就是做不到，我連站都站不起來。我敢說只要拉開窗簾，就會看到妳房間的燈光照在草地上，但又怎樣？我又能做什麼？」

　　賈思汀渾身顫抖。「賈思汀，」艾比柔聲說：「沒事的。」

　　賈思汀的手指用力壓住嘴巴，深吸一口氣。「嗯，」他說：「總之，丹尼爾有可能大聲上下樓梯，但我沒注意到。」

　　「我有聽見，」小瑞說：「我想，那天晚上兩公里內的聲音我都聽得清楚，院子盡頭再小的聲響也能讓我嚇一大跳。犯罪有個好處，你的耳朵會像蝙蝠一樣靈。」他搖搖煙盒，扔進壁爐裡。賈思汀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巴，又隨即閉上。小瑞拿走咖啡桌上艾比的煙盒。「有些聲音聽來很有意思。」

　　艾比豎起眉毛，將縫針小心翼翼地插在布邊上，布偶放在沙發，她意味深長冷冷地看了小瑞一眼。「你真的想說那麼多嗎？」她問：「因為我沒辦法阻止你，但換作是我，在我打開潘朵拉的盒子之前，我會考慮得非常、非常仔細。」

　　房裡一陣緊張沉默。艾比將雙手收在腿間，冷靜看著小瑞。

　　「我醉了，」小瑞突然打破沉默，厲聲說道：「喝茫了。」

　　過了半晌，賈思汀低頭對著咖啡桌說：「你沒那麼醉。」

　　「我有，我整個人掛了，這輩子從來沒喝那麼醉過。」

　　「才怪，你要是那麼醉──」

　　「我們那天晚上都喝得很兇，」艾比打斷賈思汀，語氣平平地說：「這一點也不意外，但沒有用。我認為我們都沒睡多少，隔天早上簡直是惡夢一場。所有人都驚惶不安，槁木死灰，頭暈宿醉，腦袋一團糊塗，連看東西都看不清楚，不曉得該不該報警，說妳失蹤了還是怎樣。小瑞和賈思汀想報警！」

　　「不要讓妳繼續躺在老鼠橫行的破屋子裡，等村裡的鄉巴佬經過才發現妳，」小瑞叼著香煙，搖搖艾比的打火機說：「我們真是瘋了，對吧？」

　　「但丹尼爾說這樣很怪，說妳是大人了，可以自己清晨出門散步，甚至蹺課不去學校都行。他打電話給妳，其實妳的手機明明就在廚房，但他還是照打不誤，因為他覺得手機裡應該要有我們打過一通電話。」

　　「他要我們去做早餐。」賈思汀說。

　　「這回賈思汀爭氣一點，撐到浴室才吐。」小瑞說。

　　「我們一直吵個不停，」艾比說道，她重新拿起布偶，不自覺機械似的反覆編織它的髮辮。

　　「應不應該吃早餐，要不要報警，應不應該照常上學，要不要在家等妳回來。我的意思是，平常應該是丹尼爾或賈思汀留下，其他人去學校，但我們就是沒辦法，只要想到彼此分開，我們就心驚膽顫，我不曉得該怎麼解釋。我們已經受不了對方，就要拿刀砍人了。我和小瑞彼此尖叫，真的是尖叫。但只要有人提到分開，我就兩腿發軟，不騙妳。」

　　「你們知道我當時的感覺嗎？」賈思汀悄聲說：「我站在那裡，耳朵聽著你們三個爭執不休，眼睛看著窗外，等警察還是誰出現，突然想到很可能要好幾天，甚至幾星期。這樣的等待可能得持續好幾週，蕾西可能在那裡……我知道自己就算到學校，連一天也撐不過去，更不用說幾星期。我覺得我們應該閉嘴，別再吵架，找張棉被，四個人縮著身子躲進去，把瓦斯打開。我當時就想那麼做。」

　　「我們連瓦斯都沒有，」小瑞火大了：「別再編肥皂劇了好不好，拜託！」

　　「我想，我們心裡都有這個念頭，要是妳沒立刻被人發現，我們該怎麼辦？但沒有人敢提這一點，」艾比說：「後來警察出現，我們真的鬆了一大口氣。賈思汀先從窗子看到他們，他說：『有人來了。』我們本來還在大吼大叫，突然全都僵住不動。我和小瑞開始往窗邊走，但丹尼爾說：『所有人坐下，快！』於是，我們全都坐在廚房桌前，彷彿剛吃完早餐，等著門鈴響。」

　　「丹尼爾去應門，」小瑞說：「還會有誰？只有他冷靜得像冰一樣。我聽見他在走廊說話：是的，蕾西住在這裡，我們昨晚就沒見到她了；沒有，我們沒有吵架；沒有，我們並不擔心，只是不確定她今天會不會去學校；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，警察先生？他一邊回答，語氣越來越擔心……簡直完美到極點，太恐怖了。」

　　艾比眉毛一挑。「難道你希望他結結巴巴、語無倫次嗎？」她反問道：「要是換你去應門，你覺得會怎麼樣？」

　　小瑞又開始玩牌，聽完只是聳聳肩膀。

　　「後來，」艾比發現小瑞顯然不打算回答，便接著說：「我發現我們得走出去，要是不走出去才奇怪。來的人是法蘭克和山姆，法蘭克靠牆站著，山姆在做筆記，把我們嚇得半死。兩人的衣服毫不起眼，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，說話的樣子……感覺不慌不忙，彷彿有得是時間……我本來以為拉索文那兩個蠢蛋會來，結果我很快發現，眼前兩位顯然完全是不同等級，比他們聰明百倍，也危險百倍。我一直覺得最壞的已經過去了，不可能比前一天晚上更慘，但我一見到他們兩人，就曉得事情才剛開始。」

　　「他們很殘酷，」賈思汀忽然飛來一句：「非常、非常殘酷。他們一直繞圈子，最後才告訴我們。我們不停追問到底怎麼了，但他們只是洋洋自得，裝得一臉茫然，拒絕直接回答我們。」

　　「『你們怎麼會認為她可能出事了？』」小瑞故意模仿法蘭克的都柏林腔，慵懶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：「『難道誰有理由傷害她？是不是有人讓她害怕？』」

　　「那兩個混蛋後來總算告訴我們出事了，卻死也不講妳還活著。法蘭克只說什麼『幾小時前有人發現她，就在這附近，她昨晚遇刺了』之類的，故意讓我們聽了以為妳已經死了。」

　　「只有丹尼爾腦袋還醒著，」艾比說：「我眼淚差點就要奪眶而出。我已經忍了一個早上，免得眼睛看起來很可笑。他們讓我們知道出了事情，讓我鬆了好大一口氣……只有丹尼爾單刀直入，當下就問：『她還活著嗎？』」

　　「但他們卻沒答腔，」賈思汀說：「只是望著我們，一個字也沒說，好像在等什麼，感覺不知道過了幾百年。我就說他們很殘酷吧。」

　　「最後，」小瑞說：「法蘭克終於聳聳肩說：『差點沒活下來。』我們幾個聽了頭都快炸了。我是說，我們都已經……呃，做好最壞打算，只想趕快把事情了結，可以好好關起門來，繼續精神崩潰，沒想到竟然這樣。天曉得我們會怎麼做，說不定當場抖出真相。但就在這時候，艾比好巧不巧忽然暈了過去。我一直想問妳，昏倒是真的嗎？或者是計畫的一部分？」

　　「這一切都不是誰的計畫，」艾比語氣尖酸：「我也沒有昏倒，只是暈眩了一秒鐘。別忘了，我那天晚上沒睡多少。」小瑞聽了獰笑一聲。

　　「大夥兒立刻衝上前去，扶她坐下，拿水過來，」賈思汀說：「等她醒來，我們已經恢復冷靜──」

　　「喔，是我們嗎？」小瑞眉毛一挑說：「你的嘴巴不是還像金魚般一開一闔？我很怕你會說出什麼蠢話，擔心到語無倫次，警察一定以為我是白癡：你們在哪裡發現她的？她人在哪裡？我們哪時可以見她……他們雖然沒有回答，但起碼我試過了。」

　　「我盡力了，」賈思汀聲音上揚，又開始語帶緊張。「對你來說很簡單，用腦袋想想就好了：哦，她還活著，太好了。你又不在那裡，又不記得那間可怕的小屋──」

　　「假如我沒聽錯，你在那裡就像公牛的乳房一樣沒用吧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「你醉了。」艾比冷冷說道。

　　「知道嗎，」小瑞像個嚇壞大人樂不可支的小孩，說：「我想妳說得沒錯，而且我想我還會喝得更醉，你們誰有意見嗎？」

　　沒有人回答。小瑞伸手拿酒，斜瞄了我一眼說道：「妳錯過好戲了，蕾西。妳要是好奇艾比為什麼老把丹尼爾的話當作聖旨──」

　　艾比面無表情，說：「我已經警告過你一次，小瑞，這是第二次。你不會再有下一次機會了。」

　　過了半晌，小瑞聳聳肩膀，將臉埋進杯裡。沉默之間，我察覺賈思汀滿臉通紅，直達髮際。

　　「接下來幾天，」艾比說：「簡直是人間煉獄。他們說妳昏迷了，在加護病房，醫生不確定妳能否撐過難關，但就是不讓我們去看妳。他們聽到我們問妳的狀況，就像有人拔他們牙齒一樣。我們只問出妳還沒死，但這一點也沒有安慰效果。」

　　「屋子裡滿坑滿谷都是警察，」小瑞說：「搜查妳的房間，搜索小徑，把地毯沾到的小東西全弄出來……他們偵訊我們不曉得多少次，搞到後來我都開始重複了，不記得自己跟誰說了什麼。就算他們離開了，我們還是提心弔膽。丹尼爾說他們不能在屋裡裝竊聽器，起碼不能合法地做，但我感覺法蘭克不是那種照章行事的傢伙。再說，警察就像老鼠或跳蚤一樣，就算看不到，也感覺得到他們在爬。」

　　「真的很難受，」艾比說：「小瑞想抱怨就去抱怨，但丹尼爾當時要我們玩牌，真是做得對極了。我之前沒想太多，但總覺得提供不在場證明很簡單，頂多五分鐘：我在這裡，其他人說法和我一樣，結束。但他們拷問我們好幾小時，問了又問，幾乎所有細節都不放過。你們幾點開始玩牌？各自坐在哪個位子？你們有喝酒嗎？各喝了什麼？你們用哪個煙灰缸？」

　　「而且，他們會一直設圈套，」賈思汀伸手拿酒，手掌顫抖，但不明顯。「我都答得很簡單，例如說我們大約十一點十五分開始玩牌，法蘭克或山姆（看那天輪到誰）就會面帶愁容說：『你確定嗎？因為我聽你朋友說是十點十五分。』接著便開始翻筆記，把我嚇僵了。我是說，我不曉得是其他人犯了錯誤──犯錯很正常，因為我們都已經不成人形了，根本無法好好思考，還是我應該改口，說些『啊，沒錯，一定是我搞混了』之類的。所以，我後來一律死守原來的說詞，事後證明這麼做很對。我們沒人犯錯，警察只是在唬人。但這純粹只是運氣，我嚇得不知所措，根本想不出其他招數。要是偵訊再久一點，我想我們全都會瘋掉。」

　　「結果咧？」小瑞問。他忽然坐正，差點讓牌從腿上滑落，接著將香煙從煙灰缸裡抽了出來說：「我一直搞不懂一點，我們對丹尼爾言聽計從，他是乳酪蛋奶酥大師沒錯，但他說蕾西死了，我們就認為她死了。我們為什麼老是相信他？」

　　「因為習慣，」艾比說：「他經常是對的。」

　　「妳真的這麼認為？」小瑞問。他又靠回沙發扶手，但語氣帶著一絲不悅，感覺危險指數開始升高了。「他這回顯然錯了。我們大可以打電話叫救護車，和一般人一樣，之後就沒事了。蕾西絕對不會提起告訴，或那一類的事情，要是我們有誰曾經想過，就會立刻明白這點。可是沒有，我們讓丹尼爾發號施令，坐在這裡扮家家酒，搞什麼瘋帽子先生的午茶派對──」

　　「他不曉得會沒事，」艾比厲聲說：「你覺得他應該怎麼做？他以為蕾西已經死了，小瑞。」

　　小瑞聳聳一邊肩膀。「他是這麼說的。」

　　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就那個意思。還記得那混帳到家裡來，跟我們說蕾西醒了嗎？我們三個，」小瑞對我說：「我們都如釋重負，差點沒有癱在地上，我想賈思汀真的就要昏倒了。」

　　「謝了，小瑞。」賈思汀一邊伸手拿酒，一邊說道。

　　「但你們覺得丹尼爾有鬆了一口氣嗎？有才怪。他看起來就像被人用球棒打了肚子，連警察都注意到了，拜託。記得嗎？」艾比冷漠聳聳肩膀，低頭對著布偶，緊張地摸索縫針。

　　「嘿，」我朝沙發踢了一腳，要小瑞聽我說話：「我不記得了，到底怎麼回事？」

　　「是法蘭克那傢伙，」小瑞說，他從賈思汀手中接過酒瓶，倒了滿滿一杯伏特加，完全沒加奎寧水。「星期一一大早，他在門外說有新消息，想進屋裡談談。我很想罵一句他媽的，叫他滾回去，我週末已經看夠警察了，這輩子不想再看。但是丹尼爾去應門，因為他有個怪理論，認為我們應該極力避免惹惱警察。我是說，法蘭克早就被惹毛了，他第一眼就恨死我們幾個，幹嘛還跟他和顏悅色？但丹尼爾還是讓他進屋裡。我走出房間一探究竟，賈思汀和艾比從廚房出來，法蘭克站在走廊看了我們一眼說：『你們的朋友撐過來了，她已經甦醒，說她想吃早餐。』」

　　「我們都喜出望外。」艾比說，她已經找到繡針，正憤憤地縫著布偶的襯裙，匆匆戳來刺去。

　　「呃，」小瑞說：「我們有些人喜出望外。賈思汀扶著門把笑得像個白癡，身體直往下沉，彷彿兩腳不見了。艾比又笑又跳，撲到賈思汀身上，給了他一個大擁抱。我想我可能笨拙地歡呼了一聲，但丹尼爾……他只是站在原地，看起來──」

　　「他看起來很生澀，」賈思汀忽然說道：「真的很生澀，非常害怕。」

　　「你，」艾比厲聲反駁：「你根本開心得什麼都沒注意。」

　　「我有，我特地看了丹尼爾一眼，他臉色白得像是生病一樣。」

　　「接著他轉身走到這裡，」小瑞接口說：「靠在窗邊，看著院子不發一語。法蘭克眉毛一挑，問我們說：『你朋友怎麼了，他不高興嗎？』」

　　法蘭克從來沒提這件事。我應該惱怒才對，因為說過要玩手段的是法蘭克，但此時此刻，他卻像幾萬光年之外的人，幾乎湮沒在另一個世界。

　　「艾比放開賈思汀，說丹尼爾情感豐沛什麼的。」

　　「他的確是。」艾比說，語氣開始帶著不悅。

　　「但法蘭克只是譏諷似的微微冷笑一聲，便告辭離開。等我確定他走了──那傢伙是會躲在樹叢裡偷聽的那一型──我立刻去找丹尼爾，問他到底哪根筋不對。這小子依然站在窗邊，動也沒動。他將頭髮撥開，我看到他臉上冒汗，他說：『沒有不對，他一定在說謊，我早該發現的，只是一時措手不及。』我瞪著他，心想這傢伙終於瘋了。」

　　「我看是你瘋了，」艾比立刻反擊。「我根本不記得有這種事。」

　　「妳和賈思汀又抱又跳，吱吱亂叫，像天線寶寶一樣，哪會注意到。丹尼爾恨恨地看我一眼說：『別傻了，小瑞。如果法蘭克說的是實話，你真的確定很好嗎？你難道沒想到後果會多嚴重？』」

　　小瑞猛灌一口酒，說：「告訴我，艾比，妳覺得這算喜出望外嗎？」

　　「老天，小瑞，」艾比腰桿一直，眼裡閃著怒火，顯然動了肝火。她說：「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？難道失去理智了？沒有人希望蕾西死。」

　　「妳不希望，我不希望，賈思汀不希望，或許丹尼爾也是。我要說的很簡單，他檢查蕾西脈搏的時候，心裡什麼感覺，我不在場，我不曉得。我也不敢拍胸脯保證，說我知道他要是發現蕾西還活著，他會怎麼做。妳可以嗎，艾比？經過這幾週，妳敢指天發誓，說妳百分之百確定他會怎麼做嗎？」

　　我聽了背脊發涼，寒意拂動窗簾盤旋向上，朝角落輕輕奔去。庫柏和鑑識人員只確定蕾西死後被人移動，但不曉得隔了多久。蕾西和丹尼爾一起在小屋裡至少二十分鐘，我想起蕾西緊握雙拳──極度情緒壓力，庫柏說──想像丹尼爾靜靜地坐在她的身旁，小心翼翼將煙灰彈進煙盒，雨絲沾滿他深色的頭髮。即使兩人之間不止於此──或許蕾西手掌顫動、喘息一聲、瞪大了棕眼看他或低聲呢喃──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。

　　長夜漫漫，晚風掃過山坡，貓頭鷹鳴聲漸息，庫柏還說了一點：假如醫生在場，也許救得了她。

　　丹尼爾只要吩咐賈思汀留下，他一定會待在小屋。這麼做才合乎常理。假如蕾西真的死了，留守的人便無事可做，只要待在原地，不要亂碰東西就好。回家的人必須宣布消息，找出皮夾、鑰匙和小手電筒，保持冷靜，而且動作迅速。但丹尼爾卻派賈思汀回去，而賈思汀連站都站不好。

　　「直到妳回來的前一晚，」小瑞對我說：「他都堅稱妳死了。據他的說法，警察只是詐唬我們，假裝妳還活著，讓我們擔心妳會告訴警察。他說我們必須沉著鎮定，警察遲早會放棄，說妳傷重復發，死在醫院。要到法蘭克打電話，問我們隔天會不會在家，方不方便送妳回來，丹尼爾才恍然想到，哎，這一切或許不是天大的詭計，事情也許正如警察說的那麼簡單。這就叫靈光乍現。」

　　小瑞又猛灌一口酒，說：「喜出望外個屁！我跟你們說他當時什麼反應，他簡直心膽俱裂，腦袋裡只想著蕾西是不是真的失去記憶，或者只是對警察說謊，她回家之後又會怎麼做。」

　　「所以呢？」艾比反問道：「那又怎樣？老實說，我們都很擔心這點，這有什麼錯？要是她確實記得，當然有資格對我們發火。蕾西，妳那晚回家之前，我們一整天都像熱鍋上的螞蟻。後來我們發現妳不生氣，總算好過一點。但當妳踏出警車那一刻……老天，我感覺自己腦袋就要爆炸了。」我察覺他們神情忽然一變，又變成我那天傍晚見到的模樣，四個金色魅影站在台階上，有如來自失傳神話的年輕戰士，抬頭挺胸，風采燦然，泰然自若，耀眼得近乎虛幻。

　　「擔心是很擔心，」小瑞說：「沒錯。但丹尼爾不只擔心而已，他緊張到歇斯底里的地步，讓我也跟著焦慮起來。後來我去堵他，夜裡溜進他房裡，好像要去偷情一樣，因為他一直刻意避開和我獨處。我問他到底在盤算什麼，結果你們知道他怎麼回答？他說：『我們必須接受事實，這件事情可能沒那麼容易就結束。我覺得我已經想出一個萬全的計畫，但還有一些細節要想清楚。暫時別太擔心，可能不會變成那樣。』你們覺得這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我不會讀心術，」艾比立刻回嘴：「所以一點概念也沒有，但我想他可能是想讓你放心。」

　　深夜小徑、喀噠聲響，還有丹尼爾語氣裡的專注鎮定。我感覺自己毛髮直豎。我完全沒有想過，一次也沒有，他拿槍瞄準的或許不是奈勒。

　　小瑞嗤之以鼻。「喔，拜託！丹尼爾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感覺，連蕾西也不例外。他只擔心蕾西是不是想起什麼，她接下來打算怎麼做。他連迂迴的功夫都省了，一有機會就公然套她消息。妳還記得那天晚上走哪條路嗎？有沒有穿著夾克？喔，蕾西，妳要不要談一談……簡直讓我想吐。」

　　「他是想保護你，小瑞，保護我們。」

　　「我不需要保護，謝謝，我又不是媽的三歲小孩，而且我一點、一點也不需要丹尼爾的保護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算你行，」艾比說：「恭喜你了，大人。管你覺得需不需要，他都盡力了，你要是認為不夠好──」

　　小瑞一邊肩膀微微一聳。「也許他是，但就像我說的，我沒辦法判斷。但就算他真的盡了力，以他那麼聰明的傢伙來說，也是糟糕透頂。過去這幾週簡直差勁到了極點，艾比，和地獄沒有兩樣，問題是根本沒必要。假如丹尼爾當初肯聽我們說話，而不是忙著盡力……我們本來打算跟妳說的，」小瑞轉頭對我說：「我們三個，在我們知道妳就要回來之後。」

　　「真的，蕾西，」賈思汀隔著椅子扶手湊到我身邊，說：「妳不曉得我有多少次差點……老天，我想再不告訴妳，我就要爆炸或解體了。」

　　「但丹尼爾那小子，」小瑞說：「卻不准我們說，結果妳看現在怎樣？看他每個點子都是什麼下場？看看我們，看他把我們搞成什麼樣子？我們當時大可叫救護車，大可直接告訴蕾西──」

　　「不行，」艾比說：「不對。你可以叫救護車，你可以跟蕾西說，我也可以，賈思汀也是。但我警告你，不要怪在丹尼爾頭上。你已經是大人了，小瑞，沒有人拿槍抵著你的腦袋，要你閉嘴。事情是你自己的決定。」

　　「也許吧，但我會那麼做，是因為丹尼爾要我做，妳也一樣。那天晚上，我和妳獨自在家多久？一小時？還是更久？妳嘴巴裡只唸著一件事，說妳好想尋求協助。但我說好吧，行啊，我們就找人幫忙吧，妳又說不要。丹尼爾說什麼事都不要做，丹尼爾有計畫，丹尼爾會處理。」

　　「因為我信任他。這是我起碼該回報他的，你也一樣。這些，我們所擁有的一切，都歸功於丹尼爾。要不是他，我這會兒還住在恐怖的地下室雅房裡。對你來說，這也許沒什麼──」

　　小瑞尖聲大笑，嚇了我們一跳。「這棟狗屁屋子，」他說：「只要有人稍微提到妳的丹尼爾哪裡不夠好，妳就搬出屋子來壓我們。我會閉上嘴巴，是因為我想妳說的可能沒錯，也許我真的有欠於他，但現在……我已經快受夠這屋子了。又是丹尼爾的聰明點子，結果下場如何？賈思汀失魂落魄，妳不斷昧於事實，我酒喝得像我老爸一樣，蕾西差點死掉，所有人都恨透對方，全都因為這棟狗屁屋子。」

　　艾比抬頭瞪著小瑞，說：「這不是丹尼爾的錯，他只是希望──」

　　「希望怎樣，艾比？說啊，妳覺得他當初為什麼要讓我們共同擁有林屋？」

　　「因為，」艾比低聲說道，語氣肅殺。「他關心我們。因為不管對錯，他認為這樣做可以確保我們五個人過得幸福。」

　　我以為小瑞會縱聲大笑，但他沒有。「妳知道，」過了半晌，他低頭望著杯子，開口說道：「我起初也這麼認為，不騙妳。他這麼做是因為愛我們，」他不再語帶惡意，只剩疲憊至極的憂鬱。「我想到就覺得開心，那時我真的想為丹尼爾做牛做馬，任何事情。」

　　「後來你明白了，」艾比說，聲音嚴酷冷淡，卻忍不住顫抖。我從來沒看她這麼驚惶不安，比我之前提到字條的時候還要焦躁。「這個人送給好朋友一棟價值七位數字的屋子，其實純粹是為了自己。你這樣還不偏執嗎？」

　　「我想過，過去這幾週，我想了很多。我不希望──老天……但我就是忍不住會想，就像摳傷疤一樣，」小瑞抬頭望著艾比，將頭髮從臉上甩開，酒意開始蔓延，他雙眼腫脹，爬滿血絲，彷彿剛剛哭過。「假設我們進了不同的大學，艾比，假設我們不曾相遇，妳覺得我們幾個現在會是怎樣？」

　　「你在講什麼，我一點也聽不懂。」

　　「我們會好好的，我們四個。也許頭幾個月很辛苦，也許我們得花一段時間才會認識朋友，但我們終究會熬過去。我知道我們都不是外向的人，但我們會學。大夥兒進大學就是在做這件事，學習如何在巨大駭人的世界裡生活。我們這時應該都有朋友、社交生活──」

　　「我不會，」賈思汀語氣堅決，輕聲說道：「我不會過得好，沒有你們就不可能。」

　　「才怪，賈思汀，你不會有事。你會有男朋友──還有妳也是，艾比。不是偶爾日子難受時陪妳上床的對象，而是貨真價實的男朋友、生活伴侶，」小瑞神情憂傷，朝我淺淺一笑。「至於妳這個傻姑娘，我不曉得，但妳肯定會活得很樂。」

　　「真是感謝你一番開導啊！」艾比冷冷說道：「你這個愛說教的王八蛋。賈思汀沒有男朋友，不代表丹尼爾就是敵基督分子。」

　　小瑞沒有反駁，讓我不由得害怕起來。「是沒錯，」他回答：「但妳想一想，一秒鐘就好。要是我們不曾遇見，妳覺得丹尼爾現在會怎樣？」

　　艾比茫然看了他一眼：「去爬馬特洪峰、開公司、住在這裡，我哪知道？」

　　「你可以想像他去新生舞會嗎？參加大學社團？和美語詩歌社的女孩聊天？說真的，艾比，我問妳，妳能想像嗎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，你講的都是假設，小瑞，假設一點意義也沒有。我不曉得要是一切不像現在這樣，那又會是如何，因為我又不是他媽的天眼通，你也不是。」

　　「也許吧，」小瑞答道：「但我起碼知道一點，丹尼爾永遠學不會和外在世界相處，怎麼樣都不會。我不曉得他天生如此，還是小時候摔到頭，但他就是無法過正常人的生活。」

　　「丹尼爾沒有問題，」艾比一字一字冷冷說道，有如寒冰四濺，「一點也沒有。」

　　「有，艾比。我很愛他，真的，我愛他，現在還是，但他一直有問題，妳必須認識到這一點。」

　　「他說得對，」賈思汀柔聲說：「確實有。我一直沒跟你們說，但我們剛認識那年，就是一年級──」

　　「住口，」艾比猛然轉身，狠狼怒斥一聲：「閉上你的嘴巴。你又好到哪裡去？假如丹尼爾搞砸了，你也一樣搞砸了。還有你，小瑞──」

　　「妳錯了，」小瑞手指摸著杯上的酒漬，低頭說：「這就是我想跟妳講的。我們幾個──我們想和別人說話就辦得到，拜託。我前晚才釣了一個女孩，妳討論課上的小鬼都很愛妳，賈思汀會和圖書館工作的金髮男打情罵俏──你有，賈思汀，我看到了。蕾西在那間爛咖啡館裡和人有說有笑。我們只要努力，就能連上這個世界，但丹尼爾……全世界只有四個人覺得他不是徹頭徹尾的怪胎，這四人現在就坐在這個房間裡。我們沒有他，再怎麼說也不會有事，但他不可能沒有我們。要不是我們，丹尼爾肯定比上帝還寂寞。」

　　「所以咧？」艾比沉默半晌，之後問道：「那又怎樣？」

　　「所以，」小瑞回答：「假如妳問我，我會說這就是他把屋子分給我們的理由，不是讓我們天天過得幸福燦爛，而是讓他在自己的天地裡有人作伴，永遠留住我們。」

　　「你，」艾比喘不過氣來：「你這個心靈齷齪的混球，竟然講這種話！」

　　「他想保護的不是我們，艾比，從來不是，而是這個現成的小世界。告訴我，妳今天早上為什麼坐丹尼爾的車去警局？妳為什麼不希望他和蕾西獨處？」

　　「因為我不想靠近你，看你那副樣子，我只會覺得噁心──」

　　「放屁。妳自己說，要是蕾西有一點點徵兆，還是想賣屋子或和警察談話，妳想他會怎麼做？妳一直說我可以告訴蕾西，什麼時候講都行，但妳有沒有想過，要是丹尼爾認為我想越線，他會怎麼對我？他有計畫，艾比，他對我說他已經做好萬全的計畫，妳覺得他到底在計畫什麼？」

　　賈思汀彷彿嚇壞的小孩，喘息一聲。這時，客廳裡的光線忽然變了，空氣傾斜，壓力改變，所有的小渦流再度集結，繞著某個巨大的黑點旋轉。

　　只見丹尼爾佔據房門，身影高大凝重，雙手插在黑色長外套的口袋裡。「我要的，」他悄聲說道：「之前都在這棟屋子裡。」

第二十四章

　　「丹尼爾，」艾比說，我發覺她全身立刻放鬆下來。「謝天地。」

　　小瑞緩緩靠回沙發上。「出場滿帥的，」他冷冷說道：「你站在門邊聽了多久了？」

　　丹尼爾動也不動。「你們跟她說了什麼？」

　　「反正她也想起來了，」賈思汀說，聲音顫抖。「難道你沒聽見嗎，在警局裡？要是我們不把經過跟她說，她就要打電話給警察──」

　　「啊，」丹尼爾面無表情朝我瞟了一眼，隨即撇開頭去。「我早該猜到的，你們與她說了多少？」

　　「她很焦慮，丹尼爾，」艾比說：「她的記憶慢慢回來了，不曉得該如何是好，很想知道事情經過，我們就跟她說了。沒說誰……你知道，是誰做的，但其他都說了。」

　　「非常有啟發的一次談話，」小瑞說：「從頭到尾都是。」

　　丹尼爾聽了只是匆匆點頭。「好，」他說：「那接下來我們這麼做。大夥兒現在都很激動，」小瑞一翻白眼，嫌惡地哼了一聲，丹尼爾置之不理。「我認為再談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好處，因此我們暫時停幾天，完全不提這件事，讓狀況平靜下來，所有人消化這幾天的經歷，之後再好好談一談。」

　　丹尼爾指的是在我和麥克風離開之後。我正想開口，小瑞就問：「為什麼？」他緩緩抬起眼皮，轉頭看著丹尼爾的模樣，讓我忽然察覺他醉得厲害，心裡莫名警覺起來。

　　我發現丹尼爾也注意到了。「你們要是不想提，」他冷冷說：「相信我，我一點也不介意。要是這輩子再也不提，我會很高興。」

　　「不是，為什麼不現在談？」

　　「我已經說了，因為我認為大家現在沒辦法理性地討論。今天過得夠長，也夠痛苦了──」

　　「要是我根本不在乎你怎麼想呢？」

　　「請你相信我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我不常求你什麼，但這回請你聽我一次。」

　　「老實說，」小瑞說：「這陣子你常求我們相信你。」說完砰的一聲將酒杯猛力放在桌子上。

　　「可能吧，」丹尼爾說，臉上忽然疲憊至極，彷彿榨乾了最後一滴精力。我心想法蘭克怎麼能把他留這麼久，兩人單獨在偵訊室裡到底談了什麼？「所以再多相信幾天應該沒差吧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「你從剛才就像三姑六婆一樣躲在門後偷聽，想搞清楚我有多信任你。你到底在害怕什麼，不讓我們繼續談下去？難道是怕蕾西之外，還有人想離開？到時你會怎麼做，丹尼爾？你還打算幹掉多少人？」

　　「丹尼爾說得對，」艾比斷然說道，丹尼爾回家這件事讓她冷靜了下來，語氣再度堅強，充滿肯定，「我們已經昏頭昏腦，開始胡言亂語了。過個幾天──」

　　「正好相反，」小瑞說：「我覺得我已經好幾年沒有這麼清醒過。」

　　「算了吧，」賈思汀幾乎喃喃自語，說：「拜託，小瑞，算了。」

　　小瑞根本沒聽見。「妳要把他的話當聖旨，他一彈手指，妳就跑到他跟前，那是妳家的事，艾比。妳真的以為他在乎妳愛他？他根本不當一回事。必要時，他一眨眼就會把妳甩掉，就像他準備──」

　　艾比終於生氣了。「媽的，你這個自以為是的──」她從椅子上彈起來，將布偶對準小瑞扔過去，動作兇狠迅速。小瑞本能地伸手一揮，將布偶打到角落裡。「我警告你，那你自己呢？有需要就利用賈思汀，你以為那天晚上我沒聽見他下樓嗎？你房間就在我樓下，天才。等你不需要他了，就把他踩在腳下，一次一次傷他的心！」

　　「住口！」賈思汀大喊。他閉緊雙眼，雙手摀住耳朵，表情極度痛苦。「天哪，不要再說了，停下來──」

　　丹尼爾說：「夠了！」他聲音開始揚高。

　　「不夠！」我大吼一聲，所有人頓時停下動作。我之前一直很安靜，讓他們自己推著局勢跑，我再伺機出手。這會兒，他們全都閉上嘴巴，眨著眼睛轉頭看我，彷彿忘了我人在旁邊。

　　「才不夠，我不要就這樣結束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丹尼爾反問道，語氣再度恢復自持。我一開口，他臉上立刻浮現慣有的冷靜，完美而堅定。「我還以為妳是我們當中最想早點回復正常的人。妳會這麼執著過去，還真不像妳。」

　　「我想知道是誰刺了我，我需要知道！」

　　丹尼爾一雙灰眼沉著好奇，帶著事不關己的興趣打量我。「為什麼？」他又問一次：「事情畢竟過去了，我們又聚在一起，沒有留下永久的傷害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妳的秘密武器，法蘭克曾經這麼形容。蕾西將這最後致命一擊留給我，從庫柏手裡轉交給我。一個念頭從我腦中閃過，發出珠寶般的璀璨光芒，隨即消逝，彷彿開關啟動，讓一切開始運作。我喉嚨緊縮，疼得難以呼吸，只得用力嘶吼：「我懷孕了！」

　　所有人轉頭看我，房裡突然一片死寂，他們的神情瞬間僵固茫然，讓我以為他們沒有聽懂。於是我說：「我原本會有個孩子。」說完只覺得頭重腳輕，也許真的雙腳搖晃，我不曉得。陽光湧入房裡，客廳一片金黃，色澤神聖奇特，無法描摹。

　　依然一陣沉默。

　　「不可能。」丹尼爾說，但他根本沒有轉頭去看其他人的反應，只是死盯著我。

　　「是真的，」我說：「丹尼爾，是真的。」

　　「不，」賈思汀說，彷彿跑步似的氣喘吁吁。「不，蕾西，不會吧？拜託！」

　　「是真的，」艾比說，語氣倦乏至極：「在這些事情發生之前，我就知道了。」

　　丹尼爾腦袋一仰，但不明顯。他雙唇微張，長吁一口，聲音輕柔，無比憂傷。

　　小瑞近乎溫柔說了一句：「你這混蛋！」他緩緩起身，雙手縮著彷彿凍結在胸前。

　　眼前的一切讓我無暇思考。不管丹尼爾對艾比說了什麼，我一直認定是他。但當小瑞提高嗓門又說了一句「媽的！」我才恍然明白他不是對丹尼爾說話。丹尼爾依然立在門口，前面坐著賈思汀。小瑞在對賈思汀說話。

　　「小瑞，」丹尼爾疾言厲色說：「你給我馬上閉嘴，坐下來鎮定一點！」

　　丹尼爾怎麼做都行，就是不該叫小瑞冷靜。只見小瑞突然雙手握拳，臉色蒼白，抿起上唇，兩眼閃著無名怒火，有如山貓般齜牙咧嘴。「你敢！」他低聲說：「你敢再吩咐我一次試試看。你看看我們幾個，看看你做了什麼，你這下高興了吧？滿意了沒有？要不是你──」

　　「小瑞，」艾比說：「你聽我說，我知道你很不安──」

　　「我的──天哪！那是我的孩子，死了，因為他！」

　　「我叫你閉嘴！」丹尼爾說，語氣令人害怕。

　　艾比看了我一眼，目光急切專注。現在只有我能讓小瑞聽話，只要我走到他身邊，雙手抱著他，將悲傷留給他和蕾西，避開公然對決，我就能讓小瑞別無選擇，讓一切到此結束。那一瞬間，我幾乎感覺得到彼此的接觸：小瑞的雙肩頹然靠著我，雙手將我緊緊圈住，襯衫貼著我的臉龐溫溫熱熱，飄著乾淨衣服的味道。

　　但我沒有移動。「你！」小瑞說，我不曉得他說的是丹尼爾或賈思汀。「你！」

　　接下來的一切，在我記憶中接續得乾淨俐落，步步分明，有如一支編排完美的舞曲。之所以如此，或許因為我將同一套故事，對法蘭克、山姆和政風組員反覆說了無數次，或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。但這就是我所記得的，這就是事情的經過。

　　小瑞好比決鬥的公鹿，朝賈思汀（或丹尼爾，或他們兩人）撲了過去，結果一腳撞翻桌子，酒和果汁傾倒而出，在空中劃出長長的弧線，酒瓶和杯子滾落一地。小瑞一手撐起身子，繼續往前衝。我擋在小瑞面前，抓住他的手腕，但他手臂一揮，將我狠狠甩開。我雙腳踩到灑出來的伏特加，重重跌在地上。

　　賈思汀站起來，伸出雙臂想推開小瑞，但小瑞一頭撞上去，兩人摔在椅子上，直往後滑。賈思汀慘叫一聲，小瑞壓在上頭，掙扎著停住。艾比一手抓著小瑞頭髮，一手抓他領口，試著將他拉開。但小瑞咆哮一聲，將她揮開，手臂後拉，眼看就要朝賈思汀臉上揮拳。我從地板上翻起來，艾比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只酒瓶。

　　忽然間，我站住不動，小瑞從賈思汀身上跳開，艾比抵著牆壁，我們幾個彷彿被炸彈震得四散開來。屋子瞬間僵住，嚇得噤聲不語，房裡只剩我們急促的喘息聲。

　　「嗯，」丹尼爾說：「這樣好多了。」

　　他已經走進起居室，頭上的天花板多了一個黑洞，石膏碎片有如一道細泉，窸窸窣窣地落在地上。他雙手握著那把大戰期的古董威伯利手槍，姿態輕鬆，彷彿多年老手。他曾經用我當過槍靶。

　　「把槍放下！」我說，聲音大得讓賈思汀失控地嗚咽一聲。

　　丹尼爾和我四目相對，朝我聳聳肩膀，憐憫似的一挑眉毛。我從來不曾見他這麼輕鬆自在，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。我和他都曉得，剛才這聲槍響肯定從麥克風直達法蘭克和山姆耳中，荷槍刑警五分鐘內就會包圍屋子，西蒙伯公這把破槍根本就是小孩玩具。丹尼爾再也沒有能夠守住的事物。他頭髮垂落眼前，我發誓他當時面帶微笑。

　　「蕾西？」賈思汀不可置信輕喘一聲，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側，只見我的套頭毛衣撩起一半，露出束腰和繃帶，佩槍在我手裡。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拔槍。

　　「這是怎樣？」小瑞瞪大雙眼，氣喘如牛，「蕾西，怎麼回事？」

　　艾比說：「丹尼爾。」

　　「噓，」丹尼爾柔聲說：「沒事的，艾比。」

　　「那東西是從哪裡弄來的？蕾西！」

　　「丹尼爾，你聽好。」

　　警笛聲從遠方小徑傳來，不只一個。

　　「警察，」艾比說：「丹尼爾，警察跟蹤你。」

　　丹尼爾用手背撥開臉上的頭髮。「我想沒這麼簡單，」他說：「不過，妳說得沒錯，他們在路上了，我們時間有限。」

　　「把槍放下，」艾比說：「現在。妳也是，蕾西。要是他們看見──」

　　「我說了，」丹尼爾說：「事情沒那麼簡單。」

　　丹尼爾站在高背扶手椅後方，目瞪口呆的賈思汀雙手緊抓扶手，嚇得魂飛魄散，他和椅子正好擋在丹尼爾胸前。賈思汀頭上，一支黝黑邪惡的小槍管正對著我，我別無選擇，只能瞄準丹尼爾的頭部。

　　「艾比說得對，丹尼爾，」我說。有其他人在房裡，我不可能躲到椅子後方當掩護。但只要他拿槍指著我，至少不會指著他們。「把槍放下，你覺得怎麼做才是最好的？是我們乖乖坐下來等警察來，還是逼他們出動鎮暴小組？」

　　賈思汀雙腳在地上無力划動，想站又站不起來。丹尼爾一手鬆開手槍，將賈思汀狠狠地推坐到椅子上。「別動，」他說：「你不會受傷的。我把你牽連進來，就會讓你平安脫身。」

　　「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？」小瑞問：「假如你想拉大家一起陪葬，那是你家的事──」

　　「安靜！」丹尼爾說。

　　「你把槍放下！」我說：「我就把槍放下，好嗎？」

　　丹尼爾一個分神，小瑞立刻抓住他的手臂。丹尼爾迅速往旁邊一閃，動作俐落，手肘朝小瑞的肋骨猛力一頂，手槍依然指著我。小瑞大力地呼喘一聲，彎下腰去。「你要是再這麼做，」丹尼爾說：「我就只好賞你腿部一槍。我有正事要辦，沒時間和你耗，給我坐下。」

　　小瑞跌坐在沙發上。「你瘋了！」他痛苦吁喘著說：「你該知道自己瘋了。」

　　「求求你們，」艾比說：「他們就要來了。丹尼爾、蕾西，求求你們。」

　　警笛聲越來越近，接著是眶啷一聲悶響，迴盪在群山之間。丹尼爾鎖上的鐵門，被不知道誰的車子撞開了。

　　「蕾西，」丹尼爾清清楚楚對著我身上的麥克風說：「刺傷妳的人是我。其他人應該會跟妳說，事情是個意外──」

　　「丹尼爾，」艾比尖叫道，聲音扭曲，喘不過氣來：「別這樣。」

　　我想他沒聽到。「我們開始爭吵，」他對我說：「結果打了起來，之後……老實說，我也不大記得詳細經過。我正在洗碗，手裡剛好拿著刀，我想到妳打算賣掉所有權，就覺得驚惶不安，我相信妳一定能瞭解。我想攻擊妳，也真的下了手，但事後的結果卻超乎我們當時預料之外。我很抱歉，對妳做了這些錯事，還有你們。」

　　尖銳的煞車聲，碎石飛濺的聲響，警笛在屋外放肆高鳴。

　　「把槍放下，丹尼爾，」我說。他一定知道，我只能朝他頭部開槍，而我可能打偏。「不會有事的，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，我發誓。把槍放下。」

　　丹尼爾環顧其他人，艾比無助等待，小瑞怒目圓睜縮在沙發上，賈思汀扭身雙眼驚恐地看著他。「噓，」他食指按著嘴唇對他們說，我從來沒有在一個人臉上看到如此強烈的愛戀、溫柔與熱切，「不管發生什麼，一個字也別說。」

　　他們望著他。「一切都會沒事的，」他說：「真的，不會有事的。」他露出微笑。

　　說完他轉身看我，微微頷首，這動作我熟得不能再熟。我和羅伯遇到有人不肯開門，或隔著偵訊室的桌子，也會互看一眼，腦袋不著痕跡地輕輕一點：上吧！

　　感覺花了很久、很久。丹尼爾空著的手緩緩舉起，流暢地劃個弧圈，重新抓著槍。客廳彷彿墜入海底，警笛漸漸淡去，房裡只剩無邊的沉靜。賈思汀嘴巴大開，但我聽不到他說什麼，唯一的聲音只有丹尼爾扳開擊錘喀噠一響。

　　艾比雙臂大張，有如海星朝他奔去，頭髮飛揚。

　　時間充裕，我還來得及看見賈思汀彎身將頭埋在腿間，看見我將槍往下對準丹尼爾胸膛，丹尼爾雙手緊握威伯利手槍。我想起他那雙大手放在我肩上的感覺，溫暖而有力。我還來得及憶起同樣的感覺，在很久之前，想起販毒小子散發的強烈驚慌，鮮血從我指間汩汩湧出，想起自己忽然明白，流血而死是那麼容易，那麼輕鬆簡單。接著，我只聽見世界爆開。

　　我曾經在哪裡讀過，所有墜機之後尋獲的黑盒子，機長發覺大難臨頭說的最後一個字都是「媽」。

　　當世界與生命在你面前光速分崩離析，唯有母親不棄不離。我曾經想過自己要是被人拿刀架著脖子，要是性命只在毫秒之間，但我或許無話可說，沒人可以呼喊，心裡就覺得恐怖。但在丹尼爾和我先後開槍的一瞬間，在那寂靜的片刻，我卻輕輕喊了一聲：「山姆。」

　　丹尼爾什麼也沒說。槍擊讓他顛簸退後，槍從他手中滑落，砰的一聲摔在地上。玻璃碎裂散落一地，發出清脆聲響。

　　我想自己看見他白襯衫多了一個開口，有如香煙燒穿的小洞，但我其實望著他的臉龐。他臉上沒有痛苦，也沒有恐懼，什麼都沒有，甚至不顯驚詫。他雙眼凝視我的身後，我想自己永遠不會曉得他看什麼。他感覺就像越野障礙或體操選手，飛越死亡之後完美落地，神情專注清明，超越任何極限，沒有絲毫保留，心中篤定萬分。

　　「不要！」艾比說，語氣平淡決絕，有如命令。她縱身朝他奔去，裙襬翻飛，陽光下色彩明顯。

　　丹尼爾眨了眨眼，緩緩側身傾倒，賈思汀背後不再有誰，只剩一面乾淨的白牆。

第二十五章

　　接下來幾分鐘有如支離破碎的夢魘，夾雜著大片的空白。我記得自己往前跑，碎玻璃讓我踩滑，但還是全速衝向丹尼爾。我記得艾比蹲在他的身旁，像貓一樣瞪大雙眼，張牙舞爪死命抵抗，不讓我靠近。

　　我記得她的T恤抹滿鮮血，有人破門而入，聲音迴盪屋內，幾名男人高聲大喊，腳步雜沓。有手伸進我的腋下，將我拉開，我轉身猛踹，對方用力搖晃我的身體，我定睛一看，發覺法蘭克湊到我面前，凱西是我停下來放輕鬆都結束了。

　　山姆將他推開，粗糙的雙手在我身上游移，檢查彈孔，手指沾血。妳流血了嗎妳流血了嗎？我不曉得。山姆將我轉過來抓著我，聲音總算放鬆一些：妳很好，沒事，他沒打中……有人提到窗子，不知講了什麼，有人在啜泣。

　　屋裡太亮了，太多耀眼的顏色，太多聲音，救護車，去叫──

　　後來，有人將我從前門扶出屋子送進巡邏車，關上車門。我呆坐良久，看著櫻桃樹、緩緩變暗的寧靜天空與遠方的山影起伏，腦中一片茫然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執法人員涉入槍擊事件，警局有一套作業程序。警方做什麼都有程序，只是平常大家都刻意不提，等到需要了，保管員才會掏出生鏽的鑰匙，吹去檔案上的塵埃。我沒遇過開槍打人的警察，從來沒人告訴我會面對什麼，如何處置，最後能不能全身而退。

　　伯恩和道帝奉命送我到警署，在鳳凰公園。政風組在署裡，坐擁豪華辦公室，空氣中敵意彌漫。伯恩開車，下垂的肩膀有如漫畫的對話泡泡，彷彿在說：我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。

　　我像個嫌犯坐在後座，道帝從後視鏡偷偷瞄我，小心不讓我發覺。他這輩子可能沒遇過這麼刺激的事，加上小道消息在警界向來好用，而他這回算是中了大獎，我看他簡直是樂得口水直流了。我雙腿冰冷，寒氣透骨，彷彿掉進寒冰池裡，幾乎無法動彈。伯恩只要遇到紅綠燈就熄火，嘴裡嘀咕抱怨。

　　政風組人見人厭，大夥兒都稱他們是內奸、抓耙子，甚至更難聽的封號。但他們對我卻很客氣，至少那天如此。他們做事專業，態度疏離而溫和，有如面對發生意外不成人形的傷患，嫻熟地執行診療儀式。

　　他們扣留我的警徽，「只在調查期間。」其中一人這麼安撫我。我感覺像是被人剃頭似的。他們拆下繃帶，解開麥克風，將槍收走當作證物（當然是），小心翼翼戴上乳膠手套，將槍放進證物袋裡封好，拿起麥克筆俐落寫下註記。

　　化驗室裡，一名鑑識人員的棕髮挽了髮髻，彷彿維多利亞時期的女傭，動作純熟地用針刺我手臂，抽血化驗酒精與藥物濃度。

　　我依稀記得小瑞倒酒和酒杯冰涼圓滑的觸感，但我不記得自己有喝。我想，這應該對我有利。鑑識人員用棉花棒在我手臂拭樣，化驗彈藥殘跡。我彷彿從遠處看著自己，發現我的手沒有顫抖，穩如泰山，住在林屋一個月吃飽喝足，也讓我手腕豐腴不少。

　　「妳看，」鑑識人員安慰我說：「又快又不痛。」但我只是盯著手看，要到幾小時後，當我坐在大廳，頭上是平凡的畫作，臀下是顏色單調的沙發，等人來接我到另一個地方，我才恍然想起聽過同樣的語調，而且是出自我的口中。不是對被害人，也不是家屬，而是其他人。對貿然離開妻子的丈夫、用沸水燙傷嬰兒的母親和殺人兇手，在他們吐露一切之後的暈眩時刻，那難以置信的瞬間，我也曾經用溫柔無比的聲音對他們說：沒關係，不會有事的，深呼吸，最糟的已經過去了。

　　化驗室窗外夜幕低垂，鐵灰色的天空映著城市燈火，邊緣一抹亮黃，彈指可斷的一彎新月低懸在公園樹梢。我彷彿吹了寒風，脊背不禁打個冷顫，腦中浮現警車穿越葛倫斯凱揚長而去，奈勒眼裡燃著怒火，夜晚來得又急又沉。

　　照理說，我和法蘭克、山姆在訊問結束前不能互相聯繫。我對鑑識人員說要去洗手間，給了她一個女人才懂的眼神，讓她准我帶著夾克。

　　我走進廁所，趁沖水時（政風組裡從厚地毯到安安靜靜的氣氛，都讓人忍不住疑神疑鬼）匆匆發了簡訊給山姆和法蘭克：切記派人看好林屋。

　　我將手機切成靜音，坐在馬桶蓋上，聞著噁心的人造花芬香劑，等兩人回訊。我等到不能再待，手機都沒有反應。他們或許都關機了，正卯足全力偵訊其他人，嫻熟誘導艾比、小瑞和賈思汀，在走廊低聲商討對策，鍥而不捨、毫不留情地反覆質問。

　　也許，我心臟猛然跳到喉間，也許他們其中一人正在醫院和丹尼爾談話。丹尼爾吊著點滴，臉色蒼白，穿著制服的護理人員跑進跑出。我努力回想子彈打在他身上哪裡，在腦中反覆播放，但影像斷斷續續，停停走走，我什麼也看不到。我想起他輕輕點頭，槍管一抬，後座力讓我手臂後揚。我想起那雙灰眼，瞳孔微微放大，還有艾比單調堅決的那一聲「不要」。我想起丹尼爾倚著的白牆，和我耳邊震耳欲聾的無邊寂靜。

　　鑑識人員將我帶回政風組，他們說我要是情緒尚未平復，可以明天再做筆錄。但我說不用，謝謝，我很好。他們又向我解釋，說我有權尋求律師或工會代表協助。但我說不用，謝謝，我很好。他們的偵訊室比重案組小，連椅子都沒辦法拉得太開，但也比較整潔，沒有塗鴉，地毯沒有煙疤，牆上也沒有怒甩椅子留下的凹痕。

　　兩名政風組幹員外表都像卡通裡的會計師：灰西裝、地中海禿頭、沒嘴唇、無框眼鏡。其中一人靠牆站在我背後，一人坐我對面，即使你對這些伎倆熟得不能再熟，他們還是照用不誤。幹員煩躁地移動筆記，讓它對齊桌緣，打開錄音機滔滔說了一堆。「好，」講完之後，他對我說：「請說吧，警探。」

　　「丹尼爾，」我說，我只擠得出這一句：「他會沒事吧？」但在幹員開口之前，在他眼皮跳動，目光閃爍之前，我已經知道答案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政風雙胞胎做完筆錄，時間已是深夜，鑑識人員（她叫吉莉安）開車送我回家。各位一定認為我實話實說，沒錯，能說出口的事實，我都說了，句句屬實，但卻沒有講出全部真相。是，我認為當時別無選擇，只能開槍；是，我也想做嚇阻攻擊，避免擊斃對手，但卻沒有機會。是，我認為自己生命受到威脅。不，沒有事前跡象顯示丹尼爾有攻擊傾向。不，他不是我們鎖定的主嫌，理由如下（一長串）──我沉吟片刻才想起來，感覺遙遠，恍如隔世，發生在很久以前。不，我不認為屋裡有槍是我、山姆或法蘭克的疏忽。將非法物品留置原處是臥底的標準做法，這件案子只要取走手槍，就會破壞行動。是，事後看來，這麼做並不明智。他們說很快會再找我談話，語氣聽起來很像威脅。他們幫我預約了心理醫師，那傢伙聽完這案子肯定汗流浹背。

　　吉莉安需要我的（蕾西的）衣服化驗彈藥殘跡。她站在我的公寓門邊，雙手交握，看我更換衣物，因為她必須確定拿到的是她要的東西，沒有偷換成乾淨的T恤。我的衣服感覺冰冷僵硬，彷彿不是我的。公寓也很冷，帶著淡淡的潮味，所有東西上頭都積了薄薄一層塵埃。山姆已經好一陣子沒來了。

　　我將衣服交給吉莉安，她俐落摺好後收進大證物袋裡。她雙手拿滿東西，在門口面露遲疑。這是我頭一回看她猶豫不決，這才想起她可能比我年輕。「妳一個人在家不會有事吧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我很好。」我說。這天下來，我已經不知回答多少次了，我想乾脆弄一件T恤，把這句話寫上去。

　　「有人可以過來陪妳嗎？」

　　「我會打給我男朋友，」我說：「他會過來。」但我不曉得山姆會不會來，一點也不曉得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吉莉安帶走我僅剩的「蕾西」之後，我倒了一杯白蘭地坐在窗台。我恨白蘭地，但我敢說要是給醫師診斷，我至少受了四種驚嚇，何況家裡只有白蘭地。我看著燈塔光束閃爍，沉靜規律有如心跳，橫越海灣上空。早已過了睡眠時間，但我怎麼也不想躺到床上。床頭燈光昏黃，照著床墊感覺危機暗藏，埋伏著重重悶熱與惡夢。我好想打給山姆，彷彿脫水一樣，但我無法承受他沒接電話，至少這一晚，我沒辦法。

　　遠處有屋子警鈴大作，但隨即被人切掉，寂靜再度膨脹，朝我嘶嘶作聲。南方，鄧萊里港的燈光整齊有序，彷彿耶誕燈火。恍然之間，我彷彿見到（應該是幻覺）威克勞山脈映在天邊。深夜這個時候，濱海公路車輛稀少，車燈緩緩亮了又暗，我心想這些獨行俠坐在有如溫暖氣泡的車裡，到底要去何方？腦中想些什麼？他們身邊又包覆著多少得來不易、難以取代的細緻生命。

　　我不常想起自己的爸媽，對他們的記憶一隻手就數得完。我不想讓回憶因為過度曝光而模糊褪色，希望當我偶爾搬出往事，影像總是鮮明清晰得令我屏息。

　　但那天夜裡，我卻將回憶全部攤在窗台上，有如面紙裁成的脆弱剪影，一段一段細細檢視。我母親在床頭燈旁的身影，手腕纖細，鬈髮紮成馬尾，一手按著我的額頭，身上味道我從來不曾在別處聞過。她的嗓音低沉甜美，對我唱著法文歌，哄我入睡：泉水清清，漫步偶遇，水光粼粼，令我沉浸……母親當時比現在的我還年輕，不到三十歲就離開人世。

　　父親和我坐在青青山上，教我繫鞋帶。他的棕鞋破破爛爛，雙手強壯，指關節有一處擦傷。我嘴邊有櫻桃冰棒的味道，鞋帶綁得亂七八糟，父女兩人咯咯直笑。我們躺在沙發上，蓋著被子看《老布貓》，父親雙臂攬著我和母親，三人暖和地湊成一團，母親抵著他的下巴，我耳朵貼著他的胸膛，感覺他的笑聲振動我的骨頭。

　　母親化妝準備出門獻唱，我趴在床上看她，拇指扭著棉被問：妳怎麼認識爸爸的？母親對著鏡子，朦朧眼裡帶著淺淺的笑意：等妳大一點，我再告訴妳。有一天，等妳也有女兒的時候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地平線的天色漸漸轉灰，我一邊希望有槍到靶場練習，一邊心想猛灌白蘭地會不會讓我打瞌睡，從窗台摔下去。這時，門鈴忽然響了，試探似的輕輕一響，快得讓我以為是自己的幻覺。

　　是山姆。他手沒有從口袋伸出來，我也沒有碰他。「我不想吵醒妳，」他說：「但我又想，要是妳根本沒睡……」

　　「我睡不著，」我說：「進行得如何？」

　　「想也知道，他們不成人形，恨透我們，什麼也不肯說。」

　　「嗯，」我說：「我想也是。」

　　「妳還好嗎？」

　　「我很好。」我下意識回答。

　　山姆環顧房間一眼──太過整齊，水槽沒有盤子，床墊也沒攤開──用力眨眨眼睛，彷彿眼皮發癢。「妳傳給我的簡訊，」他說：「我一收到就轉告伯恩，他說他會留意那屋子，可是……妳也知道他那個人，他只趁夜班巡邏的時候，順道繞去看看。」

　　朦朧暗影逼上我背後，彷彿蓄勢突襲的貓在我肩上顫抖。「奈勒，」我說：「他幹了什麼？」山姆用手背揉揉雙眼。「消防隊員研判是汽油。我們在屋子四周都拉了封鎖帶，只是……警察之前破門而入，還有後面的窗戶，被丹尼爾射穿的那一扇，那傢伙直接越過封鎖帶，大剌剌地走進屋裡。」

　　山上火炷沖天，艾比、小瑞和賈思汀在偵訊室裡，丹尼爾和蕾西躺在冰冷的鐵床上。「他們有救出什麼東西嗎？」

　　「等伯恩發現起火，消防隊趕到現場的時候……那一帶是荒郊野外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我說。不知怎麼，我已經坐在床墊上。我感覺山楂林屋的一切都烙印在我體內：螺旋欄柱的形狀在我掌中，床架的弧度在我脊背，樓梯的傾斜彎曲在我腳下。我的身體有如閃爍的藏寶圖，記錄著一個消失的島嶼。蕾西開始的，已經由我結束。我們一前一後，將山楂林屋夷為平地，化成灰燼。也許她一開始就希望我這麼做。

　　「總之，」山姆對我說：「我想最好由我告訴妳，而不是……我不曉得，晨間新聞。我知道妳對那間屋子的感覺。」儘管他口中聽不出一絲憤怒，但他並沒有朝我走來，也沒坐下，更沒脫下外套。

　　「其他人，」我說：「他們知道了嗎？」在我記起他們有多恨我，也多該恨我之前，我恍惚覺得：我應該跟他們說，應該由我告訴他們。

　　「嗯，我跟他們說了。他們不討厭我，但法蘭克……所以我想還是我來說。他們……」山姆搖搖頭，嘴角緊緊一抿，我立刻猜到其他人的反應。「他們會沒事的，」他說：「終究會的。」

　　「他們沒有家人，」我說：「也沒有朋友，什麼都沒有了。他們要待在哪裡？」

　　山姆嘆了一口氣，說：「他們目前被警方拘留，這不用說，罪名是共謀殺人。但不會成立的──我們缺乏直接證據，除非他們開口，但不可能──可是……哎，我們無論如何都要試試。明天他們獲釋之後，被害人協談中心會幫他們找地方落腳。」

　　「那個叫什麼的傢伙呢？」我問。他的名字就在我腦中，卻怎麼也叫不出來：「跑去縱火的。你們逮到他沒有？」

　　「妳說奈勒？伯恩和道帝有去抓人，但找不到他。他對那一帶山區瞭若指掌，追也是白追。那小子遲早會回家的，到時再逮他就好。」

　　「真是亂七八糟，」我說。昏黃的燈光讓公寓感覺深埋地底，令人窒息。「五星級、二十四克拉的亂七八糟。」

　　「是啊！」山姆說：「呃……」他稍微拉了拉外套肩頭，看著我身後窗外漸漸消逝的星光。「她從一開始就是個麻煩，這女孩。但事情終究會解決的，我想。我該走了，明天一早還得到局裡，再偵訊他們三個一次，盡點人事。我只是來跟妳說一聲。」

　　「山姆，」我說。我站不起來，只能鼓起僅剩的力氣，伸手對他說：「留下來。」

　　我看見他咬著下唇，依然不肯直視我的眼睛。「妳也應該睡一下，妳一定大受衝擊，我其實不該過來的，政風組說……」

　　我沒辦法對他說：在我心想必死無疑的一瞬間，腦中只想到你。我連「求求你」都說不出口。我只是坐在沙發上，伸出一隻手，屏住呼吸，心裡向神祈禱，希望一切不要太遲。

　　山姆一手摀著嘴巴。「我想知道一件事，」他說：「妳會調回臥底組嗎？」

　　「不會，」我說：「不可能，絕對不會。這一回不同，是例外。」

　　「可是法蘭克說──」山姆忽然打住，滿臉厭惡地搖搖頭說：「那個賤胚。」

　　「他說什麼？」

　　「啊，還不就是那堆屁話，」山姆彷彿吊繩繃斷的布偶，砰的坐在沙發上說：「什麼一日臥底，終身臥底，妳現在嘗到滋味，一定會回去之類的。我沒辦法……幾個星期就很糟了，凱西，要是妳再做全職的臥底……我實在承受不了，真的沒辦法。」

　　我已經累得無力氣惱。「法蘭克根本在胡扯，」我說：「這種事他最在行。就算我回去做臥底──我當然不會──也不會當他手下。他只是不想讓你帶我回家，他以為只要讓你覺得我適合那裡……」

　　「聽起來似乎是這樣，」山姆說：「沒錯。」他低頭望著咖啡桌，用指尖揩去灰塵。「所以妳會待在家暴組？永遠嗎？」

　　「你是說，假如昨天的事情之後，我還保得住工作的話？」

　　「昨天是法蘭克的錯。」山姆說，儘管他滿臉疲憊，我還是見他閃過一絲慍怒。「不是妳的。這件案子流的每一滴血都要算在他頭上。政風組不是白癡，他們會看出來的，大家都看得出來。」

　　「不是法蘭克的錯，」我說：「我人在現場，山姆，是我讓局勢失控的，是我讓丹尼爾有機會拿到槍，是我射殺了他。我不能怪在法蘭克身上。」

　　「是我讓他執行這個瘋狂點子的，這我賴不掉。但指揮的人是他，既然他想當老大，不管發生什麼，他都得扛起責任。要是他敢把麻煩扔給妳──」

　　「他不會的，」我說：「這不是他的作風。」

　　「我看就是他的作風，」山姆說。他搖搖頭，將法蘭克掃出腦中。「這件事到時再說。但假設妳說得沒錯，他不會拉妳幫他擦屁股，妳還是會待在家暴組？」

　　「目前會，」我說：「沒錯，但我其實……」我沒想到自己會脫口而出，我認為自己絕不會這麼說，但當我聽見這幾個字，我忽然覺得早在那個明亮的午後，我和丹尼爾坐在藤蔓之下，這句話就在等我將它說出口。「很想念重案組，山姆。想念得要命，一直都想。我想回去。」

　　「是啊！」山姆仰頭深呼吸一口氣，對我說：「沒錯，我有想到。所以我們兩人到此結束了。」不准和組裡同事交往。歐凱利說得更優雅，別在公司影印機上炒飯。「不對，」我對他說：「山姆，不會的，不必這樣。就算歐凱利願意讓我回去，等我佔到缺也可能要好幾年，誰曉得我們到時會是怎樣？說不定你都升組長了。」山姆沒有笑。

　　「就算我順利回到組裡，也可以保持低調。大家都是這樣，山姆，你也知道。就像諾頓和蕾伊──」諾頓和蕾伊在車管組十年，有八年在一起。兩人說他們只是互搭便車，所有人都假裝不知道實情，連他們的長官也是。

　　山姆有如剛醒來的大狗搖了搖頭。「我要的不是這樣，」他說：「祝他們好運，但我要的是一切實實在在。也許妳能像他們一樣就心滿意足了，我一直認為這就是為什麼妳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的事。當然，妳有一天可能會回重案組，但我要的不是炒飯或一夜情，也不是半吊子的東西，兩人必須裝得好像……」他開始在外套裡東摸西找，累得像醉漢似的動作笨拙。「我們開始交往兩週之後，我就一直帶著它，還記得我們到豪斯山郊遊那天嗎？我記得是星期日？」

　　我記得。那天氣溫涼爽，是個陰天，空中細雨飄飄，大海氣息充塞我的胸臆，山姆的雙唇帶著鹹味。我們沿著高聳的峭壁邊緣漫步一下午，在長椅上吃炸魚薯條當晚餐。我的雙腿痠得要命，那是我從薇絲塔行動之後，頭一回感覺做回了自己。

　　「從那天之後，」山姆說：「我就買了這個，趁午餐時間挑的。」他總算找到要找的東西，將它扔在咖啡桌上。是一個藍色的絲絨戒指盒。

　　「喔，山姆，」我說：「喔，山姆。」

　　「我是認真的，」山姆說：「這個，一切，妳和我。我不是開玩笑。」

　　「我也不是。」我說。那天在觀察室，山姆的眼神，不是。「從來不是。我只是……我只是迷失了，茫然了一陣子。對不起，山姆，我徹底搞砸了，真的很抱歉。」

　　「我愛妳啊，真是的。妳就那樣跑去做臥底，我差點瘋了。我連找人談談都沒辦法，因為沒有人知道妳和我的事。我不能……」

　　山姆停了下來，用手背揉揉眼睛。我知道一定有更好的問法，但我的視線邊緣不停閃爍變形，讓我無法思考。我心想這時候談這樣的事情，時間真是糟糕透頂。「山姆，」我說：「我今天殺了一個人，還是昨天，隨便。我腦袋已經被榨乾了，所以你只能把話說明白。你現在是要和我分手，還是向我求婚？」我很確定山姆會怎麼回答，我只想趕快把事情結束，互道晚安，把剩下的白蘭地一口喝完，讓自己昏迷過去。

　　山姆困惑地看了戒指盒一眼，彷彿不曉得盒子怎麼會出現在這裡。「老天，」他說道：「我不……我本來都計畫好了，到好餐館，窗景很棒之類的，還有香檳。但我──是說，現在……」

　　他拿起戒指盒，將它打開。我完全反應不過來，只曉得他似乎不打算甩掉我。我如釋重負，感覺從來不曾這麼安心又難受。山姆從沙發站起身來，笨拙地單膝跪地。

　　「好吧！」他將戒指盒遞到我面前說。他睜大雙眼，臉色蒼白，感覺和我一樣驚訝。「妳願意嫁給我嗎？」

　　我只想大笑。不是笑他，而是為了這一天竟然荒謬得令人想要大叫而笑。我很怕自己一旦笑了，就停不下來。「我知道，」山姆嚥了嚥口水，說：「我知道這表示妳不能回到重案組，除非上級特准，而且……」

　　「而且我們兩個都不會有什麼特別待遇。」我說。丹尼爾的話語有如黑色羽毛，又像遠山吹來的晚風，拂過我的臉頰。神說，拿走你要的，為它付出代價。

　　「嗯，要是……老天，假如妳願意考慮的話……」他又嚥了嚥口水。「當然，妳不用現在決定。我知道今晚不是很適合……但我必須這麼做，因為我遲早得問。」

　　戒指式樣簡單，細細的指環上鑲著一枚圓鑽，有如璀璨的露珠。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戴上婚戒。我想到蕾西在漆黑的房裡摘下戒指，放在她和查德的床邊。我感覺自己和她的差異彷彿一把細刃，切入我們之間：一旦我將戒指戴上，就永遠不會摘下。

　　「我希望妳快樂。」山姆說。他眼神裡的驚詫消失了，目光炯炯凝望著我。「無論發生什麼。只要妳不快樂，一切都是枉然……要是不回重案組，妳就不會快樂，那就告訴我。」

　　這世界真是無情。蕾西和人一起歡笑、工作，甚至同床共枕，但只要對方擋路，她就一刀劈開。丹尼爾愛她有如姊妹，卻在她出賣他的魔法城堡之前，坐在她身旁，默默地看她死去。法蘭克和我稱兄道弟，卻送我到他明知可能將我活埋的地方。

　　林屋讓我走進它的秘密世界，我卻將它炸成碎片。羅伯，我的搭檔、靠山、最好的朋友，將我攆出他的生命，只因他想和我上床，而我也做了。我和山姆搞得兩敗俱傷，他大可以一比中指，永遠離開我，但他沒這麼做，只因為我伸手要他留下。

　　「我想回重案組，」我說：「但不一定非得馬上，甚至不用最近。我們有一天一定會闖出名堂，不是你就是我，考績滿點，到時長官就會准了。」

　　「要是沒有呢？要是我們永遠闖不出名堂，或他們就是說不呢？那怎麼辦？」

　　黑色羽毛再度拂過我的下巴。說妳同意。

　　「那，」我說：「也無所謂，只不過你得一輩子聽我抱怨馬厄了。」我將手伸到山姆面前，發現他眼裡浮現一絲曙光。他上前將戒指套進我的手指，我忽然發覺這回沒有黑暗尖利的恐懼貫穿全身，也沒有「無法挽回」的感覺出現，讓我瘋狂尖叫。我一點也不害怕，只覺得無比確定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不知過了多久，我們縮在棉被裡，窗外天邊一片魚肚白，山姆說道：「我還有一件事想問妳，但不曉得該怎麼開口。」

　　「你問吧，」我說：「東西我都收下了。」我揮揮左手，戒指和手指感覺真搭，大小還剛好。

　　「不，」山姆說：「是很重要的事。」

　　我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回答。我轉身趴著，雙肘支著床墊，好正眼看他。

　　「羅伯……」他說：「妳和羅伯，我看過你們在一起的樣子，看到你們有多親近，我一直覺得……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機會。」

　　就這個問題，我還沒準備好。

　　「我不知道你們哪裡出了問題，」山姆說：「也不想問，我沒資格。只是……我大概感覺得出來，你們在薇絲塔行動期間經歷了什麼，還有之後。我沒有到處刺探，完全沒有，但別忘了，我就在旁邊。」

　　他抬頭看我，一雙灰眼目光專注，眨也不眨。我無法呼吸，什麼也說不出口。

　　是我去命案現場接羅伯那天，我們閃躲車燈的那一晚。我很瞭解他，知道不這麼做他會崩潰，摔得支離破碎，但我瞭解得還不夠，不知道他無論如何都會崩潰，我們這麼做只是讓碎片吸到我身上。

　　我以為我們處理得很好，意思是沒有人因此受傷。經過那次事件，我才發覺自己可能比我想的還要愚蠢許多。假如各位問我在重案組學到什麼，我會說：光是無辜還不夠。

　　我不是蕾西，也不是機器，尤其當我身心俱疲、倍感壓力的時候。

　　等我明白自己失去什麼，我已經調到家暴組，羅伯不曉得調到哪裡坐辦公桌，我們之間的橋樑燒成令人心痛的灰燼。他離我好遠、好遠，就算我到海的對岸也見不到。

　　這件事我誰也沒說。我曾經在一個雨雪交加的週六破曉前搭船到英國，晚上才回到漆黑的公寓。飛機當然比較快，但我想到來回都得僵坐一個小時，和陌生人手肘相抵，就覺得沒辦法。回程途中，雨雪下得更大，讓我冷得骨頭打顫。假如甲板有人，一定會覺得我在哭，但我沒有，一次也沒有。

　　那時，只有山姆在我身邊我還能承受，其他人都和我隔著一道厚厚的毛玻璃牆。他們對我發出聲音、比手畫腳、擠眉弄眼，我得費盡力氣才能搞懂他們想要什麼，給他們正確的回應。山姆是唯一我聽得見他說話的人。他聲音很美，鄉下口音，語調緩慢而鎮定，低沉豐富有如大地。只有他的聲音穿透玻璃牆，只有他的聲音感覺實在。

　　接下來的星期一，我和山姆約了下班喝咖啡。他全神貫注看了我很久，接著說：「妳好像感冒了，最近病毒很猖獗。要不要我送妳回家？」他幫我蓋好被子，到店裡買吃的，回來幫我燉肉。那一週，他天天替我料理晚餐，說蹩腳的笑話，我看他一臉期待我笑，忍不住笑了出來。六星期後，是我先吻了他。當他那雙方正的大手輕觸我的肌膚，我感覺撕裂的細胞開始復元。我從來不相信山姆像他表面看到的那麼粗線條，我始終相信不只如此，可我怎麼也沒想到（我說過了，我比自己想像的還蠢）他早就知道，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，但更懂得不要多問。

　　「我只想知道一件事，」山姆說：「就是對妳來說結束了沒有？整件事。是不是……我不希望我們一輩子都在想，要是羅伯清醒過來，回心轉意，想要……我知道這對妳很困難，我試著──給妳空間，我想大家是這麼講的，讓妳理出頭緒。但現在，假如我們真的訂婚了……我需要知道。」

　　清晨第一道陽光綻放在山姆的臉龐，雙眼晶亮的他神情肅穆，有如窗上疲憊的使徒。「真的結束了，山姆，徹底結束了。」

　　我伸手撫摸他發亮的臉頰，感覺像是被火燒著了，但卻一點也不疼。「很好，」山姆嘆息一聲說。他一手捧著我的頭，將我壓在胸前，閉起眼睛說了一句：「很好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我睡到下午兩點。山姆不知何時下了床，和我吻別，將房門輕輕關上。沒有人打電話叫我上班，可能因為他們還搞不清楚，我到底屬於哪個單位，是不是暫停職務，甚至被撤職了。我醒來之後，心想是不是該請病假，卻不知該打給誰。應該是法蘭克，但他現在肯定沒心情講話。我決定讓別人去傷腦筋。我出門到三地毛，轉頭不看任何報紙標題，買了食物，回家幾乎吃個精光，接著到海邊散了很久的步。

　　午後陽光飽滿慵懶，步道都是老人。他們迎著陽光，老夫老妻相偎相依，剛學會走的小孩開心不已，跌跌撞撞地走著、跑著，彷彿可愛的大黃蜂。我認出很多人，三地毛還是這樣的地方，居民彼此認識，點頭微笑，向鄰居小孩買手工香水，所以我才喜歡住在這裡。然而，這天傍晚的三地毛卻很陌生，令人不安。我感覺自己和這裡分隔太久，海邊的店面彷彿全都換了，屋子重新漆過，熟悉的臉龐成熟了、變老了、消失了。

　　退潮時分，我脫下鞋子，捲起牛仔褲的褲管，走到海水及踝的地方。前一天的一個片段反覆浮現在我腦中。是小瑞的聲音，有如白雪般溫柔卻暗藏殺氣，對賈思汀說：你這混蛋。

　　那一瞬間，在一切失控之前，我其實可以做點什麼。我可以說：「賈思汀，是你刺傷我的？」他一定會回答，這段對話將被錄音，而法蘭克或山姆遲早會想出辦法，讓賈思汀再承認一次，這回將符合採證程序。

　　我當時為何不這麼做？這或許將永遠成謎。憐憫吧，我想。只有一點點，但來得太少也太遲。又或許（法蘭克一定這麼認為）是我放了太多情感，即使事已至此。山楂林屋和他們五個依然像花粉一樣，沾滿我的心思，依然讓我腦中閃著叛逆的光，我們幾個一起對抗全世界。但也可能（我如此希望）因為真相比我過去想的還要複雜，難以掌握，有如耀眼的海市蜃樓，有時直走就能到達，有時卻得經過許多曲折，而我走的已經是最近的路途。

　　我回到公寓，只見法蘭克坐在門口台階上，伸長一隻腳，用鬆掉的鞋帶逗弄鄰居的貓，一邊用口哨吹著〈離開她，強尼，離開她〉。他看起來很糟，滿臉皺紋，目光渙散，鬍髭長得應該剪了。他一看到我，便收腿站了起來，把貓嚇得衝進樹叢裡。

　　「凱西警探，」他說：「妳今天沒來上班，出了什麼事嗎？」

　　「我不曉得自己現在算是誰的手下，」我回答：「說不定沒半個人，而且我睡過頭了。我想我應該能休幾天假，今天是第一天。」

　　法蘭克嘆了口氣說：「算了，我會想辦法，妳可以再當一天我的手下，但從明天開始，妳就得回家暴組了。」他側身讓我開門，「真是的。」

　　「是啊，」我說：「真是的。」

　　法蘭克跟我上樓，一進房間，他立刻走到爐子前。爐上還有半壺咖啡，是之前隨便亂吃那一餐剩下的。「就是這樣，」他在瀝水板上拿了一只馬克杯，說：「警探必須隨時做好準備。妳要一點嗎？」

　　「我已經喝了一堆，」我說：「你自己享受吧。」我猜不透法蘭克為什麼來找我，是要我做簡報，痛罵我一頓再言歸於好，還是怎樣。我將夾克掛好，拿掉床墊上的被單，免得兩人坐得太近。「所以，」法蘭克將杯子放進微波爐，一邊按鈕一邊說：「妳聽說林屋的事了？」

　　「山姆跟我說了。」

　　我感覺法蘭克回頭看了我一眼。我背對著他，將折疊床墊翻成沙發。過了一會兒，他按下啟動鍵，微波爐開始嗡嗡作響。「嗯，」他說：「來得快去得快，我想那屋子應該有保險。妳和政風組談過了嗎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」我說：「他們問得可詳細了。」

　　「他們咬得很緊嗎？」

　　我聳聲肩說：「跟想像差不多，你呢？」

　　「說來話長，」法蘭克沒有多說。微波爐嗶了一聲，他從櫃子裡拿出糖碗，舀了三匙到杯裡。他向來不加糖，這會兒顯然是為了保持清醒。「那一槍沒問題。我聽過帶子，總共三槍。前兩槍離妳滿遠，電腦人員會算出精確距離，第三槍就在麥克風旁，差點把我耳膜震破。我也和鑑識科的朋友談過，在他們搜查完現場之後。丹尼爾其中一槍的彈道正對著妳。所以很顯然，妳是在他朝妳開槍之後，才開槍自衛的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」我說。我將被單摺好，扔進衣櫥。「我就在現場。」

　　法蘭克靠著流理台，喝了一口咖啡，望著我說：「別讓政風組佔妳便宜。」

　　「事情真是亂七八糟，法蘭克，」我說：「媒體鐵定巴住這個案子不放，上級非得找人當箭靶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開槍完全符合程序，林屋是伯恩管的，我們提醒他要留意，是他自己沒有貫徹執行。就算這些都不管用，我們還有一張王牌：案子破了。我們揪出兇手是誰，即使沒機會將他逮捕。只要妳不做傻事，其他傻事，我們都應該不會有事。」

　　我坐在床墊上，找出香煙。我不曉得他這麼說是想安慰我，還是威脅，或許兩者都有一點。「那你呢？」我小心翼翼問道：「既然你和政風組說來話長……」

　　法蘭克眉毛一挑。「妳在關心我啊？真高興。要是真搞不定，我還有辦法。」

　　對話錄音（我直接抗命，說我不想回局裡）閃過我們兩人心中，彷彿法蘭克直接將帶子扔在桌上。錄音沒辦法幫他解圍，卻可以拖我下水，將局面搞成一團爛泥，讓他趁隙脫身。我忽然明白一件事，法蘭克如果想將麻煩全賴給我，讓我永遠退出警界，他不僅做得到，甚至應該這麼做。

　　我望著他佈滿血絲的雙眼，發現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絲促狹：他知道我在想什麼。「還有辦法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我永遠都有辦法，不是嗎？」法蘭克說，語氣忽然顯得疲憊而蒼老。「聽著，政風組需要四處釘人，好讓自己顯得很重要，但這件案子，他們的目標不是妳，也不是妳的小山姆。他們會陪我玩上幾週，但我們幾個都會沒事的。」

　　我火冒三丈，連自己都嚇了一跳。無論法蘭克是不是決定將我扔進狼群裡（我知道自己說什麼都動搖不了他），我都不會用「沒事」來形容眼前的局面。「是啦！」我說：「聽你這樣說真放心。」

　　「那妳一張臉幹嘛拉得這麼長？讓我好像酒保在對馬兒說話一樣。」

　　我差點沒用打火機扔他。「天哪，法蘭克！我殺了丹尼爾。我住他家，坐他旁邊用他的桌子，吃他的飯菜，」我沒說「還吻了他」。「結果卻殺了他。因為我，他再也不用面對日後應該面對的一切。我到林屋是去揪出兇手的，枉費我全心全意花了那麼多年工夫磨練，這會兒卻──」我發覺自己聲音顫抖，便停了下來。

　　「妳知道嗎？」過了半晌，法蘭克說：「妳有個壞習慣，喜歡把身邊的人做的事情攬到自己身上，」他拿著杯子走到沙發，雙腿大張攤坐著。「丹尼爾不是白癡，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。是他刻意把妳逼到死角，讓妳只能出手撂倒他。這不是謀殺，凱西，甚至不是自衛，是用警察的手自殺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」我說：「我知道。」

　　「他明白自己走投無路，但又不想蹲苦窯，這我不怪他。妳能想像他和牢裡的小鬼頭交朋友嗎？所以他下了決定，然後去做。我必須承認一點，這小子很帶種，算我低估他了。」

　　「法蘭克，」我說：「你殺過人嗎？」

　　法蘭克伸手拿了我的煙盒，手點煙，望著火焰。「昨天那一槍很好，」他放下打火機對我說：「妳開槍，心情很糟，幾週後感覺淡了，結束。」

　　我沒有說話。法蘭克朝天花板長長吁了一口煙，說：「聽著，妳破案了。要是有人必須死在槍下，我想也會是丹尼爾。那小鬼我一看就討厭。」

　　我沒心情掩飾滿腔的怒氣，尤其對他。「是啦，老法，我看出來了，所有和案子有關的人都看出來了。但你為什麼討厭他，你知道嗎？因為他和你一模一樣。」

　　「哎呀呀！」法蘭克緩緩說道，嘴角微微一揚，似乎覺得有趣，但一雙藍眼目不轉睛，森藍有如寒冰，我不曉得他是不是勃然大怒。「我差點忘記妳唸過心理學了。」

　　「簡直是雙胞兄弟，法蘭克。」

　　「妳放屁！那小子錯了，凱西。還記得妳做側寫時說了什麼？嫌犯有犯罪經驗，還記得嗎？」

　　「什麼，法蘭克。」我本來縮著雙腿，這會兒卻發覺自己兩腳緊緊踩在地上。「你查到丹尼爾做過什麼？」

　　法蘭克叼著煙搖搖頭，不置可否。「我什麼都不用查。我用聞的就知道誰有問題，妳也一樣。事情是有界線的，凱西。妳和我，我們在線的這一邊。就算我們搞砸了，跨到線的另一邊，心裡還是有線存在，不讓我們迷失。丹尼爾沒有那條線。」

　　法蘭克湊到咖啡桌前彈了彈煙灰。「事情是有界線的，」他說：「別想忘掉這，點。」我們沉默良久，窗外又開始暗了下來。我想到艾比、小瑞和賈思汀，不知道他們今晚會在何處過夜，奈勒是不是躺在山楂林屋的灰燼上，有如帝王享受摧毀一切的快感。我知道法蘭克會說什麼：這不是妳的問題，再也不是了。

　　「我很好奇，」之後，法蘭克語氣一變，開口說道：「丹尼爾是哪時候拆穿妳的？因為他確實知道，妳曉得，」他抬頭看我，雙眸藍光一閃。「聽他講話的樣子，我敢說他鐵定知道妳身上有竊聽器，但困擾我的不是這個。要是蕾西活著，我們也會替她裝，但麥克風不足以讓他知道妳是警察。問題是昨天丹尼爾走進屋子裡，他很肯定妳身上有槍，也知道妳會用它，」他靠回沙發，一手搜著椅背，吸了一口煙。「妳知道自己怎麼會洩底嗎？」

　　我聲聲肩說：「我猜是洋蔥。我知道你和我都覺得蒙混過去了，但丹尼爾顯然比我們棋高一著。」

　　「真不是蓋的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妳確定就這樣，沒其他的？比方說，他不覺得妳的音樂品味有問題？」

　　法蘭克知道，他知道我放佛瑞的事。他不可能很有把握，但憑直覺猜到一定有鬼。我逼自己看著他，裝出困惑的表情，外加一絲絲懊悔，說：「我想不出來。」

　　陽光照著房間，輕煙裊裊。「好吧，」過了半晌，法蘭克說：「哎，他們都說魔鬼藏在細節裡。洋蔥的事超過妳的能力範圍，換句話說，妳不可能不被拆穿，對吧？」

　　「沒錯，」我回答，這句話倒是很容易說出口。「我已經盡力了，法蘭克。我已經竭盡所能演好蕾西了。」

　　「假設，只是假設，要是妳早個兩天發現丹尼爾識破妳的身分，妳有可能避免這樣的結局嗎？」

　　「不可能。」我知道自己沒有說謊。早在幾年前，在法蘭克的辦公室，當我們品嚐焦味咖啡和巧克力餅乾，就注定會有這一天。當我將蕾西的生平往事收進制服口袋，走回公車站，這一天就已經在盡頭等著我們。「我想結局就是這樣，不可能再好了。」

　　法蘭克點點頭說：「那妳的任務已了，就這樣，不用因為別人做了什麼而自責。」

　　我懶得向法蘭克解釋，說我看出那千絲萬縷的關聯將所有人引到這樣的結局，讓一連串無心之舉釀成一樁罪行。我想起丹尼爾帶著難以形容的悲傷，彷彿烙在臉上的標記，對我說：蕾西從來不想行動會有什麼後果。我感覺自己和蕾西之間的差異切得更深，鑿得更寬。

　　「這就是為什麼，」法蘭克說：「我會來找妳。關於這件案子，我還有一個疑問，而且有趣的是，我想妳可能知道答案，」他從杯裡挑出什麼東西，抬頭看我。「刺傷蕾西的人真的是丹尼爾嗎？還是他為了什麼狗屁理由，站出來替人頂罪？」

　　法蘭克張著清澈的藍色眼眸，隔桌望著我。「你聽到的就是我聽到的，」我說：「他是唯一說了什麼的人，其他三個連名字都沒提。難道他們說不是他？」

　　「他們什麼屁也沒說。我們今天操了他們一整天，加上昨晚，結果除了『我想喝水』之外，什麼也沒問出來。賈思汀動不動就哭；小瑞聽到過去一個月家裡養了個內賊，就開始摔椅子，害我們只好幫他上手銬，讓他鎮定下來。總之，和他們溝通差不多就是這樣，三人都像戰俘一樣，媽的。」

　　那時，丹尼爾食指按著嘴唇，目光專注地看了他們三個一眼，讓我百思不解。就算處在生命的最盡頭，他也有計畫。而其他三人不管出於對他的信任、習慣或只是沒有別的東西可以依靠，在丹尼爾死後依然照著他的計畫行事。

　　「我之所以會問，」法蘭克說：「是因為說詞有矛盾。大致上吻合，但就是有點不對。丹尼爾跟妳說，他當時手上正好有刀，因為他正在洗碗，但在對話錄音裡，賈思汀和小瑞都說丹尼爾當時用雙手和蕾西糾纏，在她被刺之前。」

　　「說不定他們搞錯了，」我說：「事發突然，而且你也知道目擊證詞的效力。又或者丹尼爾想要大事化小，故意說他碰巧拿到刀子，其實是蓄意攻擊蕾西。我們可能永遠查不出事實真相。」

　　法蘭克吸了一口煙，看著煙頭燃燒。「就我看來，」他說：「當時在洗碗，而且從字條出現到蕾西被刺之間，沒有做其他事的人只有一個。」

　　「蕾西是丹尼爾殺的。」我說。說話當時，我不覺得這是謊言，現在也一樣。「我很肯定，法蘭克，他說的是實話。」

　　法蘭克凝視我的臉龐，打量了很久，接著說：「好吧，」他嘆口氣說：「妳說了算。我不認為他是衝動型的人，完全沒有計畫，缺乏組織。但誰知道？也許我和他不像妳想的那麼相像。我一開始就認為兇手另有其人，但要是大家都希望是丹尼爾……」他腦袋微微後仰，代替聳肩。

　　「我也沒什麼辦法。」

　　法蘭克將煙捻熄，站起身來。「拿去，」他從外套口袋摸出一樣東西說：「我想妳可能會想要留著。」

　　他揚手一扔，東西在陽光下閃閃發亮，我本能地一手接住，是臥底用來記錄竊聽內容的迷你錄音帶。

　　「那裡面是妳的砸鍋紀錄。但我那天和妳講電話的時候，好像不小心踩到線路，造成訊號中斷，存檔用的錄音帶空白了大約十五分鐘，我才發覺問題所在，把線路接好。技術組的嫌我破壞他們心愛的器材，說要把我五馬分屍、開膛剖腹，但他們得先排隊才行。」

　　不是法蘭克的作風，我前一晚才對山姆說過。把麻煩丟給我，這不是他的作風。在這件案子之前，從最開始，當法蘭克捏造出蕾西這個身分，她就是他的責任，就算她死了，也還是他的責任。他這麼做，不是因為出了這麼大的亂子覺得愧疚，完全不是。只要政風組一放過他，他可能再也不會想起這件事。然而，有些人就是會照顧自己的人，無論發生什麼。

　　「沒有拷貝，」法蘭克說：「妳不會有事的。」

　　「我剛才說你很像丹尼爾，」我說：「那不是在侮辱你。」

　　我察覺法蘭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。過了半晌，他點點頭說：「很好。」

　　「法蘭克，謝了，」我將錄音帶握在手中，對他說：「謝謝你。」

　　「哇喔，」法蘭克忽然喊了一聲，伸手越過桌子抓住我的手腕。「這是什麼東西？」

　　戒指。我完全忘了，腦袋還在適應這件事。我看到法蘭克臉上的神情，忍住不笑出來。我從來沒看他真的吃驚過。「我覺得還滿合適的，」我說：「你說呢？」

　　「是新的嗎？還是我之前沒注意？」

　　「非常新，」我說：「沒錯。」

　　又是那不懷好意的慵懶微笑，舌頭從裡面輕頂著臉頰。感覺他突然徹底醒了過來，活力充沛，準備大幹一場。「嘖，還真是他媽的沒想到啊！」他說：「我不曉得你們兩人哪一個比較讓我意外。但我必須老實說，我要向妳的小山姆脫帽致敬。替我轉達，說我祝他好運，好嗎？」

　　說完，他笑了出來。「天老爺啊！」他說：「這一天真是太精采了。凱西要結婚了！天哪！替我祝那個傢伙好運！」接著便快步下樓，一路哈哈大笑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我在床墊上坐了很久，雙手不停翻著錄音帶，努力回想裡頭還有什麼。除了我豁出去頂撞法蘭克，拿工作當賭注，我那天還做了哪些事。宿醉、咖啡、血腥瑪麗、我們幾個互相攻擊、丹尼爾的聲音飄浮在蕾西幽暗的房裡：妳是誰？還有佛瑞。

　　我想，法蘭克應該覺得我會銷毀它，將磁帶抽出來，扔進家用碎紙機裡。我家沒有這種東西，但我敢說法蘭克一定有。然而，我卻爬上廚房的流理台，從櫃子裡拿出鞋盒做的個人資料箱，將帶子放了進去。裡頭有我的護照、出生證明、病歷卡和信用卡帳單。有一天，我會聽這捲帶子。

第二十六章

　　鏡像行動結束幾週後的某一天，我正在和公文搏鬥，靜候不知哪裡的上級裁決，忽然接到法蘭克電話。「蕾西的父親在線上，」他說：「他想和妳聊聊。」喀噠一聲，接著只見我電話上的紅燈開始閃爍，等我接聽。

　　我坐在家暴組的辦公桌前。午餐時間，窗外是沉靜的夏日藍天，大夥兒都捲起袖子，躺在史帝芬公園的草地上想多曬點太陽。但我在躲馬厄，他老是湊過來，一副分享秘密的模樣，問我殺人是什麼感覺。因此，我經常假裝有緊急公文要處理，很晚才吃中飯。

　　結果，事情簡單得很。半個地球外，有一位年輕警察名叫霍金斯，他有天上班忘了帶鑰匙，於是他父親便開車送他到警局。

　　霍金斯的父親是退休警探，他將鑰匙交給兒子，提醒他回家前記得買晚餐要吃的魚，習慣性瞄了辦公桌後方的佈告欄一眼，包括注意事項、失竊車輛和失蹤人口等等。忽然間，他說：等一下，我記得在哪兒見過這女孩。接下來就容易多了。他們翻出塵封多年的失蹤人口檔案，直到一張熟悉的臉龐出現在他們眼前。

　　女孩名叫葛蕾斯，比我年輕兩歲。父親卡里根在澳洲西部的無名曠野經營小型牛場，取名梅里古蘭。他已經有十三年沒見到自己的女兒。

　　法蘭克跟他說我花最多時間處理這個案子，破案的人也是我。他的口音重得離譜，我隔了一會兒才聽懂他在說些什麼。我以為他會有問不完的問題，但他什麼也沒有問，至少開頭沒有，反而說個不停，告訴我一些我完全沒想要問的事情。他的嗓音低沉，略帶沙啞，感覺身材魁梧，說起話來慢條斯理，不時停頓許久，彷彿不習慣開口，但他說了很久很久。他在心裡囤積了十三年的話語，就為了這一天。

　　葛蕾斯小時候很乖，他說，是個好孩子，冰雪聰明，唸大學可說程度綽綽有餘，但她沒有半點興趣。她很愛家，卡里根說，才八歲就說她很快就十八歲了，說她要嫁牛場小夥子，等爸媽年紀大了，就要和丈夫繼承家業，服侍兩老。「她都計畫好了，」他說，言語之間依然帶著當年的欣喜。「她對我說，再過幾年就要開始留意前來應徵的年輕人，替她物色可能的結婚對象。說她喜歡高個子、金頭髮，不介意講話粗聲粗氣，但絕對不能酗酒。她從小就知道自己要什麼，這孩子。」

　　然而，葛蕾斯九歲那年，她母親生弟弟的時候嚴重出血，在醫生趕來之前就失血過量死了。

　　「葛蕾斯年紀太小，承受不了，」卡里根說道。他語氣猛然一沉，我立刻明白這件事在他心裡百轉千迴，留下一道長長的疤痕。「我一說完，就知道出事了。她的眼神──她年紀太小，承受不了，聽完就崩潰了。要是她當時大個兩歲，也許就不會有事。但那件事之後，這孩子就變了個人，變得完全無法理解。她依然很懂事，乖乖做功課之類的，不再提起過去，一手挑起家務。一個小不點站在比她還大的爐子前，和母親生前一樣燉牛肉、做晚餐，但我再也不曉得她心裡在想什麼。」

　　在他說話停頓之間，我的耳朵彷彿貼著貝殼，靜電干擾有如被蓋掉的聲響，在我耳中迴盪。我真希望自己多知道一些澳洲的事，我只想到紅土，烈日當空有如對你咆哮，糾結的植物硬是生長在荒蕪的大地，原野遼闊得讓人暈眩，將你整個吞噬。

　　葛蕾斯十歲時第一次逃家。他們幾小時就找到了她，全身濕透的她正在路邊氣憤哭泣。但她隔年又逃了一次，後年也是，而且越逃越遠。但在家的時候，她絕口不提逃走的事，卡里根只要提起，她就一臉茫然。他從來不曉得自己哪天醒來，就會發現女兒不見了。他夏天在床上墊毯子，冬天不墊，讓自己睡得淺些，希望能聽見開門的聲響。

　　「她十六歲那年總算辦到了，」卡里根說，我聽見他嚥了嚥口水。「從我床墊下拿了三百塊錢，開走吉普車，將其他車子的輪胎放氣好拖延我們。等我們出發，她已經抵達城裡，將吉普車扔在加油站，搭上卡車朝東走了。條子說他們盡力了，但要是她不想被人找到……澳洲很大。」

　　接下來四個月，葛蕾斯音訊全無。他夜裡經常夢到女兒被人棄置路邊，夜裡月亮又大又紅，她的屍骨被野犬啃得精光。後來，就在他生日前一天，他收到一張卡片。

　　「妳等一下。」他說。我聽見窸窣聲響，有人撞到東西，遠處有狗吠叫。「找到了，卡片上說：『親愛的爸爸，生日快樂。我很好，找到工作，交了幾個好朋友。我不會回家，但想跟你說聲嗨，愛你的葛蕾斯。對了，別擔心，我沒賣身。』」他又笑了，沙啞的輕笑。「很厲害吧？她說得對，妳知道，我一直擔心她──長得漂亮，但沒有一技之長……不過，她就算做了也不會實說，這孩子就是這樣。」

　　郵戳地點是雪梨。卡里根立刻拋下手邊所有事情，開車到最近的機場，搭上郵政飛機往東飛到雪梨，影印一堆蹩腳的尋人啟事，到處貼在路燈柱上：尋找愛女。沒有人回電。隔年，卡片從紐西蘭寄來：「親愛的爸爸，生日快樂。請別再找我了，我看到啟事，只好離開雪梨。我很好，別再這麼做，愛你的葛蕾斯。對了，我其實不住在威靈頓，只是來這裡寄卡片，別白跑一趟。」卡里根沒有護照，甚至不知道如何申請。葛蕾斯幾週前剛滿十八歲，威靈頓警方表示身心健康的成年人決定離家，他們愛莫能助。這麼說其實沒錯。之後，他又收了兩張卡片，說她養了狗，買了吉他。接著在一九九六年，舊金山來了一張卡片。

　　「所以，她最後去了美國，」卡里根說：「天曉得她是怎麼辦到的。我想葛兒想做什麼，任誰也阻擋不了。」她很喜歡舊金山，搭電車上班，室友是雕塑家，教她手拉坯，但隔年卻去了北卡羅萊納，完全沒有解釋。接著他又收到四張卡片，其中一張來自利物浦，是披頭四的相片。最近的三張來自都柏林。

　　「她行事曆裡有您的生日，」我說：「我知道她今年本來也要寄卡片給您。」

　　「嗯，」卡里根說：「也許吧。」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嘎鳴，某隻不識相的鳥。我想像卡里根坐在破舊不堪的木頭陽台上，對著一望無際的原始曠野，以及無情純粹的自然法則。

　　卡里根沉默良久。我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將手伸進領口（動作很優雅），摸著山姆給我的戒指。鏡像行動還沒正式結束，宣布訂婚只會讓政風組搞得大家心臟病發，因此我用母親留下的細金鍊子將戒指做成項鍊戴著。戒指垂在胸前，幾乎就在麥克風的位置，即使冷天也比我的體溫還高。

　　「她長大了是什麼樣子？」後來，卡里根問道：「是怎麼樣的一個人？」

　　他聲音變低，帶著一絲喑啞。他需要知道。我想起梅露絲帶了盆栽給未婚夫的父母，蕾西咯咯笑著朝丹尼爾扔草莓，將煙盒藏在長草之間，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回答。

　　「她還是很聰明，」我說：「在英語系唸博士班，做起事來還是不讓任何人阻擋她。朋友都很愛她，她也很愛朋友，他們在一起很開心。」雖然他們五個對彼此做了這些事情，我依然如此相信，直到現在，想法也沒改變。

　　「是我女兒沒錯，」卡里根恍惚說道：「是我女兒沒錯……」

　　我不曉得他心裡在想什麼。過了半晌，卡里根深吸一口氣，回過神來。「但他們其中一人殺了她，不是嗎？」

　　他好不容易才擠出這一句。「是的，」我說：「確實如此。但他不是蓄意殺人，希望這能讓你寬心一些。他們只是吵了一架，她的朋友正在洗碗，手上剛好握著刀子，一氣之下失控了。」

　　「她死前很痛苦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」我說：「沒有，卡里根先生。法醫說她失去意識之前只會覺得氣喘，心跳加快，很像跑得太快。」她走得很平靜，我差點就要脫口而出，但忽然想到她緊握的雙拳。

　　卡里根很久沒有說話，讓我以為線路斷了或他離開了。或許放下電話離開房間，或許靠著欄杆，深深呼吸傍晚的涼風。同事吃完午餐陸續回來了，我聽見上樓的腳步聲，有人在走道上抱怨公文作業，馬厄挑釁的大笑聲。快點，我很想對卡里根說：我們時間不多了。

　　後來，卡里根長長嘆了口氣。「妳知道我記得什麼嗎？」他說：「她離開的前一晚，最後那次逃家。晚飯之後，我們坐在陽台，葛兒喝著我的啤酒。她看起來好美，好像她母親，從來沒有這麼像過，那麼沉靜。她對我微笑，我以為那表示……呃，我以為她終於決定待著了，甚至愛上其中一名小夥子。她感覺就像那樣，像是正在談戀愛的女孩子。我心想，這就是我們的寶貝，瑞秋，很可愛吧？她終究沒事了。」

　　我腦中浮現奇怪的念頭，有如飛蛾翩翩盤旋。法蘭克沒對他說，沒提臥底的事，也沒提我和蕾西。「是啊，卡里根先生，」我說：「她終究沒事了，以她自己的方式。」

　　「也許吧，」他說：「聽起來是這樣。我只希望……」那隻鳥又叫了一聲，有如蒼涼寂寥的警報，慢慢消逝在遠方。「我想說的是，我認為妳說得對，那傢伙不是蓄意要殺她的。我一直覺得會出事，只是遲早而已。這孩子不適合這個世界，從九歲就開始逃了。」

　　馬厄衝進辦公室，朝我吼了幾句，將一大塊看起來黏答答的蛋糕扔在自己桌上，開始狼吞虎嚥。靜電干擾在我耳中迴盪，我想起美洲和澳洲曠野上身形細瘦的野馬，牠們對抗山貓與野犬，靠找到的東西果腹。

　　我的童年好友艾倫有一年夏天拿到美國工讀簽證，到懷俄明州的牧場打工，看過他們馴服野馬。他後來時常和我提起，偶爾會有馬兒不肯就範，野性難馴，抗拒著韁繩和圍籬，直到受傷流血，將腿或頸子撞得粉碎，甚至喪命，就是為了脫逃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法蘭克說對了，所有人都全身而退，起碼沒有人因為鏡像行動被開除或坐牢，我想法蘭克所謂「沒事」大概就是這樣。他被扣了三天假，申誡一次，理由是讓調查失控。捅出這麼大亂子，政風組需要抓個夠份量的人開刀，我想他們一定很高興將責任歸在法蘭克頭上。

　　媒體惟恐天下不亂，想找人抨擊警察執法過當，但沒有人願意配合。他們最常拍到的就是小瑞朝攝影師猛比中指，後來登在小報，還打上馬賽克保護未成年讀者。

　　我迫於規定去看了心理醫生，他看到我簡直喜出望外。我說了幾個輕微的創傷症狀，幾週之後再讓症狀奇蹟消失，感謝醫生的高明輔導，拿到康復證明，開始用自己的方法舔舐鏡像行動的傷口。我說實話只會讓大夫緊張，因為每當我想起蕾西，心底深處最強烈的感覺是感激。

　　一旦知道卡片的寄出地址，追查起來就簡單多了。雖然沒有必要，因為女孩死在我們管區之前發生的事都與我們無關，但法蘭克還是查了。他將蓋了「結案」兩個字的檔案寄給我，裡頭沒有字條。

　　他們查不出她在雪梨的行蹤，只有一個衝浪男說他好像在曼利海灘看到她賣冰淇淋，名叫荷佐。但他語焉不詳，又不確定，說法很難讓人信服。她在紐西蘭名叫巴蘭婷，根據人力派遣公司的紀錄，巴蘭婷是最有效率的辦公室接待人員。但有客戶滿意她的表現，遊說她轉做正職，她就再也沒有出現。

　　她在舊金山是嬉皮俏妞，名叫艾蘭娜。在海灘用品店工作，經常和朋友在營火前抽大麻。相片裡的她，及腰的鬈髮迎風飛揚，光著腳丫，戴著貝殼項鍊，穿著剪短牛仔褲的兩條腿曬得棕黑。她在利物浦是梅格絲，在風格奇特的雞尾酒吧當服務生，夢想是成為帽子設計師，週末在市場擺攤。相片裡的她面帶笑容，戴著緄著紅絲絨的寬帽，一團蕾絲貼著一邊耳朵。她的室友全是晝伏夜出的活潑女孩，做的事情和她差不多，時尚、合音或「城市藝術」之類的。她們說梅格絲消失之前，才剛拿到一紙合約，替一個流行品牌設計帽子。她們發現她走了，並不是很擔心。梅格絲不會有事的，她們說，一向如此。

　　查德的信夾著一張相片，很模糊，是兩人在湖邊拍的，耀眼的炎炎夏日。她穿著太大的T恤，頭髮紮成長辮，笑容靦腆，臉龐避開鏡頭。查德高瘦黝黑，姿態笨拙，一綹金髮垂在前額。

　　他一手摟著梅露絲，低頭凝望她的神情，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。我只希望妳能給我機會，讓我去找妳，他在信裡說：給我機會，小梅，天涯海角我都願意。不管妳想要什麼，我都希望妳找到了。我只想知道妳要什麼，為什麼不是我？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我影印了相片與偵訊內容，將檔案寄回給法蘭克，並附了一張便利貼寫著：謝謝。隔天下午，我提早下班去找艾比。

　　檔案裡有艾比的地址。她住在學區裡的拉內剌宿舍，房子破舊狹小，屋前的草坪雜草叢生，門口電鈴多得離譜。我待在人行道上，靠著欄杆。下午五點，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（習慣很難改變），我希望她遠遠就看到我，做好心理準備。

　　我等了大約半小時，才看到她在街角出現。艾比穿著那件灰色長外套，手裡拎著兩個超商購物袋。距離太遠，我看不到她的臉龐，但那輕快俐落的步伐，我記得很清楚。我發現她看到我，身體猛然後仰，差點摔掉手上的袋子，站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愣了半晌，不曉得該不該掉頭離開，或隨便找地方待著。但她隨即察覺自己的失態，便深呼吸一口氣，雙肩一提，繼續朝我走來。我還記得在林屋的第一個早上，我和她在廚房的桌邊，我心裡想著要是情況不同，我們或許能成為朋友。

　　艾比站定在大門邊，仔細打量我的臉，態度從容，毫不退縮。之後她總算開口說：「我應該一腳把妳踹死才對。」

　　她看起來做不到這一點。她瘦了許多，頭髮綰高，讓臉蛋更形瘦削。不只如此，她的肌膚也失去了光澤與彈性。我看著兩眼疲憊、身形瘦弱的她，頭一回感覺她像倔強刻薄的老婦人。

　　「妳是應該這麼做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妳想幹嘛？」

　　「給我五分鐘，」我說：「我們發現一些蕾西的過去，我想妳或許想知道。可能……我不知道，可能有幫助。」

　　一個腳踩馬汀大夫鞋、手拿iPod的瘦皮猴小夥子從我們身邊匆匆經過，走進宿舍裡，猛力將門甩上。「我可以進去嗎？」我問：「如果妳不願意，我們也可以待在這裡，就五分鐘。」

　　「妳叫什麼名字？他們跟我說過，但我忘了。」

　　「我叫凱西。」

　　「凱西警探，」艾比沉默片刻，接著將袋子勾在手腕，掏出鑰匙說：「好吧，妳可以進來一會兒，但我要妳離開，妳就得走。」我點頭答應。

　　艾比住的是單房公寓，在二樓盡頭，比我的房間更小，也更空，只有一張單人床、一把扶手椅、一座用木板釘死的壁爐、一台迷你冰箱和一對擺在窗邊的小桌椅。廚房和浴室都沒有門，牆上沒有布置，壁爐台上也沒有小擺飾。向晚時分，屋外溫暖怡人，艾比房裡卻是冰涼如水。天花板有淺淺的潮斑，但所有地方都刷洗得乾乾淨淨，一面大窗面向西方，讓房間裡閃著憂鬱的斜陽。我想起她在山楂林屋的房間，那精心擺設得琳瑯滿目的小窩。

　　艾比將購物袋扔在地上，抖下外套掛在門後。袋子在她的手腕留下紅色的印子，有如手鈴的痕跡。「這裡沒妳想像的爛，」她辯駁一句，但語氣裡夾著一絲疲倦。「起碼還有衛浴，只不過在樓梯轉角，但妳又能怎麼辦？」

　　「我不覺得爛。」我說。這倒是實話，我住過更糟的地方。「我只是以為……我以為應該有保險金之類的，我說林屋。」

　　艾比嘴唇一抿。「我們沒有保險，」她說：「我們想說屋子撐了這麼多年，不如把錢花在整修上，我們還真蠢。」她打開像是衣櫥的櫃子，裡頭是小水槽、雙口爐和兩個碗櫥。「所以，我們沒什麼選擇，只好把屋子賣了，賣給奈德。他贏了，或者應該說蕾西、你們，還是那個放火燒房子的人贏了，我不曉得。總之，有人贏了。」

　　「既然妳不喜歡這裡，」我問：「為什麼還住著？」

　　艾比背對著我聳聳肩膀，將東西（烤豆子、番茄罐頭和一袋沒牌的玉米片）放上碗櫥。她的肩胛骨抵著灰色的薄毛衣，瘦得像是小女孩。她說：「因為這是我最快找到的落腳處，我需要地方住。你們的人放了我們之後，被害人協談中心在夏丘找了一間爛民宿。我們沒錢，錢都收在公費罐裡，這妳應該很清楚，結果被火燒光了。女房東早上十點就趕我們出門，晚上十點才准回去，我整天窩在圖書館，什麼也讀不下去，夜裡一個人待在房間──我們三個沒怎麼說話……我一找到地方就搬了出來。既然賣掉屋子拿到一筆錢，照理應該用來付新房子的頭期款，但我需要工作付貸款，而在我唸完博士之前……事情實在太複雜了，這陣子我一直舉棋不定，但要是耽擱太久，房租就會把錢吃掉，到時就不用決定了。」

　　「妳還在三一學院？」我差點尖叫一聲。我曾經伴著她的歌聲起舞，一起坐在我床上吃巧克力餅乾，分享差勁的接吻經驗，現在卻只能像兩個陌生人般生澀交談，彷彿隔著硬殼。我沒有資格改變什麼，也無法打破硬殼，觸碰到她。

　　「既然開始了，就可以把它結束。」

　　「小瑞和賈思汀呢？」

　　艾比砰的關上碗櫥，雙手一撩頭髮，我不知道看她做過多少次了。「我不曉得該怎麼對妳，」她忿忿說道：「妳這樣問我，我一方面想對妳吐露詳情，另一方面又想狠狠報復妳。我們應該是妳最好的朋友，妳卻這樣對付我們，我很想說管好妳自己的屁事就好，要是再提他們的名字試試看。我沒辦法……我不曉得該怎麼和妳說話，該怎麼看妳，妳到底想做什麼？」

　　艾比眼看就要攆人了。「我帶了這個，」我匆匆說道，一邊從書包拿出影印的檔案。「妳知道蕾西用的是假名，對吧？」

　　艾比交叉雙臂看著我，眼神戒慎，面無表情。「妳朋友跟我們說了，那個叫什麼的，就是開頭釘著我們不放的傢伙，金髮大塊頭，蓋威人的口音。」

　　「山姆。」我說。我最近開始戴戒指，而各方反應從為我開心到酸言酸語都有，但騷動已經漸漸平息，重案組的人甚至送了我們一個莫名其妙的銀盤子，當作訂婚禮物。不過，艾比應該不會將戒指和山姆連在一起。

　　「就是他。我以為他這麼說只是想嚇我們，讓我們說實話之類的。所以怎樣？」

　　「我們追查過她。」我說著將檔案遞給她。

　　艾比接過檔案，拇指匆匆翻動，我想起她輕鬆俐落的洗牌技巧。「裡面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她住過的地方、用過的身分、相片和偵訊訪談，」她依然用冷淡決絕的眼神看我，彷彿朝我臉上甩了一巴掌。「我覺得應該讓妳決定，選擇要不要留下資料。」

　　艾比將檔案朝桌上一扔，走回購物袋邊，將食物塞進迷你冰箱裡：一品脫牛奶和一小塑膠罐像是巧克力慕斯的東西。「不用。關於蕾西，我該知道的都知道了。」

　　「我想檔案或許能解釋一些事情，說明她為何做了某些決定。也許妳寧願不要知道，但──」艾比倏地起身，震得冰箱門劇烈搖晃。「妳懂什麼？妳連蕾西都沒見過，我才不在乎她是不是用假名，在多少地方用過多少名字，統統不重要。我認識蕾西，和她住過，這點怎麼也假不了。妳和小瑞老爸一樣，講什麼現實世界的屁話──我們才是真實，比這裡真實太多了！」她下巴猛然一揚，比著她的房間。

　　「我不是這個意思，」我說：「我只是覺得她從來不想傷害你們任何一個，事情不是那樣。」半晌之後，艾比像是洩了氣的皮球，身體一縮。「妳那天是這麼說的，說妳，蕾西，只是一時慌張，因為懷了寶寶。」

　　「我當時這麼認為，」我說：「現在亦然。」

　　「嗯，」艾比說：「我也是，就是因為這一點，我才讓妳進來。」她使勁將某樣東西塞進冰箱，然後將門關上。

　　「小瑞和賈思汀，」我說：「他們會想看檔案嗎？」

　　艾比將塑膠袋捲成球狀，塞進另一個塑膠袋裡，掛在椅子上。「小瑞在倫敦，」她對我說：「你們的人一准我們旅行，他就出國了。他父親幫他找了份工作，我不大清楚內容，跟金融有關。他根本不符資格，也可能做得一塌糊塗，但他不會被開除，只要他老爸在，就不可能。」

　　「喔，天哪，」我忍不住脫口而出：「他一定很悲慘。」

　　艾比一聳肩，意味深長地匆匆看我一眼。「我們很少聊天。我打過幾次電話給他，討論賣屋子的事。他一點也不在乎，只說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，把文件寄給他簽名就好，但我必須確定。我通常傍晚打給他，他不是在高級酒吧，就是在夜店，音樂很大聲，身旁的人大吼大叫，叫他『瑞瑞』。他總是喝得半醉，但我想妳不會太驚訝。不過，妳錯了，我想他過得並不慘，希望這能讓妳好過一點。」

　　小瑞在月下微笑，雙眼斜望著我，手指貼上我的臉頰，感覺溫潤暖和。小瑞和蕾西，在某個地方──我依然覺得是凹室。「賈思汀呢？」

　　「賈思汀回北愛爾蘭去了。他試著待在三一學院，可是沒辦法──不只因為旁人的目光和竊竊私語，雖然那已經夠糟了，而是……一切都不一樣了。我有兩回聽他坐在卡座裡掉眼淚。他有一天想去圖書館，結果做不到，整個人就在文學院所有人的面前開始歇斯底里，大家只好叫救護車把他送走，之後就再也沒回學校了。」

　　冰箱上整整齊齊放了一疊硬幣，艾比拿起一枚送進電錶，轉動把手說：「我和他聊過兩次，他在男校教英文，替一位請產假的女老師代課。他說那裡的小鬼都是被寵壞的惡魔，幾乎每天早上都在黑板寫：『賈思汀老師是娘砲』。但學校在鄉下，其他老師也不管他，起碼相安無事。我不認為小瑞和賈思汀會想看檔案，」她說著朝桌上點了點頭。「我也不會問他們。妳想找他們談，就自己想辦法。但我得警告妳，我不認為他們聽到妳的聲音會多高興。」

　　「我不怪他們。」我走到桌前，將檔案收攏。從窗子望去，後院綠草蔓生，夾雜著顏色鮮豔的洋芋片包裝和空瓶子。

　　艾比在我背後說道，語氣沒有一絲起伏。「妳應該曉得，我們會恨妳一輩子。」

　　我沒有轉身。無論我想不想，我的臉在這小房間裡依然是個武器，介於我與她之間的利刃。對她來說，不看我的臉更容易說話。「我知道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妳要是想求寬恕，那就來錯地方了。」

　　「不是的，」我說：「我能給你們的只有這樣東西，所以我想無論如何都得試試看，這是我欠你們的。」

　　過了一會兒，我聽見艾比嘆息一聲說：「我們並不認為一切都是妳的錯，我們沒那麼笨，早在妳來之前……」我背後一陣窸窣，可能是她走動或推開椅子。「丹尼爾直到最後依然相信我們能夠搞定麻煩，一定有辦法化險為夷。但我卻不這麼想。即使蕾西沒死……我想當妳的同事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，一切就已經太遲了。有太多事情改變，不一樣了。」

　　「妳和丹尼爾，」我說：「小瑞和賈思汀。」

　　又是一陣窸窣。「我想那應該很明顯。那晚，蕾西死的那天夜裡……我們沒辦法化解過去，否則應該不會那麼嚴重。之前也發生過許多事情，不管誰和誰，但大夥兒最後都能度過。但那天晚上……」

　　我聽見艾比嚥了嚥口水。「那晚以前，我們之間有一種平衡，妳知道嗎？大家都曉得賈思汀喜歡小瑞，但就這樣，沒有人點破。我甚至沒發現自己……妳可以笑我很傻，但我真的沒發覺，我只認為丹尼爾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。我一直覺得我們可以永遠這樣下去，也許不能。但那天晚上不一樣。當丹尼爾說出『她死了』，一切就變了，變得更清楚，清楚得令人無法承受。就像有人打開一盞大燈，而妳再也沒辦法闔眼，就算一秒也不行。妳懂我的意思嗎？」

　　「嗯，」我說：「我懂。」

　　「那晚之後，就算蕾西真的回來，我也不曉得我們是不是……」

　　艾比沒有再說下去。我轉身發現她正看著我，比我想像的還近。「妳說話不像她，」她說：「連動作都不像，妳們到底哪裡相似了？」

　　「我們有些地方一樣，」我說：「但不是所有地方。」

　　艾比點點頭。過了一會兒，她接著說：「現在我想請妳離開。」

　　我握著門把正要開門，艾比忽然開口，彷彿不大情願。「妳想知道一件怪事嗎？」

　　窗外暮色蒼茫，她的臉龐似乎就要消失在昏暗的房裡。「我有一回打給小瑞，他不在酒吧之類的地方，而是在家，住處的陽台。我們聊了一會兒，我提到蕾西──我依然很想念她，即使……發生了這一切。小瑞隨口應了幾句，說日子這麼有趣，沒時間想念什麼人。但在他開口回答之前，他頓了一下，似乎很困惑，彷彿花了一秒才想起我在說誰。我知道小瑞，我敢對天發誓，他差點就要說：『誰？』」

　　樓上電話響起，用的是歌曲〈辣妹翹臀〉，隔著天花板聲音模糊，隨即有人大步走過地板接起電話。「他喝得爛醉如泥，」艾比說：「就像我之前說的，不過還是……我還是忍不住想，我們是不是快要忘記其他人了，再過一、兩年，我們都將消失在彼此心中，不留痕跡，彷彿我們不曾相遇，甚至哪天在街上擦身而過，我們連眼睛也不會眨一下。」

　　「不談過去。」我說。

　　「不談過去。有時候──」她輕喘一聲。「我想不起他們的臉。小瑞和賈思汀，我還可以，但蕾西，還有丹尼爾。」

　　我看著她轉過頭去，側臉對窗成了剪影，鼻子短翹，一綹頭髮披垂下來。「我愛他，妳知道，」她說：「這一輩子他讓我愛他多深，我就愛他多深。」
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我說，很想告訴她被愛也是種天分，和愛人需要一樣多的勇氣與功夫，有些人不曉得什麼原因，從來學不會被愛。然而，我只是從書包裡掏出影印的資料，翻找一陣（我得把紙貼在鼻尖才看得見），挖出一張變色的影印相片。他們五個面帶微笑地站在山楂林屋外，被白雪和寂靜包圍。「拿去。」我說著將相片遞給艾比。

　　房裡幾近全黑，艾比伸出白皙的手接過相片，走到窗邊，將相片對著最後的日光。

　　「謝謝妳，」過了半晌，她說：「我會留著。」我走出公寓將門帶上，艾比依然站在窗邊，凝視相片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之後，我偶爾希望自己夢見蕾西。她一天天從其他人心中褪去，很快便會永遠消失，成為荒廢小屋裡的鈴蘭花和山楂樹，沒有人會去探訪。我覺得自己應該夢見她，這是我欠她的，但她從來未曾出現。無論蕾西要我給她什麼，我想我應該做到了。我唯一夢見的只有山楂林屋，空空蕩蕩，灑滿陽光與塵埃，藤蔓處處，四周婆娑窸窣，永遠近在轉角。我和蕾西其中的一個，正在鏡子裡微笑。

　　我只希望一點：蕾西永遠不要停下。我希望當她再也奔跑不動，她能拋掉身軀，一如扔下所有攔阻她的事物，猛踩油門，像野獸一樣往前直奔，夜裡馳騁在高速公路上，雙手放開方向盤，像隻山貓一樣仰天長嗥，分隔線與綠燈倏忽閃過，沒入黑暗之中，車輪微微懸空，自由的感覺從背脊衝上她的心頭。

　　我希望她原本能夠擁有的每分每秒全都化成微風，湧入那間小屋：緞帶與浪花；婚戒與查德。

　　母親的淚水；日曬而來的皺紋與大步穿越紅木樹叢；寶寶的第一顆牙與他小小的肩胛骨，有如翅膀翱翔在阿姆斯特丹、多倫多、杜拜；山楂花在夏日迎風翻飛，丹尼爾的頭髮慢慢變白，燭火與艾比抑揚頓挫的甜蜜歌聲。

　　丹尼爾曾經對我說，時間在每個人身上下功夫。我希望蕾西最後的生命時光為她做了許多，我希望她在那半小時裡活過她所擁有的千萬個生命。

　　（全書完）